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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国难:一名知县笔下的慈禧西逃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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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亲历者系列,在2035年已经完结了,现在继续往下写,取名为《亲历者笔下的历史》。取材明清两代,亲历者讲述的自己所以经历的历史。亲历者笔下的历史,并不代表一定真实,但一定会有身临其境的现场感和满满的细节描写。计划大约会写10篇(每一篇都是一个独立故事)左右,合计20万字。

1900年,庚子国变,八国联军侵入北京,慈禧携光绪帝仓皇西逃,狼狈至极。怀来知县吴永迎驾,并记录了自己所见所闻,详细记录了慈禧喜西逃一事。

吴永,曾国藩孙女婿,其妻去世后,再娶盛宣怀之堂妹为继室。

至民国,庚子西狩一事渐为人所遗忘,同事刘治襄得知吴永亲历此事,为防此事失载,于是请吴永口述,自己记录,整理成《庚子西狩丛谈》一书。

在书中,有大量的关于历史的细节:

比如光绪帝憎恨袁世凯,每天都要把画乌龟,然后写上袁世凯的名字,然后用弓箭射击,最后将纸撕碎。再比如,慈禧逃到怀来,吴永准备了菜肴,却被乱兵抢走,又煮了三锅稀饭,被抢走两锅,剩下一锅,慈禧等人吃得津津有味。


以下为正文(全文约2万字)。

我叫吴永,字渔川,号槃庵,别号观复道人,浙江吴兴人。光绪二十六年(1900),我任直隶怀来知县,一场席卷天下的大乱突然降临,而我竟意外成为这场历史巨变的亲历者与记录者。如今回想那段往事,字字句句皆如昨日,其中的惊险、屈辱、荒诞与温情,都值得细细道来。

一、拳乱初起

光绪二十六年,山东、直隶一带突然兴起了所谓“义和团”。他们自称“义和拳”,以“扶清灭洋”为口号,宣扬能吞刀吐火、呼风唤雨,枪弹不入。起初,我只当这是民间迷信的邪术,想起历朝历代的黄巾、白莲之祸,深知此风一开,必酿大祸。彼时,邻县拳坛林立,而怀来县境内尚算平静,我严令禁止设立神坛、传习拳术,晓谕士绅里保:“现已奉旨明禁,怀来境内,无论何人何地,均不得设有神团坛宇及传习布煽等事。违者以左道惑众论,轻则笞责,重则正法。”

可拳匪之势蔓延极快,境内无赖、游手好闲之辈纷纷蠢蠢欲动。有人禀报,某村有个十六岁的少年郭双桂子,自称练术有成,被乡民奉为大仙。我密令干役将其招致县衙,亲自查验。那少年黄瘦蠢笨,却神态傲慢,见面便问:“大老爷,传我何事?”我让他当众演示,他东向而立,口唇微动,不久便面色发青,双目直视,向后直倒,良久才挺然起立,模仿术家击刺,数次向我逼近,如鸿门宴上之项庄舞剑。

我喝令拿下,他却倔强道:“尔请我来,胡得如此无礼?”审讯之际,其父爱子心切,竟气势汹汹闯入公堂,声称“干犯神道”,我怒而责其四百板,然后将父子二人释放。经此一事,境内暂无人再敢妄谈义和拳。

然好景不长,天津、保定一带拳焰日炽,甚至蔓延至京师。怀来接壤之地,香坛林立,邑中士绅百姓也多被蛊惑,纷纷劝我稍作妥协。就连直隶布政使廷雍也骂我是汉奸,逢人便骂,扬言若不是我是曾纪泽之婿,早该参劾我了。

不久,朝廷竟颁发奖励拳民的上谕,县里的乡绅,署衙里面的官员内外相逼,我不得已释放了此前拘禁的拳民。

没过几日,延庆州来了两千余名拳民,强行在西关外西园子设立拳坛。不数日间,追随者云集,士绅妇孺皆拍手称快。拳众甚至直接闯入县衙,声称“拜会”。为首八人自称“八仙”,依次通报“汉钟离”“张果老”等名号,拐仙摇兀作跛势,仙姑扭捏作妇人态,荒诞至极。我强作镇定应酬,席间有人叫嚷“此县官恐是二毛子,须细细审勘”,幸得旁人劝阻,才暂告一段落。

次日,拳众又邀我至坛中上香。我深知不去必生祸端,仅带六名护兵、两名家丁前往。坛所在古庙,门外扎起高敞天棚,拳民如蚁聚。我步入棚内,见香案供有关圣,便肃立行礼。旁一人却喝令我跪下,要焚表请神示,若纸灰不升,便定我为“二毛子”。

第一张黄纸焚烧后,灰竟不起,拳众哄然:“嘻!二毛子,神判定矣,当速斩!”

我从容反驳:“断罪当以事实为凭,心中所想安得为罪?戕杀命官即为谋反,朝廷必有重法,尔等担受不起!”众人闻言心怯,有人提议再试一次,此次纸灰忽从掌上腾起,虽未及尺便下坠,却被他们曲解为“他已明白矣”。

随后,他们将我拥至后殿,见一人手持书有“圣旨”二字的黄缎三角旗,作戏剧中旗弁模样,逼我行礼。我顺势取出随身携带的《京报》,其中载有禁止拳民与弛禁奖励两道谕旨,大声宣告:“圣旨下,跪听宣读!”众人愕然。我朗读完禁止拳民的谕旨后,他们质疑是假造,我又出示奖励谕旨,他们又问:“既系圣旨,何以前禁后弛?”我答:“皇帝为万民之主,威福自可从心,我辈做官只需奉令而行。尔等若能打退洋兵,我当跪于道左迎接;若仅恃强欺凌长官,我纵死亦不心服!”

正当双方僵持,此前被我责罚的郭双桂子之父突然闯入,叫喊着“吾股上四百板花尚在,须算账”,幸得绅士呵退。不料又有人突然起立,自称“关圣”降临,座中拳众悉数匍匐伏地,叩头不止。

我趁乱告辞,在绅士护送下,奋力从人丛中挤出,上马疾驰而归。

归署不久,拳众便纵火焚烧县城东南的法国教堂。彼时教士早已逃遁,教堂中空无一人,拳众却令围观者环跪大叫“烧烧烧,杀杀杀”,不从者便指为“二毛子”,顷刻剁成肉糜。火星飞溅至县衙,我顿足忿叹,家人却劝我勿露不满,恐遭报复。随后,绅士来告,拳众要我捐助香火银赎罪,我本无钱,绅士们奔走筹措得五百两白银,不料拳众竟称“县官尚清廉,此银全系借来,不必收受”,将银两退还。

此后,城内又新设一处神坛,与西关坛分庭抗礼,两派为争夺权势,冲突不断,百姓夹在中间苦不堪言。怀城西北白衣庵的住持僧人,因感叹拳匪“直与盗匪无异”,便被拳众指为“白莲教徒党”,积薪烧死,惨不忍睹。

拳众对我衔恨未消,屡次寻衅,甚至扬言要焚烧县衙。他们在署门头门后户树起“南方丙丁火”的红旗,约定午正举火。我出面劝阻,为首者指着头上缝有“佛”字的洋铁片,狂妄道:“老佛爷见了也要下跪,小小知县官算什么!”我正色道:“县官有罪,罪在我一身,何至怒及衙署?将来重建需动公款,皇上问起缘由,必有承当其罪者。戕杀官长即是谋反,加之毁署,罪上加罪,尔等亲戚故旧难免被累!”为首者闻言气沮,借口说“时候未到”,率众离去。

最惊险的一次,是我的友人陶杏南从京师寄来的信函被拳众截获。信中多有诋毁拳祸之语,拳目带着信函闯入县衙,厉声质问:“尔平日饰言不反对我等,今真凭实证在此,看尔如何抵赖?”我故作茫然,指认笔迹不符,又言无印信图记,系奸人诬陷。他们又拿出一个剪就的纸人,声称是“白莲教徒兴妖作怪”,欲搜查县衙。我慨然道:“请速速检查,若搜得纸人纸马等物,刀锯鼎镬,我一无所悔!”他们见我措词坚决,心生动摇,最终悻悻而去。后来我才知,陶杏南因留学日本,已被拳匪逮捕下狱,关押六旬有余。

我在拳匪巢窟中周旋数十日,之所以能幸免于难,多亏两年来在怀来勤于政事,不苛敛、不滥刑,与绅民感情融洽。乱世为吏,险象环生,我每日如履薄冰,只盼能守得一方平安。

二、两宫西狩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京津战事愈烈,八国联军步步紧逼,我军节节败退,溃兵纷纷窜入怀境。拳团虽知儆惧,却仍樱城固守,将东南各门用土石填塞,仅留西门出入,盘诘甚严。我困守城中,内外隔绝,对城外大势一无所知,每日只能从溃兵口中零星得知一些碎片化的消息,心中焦虑万分。

七月二十三日傍晚,我正与幕僚亲友围坐晚餐,试图借酒浇愁,拳匪处忽派人送来一封急牒。那是一团粗纸,无封无面,皱折如破絮,我命人小心平熨后才看清,竟是一纸横单,上面写着:

皇太后皇上庆王礼王满汉全席一桌

端王肃王那王澜公爷泽公爷定公爷楠贝子伦贝子各一品锅

振大爷军机大臣刚中堂赵大人英大人年神机营虎神营各一品锅

下方注明“随驾官员军兵,不知多少,应多备食物粮草”,落款为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盖有延庆州州印。我认出是知州秦奎良亲笔,心中大惊——两宫圣驾已在岔道住宿,离怀来仅数十里!

县署上下顿时惶骇不已,有人质疑是伪诏,劝我置之不理;有人说怀来是荒城,没有能力办此大差,不如弃官逃避;还有人则担心供应不如圣意,到时候必遭严谴,不如不迎。我踌躇再三,念及身为守土官吏,食朝廷俸禄,岂能在君上患难之际袖手旁观?我下定决心迎驾,当即开始部署。

怀来本有驿马三百余匹,却多被溃兵劫掠,仅存五六十匹,且多为老弱。我先派急足前往榆林堡(离岔道二十五里,离怀来二十五里),命当地司事即刻预备饮食,又派厨役携带蔬果海味连夜赴堡相助,不料守门拳匪坚不允放行,厨役只得缒城而出。城内无猪肉铺,我令厨夫杀猪三头,除去治办筵席外,另用三口大锅烂煮杂脍蔬肉,以备随从食用。同时,我请姊夫缪石逸书写“尧天舜日”“国泰民安”等颂扬朱联,将西关行台布置为临时行宫,连夜糊壁粘联,悬灯结彩,扫除陈设,粗有可观。又传谕居民拿出半数存粮,制备米饭、蒸馍、烙饼、稀粥等食物,承诺日后由县衙加倍偿还。

当晚,我令马勇二十人整枪实弹,准备次日护送我出城;又命同僚即刻掘去东门土囊,填平街心的坑洼,以便銮舆通行。不料派往榆林堡的厨役踉跄回报,所携菜肴被游勇劫掠一空,还被砍伤右臂。我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强作镇定,继续部署。

七月二十四日拂晓,我身着补服,披紫呢外罩,加油兜于凉冠,率八名马勇策马向西门而行。拳匪早已听闻我昨夜之令,知晓两宫将至,也不敢阻拦,道中红布狼藉满地,皆是他们仓皇抛弃的。出城不久,天降大雨,道路泥泞不堪,风吹湿衣,寒冷彻骨,我在马上颠播瑟缩,困顿难言。幸得雨势渐止,行至半途,偶遇军机大臣赵舒翘的驮轿,前骑高声问:“来者其怀来县耶?”我应答后,赵公急切道:“两宫饥寒已两日夜,情状极困苦。洋兵打入紫禁城,势不能不走。汝但竭力供亿,使两宫暂得安适,庶稍苏积困也。大驾随后且到,可即前行迎驾!”

巳正时分,我抵达榆林堡,只见居民早已逃徙殆尽,街市寂然无人烟。寻至驿所,仅有管驿家丁董福留守,他面色惶恐地禀报:“全堡已空,稍有余物皆被兵匪掠尽,驿马只剩老羸五匹。现已择较宏整的骡马店,备圣驾小憩,煮有绿豆小米粥三锅,两锅已被军吏卒掠夺,仅存一锅。”我心中一紧,当即坐于店门石墩上,令马勇荷枪侍立,严令不许任何人入店,竭力保住这仅存的一锅粥——这或许是两宫连日来能吃到的第一顿热食。

不久,肃亲王善耆乘马先至,他是我在都中旧识,见我在此等候,急忙告知:“皇太后乘延庆州肩舆,其后驮轿四乘,皇上与伦贝子共一乘,次皇后,次大阿哥,次总管太监李莲英。接驾报名时,俟四人轿及第一乘驮轿入门,即可起立。”我谨记于心,整理衣冠,静候圣驾。

片刻后,远处传来马蹄声与车轿碾压地面的声响,导骑十余驰骋而来,高声传呼“驾到”。我遥见四人舁蓝呢大轿前行,轿夫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至店门时,我双膝跪地,高声唱道:“怀来县知县臣吴永跪接皇太后圣驾。”随后一驮轿至,内中对坐二人,形容憔悴,我又高唱:“怀来县知县臣吴永跪接皇上圣驾。”

报名毕,我仍跪坐于门外石上候命。不久,一太监掀帘而出,出门外大呼:“谁是怀来县知县?”声锐而厉,后来我才知此人是二总管崔玉桂,深得太后信任。我起身躬身应答,他厉声呵道:“上边叫起,随我走!”我随他入院,至正房门外,经其通报后,帘幕被缓缓搴开,我躬身而入。

室内两明一暗,陈设简陋,正中设一方桌,左右列二椅,太后布衣椎髻,身着蓝布衣裳,脸上布满风尘,形容憔悴,全然无往日威仪,坐于右椅上。我当即跪报履历,免冠叩头:“臣怀来县知县吴永,恭请皇太后圣安,皇上圣安。”

太后先问:“尔是旗人?汉人?”

我奏言:“汉人。”

又问:“何省人氏?”

答:“浙江。”

“尔名是何永字?”

我仓猝间竟一时语塞,只得信口作答:“长乐永康之永。”

太后点头:“哦,是水字加一点耶?”

我应声称是。太后又问班次、到任年限,我一一陈奏。

当问至“到任几年”,我答“三年矣”,太后忽放声大哭,泪如雨下:“予与皇帝连日历行数百里,竟不见一百姓,官吏更绝迹无睹。今至尔怀来县,尔尚衣冠来此迎驾,可称我之忠臣。我不料大局坏到如此。我今见尔,犹不失地方官礼数,难道本朝江山尚获安全无恙耶?”

哭声哀恻动人,我亦随之痛哭流涕。太后哭罢,自诉沿途苦况:“连日奔走,又不得饮食,既冷且饿。途中口渴,命太监取水,有井矣而无汲器;或井内浮有人头,不得已,采秫秸杆与皇帝共嚼,略得浆汁,即以解渴。昨夜我与皇帝仅得一板凳,相与贴背共坐,仰望达旦。晓间寒气凛冽,森森入毛发,殊不可耐。尔试看我已完全成一乡姥姥,即皇帝亦甚辛苦。今至此已两日不得食,腹馁殊甚,此间曾否备有食物?”

我连忙奏道:“臣本已谨备肴席,但为溃兵所掠。尚煮有小米绿豆粥三锅,预备随从尖点,亦为彼等掠食其二。今只余一锅,恐粗粝不堪,不敢贸然上进。”太后急切道:“有小米粥?甚好,甚好,可速进。患难之中得此已足,宁复较量美恶?”随即命李莲英引我见皇帝。

皇上方立于近左空椅之旁,身穿半旧元色细行湖绉绵袍,宽襟大袖,上无外褂,腰无束带,发长至逾寸,蓬首垢面,面容憔悴,眼神黯淡,全然无帝王气象。我依礼仪跪叩请安,皇上一语不发,只是默默点头。

我仍回跪太后前,太后又问了几句地方情形,道:“予今已累,尔亦可下去休息。”我退出至西厢房,即刻命人将那锅小米粥小心翼翼送入内室。未久,内监复出,急切地索要筷子,仓猝间无处寻觅,我猛然想起随身佩带的小刀牙筷,急忙擦拭干净后呈进。其余随从无筷子可用,太后便命人折秫秸梗代之。俄闻内中传来争饮豆粥的唼喋之声,想来是许久未得饱食,吃得极为香甜。

少顷,李莲英掀帘而出,对我词色和缓了许多,翘起大拇指道:“尔甚好,老佛爷甚欢喜。尔用心伺候,必有好处。”又凑近我低声道:“老佛爷甚想食鸡卵,能否取办?”我答道:“此间已久无居人,安所得此?然臣当尽力寻觅。”

我即刻至市中空肆翻找,终于在一橱屉内找到五枚鸡卵,如获珍宝。因随从四散,我只得在西厢自行吹火勾水,将鸡卵煮熟,以粗碗盛之,佐以食盐一撮,亲手捧交内监呈进。

未久,李莲英再次出来,面带笑意道:“老佛爷很受用,适所进五卵,竟食其三;余二枚,赏与万岁爷,诸人皆不得沾及,此好消息也。但适间老佛爷甚想水烟,尚能觅得纸吹否?”我想起身边藏有粗纸数帖,勉强可用,便在西厢窗板上自行搓卷,费尽周折,良久只得完好纸吹五支,连忙呈上供用。

不数分钟,太后搴帘出廊下,手携水烟袋自点自吸,神态稍显闲整,想来是饱食之后,精神好了许多。她见我在右厢廊间侍立,便令我就近说话,我只得在院内泥泞中跪下聆听。太后絮絮问了些怀来地方利弊、百姓生计等琐事,随后道:“此行匆促,竟未携带衣服,颇感寒冷,能否设法预备?”我奏道:“臣妻已故,奁具箱箧均存寄京寓。署中无女眷,惟臣母尚有遗衣数袭,现在任所,恐粗陋不足用。”太后道:“能暖体即可。但皇帝衣亦单薄,格格们皆只随身一衣,能为多备几件尤佳。”我答:“臣回署当即刻检点呈进。”太后又问:“我乘延庆州轿子,舆夫已疲劳,此处能换夫否?”我奏:“臣已预备齐楚,均系官夫,向来伺应往来差事,当不至于贻误。”李莲英从旁插话:“人家伺候大人们不知多少,岂有不会抬轿之理?”

太后顾左右随侍人员道:“吴永他是汉人,却甚知道礼数。”李莲英又道:“人家做官多少年,难道此区区礼数都不懂得,还配办事么?”随后传呼起銮,太后换乘我所备之轿,皇上仍乘延庆州轿。我在门外报名跪送毕,即上马由间道飞驰回县,沿途村落空无一人,民舍多被溃兵游匪毁坏,鸡豕横尸道旁,为鸦犬争食,荒凉惨淡之景,目不忍睹。

抵县城时,东门已洞开,守城拳匪早已逃匿无踪。我传谕各家居民启户,门外摆设香案,有灯彩者悬之,无则用红纸张贴,告知百姓驾到时可于门外跪看,但勿喧哗。随后我至行宫查看,陈设已颇楚楚。未几,前站内监乘马先至,逐一检视各住房后,似已甚满意,笑道:“咱们今日已算是到地头了。”

少时,銮驾至,我如式跪迎。两宫先后降舆入内,稍作歇息后,旋即传我入见,太后温语慰劳:“很难为你办理,诸事甚妥。”我退出后,即刻驰回县衙督促供应。随扈官兵陆续入城,斗大山城一时填塞俱满。此次随驾同行者,除此前名单所列外,还有博公、定公、工部侍郎溥兴及各部司员数人,我所识者有提督马玉昆、学士王婷、军机章京鲍心增等。扈从兵士多为神机、虎神两营及武卫军,却零落散漫无统纪,疲饿不堪,沿途肆行抢掠,道遇车马便摔人夺物,虽京外官吏亦难幸免。

我回署后,即刻启箧检得先母柯太夫人呢夹袄一件,尚觉完整,预备进奉太后;又检得缺襟大袖江绸马褂、蓝绉夹衫长袍各一件,拟进奉皇上;格格们的衣服无相称者,便以我自用的绸绉线夹春纱长衫数件凑置一包,即刻驰赴宫内呈送。我姊已故,姊夫缪石逸新续娶,有镜奁一具,我取以进奉,梳篦脂粉悉具,太后始得栉沐妆饰。稍后复传我入见,太后及皇上均已更换我所进衣服,威仪稍整,两格格亦穿我长衫,伫立门外闲看,不复如前狼狈。

当晚,我巡视各馆舍,见兵士抢掠不止,民怨渐生,便入宫陈明实情。太后颦蹙道:“此辈甚可恨。予于途中已饬马玉昆严办,正法至百数十人,均令枭首居庸关,乃尚不能禁止。但今可授尔旨,见有抢掠兵士,不问属于何军,准即就地正法可也。”我连夜往来照料,调停安抚,直至四鼓才回署假寐片刻。

次日拂晓,我刚至街口,便见一群兵士正在抢劫城中典肆,四名伙计跪在路旁,哀求我为其作主。我令随从马勇上前拿办,厉声道:“圣驾在此,尔等乃敢白日行劫!予已奉太后旨意,得就地处置!”当场拿获六人,均搜出赃物,我当即命人将其押至西门“腾蛟起凤”牌坊下斩决,首级枭示柱上。见者无不栗然,城中抢掠之风稍息。

随后,我又听闻乡民报告,各方溃兵到处掳掠牲畜骡马,一日多达十数起。北地农民全靠骡马耕作,若遭掳掠,来春怀来百姓将无以为生,遗患非小。我急往见马玉昆,告之以故,请其为怀民造福。马玉昆道:“事固应办。但怀境辽阔,安能处处派兵守护?”我道:“彼等抢掠牲口,皆须携往他处贩卖,本县之七里桥实为其出境总路,军门但于此处派兵驻扎,见无鞍辔骡马,便是从乡间掳掠而来,可严加盘诘。如讯问得实,即予截留,并将游兵严办数人,此风即可遏止。”马玉昆道:“如此甚易。”当即调兵一哨驻守七里桥。一二日间,便盘获骡马八十余匹,就地正法十数人,抢风顿息。马玉昆挑选四匹好马赠与我,我谢道:“怀民受赐已至厚,此区区者,又何足言?”马玉昆欣然不已。

当日,太后召见我,嘉许此事办得妥当,谕道:“予与皇帝驻跸在此,城内外不许有枪声。下令后如再有人放枪,可即擒拿处斩。我尚拟再住一日,一切供支,汝可量力为之。汝亦须少为将息,毋过劳苦。”太后体恤之情,溢于言表,我不觉为之感泣。

两宫在怀来驻跸三日,这三日里,我每日宫门传呼叫起三四次,奔走伺应,无一刻宁息。随扈军士、宫监数千百人的饮食供应,耗费巨大,沿城十里以内的蔬菜牲畜粮食草秣,全部用尽。幸得怀来百姓感念我平日为政清廉,均愿尽力相助,平价供应各类物资,才未致匮乏。我自始即定以平价和买,丝毫不加科派,故民间踊跃输送。

第三日下午,宫内传旨,由军机处交到字条一纸:“本日奉上谕,吴永着办理前路粮台。”我接旨后,又惊又忧。惊的是圣恩浩荡,由一知县突然担此重任;忧的是自己一旦随扈离去,怀来善后无人负责,溃兵游匪与拳匪必将反扑,城中百姓恐遭蹂躏。我急忙赴宫门,想请李莲英代为陈奏,恰逢其已入睡;又往见肃邸、伦贝子、端邸、王中堂等,均未能如愿辞卸。最终,王中堂建议我请马玉昆留一营驻守怀来,我连夜至马玉昆处恳请,马玉昆慨然应允,星夜飞调某营入怀来。

诸事安顿完毕,我草草打包行李。署中并无多眷属,仅有嫂侄及亲戚幕客数人与京官旧友之避难来署者,我只得托姊夫缪石逸代为主持照料,委典史暂行代理县里事务,我随即与各位同僚及乡绅们简略商议了守城的相关事宜,并告知他们,我已经向马军请求派兵前来协助防御。众人听后,都感到十分欣慰。我又向家丁刘福含泪相托,照料从子宗熙:“予兄弟数人,止共此一丝血脉,今以累尔矣。予此去孤身远役,前途祸福不可测。尔幸念数年推解之谊,照看吾侄,必毋使失所,异日幸平安复相见,当不相负。”刘福亦跪泣曰:“老爷尽忠保主,前程远大,但安心首途。小人尽绵力所及,虽至行乞,誓奉伺侄少爷,决不相离弃。”我与嫂氏痛哭诀别后,于七月二十五日黎明,带着姐夫缪石逸一同随驾护行,即刻启程上路。

三、随扈西行

七月二十五日,我跪送圣驾启銮后,便乘马先行,另雇一双套骡车运载行李随后。出西关城外,马玉昆所派留怀防守的马队营长已在此伺候,我叮嘱其与城里官员及乡绅妥善供应事宜后,便匆匆道别。行数里外,遇马玉昆,两人一同前行,途中见一兵士无鞍鞯,牵骡马五六匹,形迹可疑,马玉昆令截留审问,果系从乡间掳掠而来,便将其正法。马玉昆手持一拂尘,扬之当鞭,跃马疾驰而去,我随后趱行,不久至一小村集,见那兵士的无头尸身委于道左,头颅已被枭示竿上,鲜血犹滴沥不已。我念此壮年男子死于我一言之下,虽知其罪有应得,却也不免怅然。

行至土木驿,宣化镇何乘鳌带马队来接驾,与之相晤后,又行二十里至沙城驻跸。此处以佛寺为行宫,我连日劳顿,寻得一荒寺,在阶上独坐休息。不料各王公府箭手、太监及武卫左军兵士纷纷前来勒索车辆、马匹、粮饷,气势汹汹,扬言“尔系粮台,分当供给军需,岂能任意推诿”。我愤不可遏,挺身斥道:“尔辈皆食国家厚饷,今外兵一至,乃无一人抵御,致令圣驾蒙尘,颠沛至此,尚忍作此态耶?予受命未一日,又新从奔走至此,百凡未及布置,将从何处得饷?今予惟有孑然一身,脔割咀嚼,一听尔等所欲,饷银则分文无有!”说罢,我坐在地上闭着眼,放声痛哭。良久启视,兵士们竟已悄然离去,一场风波竟以一哭解围。

经此一事,我深知身无一文之饷、手无一旅之兵,难以应对后续无尽的缠扰。想起岑春煊(甘肃布政使,率军至北京勤王,并护送慈禧太后和光绪帝西逃)现携有饷银五万两,且带有步骑兵队,弹压较得力,其人似亦任侠有义气,便欲以督办之位相让,自己为会办(即副手),相与协力从事。我往见庄亲王,恳请其挈我面奏。庄亲王道:“我带尔同往,尔自陈奏可也。”

至东大寺行宫,经内监通报后,李莲英自角门出,低声问:“此时尚须请起耶?”庄邸曰:“他有事面奏。”李莲英入内通报后,传旨叫起。太后立于佛殿正廊,皇上立于偏左,庄亲王前奏曰:“吴永有事陈奏。”我随即奏道:“蒙恩派臣为行在前路粮台,本应竭犬马之劳。惟臣官仅知县,向各省藩司行文催饷,于体制诸多不便。即发放官军粮饷,布发文告,亦多为难之处。现有甘肃藩司岑春煊,率领马步旗营,随驾北行。该藩司官职较崇,向各省行文催饷,系属平行。可否仰恳明降谕旨,派岑春煊督办粮台,臣请改作会办。所有行宫一切事务,臣即可专力伺候,不致有误要差。”

太后手持水烟袋,沉思良久,曰:“尔这主意很好,明晨即下旨意。”又温语慰我:“此次差事,真难为你,办得很好。汝甚忠心,不日即有恩典。我于外间情形,知之甚悉,皇帝性情亦好,差事如此为难,断不致有所挑剔,汝可放心,无须忧急。”我免冠叩首,感激涕零。太后又忽问:“尔之厨子周福,很会烹调,方才所食扯面条甚佳,炒肉丝亦甚得味。我意欲携之随行,不知汝愿意否?”我对曰:“厨夫贱役,蒙恩提拔,不惟该厨役得有造化,即臣亦倍增光宠。”太后甚悦。当晚,便有内监告知,周厨已赏六品顶戴,供职御膳房。而我却因此无从觅食,只得到巡检署求助,勉强得一饱。

七月二十六日,朝廷降旨:派岑春煊督办前路粮台,吴永、俞启元均着会办前路粮台。俞启元字梦丹,为湖南巡抚俞廉三之子,因刚中堂推荐而得此职。不料,此事竟大遭军机不满,王中堂见我便诟道:“尔保岑三为督办,亦须向我等商量,乃径自陈奏耶?此人苗性尚未退净,如何能干此正事?将来不知闹出几多笑话,尔自受累。尔引鬼入宅,以后任何纠结,万勿向我央告,我决不过问!”我始知自己少年鲁莽,一时轻率,竟开罪了军机大臣,心中懊悔不已。

岑春煊果如王中堂所言,一得督办之名,便沿途大施威福。他对地方供应官吏,动辄非法凌辱,骄横放纵,气焰之盛,令旁人不敢近前。天镇县令因驾至宣化时,圣驾连驻三日,预备的食品皆已腐烂发臭,临时赶办不及,便被岑春煊大加逼责,竟至仰药自尽。行至山阴县,情形也差不多。岑春煊又对县令严辞斥责,厉声问道:“看你有几个脑袋!”县令惶恐万状,无计可施,竟跪地向我泣涕求救。我一面好言抚慰,一面请托内监从旁疏通,劝岑稍加宽容,勿令天镇惨剧重演。岂料此举反招致岑春煊切齿怒骂,指责我久任地方,一味偏袒州县。自此,两人嫌隙日深,渐行渐远。

而俞启元则丝毫不问公事,每日仅向我诋毁岑春煊,并对其恣意谩骂,我有时不免随声附和,不料他竟将我的话添油加醋转告岑春煊,致使我与岑春煊的矛盾愈发尖锐,终成不解之仇。

每日宫门叫起,必有三五次之多。我因与宫中内监自李莲英、崔玉贵以下多半熟识,故出入宫闱,一无阻拦。待銮驾进入山西境内,威仪日盛,宫门上也开始有了需索使费的惯例。我为此定下规矩:凡内奏事处、茶房、膳房等各色首领太监,按其职级,自十余金至数金不等,逐一发放;至于总管太监,则不便以银钱点缀。各处所需,均由我一手代为开销,按份散发,既不让一处落空,也不许任何人额外多取。每次所费不过百余金,地方办差人员皆感便利。彼时诸监初离京城,方才摆脱饥寒之苦,欲望尚浅,因此尚能规矩就范,依例领取。

太后喜闻外事,每次召见我陈奏公事毕,便温言霁色,令我随意说话。我常为其陈述地方利弊、民间疾苦,太后每问一事,必追根究底,娓娓忘倦,往往一谈就是一二个时辰。不料,这竟又触怒了枢臣。一日,在西安行宫,李莲英忽附耳告我:“尔已闹大乱子矣!昨日尔于老佛爷前所言民间疾苦、官吏弊端,今日诸军机入见,均大碰钉子。老佛爷厉声诘责,谓外间种种情形,尔等平时何无一语奏闻,直是蒙蔽我母子耳目!诸军机相顾失色,咸不知所对,只有相率免冠碰头。”此事过后,我反复思量,方觉自己当时何等轻率!一腔热血,只想着让两宫知晓些民间实情,却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等位置。越分之举,不仅于事无补,反给军机大臣招来偌大麻烦。

后来,在军机房,荣禄、王文韶、瞿鸿機均在座,王中堂忽正色对我道:“渔川,我与尔系同乡,不能不向尔正告。尔今日召对,乃至二点一刻之久,致我等久候,究竟所说何词?以后在本等范围,自可简单明瞭,扼要陈奏,切勿东牵西曳,横生枝节。天泽之分,奏事有体,非儿戏也。”荣禄、瞿鸿機虽默然无言,但神色间亦深不满于我。自此以后,宫廷便改定规制,先召军机,再叫外起,以便军机大臣探听他人陈奏内容,预备应对之词,免再遭太后诘责。

我还曾亲历一件趣事,得以窥见德宗与太后的相处之道。前清宫廷体制看似森严,实则内容并不十分严肃,宫监对皇上殊不甚在意,虽称之为万岁爷,实际不啻为彼辈播弄傀儡。德宗平日萎靡不振,全无帝王威仪。闲暇时,常与几名太监坐在地上嬉戏玩耍。他最喜在纸上画满奇形怪状的鬼物,皆是大头长身,画毕便扯碎丢弃;有时则画一只乌龟,在龟背上写上“袁世凯”三字,贴在墙上,用小竹弓对着射击,射完又取下剪碎,让纸片如蝴蝶般纷飞——其对袁世凯衔恨之深,几乎以此为日课。

见臣下时,德宗更不能发语,每次宴见,必与太后同坐一榻,榻多靠南窗下,太后在左,皇上在右。我向中间跪起后,两人相对数分钟均不发一言,太后徐徐开口曰:“皇帝,你可问话。”皇上才问:“外间安静否?年岁丰熟否?”数百次召见,皇上始终不过那寥寥数语,声极轻细,几如蝇蚊,若非久侍在侧,几乎听不真切。皇上问罢,太后便接言开讲,滔滔不绝。她尤喜拈用四字两字名词、古文成语,脱口而出,于人情世故洞悉明澈,往往数语之间便已洞晓来意,诸大臣无不畏惮。太后如此聪强明察,而德宗如此懦弱畏缩,无怪乎他只能俯首帖耳,遭受钳制,不能稍有施展。

八月十七日,车驾至太原,以巡抚署为行宫。及入视,则帘帷茵褥、一应器用,粲然毕具,皆嘉庆年间巡幸五台时所制,存贮于太原藩库者。闻此库历经数十任藩司,皆谨守封识,莫敢启视——盖恐一开之后,稍有毁损,交代难清也。此次因銮舆仓猝而至,百无所备,不得已始发钥启封。及启,但见诸物灿烂如新,丝毫无损,恍若百年前即预为今日之备。一时在事诸人,莫不啧啧称奇。

在太原这些日子,我因屡次触怒几位枢臣和岑春煊,处境越发艰难。岑春煊仗着自己官大,遇事专断得很,凡有奏折,都是一个人署名上呈,王中堂几次提议联名会奏,他都不肯听从。他的幕客张鸣岐,也是个看眼色行事的,凡是重要的文件,一概不让我过目。有一回我偶然进他屋里,正撞见他誊写公文,见我进来,慌忙就往抽屉里藏,那神情简直像防贼似的。我当时忍不住,当面狠狠说了他一顿,他涨红了脸,张着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可经了这事,我与岑春煊之间的疙瘩,算是越结越深了。

一日,在太原行宫门内,岑春煊因一细事向我诘责,词色甚厉,我不服与之对诟,他益发哮怒不可遏,曰:“予非参尔不可!”我亦厉声曰:“尔有本领尽管参去,我在此听候。我亦奉旨专折,可以参尔。我无款可指,尔之罪状累累,均在予腹中,且看谁人曲直也!”岑春煊大怒,竟以手揪住我胸前衣襟,作挥拳之状。我厉声道:“此宫门之前,尔敢无礼耶?”他才极不情愿地松手,立即飞奔至李莲英处,向之泣诉曰:“老叔,我受吴某侮辱,必当参奏,乞为我援助,没齿感激。”这是因为他的父亲毓英与李莲英有交情,故称其为叔。李莲英受其谄谀,与他勾结愈密,却也极力劝阻:“老侄,尔与吴永皆老佛爷所眷注。尔两人自相攻击,使老佛爷难以处置,必不喜欢。咱们都是一起儿办事人,闹成过节,惹外边议论,面子亦不好看。况老佛爷很说吴永得力,恐未必就参得动他,那于老弟分儿上,更没得光彩。还是忍耐为是。”岑春煊这才不情愿地放弃参奏,但视我已如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军机诸公本就对我不满,如今见岑春煊极力迎合,越发想合力把我挤出去。一日,军机处向两宫陈奏,说各省解饷迟滞,非得派人前去催促不可;若泛泛派个寻常官员,恐怕不易得力,最好是从随扈大员里,挑一位精明干练、深悉沿途辛苦情形、又为两宫所亲信的人去办。

太后问何人可去,军机合词奏曰:“臣等再三思议,殆无过于吴永与俞启元两人。彼等皆一路随驾前来,一切情形,无不周悉;又皆受皇太后、皇上恩典,定能格外仰体圣怀,为国宣力。”太后迟疑良久,曰:“吴永办宫门差使,甚是熟习,他去后何人办理?”军机奏曰:“岑春煊原是同起办事之人,一样熟习,可以办理。”太后始首肯,起初计划派我赴江浙,俞启元赴两湖,后因父子回避,改派我赴两湖,俞启元赴江浙。

八月二十六日,我打点行装,带着幕友张震青和侄儿充生,自太原启程南下。一路上经过徐沟、祁县、武乡、沁州、长子、高平各处,多是崎岖山路,着实吃了些苦头。九月十三日这天,行至汝宁府属的遂平县,偶然翻看八月二日的邸抄,才知道京里出了大事:庄亲王载勋、怡亲王溥静、贝勒载濂、载滢、端郡王载漪,一概革去爵职,交宗人府严加议处;辅国公载澜、左都御史英年均是严加议处;大学士刚毅、刑部尚书赵舒翘也交部议处。再往下看,说是德国使臣克林德被杀,朝廷已派人赐祭——想来这议和的条款,总算略有眉目了。

九月二十三日,我抵达汉口,才得知圣驾已于初八日自太原启銮,西幸西安,锡良升任山西巡抚,毓贤开缺,岑春煊授陕西巡抚,闻各国屡请回銮,两宫尚未应允。在汉口,我谒见鄂督张之洞,张之洞与我谈及大阿哥溥儁(戊戌变法失败后,慈禧想废黜光绪帝,决定立溥儁为大阿哥,也就数皇储,预定庚子年元旦光绪帝举行让位礼,改元“保庆”),谓:“此次祸端,实皆由彼而起。酿成如此大变,而现在尚留处储宫,何以平天下之人心?且祸根不除,尤恐宵小生心,酿成意外事故。彼一日在内,则中外耳目,皆感不安,于将来和议,必增无数障碍。此时亟宜发遣出宫为要着,若待外人指明要求,更失国体,不如及早自动为之。君回至行在,最好先将此意陈奏,但言张之洞所说,看君有此胆量否?”我慨然道:“既是关系国家大局,誓必冒死言之。”

我在两湖办理催饷事务期间,朝廷屡次下旨催我回行在复命。无奈公事尚未了结,实在脱身不得,一拖便拖到了年底,索性在湖北过了年。次年辛丑正月,我在武昌租了间屋子,草草办了婚事。直到三月中旬,才算把督饷的差事彻底交割清楚。事毕之后,不敢再耽搁,星夜兼程西上,赶到西安行在时,已是五月初了。

次日,我蒙太后召见,太后温语慰劳,仿佛家人子弟远道归来,笑道:“我这才知道,原来岑春煊同你不对,他们把你挤到外边去的。”又道:“你出去走一趟也好。你两人若是一径混在一起儿,到今朝不准闹些什么花样出来。”随后,太后赐我御笔亲画折扇一柄,银三千两,及袍褂料十数袭,恩赏之厚,令我感激涕零。太后仍命我伺应宫门差使,银两衣物赏赉几无虚日,还推恩赏给先太夫人金宝手钏各一副。

五月六日,我与徐世昌、孙宝琦三人一同蒙召见,均奉旨以道员记名简放。入殿时,皇上正面端坐,面前设着御案;太后则在皇上身后高坐,那光景,恰如戏台上观音、王母的坐像一般。太后手里捏着绿头签,见了我,微微笑了笑。事后听内监说,太后曾笑言:“吴永今日也上了场,正式行起大礼来,咱们真好似演戏模样。”——想来是我平日在御前奔走,朝夕见面,今日却是头一遭正式觐见行礼,难怪太后有此一说。

想起张之洞所托之事,我决意陈奏遣放大阿哥。因事关重大,先向荣禄探探口风。荣禄当时正在吸烟,一家丁在旁伺候装送。听我说罢,他侧耳瞑目,作沉思状,随即猛力一吸,吐得烟气卷卷如云雾,半晌不语。如此反复三次,足足过了十余分钟,才徐徐点头道:“也可以说得,尔之地位分际,倒是恰好,像我辈就不便启口。但须格外慎重,勿卤莽。”

一日召见,奏对已毕,见太后神气悦豫,我瞅准时机,跪奏道:“臣此次自两湖来,据闻外间舆论,似对于大阿哥,不免有词。”太后神色微微一凝:“外间何言?与他有何关系?”

我叩头道:“大阿哥随侍皇太后左右,当然无涉于政治,但众意以为此次之事,总由大阿哥而起。现尚留居宫中,中外人民,颇多疑揣,即交涉上亦恐多增障碍。如能遣出宫外居住,则东西各强国,皆称颂圣明,和约必易就范。臣在湖北时,张之洞亦如此说,命臣奏明皇太后、皇上。”太后凝思片刻,缓缓道:“尔且谨密勿说,到汴梁即有办法。”

我听这话,知道已有眉目,心中稍安。

过了几日,我又乘间奏请为徐用仪、许景澄、袁昶(三人皆属于“庚子被祸五大臣”,他们在庚子事变期间因反对清廷支持义和团而被处决,包括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吏部侍郎许景澄、内阁学士联元及太常寺卿袁昶)三臣昭雪。不料话才出口,太后脸色陡然一沉,两道目光直直逼视过来,两腮紧绷,额间青筋暴起,龇着牙,发出一声冷笑:“吴永,连你也这样说耶?”

我侍驾这些日子,从未见过太后如此震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臣冒昧,不知轻重。”

太后神色稍定,忽又敛去怒容,从容道:“想你是不知道此中情节,皇帝在此,你但问皇帝。当日叫大起,王公大臣都在廷上,尚未说着话,他数人叨叨切切,不知说些什么,哄着皇帝,至赚得皇帝下位,牵着许景澄衣袖,叫‘许景澄,你救我’。彼此居然结着一团,放声纵哭。你想还有一毫体统么?”

皇上端坐不语,默然无一声。我只得叩头道:“臣实不明白当日情形。”

后来,我从一位耆旧某公处,才得知当日三臣被杀的真相:原来拳乱初起时,江苏粮道罗嘉杰捕风捉影,密报荣禄,称各国已决定攻打北京,与中国宣战。荣禄信以为真,缮折呈奏。太后既惧且愤,端王、庄王等人又极力蛊煽,遂决意开战,宣叫大起。太后到场便说,洋人已决计宣战,战亦亡,不战亦亡,不如背城一战。朱祖谋出班陈奏,言拳民法术不可恃,一旗员却当场驳道“心术可恃”。联元又奏,宣战恐致鸡犬不留,这番话触怒太后。正在此时,皇上望见许景澄,竟下座执其手,泣问究竟能否开战。许景澄奏言伤害使臣、毁灭使馆,情节重大,宜审慎从事;袁昶亦从旁附和。三人团聚共泣,太后疑他们有密语刺激皇上,勃然大怒——这便是三臣后来被杀的缘由。

太后还曾为我亲口述说过当日出宫的情事,提及刚毅、赵舒翘时,仍有余怒:“这都是刚毅、赵舒翘误国,实在死有余辜。当时拳匪初起,议论纷坛,我为是主张不定,特派他们两人前往涿州去看验。后来回京复命,我问他义和团是否可靠,他只装出拳匪样子,道是两眼如何直视的,面目如何发赤的,手足如何抚弄的,叨叨絮絮,说了一大篇。我道:‘这都不相干。我但问你这些拳民,据你看来究竟可靠不可靠?’彼等还是照前式样,重述一遍,到底没有一个正经主意回复。你想他们两人都是国家倚傍的大臣,办事如此糊涂;余外的王公大臣们,又都是一起儿敦迫着我,要与洋人拼命的,教我一个人,如何拿得定主意呢?”

辛丑五月十五日,我奉旨赴广东雷琼道任职。正要谢恩赴任,太后却传旨缓行,命我督办回銮前站事宜,仍照旧承应宫门事务。彼时京外大臣及京都士绅已陆续奏请回銮,朝廷初定七月十九日启跸,后因天时炎热,河南行宫又多有损坏,遂改期至八月二十四日。

八月二十四日辰刻,两宫圣驾自西安行宫启銮。阖城文武官吏齐集宫门外伺候。辰初三刻,前导马队先行,接着是太监、亲贵、王公大臣,依次出城。俄闻静鞭三响,太后、皇上、皇后、大阿哥等乘黄轿出宫,后面跟着无数重车,满载各衙门档案。

出南门后,绕赴东关八仙庵拈香进膳,再赴灞桥。州县都守以上官员在此恭送,佐杂千把则在十里铺恭送。我送驾毕,乘马出南门,至灞桥打尖,又行二十里,驻跸临潼县骊山行宫。

此后车驾一路东行,经渭南、华州、华阴、潼关等地,于九月初五日入河南境,抵阕乡县驻跸。途中我仍尽力斡旋,为地方官吏提点应付之法,约束执事宫监,不令其肆意需索。地方官皆感激不置。

九月二十六日,车驾抵汜水县驻跸。我得李鸿章自京来电,谓“病势危笃,请速派大臣接替”。太后闻之,为之流涕,叹道:“大局未定,倘有不测,这如此重荷,更有何人分担?”

次日,车驾抵荥阳县驻跸。午后,李鸿章逝世的噩耗传来,两宫震悼失次,随扈人员亦皆相顾错愕,如梁倾栋折,骤失倚恃。当日朝廷降旨:王文韶署理全权大臣,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张人骏调补山东巡抚。

我曾有幸在李鸿章幕中效力,亲承其教诲,对其起居饮食、言谈风概颇为熟悉。公每日起居有常:早间六七钟起,检阅公事,或看《通鉴》、临帖;午间饭量颇佳,饭后散步;晚间进食较少,就寝甚早。

公曾对我说:“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笼,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对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

又谈及与洋人交涉,李公说其曾受曾国藩教诲,当以“诚”字相待:“诚能动物,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圣人言忠信可行于蛮貊,这断不会有错的。我现在既没有实在力量,尽你如何虚强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不如老老实实,推诚相见,与他平情说理,虽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过于吃亏。”

李鸿章的逝世,实是国家重大损失。朝廷亦给予极高礼遇:加恩照大学士例赐恤,赏陀罗经被,派恭亲王溥伟奠祭,予谥文忠,追赠太傅,晋封一等侯爵,入祀贤良祠,其子侄孙辈亦均有封赏。

十月二十日,车驾驻跸开封。太后降懿旨,撤去溥隽大阿哥名号,立即出宫,加恩赏给入八分公衔俸,毋庸当差。溥隽性甚顽劣,在宫时曾背后拳击德宗,致其仆地,宫监亦皆厌恶之。出宫那日,他涕泪滂沱,由荣中堂扶之出门,宫监们则在旁拍手称快。此事果如太后此前所言,在开封得以解决。

十一月初四日,两宫圣驾自开封启銮。我送至黄河岸边,亲眼见太后、皇上祭河神后登龙舟北渡。自去年七月二十四日在怀来榆林堡迎驾,至此时送别,已阅一年余三月有一旬。我无端而合,无端而离,人海抟沙,聚散前定——扈从之责,至此告终。

渡河以后,车驾一路北上,经延津、卫辉、淇县、彰德、邯郸、正定等地,于十一月二十八日抵保定。十二月初二日自保定乘火车启銮,正午十二点正抵马家堡车站,随后入永定门,进大清门,入乾清宫,诣关帝庙行礼。历经经年播越,终于返回京师。

四、宦海沉浮

两宫回銮后,我奉命迅赴广东新任,毋庸随扈。俞启元将赴江苏任职。

临行前,太后在便殿召见我们,多有不舍,谕道:“尔两人患难相从,跋涉数千里,异常劳苦。今回銮各事,具有端绪。此去京师,为途已近,途中亦无甚事可办,徒累尔等重滋劳费,予心甚感不安。所以且令毋庸随扈,藉可稍资休息。惟是相处日久,一旦遣去,殊觉难堪耳。”

又对我道:“吴永,汝忠勤可嘉。汝今远去,予实非常惦念。”

言毕,以绯色绉帕频频拭泪,情真意切,绝非朝堂上的虚与委蛇。我与俞启元伏地叩首,感泣不已,连称“臣蒙皇太后天恩,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何敢言劳”。

太后又叮嘱道:“广东地滨海疆,洋商云集,民情亦杂,尔到任后须谨慎办事,凡事以稳为主,切勿轻举妄动。遇有疑难,可多与两广总督商议,也可具折密奏,我必为尔作主。”

最后,太后赐我们御笔“福”字各一方,银各千两,我还蒙赏太夫人御笔“福”字一方、紫檀木如意一柄。这份恩宠,在当时的外任道员中实属罕见。出宫后,同僚们纷纷前来道贺,羡艳之词溢于言表,我却深知,这份恩宠既是荣光,亦是负担,未来的宦海之路,恐难一帆风顺。

辞别长安,我取道江汉,沿江东下,经武昌、南昌、赣州,辗转月余,终于抵达广东。

彼时的广东,刚经历过拳乱余波,沿海一带洋兵尚未完全撤离,各地会党亦蠢蠢欲动,加之洋商与本地百姓冲突不断,治理难度极大。我先赴省城广州谒见两广总督陶模。陶公为人清廉刚正,对我颇为礼遇,告知我雷琼道辖地雷州、琼州,地处南疆,孤悬海外,不仅汉黎杂居,且多有洋教势力渗透,历来是难治之区,嘱我到任后先抚后治,切勿操之过急。

抵达琼州府城后,我即刻遍访属县,体察民情。雷琼一带,黎人占居半壁,历代官府多以高压手段治理,致使汉黎矛盾积怨颇深。我一改前辙,轻车简从,深入黎寨,与黎峒首领促膝长谈,晓以利害,承诺革除过往官吏的苛捐杂税,保护黎民的正常生计。对于洋教势力,我则严令教堂不得纵容教民欺压百姓,若有纠纷,一律交由官府秉公断案,不得私相报复。

任内三年,我整饬吏治,严惩贪腐,疏浚河道,劝课农桑,雷琼一带的民生渐有起色。汉黎百姓和睦相处,洋教与地方的冲突也大为减少,府城内外,渐有太平之象。闲暇之余,我亦不忘读书治学,整理庚子年间的见闻,偶与幕友谈及西狩往事,仍觉心有余悸。属僚朋旧多劝我稍尽人事,结交朝中权贵,谋取更高职位,甚至有票号掌柜登门,愿提供资金,助我谋求升迁,我皆委婉谢却。

不料,冤家路窄。光绪二十九年,岑春煊忽自川督调补两广总督,执掌粤省军政大权。听闻此消息时,我正于琼州督办水利,心中暗叫不好。岑春煊素与我有隙,此番到任,必欲寻机报复。

果不其然。岑春煊抵穗后,第一件事便是遍查各道府公事,专挑我的错处。然我任内事事秉公办理,无丝毫把柄可抓,他竟恼羞成怒,罗织罪名,将我与其他十名州县官员一并参劾,列我于首。奏疏中称我“行事迂腐,驭下无方,虽无大过,却难胜海疆重任”,请旨将我开缺送部引见。

岑春煊此举,用意极为深刻:既将我与其他有重咎的官员并列,暗示我罪不可赦,又故作从轻发落,仅请开缺,以显其“宽宏大量”“仰体上意”。彼时瞿鸿機当国,任军机大臣,与岑春煊过从甚密,互为援引,朝中无人敢拂其锋芒。太后得折后,交军机大臣阅看,瞿鸿機当即正色陈奏,称岑春煊所参属实,应照例将涉案官员一并开缺,送部引见,以肃吏治。

太后阅折后,却迟迟未下旨意,沉吟良久道:“吴永这人,我是知道的,庚子年间,怀来迎驾,患难与共,甚有良心。想彼做官,必不至于十分过坏。此折我且主张留中,再作斟酌。”

瞿鸿機仍坚持己见,反复陈奏,称“朝廷吏治,贵在严明,若因一人之旧恩,废国家之法度,恐难服众”。

太后勃然变色,拍案道:“难道岑春煊说他坏的人,便准定是坏了么?我知道岑春煊的话,并不十分可靠,我知道吴永是不坏的!”

言罢,又厉声重复:“留中,决计留中!”

此折遂留中不发,其余十名官员亦因此得以保全。岑春煊得知太后态度后,大为错愕,知太后对我恩眷未替,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复有举动。

经此一事,我亦深知粤地非久留之地。不久后,恰逢先太夫人忌日,我遂以丁忧守制为由,奏请开缺,太后准奏,我终于得以安然出险,离开这是非之地。后来我才知,岑春煊在粤督任内,性情暴戾,睚眦必报,前后参罢文武大小官员至一千四百余人,粤省官吏皆人人自危,我能全身而退,实属万幸。

丁忧三年期满,我服阕入都,蒙太后召见,仍温语慰劳,问及雷琼任内诸事,对我的治绩颇为肯定。未几,朝廷授我山东兖沂曹济兵备道,兼管黄、运两河事宜。

兖沂曹济一带,地处黄淮下游,河患频发,百姓深受其苦。我到任后,即刻亲赴黄河两岸,查勘堤岸,访求治水老吏,制定修堤浚河之策。彼时山东巡抚为袁世凯,虽与我素有芥蒂(庚子年间,皇上曾画龟射其名,我亦亲见其事),但见我治水之事规划周详,亦未多加阻挠,甚至拨发帑银,予以支持。

历时两年,我督率民工整修黄河大堤数百里,疏浚运河故道,修建水闸数十座,兖沂曹济一带的河患大为减轻,百姓为我立生祠,感念其德。因治水有功,朝廷诰授我资政大夫,赏二品顶戴。

光绪三十四年,光绪皇帝与慈禧太后相继驾崩,溥仪继位,改元宣统,朝政由摄政王载沣执掌。载沣素忌袁世凯,甫一上台,便将其开缺回籍,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我因与袁世凯并无深交,且有治水之功,未受牵连,仍留任山东。然此时的清王朝,已是风雨飘摇,内有各处起义,外有列强环伺,步步紧逼,地方官吏皆人心惶惶,不知何去何从。

宣统三年,武昌起义爆发,各省纷纷独立,山东亦有革命党人举事,省城济南一片混乱。巡抚孙宝琦初欲坚守,后见大势已去,亦宣布独立。我深知清王朝气数已尽,无意再为其效命,遂辞去兖沂曹济兵备道之职,挂冠而去,避居青岛。

民国成立后,我由青岛返京,息影都门,闭门读书,不问政事。然世事难料,民国初年,政局动荡,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成为中华民国大总统,欲邀我出山,任总统府顾问,我因庚子年间见其行事,心有不满,婉言谢绝。后袁世凯复辟帝制,举国声讨,不久便忧愤而死,北洋军阀混战不休,天下大乱。

孙宝琦、潘复先后执掌中枢,与我有旧,一再辟揽,邀我出任国务院秘书,我推辞不过,只得应允。彼时刘治襄先生亦在国务院供职,与我同处一室,相交甚厚。刘先生久闻我庚子年间迎驾西狩的往事,屡屡向我询问详情,恳请我将这段经历详述出来,留作史料。

我起初婉拒,因往事不堪回首,且涉及宫廷秘闻,恐有不妥。后经刘先生再三恳请,又念及庚子国难,乃国家之奇耻大辱,若不将亲身经历付诸笔墨,恐日久湮没,后人无从知晓其中详情,遂应允下来。

此后,每日公余之暇,我便向刘先生详述庚子年间的种种经历,从拳乱初起,怀来坚守,到榆林堡迎驾,随扈西行,再到太原纷争,西安侍驾,回銮京师,宦海沉浮,凡我所见所闻所感,皆一一详述,无丝毫隐瞒。刘先生逐次记录,整理成篇,历时半载,终成《庚子西狩丛谈》一书。

五、国难之思

这一章,是甓园居士刘治襄在完成全文之后,进行的反思。刘治襄在清朝和民国均任职,有着深切的爱国情怀,也在激励思考国家如何走出庚子之役的失败阴影。

下面,听听他是如何说的。

我是甓园居士,今日执笔,要将心中萦绕多年的一番感慨,细细叙说给后人听。

我独独不能释怀的,是庚子这一场大劫。

这一场祸事,虽说是由我们而起,但既然已经决裂宣战,从兵法上讲,联军悬军深入,号令不一,我们以逸待劳,以众御寡,本不该一败涂地至此!京津之间三百余里,竟任其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宗庙丘墟,衙署为墟,京城沦陷,重器被迁,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然而,和局甫定,两宫回銮,沿途竟还是铺张供应,一派升平景象,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那些柄国的大臣们,事前不闻匡谏,临事不见作为,事后却安然高卧,甚至加官进爵,受之无愧。大臣如此,小臣可知。清室的倾覆,在这时已经看得分明了。

更可痛心的是,我们四万万同胞,对此亡国破家的大痛史,竟淡漠相视,如同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不过二十余年,事情的始末,已经罕有人能说得清楚。坊间那些《清宫秘记》,大半是架空臆造,于朝章国制茫然无知。知识界中,也多持消极悲观,听天由命,不肯稍稍出力为国家效力。而那些当权者,却忙着争权夺利,割据地盘,自相残杀,日日剥削同胞的膏血以图一快,如同牵着一群羊走向屠场,还在那里互相角抵蹄啮,争抢草料。这真令人痛哭流涕!

追究这庚子之乱的根源,我以为根本症结,不外两端:

一是民智过陋。北方人民,朴实而少教育,平日所濡染的,不过是《封神》、《西游》里的神仙鬼怪,或是《水浒》、侠义中的草泽豪强。这两种思想一经混合,便成了义和拳的原始质料。那些白莲教、八卦教之类,无不出于直隶、山东、河南各地,根深蒂固,历次铲刈而无法拔除。

二是生计窳薄。北方人民生活俭啬而多偷惰,谋生之路太窄。一旦失业,便聚集于都会之地,侥幸图食。人愈多,机会愈难,不得不作奸犯科。久而久之,便生出了冒险乐祸、暴戾恣睢之心。愚民因无知而顽固,游民因失业而凶暴。适逢民教冲突,奸民一煽,愚民和之,暴民乘之,便轰然爆发,不可收拾。

当时当局,只知调和民教,以为治本之策。却不知民教之争只是导线,真正的火药,是这些愚民游民构成的社会。导线割了,硝药还在,危险永远存在。若不从改革民众社会入手,乱源终究是塞不住的。

要拔本塞源,就必须从两件事做起:一是注重普通教育,改良小说戏剧,组织宣讲,使下层社会逐渐明白世界大势和人类生存的正理。二注重普通生业,广开谋生途径,教给手艺,整顿警察,设立慈善机关,使失业之人有所救济。有恒产者有恒心,无赖之徒自然无法聚集煽诱。没有愚民,人心不会妄动;没有游民,乱象不会猝成。

庚子以后,几十年过去了,当道诸公,海内贤达,却始终没有在这两件事上真正注意。为何?不过是以为国家大事,并非一人之责,不如趁有权位时,多为自己和子孙打算罢了。却不知厝火积薪之下,罗珍聚宝,终有一日同归于尽。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我们国家受病的根源,由来已久。鸦片战争,外邪入侵;洪杨之乱,元气大伤。但真正由外感转入腠理,成为绝大危症的,实在是庚子一役。试问今日,工业何以凋敝,商业何以衰败,教育何以不振,自治何以不兴?军队发不出饷,官吏领不到薪,全国上下,人人憔悴,不得安生。为什么?经济窘迫。为什么窘迫?赔款!因为赔款,盐税、关税都握于外人之手;因为这两税受制于人,一切设施都受牵制,如同被人穿鼻扼喉,动弹不得。为什么有赔款?因为庚子义和团。庚子一约,就是对我们国家宣告无期徒刑的判决书!

这二十多年来,内忧外患,无有宁日。清室的速亡,民国的多难,军队的不戢,民气的愤张,直接间接,都与庚子一役有莫大关系。就是近来那些红枪会、绿枪会,其实也还是义和团的遗种。

所以,我们若不想图治则已,若要根本图治,探究最初致病之由而投以药石,那么庚子的经过事实,便是唯一的考镜方案。它因何而起,因何而终,因何而曲折变化,何时受寒,何时受热,乃至每一声呻吟、每一次颦笑,都有详加研究的价值。渔川所言,虽限于一隅见闻,却近水楼台,亲切明确,正是望闻问切中最当注意的材料。

昔日吴国败于越国,夫差使人立于门中,出入必呼,以此提醒国人,终于雪耻。庚子之役,创伤已巨,痛苦已深,我们国人,本当念兹在兹,时刻悬于心目之间。我今日所述这些,固然是借此保存一些轶事,却也愿它如同夫差门者的呼号,以茶余的清话,作饭后的钟声。愿我忧国的志士、爱国的青年,回首前尘,毋忘携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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