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过年,最盼的是表叔来,最怕的也是表叔来。
盼的是表叔一来,家里就有肉吃,有鞭炮放。怕的是表叔身边总跟着一个小姑娘,名字叫霞,和我年岁差不多,却从来不跟我玩,母亲还要多给她压岁钱。
表叔和我父亲的关系,是远房表亲。两家相距十多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搁现在一脚油门的事,那时候却要走上小半天。每年正月初三或初四,表叔准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身后躲着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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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表叔在堂屋里坐着,一壶酽茶,一碟瓜子,能从晌午聊到日头偏西。说的什么,我不懂,只记得两人说话时身子都往前倾,像两位特别亲密的老伙计,声音不高,却句句都落在心坎上。母亲在灶屋里忙得脚不点地,锅碗瓢盆叮当响,时不时探出头来朝霞招手:“霞,去跟你小哥儿耍去!”
霞不吭声,只往表叔身后缩,两只手死死攥着表叔的衣角,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像受惊的小雀。表叔便笑:“这丫头,认生。”父亲也笑:“娃儿大了就好了。”我在一旁站着,觉得这小姑娘真没意思,跑跑跳跳多好,偏要木头似的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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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霞挨着表叔坐,筷子只够面前的菜,母亲便不停给她夹,碗里堆得冒了尖。我斜眼瞅着,心里不忿——平常我想吃块肉,还得等逢年过节呢。吃完饭,母亲照例要给霞压岁钱,红纸包着,塞进她棉袄口袋里。霞低着头,蚊子似的哼哼两声,算是道谢。我眼尖,瞥见那红包比我厚,心里登时像被针扎了一下,鼓着嘴能挂油瓶。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问母亲:“妈,你咋给霞那么多钱?”
母亲正洗碗,手上顿了顿,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怪复杂的,半天才说:“人家是客,你懂啥。”
我不懂,真不懂。都是小孩,凭啥她比我多?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霞来得也稀了。起先是一年还来一两回,后来索性不来了。表叔照旧来,却总是一个人。我也不再惦记压岁钱的事,甚至快要忘了那个总是低着头、攥着衣角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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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大学那年春节,表叔又来了。两人还是老样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只是头发都有点花白了,说话时身子也不往前倾了,往后靠着椅背。表叔走的时候,脸喝得通红,脚步有些踉跄,父亲送到门口,两人站在寒风里又说了好一阵子话。
那晚,母亲收拾碗筷,忽然停下手,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到我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道霞不?”
“知道,咋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掂量话该怎么说。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棂呜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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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小学那会儿,你爸和表叔给你俩定了门亲事。”
我愣住,半天没回过神。
“后来霞初中没上完,回家种地了。你爸和表叔又商量,说你要是考不上学,就让你俩成亲。现在你考上了,吃上商品粮了……”母亲顿了顿,“表叔今天来,就是提这事,说俩娃没缘分,以前的话,不作数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像是听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听一个遥远的梦。那个总是低着头、攥着衣角的怯怯的小女孩,原来差点成了我媳妇。
“霞知道这事不?”
母亲摇摇头:“这谁知道呢。表叔那人,嘴紧。”
那年春天,我还在学校,听母亲来信说,霞出嫁了,嫁的是镇上跟人学镶牙的后生。信上就一句话,轻飘飘的,像落了一片树叶。
后来我在街上遇见过霞两次。一次是在供销社门口,她拎着篮子,肚子微微隆起,看见我,脸腾地红了,脚步顿了顿,又加快走开。我追上去打招呼,她嗯了一声,头也不回。还有一次是在汽车站,她抱着孩子,旁边站个瘦高的男人,想必是那个镶牙的。我远远看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她这回没躲,却也只是红着脸点点头,匆匆上了车。
车窗摇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记忆里那个小姑娘重叠了一瞬,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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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分配在市里工作,娶妻生子,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听母亲提起,说霞跟着男人在另一个镇上开了牙科诊所,生意不错,买了楼,孩子也争气。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任何一家亲戚的近况。
一晃三十年。
如今我鬓角也白了,偶尔夜深人静,还会想起那个怯怯的小姑娘。她的脸早已模糊,只剩一个影子,站在记忆深处,攥着衣角,低着头,怎么也不肯跟我出去玩。
那个差点成了我媳妇的人,我终究没能跟她说过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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