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鸟屎战争”

1879年，秘鲁利马，总统府。

秘鲁总统马里亚诺·伊格纳西奥·普拉多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惨白。

电报上写着：智利军队已经占领了伊基克港，秘鲁海军全军覆没。

普拉多把电报狠狠摔在桌上，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

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三年前，秘鲁还是南美洲最富有的国家。国库里有几千万比索的盈余，海军实力在南美排第一，首都利马建起了南美洲第一条铁路。

那时候的秘鲁人，走路都带风。

遇到智利人，会骄傲地说：“你们智利，就是个穷乡僻壤。等我们秘鲁发达了，说不定哪天心情好，就把你们买下来了。”

可现在呢？

智利的军队打到家门口了，海军没了，港口丢了，国库空了。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一样东西——

鸟屎。

对，就是鸟屎。

准确地说，是海鸟的粪便。

普拉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岸线。

那里，曾经堆积着像山一样高的鸟粪。

那些鸟粪，让秘鲁在短短二十年间，从一个贫穷的前殖民地，变成了南美洲最富有的国家。

可现在，那些鸟粪也毁了秘鲁。

因为其他国家，也想要那些鸟粪。

而为了争夺鸟粪，智利、秘鲁、玻利维亚三个国家，打了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为”硝石战争”或者”太平洋战争”。

但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一场”鸟屎战争”。

在现代人眼里，鸟屎是脏东西，是要清理掉的垃圾。

可在19世纪，鸟屎是”白色黄金”，是比黄金还值钱的宝贝。

海鸟的粪便里，含有大量的氮、磷、钾等元素。

这些元素，正好是植物生长所需要的养分。

换句话说，鸟粪是天然的、最好的肥料。

而在19世纪的欧洲，农业正在经历一场革命。

人口暴增，粮食需求激增，传统的农业方法已经跟不上了。

欧洲的农民发现，土地种久了会”累”，产量越来越低。

他们需要肥料来”养”地。

传统的肥料是什么？

牛粪、马粪、人粪。

可这些肥料效果一般，而且产量有限。

就在这时候，有人发现了秘鲁海岸的鸟粪岛。

那里，有几千万吨的鸟粪，堆积了几千年。

这些鸟粪，是海鸟世世代代拉下来的。

秘鲁的海岸，正好是洋流交汇的地方，鱼群密集，海鸟成千上万。

这些海鸟，每天吃鱼，然后在岛上拉屎。

年复一年，屎堆成了山。

而因为秘鲁海岸几乎不下雨——那里是世界上最干燥的地方之一——鸟粪没有被冲走，而是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几千年的积累，形成了几十米厚的鸟粪层。

有的岛上，鸟粪堆得比房子还高。

1840年，第一批秘鲁鸟粪被运到欧洲。

欧洲的农民试着把鸟粪撒在地里。

结果，奇迹发生了。

原本贫瘠的土地，施了鸟粪之后，麦子长得又高又壮。

产量直接翻了一倍。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欧洲都疯了。

英国的农场主、法国的地主、德国的庄园主，都想要秘鲁鸟粪。

他们愿意出高价，非常高的价格。

一吨鸟粪，在欧洲能卖到30-40英镑。

当时一个英国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20英镑左右。

一吨鸟粪，相当于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而秘鲁的鸟粪岛上，有几千万吨鸟粪。

这是多少钱？

算都算不过来。

秘鲁政府意识到，他们坐在一座金山上。

于是，秘鲁政府立刻宣布：所有的鸟粪岛，都是国有财产，任何人不得私自开采。

然后，政府把开采权卖给了几家英国和法国的公司。

这些公司，雇佣了几万名中国劳工——对，中国劳工——去鸟粪岛上挖鸟粪。

这些劳工，后来被称为”苦力”。

他们的工作，就是用铁锹把鸟粪铲进麻袋，然后背到船上。

工作环境极其恶劣。

鸟粪岛上，臭气熏天，灰尘飞扬。

鸟粪里含有大量的氨气，吸进去会灼伤肺部。

很多劳工，干不到一年就病死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去。

因为实在太穷了，哪怕只能活一年，也要去挣那点钱。

鸟粪贸易，让秘鲁在短短二十年间，变成了南美洲最富有的国家。

1850年到1870年，秘鲁出口了将近一千万吨鸟粪。

赚了多少钱？

超过五亿英镑。

这笔钱，相当于当时全球GDP的百分之一。

秘鲁政府拿着这笔钱，开始大兴土木。

修铁路、建港口、盖学校、买军舰。

利马变成了南美洲最现代化的城市。

街上有路灯，有马车，有欧洲进口的奢侈品店。

秘鲁的上层社会，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他们穿着巴黎进口的衣服，喝着法国进口的红酒，用着英国进口的瓷器。

秘鲁人觉得，自己已经是”南美洲的英国”了。

可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种繁荣，是建立在鸟粪上的。

鸟粪是有限的。

挖了几千年积累的鸟粪，总有挖完的一天。

而更糟糕的是，秘鲁政府把卖鸟粪的钱，都花在了享乐和面子工程上。

没有用来发展工业，没有用来培养人才，没有用来建立自己的经济体系。

所以，当鸟粪挖完的时候，秘鲁就完了。

1870年代初，秘鲁的鸟粪开始枯竭了。

最优质的鸟粪岛，已经挖空了。

剩下的，都是品质差的、难挖的。

而欧洲那边，也开始有了替代品——德国化学家发明了化肥，价格比鸟粪便宜，效果也不差。

秘鲁鸟粪的价格，开始下跌。

出口量也在减少。

秘鲁政府慌了。

鸟粪的收入，占了秘鲁国家财政的80%。

没有了鸟粪，国家就没钱了。

可政府已经习惯了大手大脚花钱，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铁路还在修，军舰还在买，官员的工资还在发。

钱从哪里来？

借债。

秘鲁政府开始向英国和法国的银行借钱。

一开始借了几百万，后来变成几千万。

到了1870年代末，秘鲁已经欠了外债超过五千万英镑。

而秘鲁每年的财政收入，只有几百万英镑。

这个债，根本还不起。

可秘鲁政府还在继续借钱，继续花钱。

他们寄希望于，能找到新的”鸟粪岛”。

而这时候，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南边——

阿塔卡马沙漠。

阿塔卡马沙漠，位于秘鲁、智利、玻利维亚三国交界的地方。

这是世界上最干燥的沙漠，几百年都不下一次雨。

按理说，这种地方应该是不毛之地，没什么价值。

可就在这个沙漠里，藏着另一种宝贝——

硝石。

硝石，化学名叫硝酸钠，和鸟粪一样，也是天然的肥料。

而且，硝石还有另一个用途——制造炸药。

19世纪后期，欧洲的军事工业正在快速发展。

各国都在造枪、造炮、造炸药。

而制造炸药，需要硝石。

所以，硝石的需求量暴增。

而阿塔卡马沙漠，正好有大量的硝石矿。

秘鲁、智利、玻利维亚三个国家，都意识到了硝石的价值。

可问题来了：这片沙漠，到底属于谁？

按照当时的边界划分，阿塔卡马沙漠主要属于玻利维亚。

可秘鲁和智利都觉得，自己也有份。

于是，三个国家开始扯皮。

秘鲁说：我和玻利维亚是盟友，玻利维亚的硝石，我有优先开采权。

智利说：你们秘鲁离得那么远，凭什么来抢？这片沙漠挨着我智利，应该是我的。

玻利维亚说：这是我的地盘，你们都别想抢。

三方谈判了好几年，谈不拢。

最后，智利失去耐心了。

1879年，智利军队突然进攻，占领了阿塔卡马沙漠的港口城市安托法加斯塔。

秘鲁和玻利维亚宣布，这是侵略，他们要联手对抗智利。

战争，就这么爆发了。

战争一开始，秘鲁和玻利维亚还挺自信的。

秘鲁有南美洲最强的海军——两艘铁甲舰，还有好几艘木制战舰。

玻利维亚虽然海军弱，但陆军数量多。

而智利呢？

海军只有一些老旧的木船，陆军装备也一般。

秘鲁人觉得，智利必输无疑。

可战争的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智利虽然穷，但准备充分。

他们提前买了英国最新的军舰，训练了一支精锐的陆军。

更重要的是，智利上下一心——从总统到士兵，都知道这场战争关系到国家的生死存亡。

而秘鲁呢？

虽然装备好，可士气低落。

军官贪污成风，士兵训练不足。

有的士兵甚至不知道怎么用枪。

更糟糕的是，秘鲁政府没钱了。

鸟粪的收入没了，借的债还不起，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士兵饿着肚子打仗，怎么可能赢？

1879年10月，智利海军在安加莫斯海战中，击沉了秘鲁的旗舰”独立号”。

秘鲁海军的主力，就这么没了。

失去了海军，秘鲁就失去了制海权。

智利的军队，可以随意在秘鲁海岸登陆。

1881年，智利军队攻入利马。

秘鲁首都沦陷了。

总统普拉多逃到了欧洲。

秘鲁，输了。

战争结束后，三个国家签订了《安孔条约》。

条约规定：

秘鲁把塔拉帕卡省割让给智利——那里有大量的硝石矿。

玻利维亚把整个沿海地区割让给智利——从此，玻利维亚成了内陆国，失去了所有的海岸线。

智利，大获全胜。

他们得到了阿塔卡马沙漠的所有硝石矿。

从此，智利变成了”硝石王国”。

智利靠着卖硝石，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成了南美洲最富有的国家。

而秘鲁呢？

输掉了战争，丢掉了领土,失去了财富。

整个国家陷入了长达几十年的衰退。

秘鲁人常常会想：如果当年不是因为鸟粪，我们会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如果当年把卖鸟粪的钱，用来发展工业、培养人才，而不是修铁路、买军舰、过奢侈生活，我们会不会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可历史没有如果。

秘鲁已经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玻利维亚更惨。

失去了海岸线，意味着失去了出海口。

一个国家，没有出海口，就等于被困在了陆地上。

贸易、发展，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玻利维亚从此一蹶不振，成了南美洲最穷的国家之一。

直到今天，玻利维亚还在争取”重返大海”。

他们每年都会举行”海洋日”，纪念那段失去的海岸线。

可智利根本不理他们。

智利说：战争结果已经定了，条约已经签了，海岸线是我的，谁也别想拿回去。

鸟粪战争的故事，看起来很荒诞。

几个国家，为了鸟屎和硝石，打了一场战争，死了几万人，改变了三个国家的命运。

可如果仔细想想，这个故事其实一点都不荒诞。

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资源，决定命运。

19世纪的鸟粪和硝石，就像今天的石油、稀土。

谁掌握了这些资源，谁就能发财，就能强大。

而那些靠资源发财的国家，如果不能把资源变成真正的实力——工业、科技、教育——

那么，资源挖完的那一天，就是国家衰落的开始。

秘鲁就是最好的例子。

参考资料：

1. 威廉·M·马修：《吉布斯家族与秘鲁鸟粪垄断贸易》，英国皇家历史学会出版社，1981年 2. 吉米·M·斯卡格斯：《鸟粪大热潮：企业家与美国海外扩张》，圣马丁出版社，1994年 3. 埃拉克利奥·博尼利亚：《秘鲁的鸟粪与资产阶级》，秘鲁研究所出版社，1974年 4. 威廉·F·萨特：《安第斯悲剧：太平洋战争纪实（1879-1884）》，内布拉斯加大学出版社，2007年 5. 布鲁斯·W·法尔考：《十分钱战争：太平洋战争中的智利、秘鲁与玻利维亚（1879-1884）》，普雷格出版社，2000年 6. 格雷戈里·T·库什曼：《鸟粪与太平洋世界的开启》，剑桥大学出版社，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