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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夫逃婚,张家送来个漂亮庶子赔罪。洞房夜,他:公主别嫌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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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殿下,张府送来的……是位庶子。”

我放下合婚庚帖,金镶玉的帖子边角磕在檀木案上,闷响一声。

跪在下面的内侍头埋得更低,脖颈弯得像要折断。

“嫡长子张珩呢?”

“逃了。”内侍的声音发颤,“昨夜出的城,张家今早才敢来报。说……说愿意以双倍聘礼赔罪,再、再送庶子张清玉入府,任凭殿下处置。”

我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殿里撞出回音,那内侍伏在地上,抖如秋叶。

逃婚。

我,荣安公主,陛下唯一的胞妹,大婚当日被未婚夫弃如敝履。

而张家,那个靠着漕运发家、捐了个虚衔的商贾门户,竟敢拿个庶子来搪塞我。

那是昭元二十八年,春寒比往年都久。

我叫荣安,封号是先帝亲拟。



我兄长,当今圣上,在我十六岁那年指着殿外绵延的宫墙对我说:“荣安,朕要你嫁得风光,让天下人都知道,天家恩宠是何等模样。”

他为我选了张珩,张家长房嫡子,据说文采斐然,貌若潘安。

圣旨下去那日,整个皇城都在议论这场天家与豪绅的联姻,说是佳话。

我知道兄长的打算。

东南漕运,三分过张家的手。

国库需要银子,边疆需要粮草,而张家需要一块免死金牌。

我是那块金牌,镀了金身,被恭敬地捧上祭坛。

可我没想到,张珩连演都不愿演完。

大婚定在三月十八。

十七日深夜,张珩带着个贴身书童,骑两匹快马,从南城门跑了。

守城的兵士认得张家令牌,竟直接放了行。

消息是十八日破晓传到宫里的,我正穿着绣娘赶了三个月才完工的嫁衣,对镜戴最后一支凤簪。

金簪尖利,戳进指腹,沁出一粒血珠,红得像嫁衣上的珊瑚扣。

兄长震怒。

早朝时,张珩的父亲,那个肥硕的张家家主张承裕,脱了官帽匍匐在殿前,磕头磕得额上见血,声音凄惶:“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求陛下、公主开恩!孽子不堪匹配天家,臣愿献上全部漕运三成利,充作军资,另……另有一庶子清玉,自幼读书知礼,愿代兄赎罪,入府为公主执帚!”

满殿哗然。

文官们摇头晃脑说着“有辱斯文”“体统何存”,武将们冷眼嗤笑。

我兄长坐在龙椅上,脸沉得能滴出水。

那一刻,我站在珠帘后,看着殿外惨白的天光,忽然觉得身上这袭嫁衣重逾千斤,针针线线都勒进肉里。

最后,兄长准了。

不是原谅,是权衡。

东南漕运不能乱,边疆的将士等着米下锅。

我的婚事,成了这场交易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圣旨改得匆忙,将“张珩”二字刮去,填上“张清玉”。

墨迹新鲜,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三月二十八,迟了十日的“婚仪”草草举行。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满堂。

一顶青呢小轿,在黄昏时分从张家侧门抬出,悄无声息地进了我的公主府西角门。

没有拜堂,没有合卺。

轿子径直抬到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怡风阁,那原本是给未来驸马爷读书用的别院。

我坐在正殿,等。

入夜,掌灯时分,嬷嬷引着人进来。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颜色正,料子却普通。

身量比张珩瘦削些,进门时微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到殿中,依礼跪下。

“臣……张清玉,叩见公主殿下。”

声音清冽,像初融的雪水,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

“抬头。”

他缓缓仰起脸。

烛光跃动,映亮他的眉眼。

果然如传言所说,张家这位庶子,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眉目如画,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尤其黑,深不见底,看人时却很快垂下眼帘,留下两排浓密的阴影。

好看,甚至比逃婚那位嫡兄,还要精致几分。

只是这精致里,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压抑,像名贵瓷器,美则美矣,却怕碰碎。

“张珩逃了,”我慢慢地说,指甲套轻轻刮过光滑的扶手,“你觉得,本宫该如何处置你们张家?”

他伏下身,额头触地:“兄长之过,张家之罪。清玉代父兄,向殿下请罚。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清玉……甘愿承受。”

话答得恭顺圆满,挑不出错。

可就是太恭顺了,像一潭死水,投石下去,连涟漪都欠奉。

我忽然觉得乏味。

挥了挥手:“带下去吧。既入了府,便是府里的人。怡风阁僻静,适合静思己过。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必出来走动。”

他再次叩首:“谢殿下。”

起身,后退,转身离开。

动作规矩得如同尺子量过,那身刺目的红,渐渐融进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我成了皇城最大的笑柄。

尽管宫里宫外明面上不敢议论,可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像无形的针,无处不在。

赴宫宴时,几位郡王妃凑在一起说话,见我来了,声音便低下去,眼神却飘过来,带着怜悯,或者隐秘的讥诮。

我的胞兄,当今圣上,待我比往日更宽厚,赏赐如流水般进公主府,可每次看我时,眼底总有一丝难以抹去的歉疚和烦躁。

我知道,他觉得这事损了天家颜面,却又不得不吞下这枚苦果,而我这妹妹,便是这苦果的实体,提醒着他的无奈。

张家那边,漕运三成利按时送入国库,张承裕又额外给公主府送了好几车“赔罪”的奇珍古玩。

银子能堵户部的嘴,却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我的名字“荣安”,和“逃婚”、“庶子”牢牢绑在了一起。

张清玉在怡风阁,安分得像个影子。

我派人暗中看着他。

回报总是千篇一律:清玉公子每日卯时起身,在院中读书,午后练字,傍晚偶抚琴一曲,膳食起居极简,从未踏出怡风阁半步。

下人送东西去,他必躬身道谢,态度谦卑得让那些下人都有些无措。

他仿佛真的将自己当成了罪囚,在这方寸之地,执行一场无期的幽禁。

有时我会路过怡风阁外。

隔着月洞门,能看见他坐在廊下看书的身影,挺拔单薄,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

那身红衣早不见了,他总穿着素淡的青衫或白衣,融在灰墙黛瓦的背景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越是安分,我心头那团被强行压下的火,就越是阴燃。

张珩的逃婚是明晃晃的羞辱,而张清玉的存在,这种逆来顺受的、沉默的替代,是另一种更绵长、更窒息的轻视。

他,连同他背后的张家,用一种恭顺的姿态告诉我:公主,你只配得到这个。

一个卑微的庶子,一份打折的姻缘,和一场众人心照不宣的奚落。

我的嫁妆,那些堆满库房的珍宝、田产地契,原本该是风光大婚的见证,如今蒙上了一层灰。

陛下赏赐的东西越来越多,几乎要塞满另一个库房,仿佛想用这些金玉之物,填平我人生里这个突兀而耻辱的缺口。

我照常出席宫宴,接受命妇朝拜,笑容得体,举止雍容。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我是金尊玉贵的荣安公主,现在,我是“那个被逃婚的荣安”。

我的身份前面,被永久地加上了一个屈辱的定语。

而这一切,怡风阁里那个安静的美人,那个罪魁祸首之一的弟弟,似乎全然无知无觉。

他活在自己的囚笼里,姿态安然。

直到那日,府里老管事小心翼翼来报,说清玉公子染了风寒,发起热来,是否请大夫过府瞧瞧。

我正对着一局残棋,闻言,拈着黑子的手顿了顿。

“很重?”

“回殿下,怡风阁伺候的小厮说,咳得厉害,饭食也进得少。”

我落下棋子,清脆一声响。

“按例,请个大夫去看看。别让人说本宫苛待了他。”

“是。”

老管事退下不久,我又唤来贴身侍女云舒:“你去怡风阁,替本宫瞧瞧。”

云舒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心思缜密。

她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时神色有些异样。

“如何?”

“回殿下,清玉公子确实病着,脸色很差。大夫开了方子,已去抓药了。只是……”她迟疑了一下。

“说。”

“奴婢去时,公子刚服了药睡下。奴婢在外间等候,听见里间公子梦呓,反复说着几个字。”

“什么字?”

云舒压低声音:“好像是……‘不是他’、‘不能碰’……还有,‘水很深’。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不是他?不能碰?水很深?

我盯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黑白子,指尖微微发凉。

一场风寒,几句模糊的梦呓,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怡风阁那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张清玉。

这个取代了逃婚兄长、被像礼物一样送进我府里“赔罪”的漂亮庶子,他到底是谁?

在那副温顺恭谨的面具下,藏着什么?

而张珩,我那名义上的未婚夫,他当真只是为了抗婚,就如此不管不顾,舍弃家族,亡命天涯?

我第一次,对这场荒诞的“婚事”,产生了些许超出屈辱和愤怒之外的情绪。

那是一种模糊的疑窦,很轻,却像早春冰面下的第一道裂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殿外,春末的风卷过空荡荡的庭院,带着残留的寒意。

我拢了拢衣袖,看向怡风阁的方向。

层叠的屋宇飞檐,隔断了视线。

故事,似乎才只是开了个头。

而这憋屈的铺垫,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我,也将那个怡风阁里的美人,牢牢罩在其中。

我们都在网里,等待着某个未知的契机,或者,更猛烈的风暴。

怡风阁那几句模糊的梦呓,像羽毛搔过心尖,留下挥之不去的痒。

我让云舒暗中去查。

查张清玉在张府的过往,查他生母,查他从前与张珩的关系。

一个被家族推出来顶罪的庶子,真的能如此平静地接受命运?

云舒动用了些宫里的旧关系,几天后带回的消息却寡淡如水:

“殿下,能查到的实在不多。清玉公子生母原是个乐籍女子,姓柳,早些年就病故了。他在张府一直深居简出,据说性子孤僻,不太与人来往,诗书尚可,但也谈不上出众。与嫡兄张珩……面上维持着礼节,并无深交,也未曾听说有过龃龉。”

她顿了顿,补充道:

“张家上下,对这位庶子的事,似乎都讳莫如深,问不出什么。”

“乐籍女子所出……”我指尖敲着案几。

士农工商,乐籍比商户还要低微。

难怪张承裕舍得推他出来,一个庶子,母亲又早亡,无依无靠,确实是最合适的弃子。

“张珩那边呢?一点踪迹都无?”

云舒摇头:“陛下那边也派了人暗查,说是往南边去了,可具体到了何处,像是石沉大海。张家只说孽子忤逆,他们也不知情。”

处处是疑点,处处却又堵死了路。

张清玉安分守己,张珩杳无音信,张家除了惶恐赔罪,再无别的动静。

我的一举一动,看似仍在公主的尊荣里,实则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网中央,憋闷得透不过气。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屈辱像毒藤,缠得越久,扎得越深。

第一个矛盾升级,来得猝不及防。

四月十五,宫中例行小宴。

几位宗室亲王、郡王携家眷入宫。

席间,承恩郡王的王妃,那位素来以“心直口快”闻名的堂嫂,抿了口酒,笑吟吟地望过来:

“荣安妹妹如今气色愈发好了,想来是新人在侧,怡情养性。说起来,那位张家公子,我们还未曾见过呢,定是位如玉君子,才入得了妹妹的眼。”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临近几桌听见。

席面上微微一静,不少目光明里暗里投了过来。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字字戳在痛处。

“新人”替代“逃婚的旧人”,“如玉君子”暗讽庶子身份,连“怡情养性”都透着股暧昧的奚落。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

“堂嫂说笑了。不过是府里多了个人用饭罢了,谈不上什么怡情。倒是堂嫂府上几位公子小姐,听说个个出众,那才是真真养眼。”

我将话题轻轻拨开,承恩郡王妃却不依不饶,故作叹息:

“唉,妹妹就是太要强。这婚姻大事,哪能这般将就?我听说那张公子体弱,入府没多久就病了?妹妹可要多上心些,毕竟……也是陛下恩典赐下的。”

“体弱”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周遭已有低低的议论声,夹杂着几道含义不明的视线。

她在提醒所有人,我嫁(或者说“纳”)的是个病弱的、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连“驸马”这个称谓都显得尴尬。

我胸口一股浊气翻腾,几乎要压不住。

兄长坐在上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目光扫过来,带着些许警示。

他在示意我忍耐。

我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喉头的腥甜。

“劳堂嫂挂心,本宫自有分寸。”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场宴席后来的滋味,我已记不清。

只记得满殿衣香鬓影,笑语喧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我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面带微笑,应对往来,内里却冰冷一片。

承恩郡王妃那番话,不过是撕开了一个口子,让我看清自己如今的处境——在这些人眼里,我已是个需要同情,或者可以拿来调侃的“可怜人”。

我的公主威严,在逃婚的丑闻和庶子入府的荒诞面前,摇摇欲坠。

回府的路上,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声音单调。

云舒担忧地看着我:“殿下,郡王妃她……”

“不必说了。”我打断她,声音疲惫。

这就是我尝试维持体面、却反受其辱的第一次挫败。

我连当场发作都不能,为了皇兄的颜面,为了所谓的“大局”,我只能忍。

这憋屈,比张珩逃婚那日更甚,因为它来自“自己人”,来自那些看似关切的笑脸之下。

宴席上的风波,像长了翅膀,很快便有风言风语传入府中。

下人们看我的眼神,愈发小心翼翼,而看向怡风阁方向时,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张清玉的风寒好了,依旧深居简出。

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我不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既然外界把我和他绑在一起羞辱,那我至少要从他这里,挖出点有用的东西。

我决定亲自去怡风阁“看看”。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他的院子。

陈设简单到近乎清苦,一桌一椅,满架书籍,窗前一张琴,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他正在临帖,见我进来,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放下笔,整衣,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清玉罪过。”

“起来吧。”

我在主位坐下,打量他。

病后清减了些,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平静无波。

“身子可大好了?”

“谢殿下关怀,已无碍。”

“那就好。陛下和本宫,都不希望府里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我意有所指。

他微微躬身:“清玉明白。定会谨言慎行,绝不给殿下添扰。”

对话干巴巴的,像在走一个过场。

我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怨怼、不甘,或者哪怕一点真实的情绪,都没有。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恭顺、认命、无足轻重的角色。

“你兄长张珩,”我话锋一转,紧盯着他的眼睛,“你与他,当真毫无交集?他为何逃婚,你事前,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张清玉的眼睫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回殿下,清玉在府中地位卑微,兄长之事,岂敢过问。逃婚缘由,清玉更是不知。父亲……只吩咐清玉入府请罪,其余未曾多言。”

滴水不漏。

“是吗?”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可本宫听说,张珩逃婚那晚,有人看见一个身形与你相似的人,在南城门附近出现过。”

这当然是诈他。云舒并没查到这条。

张清玉猛地抬眼,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眼底有某种东西碎裂了,但快得让我抓不住。

他随即又低下头,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殿下明鉴,婚期前夜,清玉一直在自己院中温书,未曾踏出院门半步。府中下人均可作证。定是有人看错了,或是……有心人构陷。”

他否认了,甚至暗示可能有人陷害。

可那一闪而过的异常反应,让我确信,他知道些什么。

“构陷?”我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谁会构陷一个与你无冤无仇的庶子?张清玉,你是觉得本宫好糊弄,还是觉得,替张珩、替张家背下这个锅,你就真能在这怡风阁里安然度日?”

我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属于公主的威压。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展现锋锐。

他沉默了片刻,撩起衣袍,再次跪了下去。

这次不是普通的跪,而是标准的请罪姿势,额头触地:

“清玉不敢。清玉所言,句句属实。兄长之过,张家之罪,清玉既已入府,便认。殿下要打要罚,清玉绝无怨言。只求殿下……莫要听信无端谣言。”

他把自己放得更低,用绝对的顺从,来对抗我的质疑。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的逼问,我的试探,全部被他以柔克刚地化解了。

他甚至不肯为他自己辩解半分,只是重复着“认罪”、“请罚”。

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单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就像一团雾,你看得见,却抓不住,重重迷雾之后,不知藏着什么。

我的这次“反抗”,试图撬开他的嘴,却再次受挫。

他不仅没有给我任何信息,反而让我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赔罪”的庶子,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他对张珩逃婚一事可能知情的嫌疑,在我心中又重了几分。

第二次矛盾升级,紧接着到来,来自张家,或者说,来自我皇兄的压力。

几日后,皇兄召我入宫。

不是在正式场合,而是在他的御书房。

他屏退左右,揉了揉眉心,显得很是疲惫。

“荣安,张家又上了折子,除了漕运的利,还愿意再献出两条新辟的商路,充入内帑。”

他顿了顿,看向我:“张承裕那老东西,磕头磕得额头旧伤叠新伤,只求皇室能给张家,尤其是他那个留在府里的庶子,留几分体面。”

我心头一冷:“皇兄的意思是?”

“怡风阁那边,你偶尔……也走动走动。”皇兄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家用真金白银,给我皇兄塞了颗定心丸,同时也为张清玉买了张“免打扰”的护身符。

皇兄希望我“接纳”这个现状,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维持表面和谐,让这场交易看起来不那么难堪。

“走动走动?”我几乎要冷笑出声,“皇兄,他们送来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摆件!张珩逃婚辱我在先,他们用一个庶子搪塞在后,如今还想用银子堵我的嘴,让我配合他们演戏?”

“荣安!”皇兄声音沉了沉,“朕知道委屈你了。可东南局势不稳,漕运关乎前线十万大军的粮草!朕是天子,不能只考虑你一人的喜恶!那张清玉,朕打听过,性子安静,不惹事。你就当府里多了个闲人,养着便是。日子久了,这事自然就淡了。”

“淡了?”我看着皇兄,他眼里有无奈,有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江山社稷面前,妹妹的屈辱,是可以被权衡、被搁置的。

“所以,我就该吞下这口气,和那个张家硬塞过来的人,演一辈子相敬如宾的戏?”

“不然呢?”皇兄反问,带着帝王特有的冷酷,“你还能如何?杀了张清玉?严刑拷打逼问张珩下落?荣安,你是公主,行事要有分寸。”

最后四个字,像冰水浇下。

我有分寸?

是,我是公主,所以我活该被算计,活该被轻视,活该连愤怒和追查都要被限制在“分寸”之内!

从御书房出来,春日暖阳照在身上,我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第一次,我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谓的天家兄妹,在利益面前,也同样脆弱。

皇兄不会为我大动干戈,他选择安抚能提供漕运利益的张家,而我,必须服从这个安排。

我的反抗,在皇权和国家利益面前,显得幼稚而可笑。

不仅受挫,反而引来了更强的压制——来自我最亲的人的“规劝”。

回到公主府,我觉得怡风阁那处院落,前所未有的刺眼。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安置庶子的地方,它成了皇兄旨意的象征,成了张家金钱力量投射过来的阴影,牢牢钉在我的公主府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失败和无奈。

张清玉依旧安静。

他甚至开始偶尔在院中侍弄几盆不起眼的花草,神态专注,仿佛外界所有围绕他产生的风波、交易、屈辱,都与他全然无关。

他的乖顺,他的沉默,他的存在本身,都成了对我无声的嘲讽。

我试图从他那里突破,失败了。

我试图在皇室宗亲面前维持尊严,反遭羞辱。

我试图向最亲的兄长寻求支持,得到的却是要我为“大局”妥协的旨意。

每一条路,似乎都被堵死。

憋闷的感觉如同厚重的蛛网,一层层裹上来,越挣扎,缠得越紧。

张清玉依旧是他,而我,却在一次次受挫中,感到某种东西在心底慢慢积蓄,不是熄灭的怒火,而是冻结的冰,更冷,也更硬。

我知道,我和他,和张家,和这荒谬的处境之间,必有一方要先撕破这表面平静的假象。

只是那一刻还未到来。

我像困在琥珀里的虫,看得见一切,却动弹不得,只能等待,或者,酝酿。

皇兄的“规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但我荣安,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明路走不通,便走暗路。

张清玉越是滴水不漏,怡风阁越是平静如水,我越要看看,这潭水下到底藏着什么。

第一个证据,来得悄无声息。

我加派了人手盯着怡风阁,不是普通的仆役,而是两个早年养在府里、擅长隐匿和探听的哑仆。

他们不会说话,眼睛和耳朵却比常人灵敏数倍。

五月初七,哑仆之一,那个绰号“灰影”的,在子夜时分向我递来一片揉皱的纸。

纸是从怡风阁后院角落的香炉灰烬里扒出来的,烧了大半,边缘焦黑卷曲,只剩中间一小块残片。

上面有字,墨迹很淡,是极小的楷书,仅能辨认出零散几个:

“…南…无恙…漕…三…查…”

“南”是指南方?张珩逃往的方向?

“无恙”是报平安?

“漕三”是漕运三司?还是指张家许诺的那三成漕利?

“查”……查什么?谁在查?

纸片上的信息支离破碎,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张清玉“全然不知”的伪装。

他在烧东西,烧的是可能带有信息的纸。

如果心中无鬼,何须如此?

我把残纸放在烛火上,看它彻底化为灰烬。

张清玉,你果然不简单。

第二个疑点,在他每日例行的抚琴中。

张清玉有傍晚抚琴的习惯,琴声清越,多是些恬淡的山水之音。

起初我并不在意,直到云舒某日迟疑地提起:

“殿下,奴婢不通音律,但总觉得……清玉公子的琴音里,有时会突然急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听着心里莫名发紧。”

我留了心。

隔了几日,傍晚时分,我借口散步,走到离怡风阁不远的水榭。

彼时夕阳西下,漫天霞光,他的琴音如期响起。

初时平和,如溪流潺潺。

但就在一段泛音过后,琴弦陡然一划,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锐响,仿佛金戈相交,虽然瞬间被他以轮指压下,转回平缓的调子,但那刹那的杀伐之音,却清晰无比地刺破了暮色。

那不是失误。

精于琴道之人,指随心走。

那一瞬间的失控,泄露了他平静表象下的波澜。

他在想什么?是恨张家的弃子之举?还是怨我将他困于此地?或者……另有所图?

我站在水榭边,看着霞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琴声依旧,却再也无法让我觉得宁静。

那旋律底下,仿佛潜藏着另一重节奏,急切,压抑,蓄势待发。

第三个线索,最为直接,也最让我心惊。

五月二十,负责监视的另一个哑仆“黑雀”,趁张清玉午后小憩的间隙,极其小心地潜入了他的书房。

张清玉很谨慎,书房里除了书籍笔墨,几乎别无长物。

但黑雀在最里层书架与墙壁的缝隙深处,摸到了一个用油布裹着的硬物。

不是书信,不是密件,而是一把匕首。

乌木鞘,无纹饰,抽出来,刃身窄长,泛着幽冷的青光,显然并非装饰之物,而是精钢打造、开了锋的真正利器。

匕首柄部缠着的丝线颜色略新,与整体古朴的样式有些微不协。

一个“自幼读书知礼”、“性子孤僻”的庶子,一个被送入公主府“任凭处置”的赔罪之人,为何会在身边暗藏利刃?

防身?在这守卫森严的公主府,需要防谁?还是……别有用途?

黑雀将匕首原样放回,未动分毫。

但我得知此事时,后背竟渗出些许凉意。

怡风阁那张安静顺从的面孔下,竟藏着这样的锋刃。

我每日与他近在咫尺,是否也曾与危险擦肩而过?

张珩逃婚,张家赔罪,庶子代兄……这一连串事件,真的只是一场荒唐的闹剧吗?

张清玉的顺从,是无奈认命,还是等待时机的伪装?

那把匕首,想对准的,究竟是谁?

疑云越来越重,而转机,出现在六月初。

皇兄寿辰将至,宫里照例要操办。

今年似乎格外隆重,连带着京城各府邸也暗流涌动。

一日,我母后昔日的陪嫁嬷嬷,如今在宫里荣养的赵嬷嬷,借故来府里看我。

叙话间,她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

“殿下,老奴多句嘴,您府上那位……张家公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心下一凛:“嬷嬷何出此言?”

赵嬷嬷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老奴有个远房侄子,在刑部衙门当个小吏。前些日子他们奉命整理旧年卷宗,偶然看到一桩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记录,涉及东南漕运舞弊,牵扯进去一个姓柳的河道书记官,判了流放,家眷没入乐籍。那人……好像就叫柳文渊。”

柳!张清玉生母的姓氏!

“嬷嬷的意思是?”

“老奴也只是瞎猜,”赵嬷嬷眼神里透着谨慎,“那案子牵扯甚广,后来不知怎地就不了了之。张家是东南漕运起家,当年也在那一片。这姓柳的书记官,会不会……就是那位清玉公子生母的亲人?若真是如此,这张公子进府,恐怕就不仅仅是‘赔罪’了……”

赵嬷嬷点到即止,很快岔开了话题。

但她的话,却在我心中掀起了巨浪。

乐籍女子,早亡的生母,讳莫如深的过往,藏匿的匕首,琴音里的杀伐,残纸上的“漕”“查”……

这些零碎的线索,似乎被一根名为“旧案”的线,隐隐串了起来。

张清玉入府,莫非别有目的?与二十多年前的漕运旧案有关?与张家有关?还是……与我皇家有关?

我被自己的猜想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一切——张珩看似冲动的逃婚,张家顺水推舟的赔罪,张清玉逆来顺受的入府——都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而我,从头到尾,都是戏台上的主角,却对剧本一无所知!

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撕开他的伪装,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六月初六,芒种。

民间有“送花神”的习俗,府里也依例摆了些应景花草。我让人在怡风阁也送了几盆。

傍晚,我亲自去了怡风阁。

他依旧在廊下,对着最后一抹天光看书。

见我进来,依旧是从容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殿下。”他起身,垂手而立。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起身,而是走到他面前,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类似草木灰般的清苦气息,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的阴影。

“张清玉,”我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你入府,多久了?”

“回殿下,两月有余。”

“这两月,可还习惯?”

“殿下照拂,一切安好。”

“是吗?”我轻笑一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额前的发,“那本宫怎么觉得,你似乎……心思并不在此?”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清玉愚钝,不知殿下何意。”

“不知?”我收回手,转身看向庭院里那几盆新送来的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馥郁,“你兄长张珩,此刻在南方何处逍遥?你们张家,当年靠着漕运发家,手上可还干净?你生母柳氏,娘家是否姓柳名文渊,二十年前因漕案没入乐籍?”

我一连三问,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

身后,一片死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良久,我听到他极轻的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了些许。

我知道,我戳中了某些东西。

我转回身,看着他。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总是低垂的、黑沉沉的眸子,此刻正定定地看着我。

里面没有了往常的恭顺和平静,而是像两汪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涌动着我看不懂的暗流。

那暗流里有惊愕,有警惕,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被揭破的释然?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样看着我。

我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你每日抚琴,琴心不稳;你暗中焚烧字纸;你甚至在书架后藏了匕首……张清玉,你告诉本宫,一个真心认罪、只求安生的庶子,需要做这些吗?”

他的瞳孔,在听到“匕首”二字时,骤然收缩!

空气仿佛凝固了。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尚未点亮,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微微颤动的喉结,等待着他的回答,或者说,崩溃。

然而,他没有崩溃。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那眼底汹涌的暗流仿佛瞬间平息了下去,又变回了那潭深不见底、却平静无波的水。

他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认命,或者说,一种决断。

他忽然撩起衣袍,向前膝行两步,不是跪,而是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停在了我的脚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华服裙摆的一角。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让我浑身一僵。

紧接着,他抬起头,仰望着我。

廊下最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肤色近乎透明,眼底却黑得慑人。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乖顺,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进我的耳朵:

“公主殿下既然都知道了……”

他停顿了一下,握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清玉……今晚可否留下?”

我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缓缓地,绽开一个笑容。

这笑容里,有属于荣安公主的骄矜,有看穿把戏的嘲弄,或许,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点燃的征服欲。

我的嘴唇贴近他的耳廓,用同样轻,却足够他听清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早已在标题中注定、此刻终于降临的对话——

“能娶美人,不嫌弃。”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握着我裙摆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丝真正的愕然,仿佛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甚至带着轻佻地接下他这近乎挑衅的试探。

我直起身,抽回被他握住的裙角,护甲冰凉的边缘划过他的指尖。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跪伏的姿态,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不过,本宫的榻,可不是那么好上的。张清玉,你想‘留下’,拿什么来换?”

他眼中的愕然迅速褪去,重新被那种深潭般的黑沉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沉默了片刻。

晚风更凉了,吹动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然后,他再次俯低身子,额头轻轻触了一下我鞋尖前的地面,声音比刚才更稳,却也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清玉身无长物,唯有……一条命,和些许真相。不知,可堪一换?”

真相。

他终于肯碰这两个字了。

“哦?”我挑眉,“说来听听。若值,本宫考虑;若不值……”我拖长了语调,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他没有起身,就着跪伏的姿势,声音低沉地开始讲述,不再是之前那种完美无缺的官样文章,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痛楚和冰冷。

“殿下所料不差。清玉生母柳氏,原名柳萱,其父正是二十年前东南漕运案中获罪的河道书记官柳文渊。柳家获罪,女眷没入乐籍。家母……便是那时被张承裕买入府中为婢,后收房。”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家母在我七岁那年病故。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柳家是冤枉的,说张承裕……当年在漕案中,并不干净。”

我心中一震,果然牵扯旧案。“证据呢?”

“没有证据。”张清玉苦笑了一下,那笑意冰凉,“若有证据,清玉何须隐忍至今?家母只留下几句含糊的话,和一个名字——‘南仓鬼秤’。她说,当年亏空的漕粮,有一部分,是通过南仓的一杆‘鬼秤’凭空抹去的。经办人,可能姓吴,早已不知所踪。”

南仓鬼秤。这倒是个具体的线索。东南漕运各仓,南仓是重要枢纽之一。

“所以,你入我公主府,不是为了替你兄长赎罪,而是想借本宫的势,查清旧案,为你外祖家翻案?”我盯着他。

张清玉抬起头,目光与我对接,这次没有丝毫闪躲:

“是,也不全是。”

“何意?”

“查案是真。但入府,最初并非清玉所愿,而是张承裕强逼。”他眼底掠过一丝深刻的恨意,虽然极快,却无比真实,“张珩逃婚,张家需要给皇室一个交代。一个生母卑贱、无足轻重的庶子,是最合适的弃子。张承裕允诺,只要我乖乖入府,稳住殿下,不令张家立刻遭祸,他便容我暗中调查柳家旧案,并提供些许便利。”

“你信了?”

“当时,别无选择。”他声音干涩,“清玉在张府,如履薄冰。生母早逝,无人庇护。张珩……视我如无物,张夫人更是恨不得我消失。这是唯一可能接触到旧案线索的机会,哪怕是与虎谋皮。”

“那匕首呢?”

“防身。也防……灭口。”他答得干脆,“张承裕不可信。入府前,他曾暗示,若我行事不当,或公主殿下迁怒过甚,为了张家,牺牲一个庶子不算什么。”

所以,他的乖顺是伪装,他的平静是压抑,他的身上背负着母族的冤屈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杀机。

这个认知,让我对他的观感变得复杂。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屈辱的象征或一个神秘的威胁,而成了一个在绝境中挣扎、试图抓住哪怕一丝光亮的人。

“你今夜突然坦白,是觉得时机到了?还是……走投无路了?”我问。

他深吸一口气,烛光映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因为殿下已经查到了太多。纸灰,琴音,匕首……殿下慧眼如炬,清玉瞒不住,也不敢再瞒。与其等殿下雷霆降下,不如……赌一把。赌殿下,或许会对真相感兴趣,或许……并非只想看到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

他在赌我的好奇,赌我的不甘,赌我不愿只做一枚被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赌对了。

我确实感兴趣。张家的把柄,漕运的旧账,还有眼前这个漂亮庶子身上交织的仇恨与秘密,都比单纯的闺怨有趣得多,也有用得多。

“你想怎么查?”我退后一步,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可以起来。

他却没动,只是调整了姿势,变成标准的跪坐,仰头看着我:

“需要殿下相助。清玉困于府中,寸步难行。‘南仓鬼秤’和姓吴的经办人,需要动用官府或皇室的力量去细查当年卷宗,寻访旧人。此外,”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张珩的逃婚,恐怕也另有隐情。”

我心头一动:“说下去。”

“张珩此人,并非外表那般文弱书生。他自负才高,野心勃勃,一直不满张家虽是豪富却无实权。他曾数次暗中与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接触,行迹隐秘。逃婚前夕,他书房灯火彻夜未明,第二日便仓皇出逃。清玉怀疑,他可能不是单纯抗婚,而是……卷入了某种麻烦,不得不走。”

这倒是新思路。我一直以为张珩逃婚是轻视我,或许,背后真有更复杂的缘由?

“你为何之前不说?”

“无凭无据,说了殿下会信吗?况且,”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个庶子的话,在张珩还是张家嫡子、殿下未婚夫时,毫无分量。”

现在,局面不同了。张珩成了逃犯,他成了我府里的人,一个可能握有秘密的“投诚者”。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仆役悄然点亮了廊下的灯笼。

昏黄的光晕里,我和他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跪着,进行着这场决定未来走向的交易。

“本宫可以帮你查。”我缓缓开口,“但你要清楚,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张家的庶子张清玉,而是本宫的人。你的一言一行,皆需听本宫吩咐。你要查的真相,需为本宫所用。你,可能做到?”

他看着我,眼底光芒闪烁,最后归于一片沉静的坚定。

他再次俯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大礼:

“清玉,愿为殿下前驱。此生祸福,皆系于殿下。”

“记住你的话。”我站起身,“今夜,你可以留在怡风阁。但,”我话锋一转,“不是以‘侍寝’的名义。本宫会对外称,你偶感不适,本宫念及‘夫妻’名分,亲自探视,留宿照料。你明白吗?”

我要一个盟友,一个有用的棋子,而不是一个暖床的玩意儿。

至少在价值榨干之前,关系必须清晰。

他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并无被羞辱的神色,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清玉明白。谢殿下……成全。”

成全他的坦白,也成全他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

“起来吧。”我最后看了他一眼,“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该说的。明日起,你需要给本宫更多有用的东西。”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怡风阁。

云舒在不远处等候,见我出来,连忙上前。

“殿下,今夜……”

“传话下去,清玉公子突发急症,本宫心忧,今夜留宿怡风阁照看。任何人不得打扰。”我淡淡吩咐。

云舒眼中掠过讶异,但立刻垂首:“是。”

回到正院,我并未真的去怡风阁“留宿”。

那只是一个对外的说法。

我需要时间消化今晚的信息,也需要思考下一步如何落子。

张清玉的坦白,像推开了一扇通往迷雾深处的门。

门后是柳家的旧案,张家的隐秘,张珩逃婚的疑云,还有东南漕运可能存在的陈年污垢。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我,荣安公主,被一场逃婚意外卷入这个漩涡中心。

是祸,或许也是福。

被动承受屈辱的日子该结束了。

我要借着张清玉这把钥匙,打开困局,拿到主动权。

无论是为了报复张家给予的羞辱,还是为了攫取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和尊重。

张清玉想借我的势翻案复仇,我想用他掌握的线索破局立威。

我们各取所需,是一场危险而刺激的合作。

夜还长。

我推开窗,望向怡风阁的方向,那里灯火还亮着。

游戏,才刚刚开始。

与张清玉达成初步“同盟”后,日子表面上并无太大变化,内里却暗流汹涌。

我并未立刻给予他完全的自由,但怡风阁的禁令悄然放松了些。

他可以在府内特定范围活动,偶尔也能以“为我寻书”、“品鉴古画”等名义,接触到一些我允许他接触的外界信息。

他依旧安静、恭顺,但那双眼睛里,少了些刻意压抑的死寂,多了些不易察觉的专注和思索。

我开始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渠道去查“南仓鬼秤”和姓吴的经办人。

通过母后留下的一些老人脉,联系上一位早已致仕、曾在户部任职多年的老郎中。

老人家避居京郊,口风甚紧,起初不肯多言。

直到我示意云舒送上重礼,并隐约透露出“宫中有人想了解旧年漕运积弊,以备整饬”的意思,他才在几次试探后,于一次密谈中,含糊地提了几句。

“昭元初年,东南漕运确有几笔糊涂账……南仓那时管秤的小吏,好像是有个姓吴的,人称‘吴一手’,据说手上功夫了得,能叫秤杆子听话……后来不知怎地,那人就没了踪影,有说是病死了,有说是卷了钱跑了……那会儿牵扯的人不少,最后却只办了柳文渊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唉,水深啊……”

老郎中说得隐晦,但“吴一手”、“秤杆子听话”这些词,与“鬼秤”之说隐隐吻合。

而“水深”、“只办了柳文渊几个”更是印证了张清玉所言柳家可能是替罪羊的猜测。

我将这些零碎信息,通过云舒,隐晦地传递给张清玉。

他收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递回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漕帮。”

漕帮。

掌控运河沿岸实际搬运、押运力量的民间行帮组织,势力盘根错节,有时连官府也忌惮三分。

如果“鬼秤”要做手脚,瞒过层层监管,没有漕帮内部人员的配合,几乎不可能。

线索开始指向更庞大、更顽固的势力网络。

与此同时,我也在暗中调查张珩的下落。

皇兄那边似乎没有新的进展,但我另辟蹊径,让府中蓄养的几个江湖门客,沿着张珩可能南下的路线暗中寻访。

反馈回来的消息零零散散,有人说在江淮某繁华城镇似乎见过相似形貌的公子,身边跟着人,行色匆匆;也有人说完全没踪迹,像是人间蒸发。

张清玉那边,也根据他对张珩的了解,提供了一些可能的藏身地点或联系方式的猜测,大多与一些诗社、文会或隐秘的商路有关。

我让人逐一排查,进展缓慢。

就在调查陷入胶着时,第一个矛盾升级场景不期而至。

六月中,宫中举办赏荷宴。我照例出席。

宴至中途,承恩郡王妃又凑了过来,这次身边还跟着两位素来与她交好的侯夫人。

几人看似闲谈,话里话外却总往我府上引。

“荣安妹妹真是心善,听说前些日子府上那位公子病了,妹妹还亲自照料?这般体贴,真是难得。”承恩郡王妃摇着团扇,笑容亲切得刺眼。

一位侯夫人接口:“是呢,公主殿下身份尊贵,还能如此放下身段,可见是真正重情义之人。只是……”她话锋一转,故作关切,“这庶子出身,毕竟体弱福薄,妹妹也要当心身子,莫要过于操劳了。”

另一位也掩口笑道:“说起来,那张公子模样真是顶好的,也难怪妹妹怜惜。只是这男人啊,光有模样可不行,还得有些实在的才干根基才好。妹妹将来若有所出,这孩子的出身……唉,瞧我,又说这些不中听的。”

三人一唱一和,表面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戳我的痛处。

提醒众人我嫁(纳)的是个体弱福薄、出身低微的庶子,暗示我将来子嗣出身尴尬,甚至暗讽我贪图美色。

席间已有不少目光汇聚过来,带着看戏的兴致。

若是以往,我或许会忍下,用话术周旋过去。

但如今,我心中有了底气,也有了火气。

我放下手中的银箸,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抬眼看向那三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几位嫂嫂、夫人如此关心本宫家事,本宫心领了。只是,”我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她们,“本宫府中之人,是陛下亲自下旨赐入府中的。体弱与否,福薄与否,是否有才干根基,莫非……几位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觉得陛下为本宫择人不当?”

这话一出,承恩郡王妃三人的脸色顿时变了。质疑圣意,这顶帽子可大可小。

“妹妹这是哪里话!”承恩郡王妃连忙道,“我们只是关心妹妹……”

“既是关心,”我打断她,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本宫的夫君,无论出身如何,既入了公主府,便是本宫的人。他的好坏,自有本宫评判,轮不到外人置喙。几位嫂嫂、夫人都是有诰命在身的体面人,当知‘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今日宴饮欢畅,莫要因为几句闲话,扫了大家的兴致,也……损了各位府上的清誉。”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临近几桌。

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和隐隐的威胁,让那三位命妇脸色红白交错,尴尬不已。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小了下去,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惊讶,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地直接怼回去。

承恩郡王妃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旁边一位年长些的郡王悄悄拉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

最终,三人悻悻地找了个借口,挪到了别处。

这一回合,我算是小胜。

虽然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但至少表明了态度:我荣安,不是可以随意拿来调侃的对象。

我的“夫君”,纵然只是个庶子,也由不得外人当面轻贱。

宴席散后,回府的马车上,云舒小声说:“殿下今日……很是不同。”

我闭目养神:“一味忍让,只会让她们觉得你好欺负。该亮爪子的时候,就得亮出来。”

“可是,殿下为何要维护清玉公子?”云舒不解。在她看来,张清玉依旧是耻辱的一部分。

我睁开眼,看着晃动的车帘:“他不是张清玉,他现在,是本宫的‘夫君’,是陛下旨意的一部分。轻贱他,就是轻贱旨意,轻贱本宫。更何况,”我顿了顿,“他还有用。”

维护他,就是在维护我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也是在维护我们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同盟关系。

我需要他暂时稳住,为我所用。

这次冲突,像一次小小的反击,让我胸中憋闷已久的恶气泄出了一丝。

但也让我更加明白,仅仅在口舌上争锋是不够的。

我必须拿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彻底扭转局面。

第二次矛盾升级,发生在几天后,来自张家。

张承裕竟然递了帖子,请求入府拜见“公主殿下及……清玉”。

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冷笑,但还是准了。我也想看看,这老狐狸想干什么。

张承裕是在一个下午来的,穿着簇新的员外服,满脸堆笑,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仆从。

他先是对着我行了隆重大礼,说了许多请罪和感恩的话,然后眼神就飘向安静坐在下首的张清玉。

“清玉我儿,在府中可还习惯?公主殿下仁厚,你要尽心侍奉,莫要辜负天恩啊!”张承裕的语气充满了“慈父”的关怀。

张清玉起身,恭敬行礼:“劳父亲挂念,殿下待儿臣极好,一切安好。”

他演得无可挑剔,温顺恭谨。

张承裕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我,搓着手,显得十分局促:

“殿下,老臣今日前来,一是请安,二是……有个不情之请。”

“讲。”

“老臣听闻,清玉在府中深居简出,虽合规矩,但长久下去,恐于殿下声誉也无益。老臣想着,是否……能让清玉偶尔回府探望,或者,让张家的一些子侄辈入府,与清玉走动走动,也显得两家……亲厚如常?”他说得小心翼翼,眼珠子却转着。

我心中雪亮。

什么怕于声誉无益,什么亲厚如常。

他是看张清玉在公主府“站稳了脚跟”(至少在外人看来,我都为他“留宿”甚至“出头”了),想重新搭上这条线,试探张清玉的态度,甚至可能想通过张清玉,影响我,继续为他们张家谋利。

还想让张家子弟入府?简直痴心妄想。

我还没开口,张清玉却忽然站起身,走到张承裕面前,再次深深一礼。

“父亲好意,儿臣心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儿臣既已奉旨入府,便是殿下的人。殿下规矩严明,儿臣自当谨守本分,安心侍奉。若无殿下准许,儿臣不敢擅作主张,与外间过多往来,以免……招惹是非,辜负圣恩与殿下厚爱。”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孝道”,又点明了自己现在是“殿下的人”,一切以我的意愿为准,还暗示“外间往来”可能招惹是非。

这简直是当面打了张承裕一个软巴掌,明确拒绝了张家试图重新控制或利用他的意图。

张承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挤满笑容:

“是是是,我儿懂事,懂事!是老臣思虑不周了。一切全凭殿下做主!”

他大概没料到,这个一向在张家沉默寡言、任人拿捏的庶子,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把他顶回来,而且句句占着“忠君”、“守礼”的大道理。

我心中暗赞张清玉的机敏和表态,面上淡淡道:

“张员外有心了。清玉在府中很好,本宫自有安排。若无他事,员外请回吧。”

张承裕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告退。

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我看了张清玉一眼。

他垂眸而立,侧脸线条在午后光影里显得有些冷硬。

刚才那番话,是他向我递交的又一份“投名状”,明确地与他身后的张家做了切割,至少是表面上的切割。

“做得不错。”我难得夸了他一句。

他微微躬身:“清玉既已效忠殿下,自当以殿下之意为先。”

这次张承裕的试探和碰壁,意味着张家开始感到不安了。

他们可能察觉到了张清玉的“变化”,或者我态度的微妙转变。

这既是压力,也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只有让对手感到不安,我们才有机会。

但压力也随之而来。张承裕离开时那阴鸷的一眼,让我心生警惕。

狗急会跳墙。我们必须加快步伐。

我将张清玉叫到近前:

“‘漕帮’的线索,你了解多少?可有具体能入手的方向?”

张清玉思索片刻,低声道:

“清玉在张家时,曾偶然听张珩与心腹提及过‘漕帮三爷’,似乎有些往来。此人活跃于江淮一带,在帮中地位不低,且……似乎与当年一些旧账有关联。若能找到他,或许能问出些‘鬼秤’和‘吴一手’的详情。”

“三爷……”我沉吟。这确实是个更具体的目标。

“张珩的心腹,你可知道是谁?现在何处?”

“那人叫赵铭,是张珩奶娘的儿子,自幼陪伴张珩,颇为信任。张珩逃后,此人似乎也未留在张家,不知所踪。但此人好赌,或许……可以从京城的几处暗赌坊查起。”

一条新的线索链浮现:赵铭 → 张珩与漕帮三爷的关联 → 鬼秤旧案。

“好。”我下定决心,“本宫会派人去查赵铭。你继续回想,任何可能与漕帮、旧案、张珩异常举动有关的细节,无论多琐碎,都记下来告诉本宫。”

“是。”张清玉应下,随即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我,“殿下,追查此事,恐有风险。漕帮势力复杂,且可能牵扯其他……”

“本宫知道。”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坚定,“但本宫更知道,坐以待毙,才是最大的风险。”

我已经受够了被轻视、被安排、被当作棋子的日子。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陷阱,我都要闯一闯。

为了柳家那可能存在的冤屈,更为了我自己,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主动权与尊严。

风雨欲来,而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宫檐下无助的公主。

撒出去的网,开始陆续收回些许线索。

我派去寻找赵铭的人,在京西一处鱼龙混杂的地下赌坊,发现了他的踪迹。

那人果然如张清玉所说,嗜赌如命,张珩逃走并未带上他,他似乎也乐得逍遥,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钱财,混迹于赌场勾栏。

我们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暗中监视,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和常去的地点。

同时,另一路人马开始秘密调查“漕帮三爷”的信息。

此人本名胡三,在漕帮中掌管部分江淮段的水路押运和“私活”,确实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与沿途不少官商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传闻他为人谨慎狡猾,但极重江湖义气,也有些特殊的癖好。

如何通过赵铭搭上胡三,是个难题。

直接抓来逼问,容易惊动对方,也可能问不出实话。需得设计一个局。

就在我思忖对策时,公主府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我的皇兄,当今圣上。

他这次是微服而来,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神色间少了往日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兄长般的温和与……审视。

“荣安,朕听闻,你近日与那张清玉,相处尚可?”皇兄品着我奉上的茶,状似随意地问。

我心中一凛,知道皇兄必有耳目在府中,我与张清玉关系缓和(至少表面如此)的消息定然已经传到他耳中。

“劳皇兄挂心,不过是将他当作府里一个寻常人看待罢了。既已入府,总不好一直冷着,平白惹人议论。”我回答得滴水不漏。

皇兄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

“你能想通,朕心甚慰。那张清玉,朕也着人仔细查过,除了出身低些,倒也还算安分守己,知书达理。比他那狂妄悖逆的兄长,强上许多。”

我静静听着,等待他的下文。

“荣安,”皇兄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东南漕运,近来有些不太平。各地粮仓陈年旧账频出,新粮入库也屡有问题。朕已派了钦差南下暗中查访。朕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张家……至少在查明漕运根本问题之前,还需暂时稳着。”

我立刻明白了皇兄的来意。

他并非单纯关心我的“夫妻”关系,而是因为漕运再生波澜,他需要张家这个“钱袋子”和“地头蛇”至少在明面上保持稳定,不要因为公主府的“冷遇”或“虐待”而狗急跳墙,影响他的清查大计。

他是在提醒我,也是警告我,大局为重,暂时不要动张家,也要“善待”张清玉这个维系关系的纽带。

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在皇兄眼中,我永远是他权衡大局时的一枚棋子。

需要联姻时,我便要风光出嫁;需要稳定时,我便需与“夫君”和睦。

我的感受,我的屈辱,永远排在江山社稷之后。

但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憋闷和愤怒。

因为我手中,已经握有了可能改变棋局的东西——关于漕运旧案的线索。

皇兄想查现在的“不太平”,而我,或许能帮他找到“不太平”的历史根源,甚至揪出隐藏在深处的蠹虫。

这或许,是我从棋子变为棋手的机会。

我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顺从与忧色:

“皇兄为国事操劳,妹妹省得。妹妹不会任性妄为,让皇兄为难。那张清玉……妹妹会看着办。”

皇兄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又闲话几句家常,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皇兄,我独自在殿中坐了许久。

皇兄的话印证了两点:一是漕运确实有大问题,朝廷已开始暗中调查;二是张家目前动不得,至少在钦差有明确结果前,我不能明着对张家下手。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什么都不能做。

相反,这给了我一个绝佳的机会和掩护。

我可以借着调查柳家旧案(这很可能与现今漕运问题一脉相承)的名义,暗中行事。

一旦有所发现,不仅可以为张清玉翻案,更可能成为助皇兄整饬漕运的利器,届时,我的功劳将足以洗刷所有因逃婚带来的屈辱,让我真正获得皇兄的倚重和朝野的尊重。

思路豁然开朗。

我对接下来的行动,有了更清晰的规划。

首要目标,仍是打通赵铭—胡三这条线。但方法需要更巧妙。

我与张清玉仔细商议后,定下一计。

张清玉提出,赵铭此人虽贪财好赌,但对张珩却有着一种近乎愚忠的旧情。或许,可以从这一点入手。

几日后,一名自称是“南方来的客商”的人,在京城的茶楼“偶遇”了输光钱财、垂头丧气的赵铭。

客商声称曾在江南受过张珩公子(隐去逃婚之事,只提才名)的恩惠,听闻其遭遇,甚为同情,想为其做点什么。

他“无意中”得知赵铭是张珩旧仆,便邀请赵铭喝酒,席间唏嘘不已,并透露,他知道张珩公子可能去了南方某地,似乎遇到些麻烦,需要信得过的人帮忙传递一些紧要消息或物品,酬劳丰厚。

赵铭起初将信将疑,但听到“张珩公子”、“麻烦”、“酬劳丰厚”这些词,眼睛便亮了。

他对张珩的忠诚(或者说对财富的渴望)压过了警惕。

客商又拿出一样信物——一枚张珩曾随身佩戴的、并不显眼但赵铭应该认得的玉佩(这玉佩是张清玉根据记忆描述,由能工巧匠连夜仿制的,足以乱真)。

赵铭果然信了大半。

客商趁热打铁,说此事需要借助漕帮的隐秘水路通道传递,问赵铭是否认得可靠的门路。

赵铭犹豫了一下,提到自己跟随张珩时,曾与“漕帮的三爷”手下人打过交道,或许可以试试。

客商大喜,当即给了赵铭一笔不小的定金,让他设法联系上“三爷”的人,安排一次秘密会面,商谈传递事宜。并承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赵铭见钱眼开,又自认是在帮旧主张珩,便铤而走险,真的通过以前的暗线,将消息递到了胡三那里。

胡三那边或许也正好想探查张珩下落或与之相关的消息,竟然同意在约定时间,于京郊一处隐秘的货栈见面。

一切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我们的人暗中控制了赵铭,并安排妥当,准备在约定之时,以“客商”身份与胡三周旋,套取信息。

然而,就在约定日期的前一天晚上,张清玉急匆匆求见,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殿下,计划恐有变。”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清玉刚刚想起一事。张珩曾有一次醉酒后,隐约提过,他与胡三之间,并非简单的利益往来。胡三似乎握有张珩的某个把柄,或是张珩有求于胡三办一件极其隐秘危险的事。他们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脆弱。我们冒充张珩的人与胡三接触,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胡三可能会立刻警觉,甚至……灭口。”

我心头一沉。

这确实是个致命的漏洞。我们只考虑了赵铭这一环,却低估了张珩与胡三之间可能存在的特殊关系和潜在风险。

“取消见面?”我立刻问。

“恐怕来不及,也容易引起怀疑。”张清玉眉头紧锁,“胡三生性多疑,约定好的事情突然取消,他反而会疑心。我们必须去,但……需要改变策略,不能完全冒充张珩的心腹。”

“如何改变?”

张清玉眼中光芒闪烁,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殿下,或许……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不完全冒充,而是透露部分‘真实’身份,增加可信度。”

“你的意思是?”

“让见面的人,暗示自己并非张珩的直接下属,而是……与张珩有共同利益关联的第三方,比如,同样想查清某些旧事,或是对张家、对漕运某些秘密感兴趣的人。胡三与张珩关系特殊,若听说有第三方也在追查相关事情,或许反而会好奇,甚至会想利用这第三方,来制衡或试探张珩。”张清玉分析道,“而且,这样即便日后被张珩知道,也有转圜余地,可以说是其他对头在查他。”

这个想法很冒险,但却可能出奇制胜。

关键在于,这个“第三方”的身份要足够有分量,能引起胡三的重视,又不能暴露我和公主府。

“让‘客商’暗示自己背后有京中贵人的影子,但不必言明。”我沉吟道,“只透露对二十年前东南漕运旧案,特别是‘南仓鬼秤’一事感兴趣,听说胡三爷是明白人,想请教一二。至于张珩公子,只说是顺带打听。”

这样,将探查旧案作为主要目的,打听张珩变为次要,更合情合理,也减少了冒充的风险。

张清玉点头:“此计可行。只是,见面之人需机敏过人,能随机应变。”

“本宫亲自挑人。”我心中已有人选。府中那位曾行走江湖、如今作为清客养着的顾先生,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见识广博,胆大心细,且对我忠心。

计划紧急调整。

我们连夜召来顾先生,细细交代。顾先生领命,毫无惧色。

次日,京郊货栈。

一切按调整后的计划进行。

顾先生扮作的客商,与胡三派来的心腹(胡三本人并未亲至)在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仓房里会面。

对方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眼神锐利如鹰。

谈话起初在试探中进行。

顾先生按照吩咐,没有一味冒充张珩的人,而是巧妙地透露了对旧案的兴趣,言语间暗示背后有京城势力支持,但又含糊其辞。

他提到“南仓鬼秤”、“吴一手”,以及柳文渊的旧事。

那汉子起初十分警惕,但听到这些具体名目,尤其是顾先生对当年一些细节似乎有所了解时,神色微微松动。

当顾先生“不经意”间打听张珩近况,并表示“听说张公子与三爷交情匪浅,或许知晓些内情”时,那汉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盯着顾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们找三爷,到底是想翻旧案,还是……想找张珩?”

顾先生镇定自若:“旧案要查,张公子……也想知道是否安好。毕竟,有些旧账,可能牵扯到如今。三爷是明白人,想必知道,有些事捂得太久,反而容易酿成大祸。若是能互通有无,或许对大家都好。”

那汉子又打量了顾先生半晌,忽然笑了,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有点意思。你的话,我会带给三爷。不过,三爷最近不在京城。要想知道更多,恐怕得等些时日,或者……”他顿了顿,“你们得拿出更有诚意的东西。”

“何谓诚意?”

“三爷对二十年前的旧账没太大兴趣,那是官面上的事儿。”汉子压低声音,“但他对现在漕运上,某些人想绕过他,另起炉灶,吃独食的事儿,很感兴趣。特别是,如果这事儿跟当年某些人的后人有关的话……”

他的话意有所指,似乎暗指现在漕运的新问题,可能与旧案有关联的人或势力有关。

顾先生心领神会:“愿闻其详。”

“具体的,我现在不能说。等三爷消息吧。”汉子站起身,准备结束会面,“留下个可靠的联系方式。三爷若觉得可以谈,自然会找你。”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眼神意味深长:

“对了,奉劝一句,查旧案可以,但别碰张珩。那个人……现在是个马蜂窝,谁碰谁倒霉。”

会面结束,没有立刻得到关键信息,但也没有暴露。

胡三那边留下了活话,似乎对我们“第三方”的身份和意图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将旧案与当前漕运问题联系起来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关于张珩的警告,证实了张清玉的猜测——张珩逃婚背后,果然牵扯着极大的麻烦,连胡三这样的人都不想轻易沾染。

线索看似断了,实则延伸向了更深处。

柳家旧案、当前漕运问题、张珩的麻烦,这三者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

而胡三,成了我们可能打开下一个关口的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需要我们用“诚意”去换取。

什么诚意?他暗示的“现在漕运上,某些人想绕过他,另起炉灶,吃独食的事儿”,又具体指什么?这“某些人”,是否包括张家?或者,就是张珩?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却又聚集成了更大的谜团。

但无论如何,我们不再是盲目摸索。

我们已经触碰到了边缘,听到了水面之下暗流的声响。

下一次与胡三(或其代表)的接触,将至关重要。

我们需要准备好他想要的“诚意”,也需要从他那里,撬开真相的第一道缝隙。

风暴的中心,越来越近了。

与胡三代表的初次接触,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却暂时看不到湖底的动静。

我们留下了联络方式,也传达了“诚意”,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我没有闲着。

一方面,我让顾先生等人继续从其他侧面试探“漕帮三爷”胡三的详细底细和近期动向,特别是他与哪些官商往来密切,在当前的漕运风波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另一方面,我加强了对张清玉的保护,同时也要求他更细致地回忆张珩的一切异常,尤其是可能与“另起炉灶”、“吃独食”相关的蛛丝马迹。

张清玉果然不负所望,几日后,他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细节。

“殿下,清玉想起,大约在逃婚前半年,张珩曾以‘游学’为名,离京数月。回来后,他书房中多了一幅看似普通的江淮山水图,但他偶尔会对着那幅图沉思良久。有一次,我无意中经过,听到他对赵铭低声说,‘地利已察,关键还在人和与漕路’。当时未在意,如今想来……”

地利?漕路?

结合胡三方所说的“另起炉灶”,一个惊人的猜想浮现在我脑海:

张珩所谓的“逃婚”,会不会是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是借此机会脱身,去经营某项需要隐秘进行、甚至可能与现任漕运利益集团(包括胡三代表的势力)产生冲突的“新生意”或“新渠道”?

这个猜想太大胆,但并非没有可能。

张珩野心勃勃,不满张家只有财富而无实权,更可能不满于受制于胡三这样的江湖势力。

如果他暗中谋划另立门户,抢占漕运利益,那么触怒胡三乃至其他既得利益者,从而需要隐匿行踪,就说得通了。

而逃婚,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不会引人深思(至少表面上是为了反抗婚姻)的消失理由!

若真如此,那张家急匆匆推出庶子赔罪,除了平息皇室怒火,是否也有急于撇清关系、避免被张珩的“新生意”牵连的意图?张承裕知道多少?

我将这个猜想与张清玉探讨,他也认为极有可能。

“张珩此人,心比天高。他或许觉得,依靠家族现有渠道,永远无法真正掌控漕运命脉。若能开辟新路,甚至掌控新的枢纽,他便有了与朝廷、与江湖讨价还价的真正资本。”

“新路……新枢纽……”我咀嚼着这几个词。

东南漕运格局已定,想要另起炉灶,谈何容易?

除非……有尚未被充分重视,或能被其暗中控制的新河道、新码头?或者,是某种能大幅降低漕运成本、提升效率的新方法?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更专业、更隐秘的领域。但这恰恰说明,我们可能摸到了真正关键的脉络。

就在我们深入分析时,胡三那边终于有了回音。传来的消息很简短,约“客商”三日后,于京郊另一处更隐蔽的庄子见面,并特意强调:“带上你们查到的,关于‘新槽’的东西。”

新槽?是“新漕”的误写或暗指?还是另有所指?不管怎样,对方显然对我们提出的“当前漕运问题”与“旧案”的联系感兴趣,并且已经将焦点引向了“新”的事物上。

我们必须有所准备。我让张清玉根据回忆,尽可能还原张珩那幅江淮山水图上的细节,并找来可靠的江淮地图进行比对。同时,也让门客暗中打听,近几年江淮地区是否有未经官方大力宣扬、但私下里有动工或规划的新河道、水闸、码头等工程。

时间紧迫,收集到的信息有限。但张清玉还是从记忆中挖掘出一些有用的点:那幅图上,在某段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弯曲河道旁,有一个用极淡墨点标记的小点,旁边似乎曾有蝇头小楷,但已模糊不清。经过与精细地图反复比对,那个位置,大致对应江淮交界处一个名叫“黑石渡”的古老小渡口附近。那里水流湍急,地形复杂,并非传统漕运要道。

“黑石渡……”我沉吟。这个地方,似乎没听说有什么大工程。

顾先生那边打探来的消息则有些模糊:近一两年,江淮一带确实有几处地方在疏浚河道、加固堤岸,多是地方官府的日常维护工程。唯有一处,规模不大,却有些蹊跷——在黑石渡下游约三十里处,一个叫“柳树湾”的荒滩,半年前开始,时有零星的工匠和物料进出,名义上是当地乡绅修建私家码头,但看守颇为严密,且运进去的石料木料规格,似乎超出普通私家码头所需。

柳树湾,黑石渡……这两个地名隐隐呼应。难道张珩看中的,是这片区域?他想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将这些零碎信息整合,形成了一份虽不完整但足以引起胡三兴趣的“诚意”——关于张珩可能暗中考察并意图在“黑石渡-柳树湾”区域有所动作的猜测,以及该区域近期出现的可疑动向。

三日后,顾先生再次前往约定地点。这次,胡三依然没有亲自露面,但派来的人似乎地位更高,是个留着短须、眼神精明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

顾先生依计,没有立刻和盘托出,而是先试探对方对“新槽(漕)”的理解。对方很谨慎,只含糊表示,三爷听说有些人不安分,想动大家的饭碗,尤其是想用些“取巧”的新法子,绕过传统的路子。

顾先生顺势抛出我们对“黑石渡-柳树湾”区域的关注和疑点,但并未直接提及张珩,只说是查旧案时,发现该区域可能与一些过去的隐秘账目和近期的人员异动有关。

那账房先生听得很仔细,特别是听到“柳树湾”、“私家码头”、“超规格物料”时,眼中精光一闪。他追问了一些细节,顾先生将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便推说还在查证。

会面结束后,账房先生沉吟良久,最后说道:“你们查的,和三爷担心的,可能是一回事。那个地方……确实有点意思。三爷需要更确凿的东西,证明那里到底在搞什么鬼,是谁在搞鬼。如果你们能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比如那里的施工图样,或者往来的人员、物资明细,三爷或许愿意分享一些……关于旧案,也关于现在麻烦的线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提醒你们一句,如果真和那位逃婚的公子爷有关,动作要快,也要小心。那边……最近似乎也不太安静。”

这话无疑证实了我们的猜测,张珩的“新事业”很可能就在柳树湾,而且可能遇到了麻烦或引起了其他方面的注意。

拿到证据。这是胡三给出的明确任务,也是我们获取信任和进一步线索的关键。

然而,柳树湾远在江淮,戒备森严,我们的人在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想要拿到施工图样或核心账目,难如登天。强行查探,极易打草惊蛇,甚至遭遇不测。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转机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出现了。

几日后,公主府的门房收到一个没有落款的普通信封,指名要交给“清玉公子”。信封经过检查,并无毒物或危险,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画着一幅简易的草图,赫然是某个码头或水闸的局部构造图样,线条专业,标注着一些尺寸和材料代号。图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不甚清晰的徽记,看起来像是一个变体的“张”字。

更重要的是,随着图样一起的,还有几个模糊的字迹:“柳树湾速救珩”。

这封信来得太过诡异!是谁送来的?为何指名给张清玉?这图样是否就是柳树湾的施工图?张珩遇到了危险?求救信息为何会送到公主府?是陷阱,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张清玉看到图样和字迹时,脸色骤变。他仔细辨认那徽记和字迹,手指微微发抖:“这徽记……像是张珩私下刻着玩的私印式样。字迹……潦草模糊,但笔画习惯,有点像他……可他又怎会向我求救?”他们兄弟感情淡漠,张珩落难,无论如何也不该求到被自己连累、送入公主府为“质”的庶弟头上。

除非……送信人并不知道他们关系究竟如何,只是病急乱投医,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我们(主要是我)的局?

我和张清玉对着这封突如其来的信,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和猜测中。

“不能去!这明显有问题!”我斩钉截铁,“张珩死活与你我何干?这很可能是诱饵,想引我们的人去柳树湾,一网打尽,或者栽赃陷害!”

张清玉却显得异常挣扎,他盯着那“速救珩”三个字,眼神复杂:“殿下,这固然可能是陷阱。但……如果张珩真的在柳树湾,而且遇到了大麻烦,这或许是我们摸清他到底在干什么、以及胡三所说的‘新槽’到底是什么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直接找到他与旧案、与当前漕运问题的关联!风险虽大,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我们连送信的是敌是友都不知道!如何行动?”我反问。

“正因不知,才需要亲自去辨明。”张清玉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殿下,让清玉去吧。”

我愣住:“你去?你可知那有多危险?你身份敏感,一旦离开京城,离开公主府……”

“正因身份敏感,才可能让对方意想不到。”张清玉思路似乎清晰起来,“清玉是张家庶子,是张珩的弟弟。若真是张珩求救,弟弟前去探查,合情合理。若是陷阱,对方想钓的是公主府的大鱼,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反而可能降低他们的警惕,或许能窥见更多真相。而且,”他顿了顿,“清玉对江淮地理、对张家的一些暗桩旧识,多少比殿下派去的生面孔更了解些。”

他的话不无道理。这确实是一个险招,但可能也是一步奇招。张清玉亲自前去,既能验证信的真伪,探查柳树湾虚实,也可能因其特殊身份,接触到更深层的信息。

但我立刻否决:“不行!你如今是本宫的人,你的安危……”

“殿下!”张清玉忽然跪了下来,仰头看着我,目光灼灼,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恳切与坚持,“清玉知道殿下顾虑。但请殿下相信,清玉并非冲动。此事关乎柳家旧案,也关乎殿下是否能在漕运之事上占据先机。清玉入府以来,承蒙殿下庇护,允我追查旧案,此恩难忘。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虽有风险,但清玉愿为殿下,也为自己,冒此一险。清玉保证,会小心行事,一有发现,立刻设法传回消息。若事不可为,也定会以保全自身为先,绝不连累殿下!”

他跪得笔直,语气坚定。我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对真相的渴望,对复仇的执着,或许,也有对我这个“盟友”的一份责任和证明。

我深知此去凶险万分。柳树湾可能是龙潭虎穴,送信人身份不明,张珩生死未卜,胡三也在暗中窥视。张清玉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我也知道,困守京城,等待胡三施舍线索,主动权永远在别人手中。柳树湾的谜团,是解开所有问题的关键节点。张清玉的提议,虽然冒险,却是目前打破僵局最可能见效的一步棋。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我和他同样凝重的脸。

最终,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要去,可以。”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但必须答应本宫几个条件。”

“殿下请讲!”

“第一,本宫会派最得力的顾先生,带上精干护卫,与你同去。一切行动,需听顾先生安排,不可擅自冒险。”

“是!”

“第二,此去以探查为主,弄清柳树湾虚实、张珩状况即可。除非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与张珩或任何一方发生正面冲突。拿到证据,立刻撤回。”

“清玉明白!”

“第三,”我走到他面前,俯身,紧紧盯住他的眼睛,“给本宫活着回来。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也是本宫的。本宫还没看到柳家冤情得雪,还没用到你该用的地方,你不准有事。听到没有?”

张清玉浑身一震,望着我近在咫尺的、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的眼眸,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似有波光涌动。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微哑却清晰:“清玉……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也必……活着回来见殿下。”

“好。”我直起身,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去准备吧。三日后,夜深时动身。路线、身份、接头方式,本宫会和顾先生详细拟定。”

“谢殿下!”张清玉叩首,起身时,脚步竟有些不易察觉的轻快,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奔赴一场早有准备的战役。

他离开后,我独自站在窗前,心绪难平。我知道,我放出去的,可能是一把能刺破迷雾的利剑,也可能是一去不复返的断线风筝。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从张珩逃婚,张清玉入府那一刻起,我就被推上了这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路。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出击。

张清玉,这个被迫来到我身边的漂亮庶子,从屈辱的象征,到神秘的投诚者,再到如今主动请缨的探查者……我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江淮之行的结果,将决定很多事情的走向,也将决定,我和他,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夜色如墨,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莫测。

张清玉离开后的日子,仿佛被拉长了数倍。公主府依旧井然有序,但我的心却像悬在半空,随着南方每一道不确定的消息起伏不定。

顾先生每隔几日,便会通过隐秘渠道传回简短讯息。他们一路隐匿行踪,颇为顺利,已平安抵达江淮地界,正在暗中接近柳树湾区域。信中没有详述,只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张清玉表现沉稳。

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京城局势上。皇兄那边,钦差南下的消息已隐约传出,朝堂上关于漕运的议论多了起来,但多是泛泛而谈,触及不到核心。承恩郡王妃那伙人似乎消停了些,许是上次的敲打起了作用,又或许在观望风色。张承裕倒是又递过一次帖子,言辞愈发谦卑,甚至提出想将部分产业“进献”给公主府打理,被我冷淡回绝。他越是如此,越显得心虚。

我每日处理府务,参加必要的宫宴,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江淮的行程。夜深人静时,我会不自觉地走到怡风阁外。那里空空荡荡,廊下他常坐的地方,石凳冰凉。我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被迫塞入我生命中的“庶子”,已经如此牵动我的心绪。不仅仅是盟友的担忧,还有一种更私密、更难以言喻的挂念。想起他请命时眼中灼灼的光,想起他跪在我面前保证“活着回来”时微哑的声音,心口便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和尖锐的忧惧。

这种情绪让我烦躁,也让我更加清醒。我必须做好他失败甚至遭遇不测的准备,也必须准备好,一旦他成功带回证据,如何利用这证据,打出最漂亮的一仗。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第十日深夜,云舒急匆匆叩响了我的房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捏着一支细小的竹管——这是最紧急情况下才会使用的传信方式。

“殿下,顾先生密信,加急!”

我一把夺过,迅速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绢。上面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柳树湾确有大工,疑为私设水闸暗控水道。图纸大部已获,并得重要账册名录。然探查时意外遭遇伏击,对方似早有所觉。清玉公子为护图纸账册,引开追兵,现下落不明,恐已落入敌手。对方身份不明,但手段狠辣,似非普通江湖势力。吾等正竭力搜寻,然恐公子已危。速决!”

字字如锤,砸得我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图纸账册拿到了!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可张清玉……下落不明,恐已落入敌手!

最坏的预想,竟真的发生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痛得我吸了口凉气。那个漂亮隐忍的庶子,那个说“定不负殿下所托”的人,此刻可能正身处险境,甚至……

不!我猛地攥紧薄绢,指尖用力到发白。他不会有事!他答应过我要活着回来!

愤怒、担忧、自责,还有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我。敌手?是谁?是张珩的人?胡三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他们怎么会早有察觉?是那封求救信根本就是陷阱?还是我们内部……有鬼?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张清玉用自己换回了至关重要的证据,我绝不能让他白白涉险,也绝不能浪费这用巨大风险换来的机会!

“云舒!”我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立刻去请刘统领,还有赵先生,密室内见。另,派人去请李太医,就说本宫夜不安枕,请他过府诊脉,实际带来最好的伤药和解毒丹,备用。”

刘统领是公主府侍卫统领,赵先生是我暗中蓄养的谋士,精通律例朝局。李太医是母后旧人,可信。

“是!”云舒领命,匆匆而去。

我必须双管齐下。一方面,立刻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代价,找到并救回张清玉。另一方面,必须立刻研判他拼死送回的图纸账册,找出致命证据,雷霆出击,打乱对手阵脚,或许还能为营救创造机会。

半个时辰后,密室中。我将顾先生密信内容告知刘统领和赵先生。两人俱是震惊。

刘统领当即抱拳:“殿下,卑职立刻挑选最精干可靠之人,连夜南下,不惜一切代价,搜寻清玉公子下落!并接应顾先生!”

“不止要搜寻,”我眼神冰冷,“查!查柳树湾背后到底是哪路神仙!查是谁设伏!查京中是否有内鬼泄露了他们的行踪!本宫要确切的答案!”

“遵命!”刘统领领命而去。

赵先生则仔细查看了我根据密信简要复述的关于“私设水闸暗控水道”的猜测,沉吟道:“殿下,若果真如此,此事非同小可。私设水闸,擅自改动航道水流,轻则影响漕运效率,重则可能制造事故,瘫痪漕路,其罪等同于谋逆!若能拿到确凿图纸和关联账册名录,便是铁证如山。只是……此事牵连必广,需考虑如何呈递,如何确保一击即中,且不被反咬。”

“先生有何高见?”

“如今陛下已派钦差南下查漕运,殿下若直接将证据交予钦差,固然直接,但恐证据在途中或到钦差手中后发生‘意外’。稳妥起见,或可分两步走。”赵先生捋须道,“其一,殿下可立刻修密折一封,将此事核心要害、已获关键证据之事密奏陛下,但暂不提交实物,只言证据正在设法安全送抵京城途中。此举先于陛下心中埋下种子,取得陛下关注和默许。其二,动用绝对可靠的渠道,将图纸账册副本,秘密送至我们在朝中可信、且能直达天听的重臣手中,由其适时在朝会上发难,与殿下密折呼应。如此,双保险,且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好!就依先生之计!”我当机立断,“密折本宫亲自来写。至于朝中重臣……你觉得,御史台陈阁老如何?他素来刚正,不畏权贵,且曾受母后恩惠。”

“陈阁老确是上佳人选。他与漕运利益瓜葛最少,且门生故旧多在清流,足以形成声势。”

计议已定,我立刻返回书房,挑灯疾书。密折中,我将张清玉如何发现线索、如何冒险探查、目前可能身陷险境(略去细节,只强调其为国涉险),以及初步判断柳树湾工程之危害,条分缕析,恳切陈情。既表明了忠君为国之心,也暗示了此事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黑幕,更点出张珩逃婚或与此有关,为皇室颜面挽回了些许余地。最后,恳请皇兄暗中关注,并允我便宜行事,设法营救“有功之人”张清玉。

写罢,用火漆密密封好,交予云舒,令她通过绝对可靠的宫中专线,天明前务必送达皇兄案头。

接下来,便是等待顾先生将图纸账册送回。等待的每一刻都无比煎熬。我既盼着证据早日到手,又恐惧着南方随时可能传来的、关于张清玉的噩耗。

三日后,一个风尘仆仆、浑身带伤的汉子被秘密带入府中,正是顾先生麾下一名好手。他带回了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数张描绘精细的工程图样,清晰显示着在柳树湾某处隐秘河湾,设计了一套可调节的暗闸系统,以及配套的简易码头和仓储。图上还有修改痕迹和日期标注,证明工程正在进行中。另有一本薄薄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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