我妈在父亲和朋友的关系闹僵之后,就去了杭州给一个家庭做保姆。伺候瘫痪在床的老太太翻身擦背、喂饭喂药。老太太的儿子开了家公司,钱不缺,就是忙得连轴转。
我去杭州看妈的时候,正赶上她给老太太换床单。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妈动作轻得像拈羽毛,边换边念叨:“张阿姨,咱翻个身哈,一会儿给你炖的鸽子汤就好。”
老太太嘴歪着说不出话,只眨了眨眼。妈就笑:“知道你馋了,昨天小王总送来的鸽子,新鲜着呢。”小王总就是老太太的儿子,每次来都拎着大包小包,放下就走,手机响不停。
晚上我帮妈择菜,她跟我讲老太太的事。说老人以前是老师,教过的学生遍布各地,就是病了后脾气倔,护工换了七八个,就跟妈投缘。“她昨晚拽着我手不松,”妈擦了擦眼角,“说想她闺女了,嫁到国外三年没回来。”
正说着,小王总来了,手里拿着个保温桶。“李姐,我妈今天咋样?”他眼圈发黑,衬衫领口皱巴巴的,“这是我让饭店做的鲈鱼,您给她弄点。”
妈接过桶:“挺好的,上午还哼了段越剧呢。”转头又叮嘱,“你也别总熬着,昨天你助理来说,你在公司睡了三天了。”
他苦笑下:“没办法,订单催得紧,车间离不开。”说着从钱包里抽了沓钱,“这是这个月工资,再加两千,您受累了。”
妈只抽了该拿的数:“多的不要,我照顾张阿姨,不是为了多挣钱。”他还想推,妈把钱塞回他兜里:“赶紧回去歇着,你倒下了,谁管张阿姨?”
夜里我起夜,看见妈房间灯亮着。扒着门缝一看,她正给老太太梳头发,用一把旧木梳,一下下梳得特仔细。老太太脸上没表情,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
“张阿姨,别哭啊,”妈用手帕擦她的脸,“等天暖和了,我推你去公园晒太阳,听说那儿的玉兰花快开了。”
我鼻子一酸,想起爸跟人闹翻后整日酗酒,家里的事全压在妈肩上。她来杭州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寄回家的钱却从没断过。上次我跟她视频,看见她手上有道疤,她说是给老太太翻身时被床沿蹭的,轻描淡写像说别人的事。
临走那天,小王总来送我。车里他突然说:“我以前觉得花钱雇人就行,直到看见李姐给我妈抠痰,给她按摩肿起来的腿,才知道有些事,钱换不来。”他递给我一个盒子,“这是给我妈的玉镯,她让我转交给李姐,说戴着顺气。”
我带回家给妈寄过去,附了张纸条让她一定收下。没过几天,妈发来视频,手上戴着那只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说老太太看见她戴,笑了一整天,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上个月爸突然病倒,妈急得直哭。小王总听说了,当天就转来五万块,说:“李姐你先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我妈这边我请了护工,你安心照顾叔叔。”
妈把钱还了回去,只请了半个月假。回来那天,老太太抱着她的胳膊不放,像个孩子。妈笑着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给你带了叔叔种的红薯干。”
现在每次视频,妈都会讲老太太的新花样:今天认对了墙上的画,明天能含糊地叫出她的名字。而小王总,再忙也会抽时间来陪老太太吃顿饭,有时还跟妈请教怎么给老人喂饭才不呛着。
看着妈脸上渐渐多起来的笑容,我突然明白,有些付出从来不是单向的。妈用她的真心换来了尊重和牵挂,就像那只玉镯,看着普通,却在岁月里磨出了最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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