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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嫁妆就滚出我陈家!”公婆我摔饭碗,我:这宅子,写谁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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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陈家娶我,图的是我爹留下的三十六亩水田。

婆婆说女子无嫁妆便是贱,跪着端饭都不配。

他们不知道,我爹死前把地契一张张缝进我冬袄的棉絮里。

更不知道,当年满门抄斩的周家,还有个女儿活着。



1

婆婆摔碗的时候,瓷片溅到我脚背上。

腊月寒天,我穿着露了棉絮的旧袄跪在地上,血珠子渗进青砖缝,她像没看见。

“周氏,你进门三年肚子没动静,还敢顶撞长辈?”婆婆用帕子擦着手,眼皮都不抬,“陈家的规矩,没嫁妆的媳妇不配同桌吃饭。”

我盯着地上那碗打翻的白米饭。

米粒泡在菜汤里,沾了灰。

这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陈家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而我跪的位置,正对着堂屋供桌上那尊崭新的财神爷瓷像。

——那是用我娘的药钱买的。

三个月前,婆婆说我陪嫁的银镯子样式旧,拿去银楼“翻新”。

我没吭声。

那是我娘咽气前从腕上撸下来给我的,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周”字。我说不用翻新,婆婆说你这孩子不懂事,陈家的媳妇戴旧货,丢的是全族的脸。

镯子再没回来。

银楼掌柜说,陈太太当活当卖了,十五两银子,没赎。

十五两。

我娘最后那半年,连三钱银子的止疼药都舍不得抓,硬生生疼死的。

“聋了?”婆婆提高声调,“我说,没嫁妆就——”

“听见了。”

我抬起头。

膝下的碎瓷又扎深几分,我没动。

“娘说的是陈家的规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那这宅子,是按谁家的规矩住?”

婆婆愣住。

公公陈有德放下酒盅,浑浊的眼珠子转过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答。

手伸进棉袄破口处。

那里有道缝线,针脚粗糙,是我爹死前那个夜里自己缝的。他手抖,扎破了三回指头,血染在蓝布面上,干了是黑的。

我撕开线。

三十六张地契。

一张一张,按着手印,盖着县衙大印。

堂屋里静下去。

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一声,婆婆的脸在那声响里变了颜色。

“你、你哪来的……”

“我爹给的。”

我把地契放在桌上,推到公公眼皮底下。

“陈家当年下聘,说我爹是绝户,嫁妆意思意思就行。我爹老实,真就只打了副银镯子。”我顿了顿,“但他死前想不通。”

公公没接地契。

他看着我的手。

那双从棉絮里往外掏纸的手。

“水田三十六亩。”我说,“小周庄二十四亩,刘家坝十二亩。三年前官府清丈,每亩值八两。如今粮价涨了,每亩至少十二两。”

我停了停。

“四百三十二两。”

婆婆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响。

“你、你藏着地契……”

“是。”

“你藏了三年?!”

“是。”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三年了,头一回她眼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挑剔。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三年……”她声音发干,“你跪着端饭,洗全家的衣裳,大冬天手冻出疮也不吭声——”

“娘心疼我?”我问。

她没答。

我笑了一下。

“娘不必心疼。我跪的不是陈家,是我爹教我的‘敬重长辈’。他教错了,我来替他改。”

公公猛地把地契往前一推。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他脸涨成猪肝色,“藏地契?你想干什么?分家?和离?我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爹死了你就是孤女,没陈家收留你早饿死街——”

“老爷。”

我打断他。

不是高声,只是平平常常地叫了一声。

他噎住。

“您住的这宅子,”我说,“房产上写的谁的名?”

公公的脸僵了。

婆婆也僵了。

那尊新买的财神爷在供桌上笑眯眯的,红漆亮得晃眼。

宅子是陈家祖产,传了三代,房契在公公手里。

我没问这个。

我问的是——

“前年修宅子,老爷说陈家老屋漏雨,要翻盖。翻盖要钱,官府办房契变更也要钱。”我看着公公,“钱哪来的?”

他喉结滚动。

我不等他答。

“老爷当了我的银镯子。十五两。修宅子花八两,剩七两。”我转头,看向婆婆,“娘拿那七两,给娘家侄儿捐了个书吏的缺。”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落灰。

婆婆的脸青白交错。

“你、你怎么……”

我没答。

三年了。

婆婆每回回娘家,都要从我屋里“借”样东西。说我陪嫁的铜盆成色好,说我陪嫁的被面绣工细。上个月她盯上我压箱底的那件妆花缎袄,我说那是粗布改的,不值钱,她不信。

我把袄子翻出来给她看。

她没看上袄子。

她看上了袄子里那片没来得及拆的旧绸里。

那是江宁织造局的纹样。

抄家那年,我七岁。

奶娘把我从狗洞塞出去,绸袄上绣着周家的姓。她让我跑,别回头。

我跑出去了。

回头了。

火光把半边天烧成红的。

我爹我娘我兄长姊姊,一百零三口。

“周氏。”公公声音沉下去,“你到底想怎样?”

我把地契一张张叠好。

“不怎样。”

我说。

“腊月二十八,官府封笔前,我要陈家拿四百三十二两来赎这些地契。”

婆婆尖叫:“你这是讹诈!”

我没看她。

我看着供桌上那尊财神。

“当年下聘,陈家说周家绝户,嫁妆不必置办。如今我爹死了,我替他收这笔账。”

我把地契揣回怀中,站起身。

膝盖上的血浸透薄裤,粘着碎瓷碴子。

“腊月二十八。没银子,这三十六亩田我另找买主。”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步。

没回头。

“宅子的事不急。等老爷想好房契上到底写谁的名,咱们再慢慢算。”

腊月二十九。

婆婆中风了。

消息是灶房帮佣的刘嫂子跑来递的。她说陈家满院子乱成一锅粥,公公差人请大夫,大夫扎了针,婆婆半边身子动不了,嘴歪眼斜,涎水顺着嘴角淌。

“少奶奶,”刘嫂子小心翼翼觑着我脸色,“老太太喊着要见您。”

我在切萝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三年前刚嫁进来,婆婆嫌我切菜手势笨,夺过刀教我。她剁肉馅能把砧板剁出凹坑,说我爹是读书人,养出的闺女四体不勤。

我没顶嘴。

我学着她的手势切菜,一学三年。

“少奶奶?”刘嫂子又唤。

“听见了。”

我把萝卜片码进瓦罐,添水,盖上盖子。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我脸上,暖的。

三年了,陈家没人给我烧过一盆炭。

“说我在熬汤。”我说,“熬好了就去。”

刘嫂子嗫嚅着走了。

汤沸起来的时候,我洗了手,从灶台最里层摸出个布包。

里面是我爹埋在老槐树下的那支参。

一百二十年,他年轻时进山采的,舍不得卖,说留着给我娘吊命用。

我娘没用上。

她说,留给闺女,万一往后遇着过不去的坎,拿去换命。

我揣着参出门。

县衙在城东。

我没走正门,从角门递了话,求见新任知县的幕僚。

那人姓苏。

是我兄长当年的同窗。

腊月二十九,衙门封笔,各房都散了。苏先生还在签押房里看卷宗,听我报出名号,握笔的手顿住。

“周……”

“民妇陈周氏。”我行了礼,“夫家姓陈,城南卖杂货的陈家。”

他看着我的脸。

看了很久。

“……像。”他搁下笔,声音低下去,“你像你大嫂。”

我没哭。

来之前我说过,今儿不许哭。

“先生,”我把参包推过去,“求您帮个忙。”

苏先生没问什么忙。

他打开布包,看那支参。

“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的命。”他合上布包,“什么事?”

“婆婆的侄儿在县衙当书吏。”

“姓袁?”

“是。他那个缺,是七两银子买的。”

苏先生眉毛动了动。

“七两银子,买书吏缺?”他语气平静,“你婆婆好大的脸。”

我没接话。

“去年朝廷清吏,县衙书吏定额十二人。姓袁的没在册。”苏先生垂眼看着参包,“他是白身冒充,在户房帮闲,每月收几钱银子的规费。”

“这犯法吗?”

“冒充官吏,杖八十,流三百里。”

我静了一瞬。

“那买缺的呢?”

苏先生看我。

“唆使冒充,同罪。”

我把参包又往前推了寸许。

“婆婆中风了,”我说,“大夫说她往后只能瘫在床上。她是没法上堂挨杖子了。”

苏先生没动参。

“你想怎样?”

“我想求先生,”我说,“今年腊月二十八过了。明年正月十八开衙,让那位袁书吏别再来了。”

苏先生沉默。

窗外的天是灰的,快要落雪。

“……只此一事?”他问。

“还有一事。”

我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不是地契。

是三年里记的账。

婆婆拿走的银镯子、铜盆、被面、妆花缎。公公“借”去跑货的六两银。小叔成亲时陈家凑不够彩礼,从我箱底“挪”走的二两碎银。去年大姑奶难产,婆婆说女子要积德,让我捐了耳坠子给菩萨贴金。

一笔一笔。

日子,事由,经手人。

苏先生接过账本,从头翻到尾。

他没问我要做什么。

“正月十八。”他说,“袁书吏不会再来。”

“多谢先生。”

我起身。

他没留我。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开口。

“周姑娘。”

我停住。

他没回头,仍看着卷宗。

“当年周家的事,”他说,“刑部翻案了。”

我的手指攥紧门框。

青苔沁凉,冻疮裂开,血渗进木纹里。

“吏部复核,说你父兄是冤案。圣谕已下,赦罪,复官,发还没收家产。”他顿了顿,“只是周家没人了。”

我没动。

“你不是没人。”他说。

屋里静了很久。

雪终于落下来了。

我走出县衙时,天色昏沉,街上行人匆匆赶着回家过年。

我慢慢走回陈家巷口。

刘嫂子撑着伞等在牌坊下,一见我就迎上来。

“少奶奶您可回来了!老太太闹了一下午,非要喝参汤。老爷说大过年的上哪弄参去,老太太就骂,骂完又哭,哭完又骂。方才说不动了,只含含糊糊叫您的名儿——”

“知道了。”

我推开院门。

堂屋里点着灯,药气熏人。公公坐在太师椅上,佝偻着背,老了好几岁。

他没看我。

我穿过堂屋,推开东厢的门。

婆婆歪在床上,口眼歪斜,半边身子僵成硬木。

听见脚步声,她眼珠子拼命转过来。

“唔……唔……”

她喉咙里滚着含混音节,右手能动的那只拼命够向床头小几。

几上空空荡荡。

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她的手指抓到我的袖口。

“参……参……”

我低头看着她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三年前,这只手夺过我娘的银镯子。

“娘。”

我轻声叫她。

她眼里的光晃了晃,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喊。

“参汤炖好了。”我说。

她手指用力攥紧。

“我端来了。”

她喉中滚出急促的气声,歪斜的嘴努力想扯出笑。

我松开她的手。

起身。

走到桌边,拿起我搁在那里的青花瓷碗。

碗是空的。

碗底有浅浅一层油花,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我把碗端到她眼前。

“娘,您闻闻。”

我俯下身。

“香不香?”

她盯着那只空碗。

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挣出来。

“参炖给举人老爷补身子了。”我轻声道,“袁家表弟今儿接到喜报,说他捐的缺虽没成,但县太爷赏识他是读书人,荐他去府学。明年秋闱,兴许就中举了。”

她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嘶声。

我听不清她想骂什么。

我把碗又凑近些。

“您闻这碗底。”

油花晃荡。

“多香啊。”

婆婆的眼白翻上来。

刘嫂子惊呼着扑过去掐人中。

我站起身,把空碗放回桌上。

出门时,公公拦在廊下。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半晌憋出一句。

“你到底……想把这宅子闹成什么样?”

我停下脚步。

雪落在我的眉睫上,化成水。

“老爷。”

我说。

“宅子是谁的名,正月十八前想好。”

我没看他。

“想好了,咱们再谈别的。”

公公没应声。

我越过他,往后院灶房走。

身后传来他苍老的声音。

“你……你爹当年……”

我脚步没停。

“当年你爹来陈家提亲,说自己闺女命硬,克亲。他不要彩礼,只求陈家善待你。”他语声艰涩,“我应了。”

灶房的灯亮着。

瓦罐里的萝卜汤早凉了。

我站在雪地里。

“你没善待。”我说。

他没答。

我推开门。

灶膛里的余烬暗下去,只剩几点红星。

我蹲下身,往里添了根柴。

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前院传来刘嫂子的惊呼。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我没动。

柴火噼剥作响。

三年了,陈家没人给我烧过一盆炭。

我自己烧。

焰舌舔着锅底,暖意慢慢漫开。

夜雪扑在窗纸上,沙沙的。

正月十八。

天放晴了。

我没出院门,消息一桩一桩递进来。

袁书吏没上衙。

刘嫂子说,初八那日袁家就来过人,慌慌张张把老太太屋里那些陈年旧账都搬走了。婆婆歪在床上,说不出话,只眼珠子跟着那些账本转。

公公这几日总在堂屋坐着,看着供桌上那尊财神爷发愣。

腊月二十八那日我没等到陈家的四百三十二两。

我没催。

地契还在我怀里。

“少奶奶,”刘嫂子小声道,“老爷这两日总念叨房契的事。昨儿夜里一个人翻箱倒柜,翻到后半夜。”

我“嗯”了一声。

“您不去看看?”

我把晒好的萝卜干收进坛子。

“他还没想好。”

刘嫂子不敢再问。

下午,苏先生差人送了封信来。

只有一行字。

“周家旧宅发还,钥匙在老地方。”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老地方。

城西杨柳巷,第三棵槐树底下,青砖缺了一个角。

我七岁那年奶娘塞我出狗洞时,在我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姑娘,记着这个地方。往后有人来接你。”

没人来接我。

我在破庙里熬过冬天,被远房表亲周记茶行的陈掌柜收留。他说你爹于我有恩,我不能看你饿死。他供我吃穿,三年后替我寻了门亲事。

陈掌柜说,夫家是小门小户,胜在清白。你没了娘家,往后要低头做人。

我低了。

三年。

我把信叠好,收进怀中。

正月十九。

公公病了。

刘嫂子说他早起去祠堂烧香,回来就躺下了,不吃不喝,只望着房梁。

婆婆的药已经断了三天。大夫开的方子要用人参做引,公公说家里没钱。

他打发人来找我。

来人是我那小叔,陈二郎。

他站在灶房门口,搓着手,不敢进来。

“嫂嫂。”

我没抬头。

“爹说……爹说房契的事,问嫂嫂想怎么处置。”

我把萝卜干装进瓦罐。

“爹没让你问这个。”

陈二郎脸涨红。

“……爹说,当年周家伯父来提亲,是爹亲口应承要善待嫂嫂。爹没做到,是他亏欠。”他磕磕巴巴,“爹说房契可以改,嫂嫂的名也该上族谱。只求嫂嫂……”

他停住。

“求我什么?”

“……求嫂嫂别去官府。袁表弟已经没了差事,袁家姑母天天来闹,说陈家害了她儿。爹说他这把年纪,担不起唆使冒充的罪名。”

我把瓦罐封好。

“房契改谁的名?”

陈二郎声音低下去。

“……爹说,写嫂嫂的名。”

我没应声。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我开口,急得额头冒汗。

“嫂嫂,爹是真知道错了。这三年陈家亏待嫂嫂,往后……”

“二郎。”

他停住。

我转过身。

“这三年,你叫我几声嫂嫂?”

他愣住。

“你娘摔碗那日,你在堂屋。你爹骂我是绝户女、扫把星,你在堂屋。”我看着他的脸,“你没出声。”

陈二郎的脸从红变白。

“你没摔过碗,没骂过我。可你也没拦过。”我说,“三年,你每回见我跪在地上端饭,都侧过脸去不看。”

他嘴唇翕动。

“嫂……”

“我不是怪你。”我打断他,“只是往后别叫我嫂嫂了。”

我打开灶房门。

阳光涌进来,雪亮得刺眼。

“房契不必写我的名。”

我从他身边走过。

“陈家宅子,陈家自己留着。”

我走到院门口。

刘嫂子追上来,眼眶红红的。

“少奶奶,您这是要去哪?”

我没回头。

“城西。”

杨柳巷的槐树还在。

三年没人打理,枯枝横斜,树皮剥落了好几处。

我蹲下身,摸到那块缺角的青砖。

砖是松的。

我撬开它。

底下是一只油纸包,裹了很多层。

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

生了绿锈,凉得沁骨。

我握着它站起身。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

车帘掀开,苏先生的脸露出来。

“周姑娘。”

我走过去。

他没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只说:“上车吧。”

我没动。

“先生。”

“嗯。”

“当年周家冤案,”我说,“翻案的折子,是谁递的?”

苏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刑部侍郎。”他说,“姓萧。”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为何要替周家翻案?”

苏先生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苏先生顿了顿,“欠周家一条命。”

我没再问。

车轮轧过残雪,辚辚向西。

周府的门匾已经重新挂上了。

黑底金字,是御赐的新匾。

我站在大门外,握着那把钥匙。

没插进锁孔。

府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槛里。

玄衣,玉冠。

眉眼间没有三年后的重逢,只有三年没变过的冷淡。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身后,是收拾了一半的周家旧宅。

庭中积雪未扫,廊下堆着几只樟木箱笼。

他站在那堆箱笼前面,像站在他自己家的厅堂里。

——萧侍郎,萧晏。

三年前我嫁人那夜,他在城门外站了一宿。

我上花轿时回头,只看见城墙上一盏远去的孤灯。

他不知道我嫁的是谁。

我也没告诉过他。

风从巷口灌进来,扬起他玄色衣角。

我握着那把铜钥匙,指节冻得发白。

他没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只是侧过身。

让出门。

“进来。”他说。

雪又落了。

2

我没动。

门槛内外,一步之遥。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奶娘把我塞出狗洞,说姑娘快跑,别回头。我跑出杨柳巷,跑过护城河,跑进城隍庙后殿躲了一夜。

第二天天明,我从供桌底下爬出来,雪停了。

三年后我站在周府大门外,握着钥匙,雪落在眉睫上。

萧晏没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侧着身,留出门内半尺空地。

“周姑娘。”苏先生在身后轻声道,“进去吧。”

我把钥匙攥进掌心。

铜锈硌着冻疮裂口,疼。

我跨进门。

萧晏放下手。

他没看我,往内院走。

我跟在后面。

周家旧宅比我记忆里小。

七岁时觉得从垂花门到正堂要走很久,廊柱高得仰酸脖子也望不到顶。如今正堂的门敞着,我一眼就能望到底。

供案空了。

牌位都不在。

萧晏停在廊下。

“灵位在城外法光寺寄奉。”他没回头,“等你择日奉迎。”

我没问他是怎么知道周家牌位在哪的。

抄家那夜太乱,奶娘只来得及把我塞出去。

我不知道后来谁来收的尸。

“三年。”我说。

萧晏没应。

“三年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刑部侍郎,翻案,复官,发还家产。”

檐溜化雪,滴答滴答。

“萧大人当年欠周家什么命?”

他转过身。

雪光映在他脸上,眉目还是三年前的模样。

冷淡。

寡言。

看人时像隔着千山万水。

“你不记得我。”他说。

这不是问句。

我没答。

他也没等答案。

“你兄长救过我。”他顿了顿,“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

我八岁。

兄长二十一,刚中进士,留在京中候缺。

那一年周家还没抄斩。

那一年我还在后宅踢毽子,兄长从京中捎信回来,说住在同乡会馆,隔壁是个寒门举子,连炭都烧不起。

我娘看了信,叹一口气,让账房封了十两银子。

兄长回信说银子送到了,那举子没要。

他说等日后中了榜,亲自来周家还。

“十两银子。”萧晏说。

他看着檐下滴落的雪水。

“我用来买了一套春秋,三刀纸,一锭徽墨。”他语声平淡,“当年没还。”

我没说话。

十四年前的十两银子。

十四年后他用刑部侍郎的身份替我父兄翻案。

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没解释。

他只是说:“灵位在法光寺东院,牌位三十六尊,遗物四箱。”

他顿了顿。

“你父亲的奏折稿本,你兄长的制义文章,你母亲抄的半卷金刚经。”他看向我,“都在。”

我的手指掐进掌心。

疼。

冻疮裂开,血渗进钥匙的齿纹里。

“萧大人。”我说。

他等我开口。

“当年周家抄斩,”我问,“刑部谁主审?”

他没答。

檐溜滴落。

一滴,两滴。

“先帝御批。”他说。

我等着。

他没往下说。

“萧大人翻案,翻的是先帝的御批。”我说,“这不是还十两银子的账。”

他看着我的眼睛。

“是。”

“那是什么账?”

他没答。

廊下风起。

玄衣角拂过积雪,他侧过脸。

“苏先生说你这三年在城南杂货陈家。”他换了话头。

我没应。

“陈家有婆母,善妒。有夫婿,常年在外跑货。”他语声平静,“苏先生说,你在陈家跪着端了三年饭。”

我的手指收紧。

“萧大人查我。”

“是。”

他答得很快,没遮掩。

“三年。”他说,“每年冬至,苏先生都会收到城南杂货铺送的一包萝卜干。”

我怔住。

“他不知道是谁送的。”萧晏看着我,“我知道。”

灶房的瓦罐。

每年冬至我晒的萝卜干,总有一包要单独封好,写上“城东苏宅”。

我以为那是周家旧谊。

“那三年你每次跪在地上端饭,”萧晏说,“苏先生都在巷口那间茶馆二楼坐着。”

雪光刺目。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把钥匙。

铜锈被血染成暗红。

“他不便出面。”萧晏说,“我不便让他出面。”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便。

三年前我上花轿那夜,城门外那盏孤灯。

他站了一宿。

我回头时只看见灯影晃了一下。

然后花轿转弯,进了陈家巷。

“三年。”我说,“萧大人既然知道我在陈家,为何不来?”

他没答。

檐溜滴落。

“当年我兄长欠你十两银子。”我说,“你还的是周家满门一百零三口。”

他没否认。

“我问的是,”我抬头看他,“你既然来还这笔账,为何不来见我?”

廊下静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没拂。

“你出嫁那日,”他说,“我在城门口。”

我等他说下去。

他没往下说。

“我看见了。”我说。

他抬眼看我。

“花轿转弯的时候。”我说,“城墙上的灯晃了一下。”

他没应。

半晌。

“你没回头。”他说。

我怔住。

“我站到寅时。”他语声平淡,“你没回头。”

雪落无声。

我握紧钥匙。

三年前我回头了。

隔着轿帘,隔着晨雾,隔着送亲的鞭炮声。

我看见城墙上的灯。

我不知道那是谁。

我以为那是守城的兵卒。

“萧大人。”我说。

他看着我。

“周家一百零三口,”我说,“翻案是翻案。十两银子的账,你还清了。”

他没说话。

“我出嫁那夜,”我把钥匙收进袖中,“那是另一笔账。”

他等我开口。

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过身。

苏先生还站在大门口,青伞撑开,替门楣上那块御赐新匾挡雪。

“周姑娘。”他唤。

“请先生帮我打听,”我说,“城南杂货陈家,房契如今在谁的名下。”

苏先生看向我身后。

我没回头。

我知道萧晏还站在廊下。

雪落在他玄衣肩头,他不会拂。

“陈家宅子是祖产。”苏先生斟酌道,“陈家老爷若愿过户……”

“我不要宅子。”我说。

他等我说下去。

我望着门外漫天飞雪。

“三年。”我说,“我跪在地上端的每一碗饭,洗的每一件衣裳,冬日里冻裂的每一道疮口。”

我顿了顿。

“陈有德说那是绝户女该受的。”

我回过身。

萧晏仍在原处。

我越过他,走向正堂。

空荡荡的供案,积了寸许灰。

我伸出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

“陈家祖宅值多少银子?”我问。

苏先生跟进来。

“城南杂货铺地段寻常,宅子老旧,”他估算,“至多二百两。”

“陈家拿不出四百三十二两赎地契。”我说,“但他们有宅子。”

苏先生看着我。

“周姑娘想……”

“正月还没过完。”我擦去指尖的灰,“请先生替我递个话。”

“什么话?”

我看着供案上那一道划痕。

“陈家房契写的是陈有德的名。”我说,“他可以改宅主,也可以卖宅子。”

顿了顿。

“他若两样都不想选。”

我没往下说。

苏先生等了一会儿。

“那便如何?”

我收回手。

“那便我来替他选。”

三日后。

城南陈家巷口,停了一顶青帷小轿。

我没坐。

我走着来的。

三年了,这条巷子我闭着眼都能走完。哪块青砖松动,哪家檐角缺瓦,哪户的狗爱在午后追着人吠。

我穿着三年前嫁进来时那身红袄。

洗得太多次,红色褪成粉白,袖口磨出毛边。

婆婆说这袄子寒酸,过年不许穿。

我没扔。

我叠好压在箱底,同那三十六张地契放在一起。

刘嫂子第一个看见我。

她端着木盆正要泼水,盆脱手,咣当砸在门槛上。

“少、少奶奶!”

我没应。

我跨进院门。

堂屋里坐着人。

不止陈有德。

陈二郎垂头站在墙角。

大姑奶陈氏回门省亲,正端着茶盅,见我进来,茶盅顿在半空。

婆婆歪在东厢床上,听见动静,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嘶声。

我穿过天井。

三年。

这院子我扫了三年。

开春扫杨絮,入夏扫槐花,秋天扫落叶,冬天扫雪。

雪刚停半日,青砖缝里残白未消。

没人扫。

我走过正堂门槛。

陈有德坐在太师椅上。

他老了许多。

腊月二十九那夜我出门,他拦在廊下问我要把宅子闹成什么样。那时他只是佝偻着背。

如今整个人像缩了一号。

灰败。

干瘪。

眼珠浑浊,望向我时茫然片刻,才认出是谁。

“……你来了。”

他没起身。

“地契。”我说。

他喉结滚动。

“地契……”

“腊月二十八,四百三十二两。”我说,“今儿是正月二十二。”

他没说话。

大姑奶陈氏把茶盅往桌上一顿。

“周氏你还有脸上门?”她尖声道,“我娘被你气成瘫子,我爹病了几日起不来床,你——”

我转头看她。

她没说完。

不是不想说。

是我看着她。

她喉间那半截话卡住,像被什么噎着。

三年。

她回门八回,每回都要挑剔我茶沏得烫了、菜做得咸了、给她娘请安时腰弯得不够低。

我从没顶过嘴。

她忘了我是什么人。

陈家都忘了。

“大姑奶。”我说。

她没应。

“你娘瘫了二十三日。”我说,“这二十三日,你回门三回。头一回吃了顿饭,第二回坐了一刻钟,第三回也就是今儿,茶还没喝完。”

她脸涨红。

“你什么意思?我娘家我想回就回,轮得到你——”

“轮不到。”我打断她。

她噎住。

“轮不到我过问大姑奶回不回娘家。”我说,“那陈家赎地契的银子,也轮不到大姑奶过问我催不催。”

她张着嘴。

陈有德出声。

“周氏。”

我看向他。

他垂着眼皮,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干瘦、青筋虬结的手。

“宅子,”他涩声道,“你想怎样?”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对折的。

我没打开。

“陈家这宅子,房契是老爷的名。”我说,“老爷可以把宅子过户给我。”

陈有德抬头。

“也可以把宅子卖了。”

他脸色变了。

“四百三十二两。”我说,“这是地契的价。”

我把纸放在桌上。

没打开。

“老爷选。”

堂屋里静下去。

东厢传来婆婆破碎的嘶声,听不清是骂还是哭。

大姑奶陈氏想说什么,喉间滚了几滚,没出声。

陈二郎始终垂着头。

陈有德看着桌上那张对折的纸。

他没伸手碰。

“……这是你爹教你的?”他嗓音干哑。

我没答。

“你爹当年,”他喉结滚动,“提着两包点心上门,说自家闺女命硬,不要彩礼,只求陈家善待。”

他停住。

我看着供桌上那尊财神。

红漆还亮着。

腊月二十三买的,用我娘的药钱。

“你爹斯文人。”他说,“说话轻声细气,喝茶不响杯,坐椅子只坐三分之一。”

我没应。

“他说周家败了,闺女没娘家撑腰,往后全仰仗亲家包容。”他声音低下去,“他说这话时站起来要作揖。”

我闭了闭眼。

“我没让。”他说。

堂屋里有炭盆。

陈有德畏寒,正月还没过完,屋里就生了炭。

火光明灭,映在他灰败的脸上。

“我说亲家这是做什么,往后都是一家人。”他垂着眼皮,“我收了点心,送他出门。”

他没往下说。

我等他说。

“他走到巷口,”陈有德说,“又折回来。”

他喉结滚动。

“折回来做什么?”我问。

他没答。

半晌。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陈有德说,“说是亡妻当年的陪嫁,留给闺女压箱底,托陈家代为保管。”

我的手指攥紧。

我不知道这事。

三年。

我娘陪嫁的那块玉,我从未见过。

“玉呢?”我问。

陈有德没看我。

他看着炭盆。

火光明暗。

“……当了。”他声音很低。

“当了多少银子?”

他没答。

“当了多少银子?”我又问。

“……十二两。”

十二两。

我娘陪嫁的玉,当了十二两。

“那年二郎要成亲,”陈有德嗓音干涩,“女方家要八两彩礼,陈家凑不够。”

他没往下说。

他不用往下说。

三年。

小叔成亲时,婆婆从我箱底“挪”走二两碎银。

那二两碎银,原是玉的零头。

我看着陈有德。

他没抬头。

“老爷。”我说。

他等着。

“我爹当年来陈家提亲,”我说,“他不是不要彩礼。”

陈有德抬起眼皮。

“他是不敢要。”

我没往下说。

他也没问。

堂屋里只有炭火的毕剥声。

东厢的嘶声停了。

大姑奶陈氏端着那盅早已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陈二郎依然垂着头。

我把桌上那张对折的纸往前推了寸许。

“老爷还没选。”

陈有德看着那张纸。

他没打开。

“宅子,”他说,“是陈家祖产。”

我没应。

“传了三代。”他声音低涩,“我爹传给我,我传给二郎。”

他顿了顿。

“传不下去也没办法。”

他伸出手。

不是拿那张纸。

他把桌上那尊财神爷往边上推了推。

很轻。

像怕磕坏红漆。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着我。

“地契你拿回去吧。”他说,“陈家赎不起。”

我没动。

“三十六亩水田,”他说,“当年你爹置办这些,是怕闺女往后没饭吃。”

他停了一下。

“这三年你没吃着陈家几口饭。”他声音很低,“田该是你的。”

我看着他的脸。

老。

干瘪。

眼珠浑浊得像冬日的塘水。

三年。

我恨过这个人。

恨他纵容婆婆拿走我的银镯子,恨他默许婆婆克扣我的口粮,恨他站在堂屋里、看我跪在地上收拾碎碗时一言不发。

此刻他坐在这里。

灰败。

枯槁。

主动把地契还我。

“老爷。”我说。

他等着。

“三年。”我说,“我每回跪在地上端饭,您都在堂屋坐着。”

他没应。

“您从没拦过。”

他垂着眼皮。

炭火暗下去,没添。

“我拦不住。”他说。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

“你婆婆那个人,”他顿了顿,“年轻时不是这样。”

我没问年轻时是什么样。

“二郎她爹,”他声音很轻,“原不是我。”

堂屋里静了。

大姑奶陈氏的茶盅搁回碟中,磕出极轻一声。

陈有德没看她。

他看着炭盆。

“她头一个男人是个货郎。”他说,“成亲三年,没留下一儿半女,病死了。”

他喉结滚动。

“婆家说她克夫,把她赶出门。她娘家嫌丢人,不肯收留。她在城外破庙住了两个月,是我路过遇见。”

他停住。

“我那时在杂货铺当伙计,”他说,“租一间半屋,月钱八百文。”

他没往下说。

我等他说。

“我没嫌弃她。”他声音很低,“她说自己命硬,克夫。我说命硬怕什么,我命更硬。”

他抬起眼皮,看了东厢一眼。

门帘垂着。

帘后没有声息。

“成亲后头几年还好。”他说,“后来二郎出生,她总怕养不大。再后来铺子盘下来,她怕守不住。怕着怕着,人就变了。”

他没说变成什么样。

他不必说。

我见过。

“她拿你银镯子那回,”陈有德说,“我知道。”

他垂下眼皮。

“我没拦。”

炭盆里最后一星红火灭了。

屋里暗下来。

“老爷。”我说。

他抬起眼。

“您欠我爹的,不只是那十二两银子。”

他没应。

“您应承他要善待我。”我说,“您没做到。”

他看着我的脸。

很久。

久到天井里又飘起细雪。

“……是。”他说。

他没辩解。

他没说当年接过那两包点心时是真想善待我。

他没说这三年每回看我跪在地上时转过脸去是因为不敢看。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

是。

我把桌上那张对折的纸收回袖中。

陈有德看着我的动作。

他没问纸上写的是什么。

他始终没打开。

“宅子,”他说,“你若要,我过房契。”

我没应。

“你不要,”他顿了顿,“我便留着。”

我起身。

他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大姑奶陈氏张了张嘴,这回没发出声。

陈二郎抬起头,嘴唇翕动。

我没等他开口。

我跨出堂屋门槛。

天井里雪渐密。

刘嫂子躲在灶房门口,红着眼眶。

我没停步。

走过垂花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门敞着。

陈有德还坐在太师椅上,佝偻的背对着门。

他没看我。

他看着那尊被推到边上的财神爷。

红漆在暗影里泛着幽光。

我转身。

巷口停着那顶青帷小轿。

轿帘掀开一角。

玄衣袖口露出来。

我没过去。

我站在雪地里,从袖中取出那张对折的纸。

打开。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一行是法光寺的地址。

一行是陈家三十六亩水田的新佃约。

佃户名栏空着。

东家名栏写着三个字。

萧晏。

雪落在纸上,洇开。

我折起它。

巷口的轿帘放下了。

我没看见萧晏的脸。

轿身微倾。

他在里面欠了欠身。

像十四年前那个寒门举子,在同乡会馆的窄廊里,接过兄长递来的十两银子时那样。

他没要。

他只是欠了欠身。

说,等日后中了榜,亲自来周家还。

雪越落越密。

我把佃约收回袖中。

三年。

我跪着端了三年的饭。

今儿站直了。

3

法光寺的东院锁着一把黄铜锁。

钥匙在我掌心躺了三日,铜锈磨进冻疮裂口,结痂又撕开。

正月二十五,雪停。

我没坐轿,从城南走到城西,从城西走到城外。护城河的冰裂了几道缝,底下的水是黑的,映着灰白的天。

守门的老兵换了人。

三年前那个站在城墙上掌灯的不在了。

我没问。

我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

法光寺在十里铺,从前周家每年腊八都来施粥。

我娘坐在棚子底下,亲手持勺,给排队的流民一人一勺稠的。我躲在桌边,偷偷往那些豁了边的碗里多搁两粒红枣。

有个老妪跪在地上给我娘磕头。

我娘放下勺,双手去扶。

她说老人家折煞我了,周家不过是借佛的米,积佛的德。

老妪抬起头,眼眶深陷,两颊干瘪。

她说太太,这年月没几家舍得借米。

我娘没答。

她只是扶起那老妪,把她送出棚子,目送她拄着拐走远。

那年我六岁。

我以为周家很有钱,施粥是年年该做的事。

次年腊月,法光寺的粥棚还在。

周家的牌位已经寄奉在东院。

三年。

东院的锁很凉。

钥匙插进锁孔,锈涩地转了三转。

咔嗒。

我推开门。

三十六尊牌位。

黑底金字,一排一排供在长案上。

我爹。

我娘。

我兄长。

我大嫂。

我姊姊。

我姊夫。

我那个只活到三岁的侄儿。

牌位上的名字是我爹的字迹。

抄家那夜,没人来得及收尸,更没人来得及刻牌位。

十四年了。

刻刀划过的痕迹被岁月磨钝,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有人每年来描金。

案前香炉里积着厚厚一层香灰。

灰是新的。

我伸出手指,沾了一点。

正月还没过完,有人来上过香。

我没问是谁。

我把带来的香点燃,插进炉中。

青烟直直升起,在东院低矮的梁上散开。

没风。

我跪在案前。

膝下是冰凉的青砖,隔年的寒气从地底渗上来。

三年。

我跪过陈家堂屋的青砖,跪过灶房的糙地,跪过年三十雪水化冻的湿泥。

那是跪陈家。

这是跪我爹我娘。

不一样。

我没哭。

来之前我说过,今儿不许哭。

我把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

我爹。

我娘。

我兄长。

大嫂。

阿姊。

阿弟。

侄儿。

一百零三口。

你们的女儿、妹妹、姑姑,活着。

出了狗洞,跑了三夜两天,躲在城隍庙供桌底下发抖。第三天庙祝发现我,没说破,只往供桌边搁了半块冷饼。

那年我七岁。

今儿我二十一。

十四年。

我把额头抵在青砖上。

冰凉沁进皮肉。

我没哭。

香烧到一半,身后门响。

我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门槛内。

他没出声。

我也没出声。

香灰落下一截。

青烟扭了一下,复又直起。

“……灵位三十六尊。”我说,“遗物四箱。”

他没应。

“我兄长的制义文章。”我看着案上最里侧那尊牌位,“十四年了,纸该黄了。”

“黄了。”

他的声音在背后,不高,也不低。

“我重新裱过。”

我没回头。

“我娘抄的半卷金刚经。”

“缺了七页。”

他顿了顿。

“刑部发还时就不全。”

我把手收回袖中。

“我爹的奏折稿本。”

他没答。

我等了一会儿。

香灰又落了一截。

“刑部发还的遗物里,”他说,“没有你父亲的奏折稿本。”

我转过头。

萧晏站在门槛边。

他没看案上的牌位。

他看着我。

“当年刑部查抄周府,”他说,“账册、书信、文稿,封了十二箱。”

我没应。

“发还时十箱。”他顿了顿,“缺两箱。”

“缺什么?”

他没答。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尊牌位。

是我爹。

“周大人任御史十年。”他说,“弹劾过七名官员。”

我等着。

“三名罢黜,两名贬谪,一名流放。”

他停住。

“一名斩立决。”

东院里很静。

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升起,在梁上散开,无风。

“斩立决的那个,”我说,“是谁?”

萧晏看着我。

他没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先生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

“萧大人。”

萧晏没动。

苏先生没再唤。

半晌。

萧晏说:“过几日我来接你。”

我没问接我去哪。

他转身。

玄衣角掠过门槛,没回头。

我跪回案前。

香快烧尽了。

我爹的牌位在长案最中间。

黑底金字,笔锋清瘦。

他生前写字也是这个风格。

我娘说他年轻时临过柳公权,后来做御史,奏折写多了,字越来越硬。

像他的人。

不知变通。

不会转弯。

明知道弹劾的是天子宠臣,还是要写那封折子。

同僚劝他,他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师爷劝他,他说御史不言,谁言?

我娘不劝他。

我娘只是连夜替他抄了一遍折子,留底。

她抄到一半,笔搁下了。

我问娘怎么不抄完。

我娘说,抄完也留不住。

我不懂。

那年我六岁。

我娘没解释。

她把未抄完的经卷收进经匣。

说,等囡囡长大了,娘教你抄。

我没等到。

香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散在梁间。

我起身。

膝盖僵得生疼。

我把经匣打开。

半卷金刚经。

我娘的字迹,我认得的。

她的字不如我爹硬。

软。

圆。

落笔时带一点往右上的挑势。

账房先生说太太的字有闺阁气,不够方正。

我娘笑着收起笔。

说闺阁气便闺阁气,又不考功名。

我捧起那半卷经。

缺的七页是从中间断的。

撕裂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

十四年了。

我捧着经卷站了很久。

窗外日影西斜。

我把经卷放回匣中。

锁好。

起身。

推开门时,苏先生还站在院中。

他没撑伞。

肩上落了一层细雪。

“周姑娘。”

我等他开口。

“陈家的事。”他顿了顿,“袁书吏已不在县衙。”

“我知道。”

“陈有德病了二十余日,”苏先生说,“今早刘氏差人来递话。”

我看着他。

“递什么话?”

苏先生沉默片刻。

“刘氏说,”他斟酌字句,“老太太怕是不好了。”

我没应。

苏先生等了一会儿。

“周姑娘想回陈家看看么?”

我看着院中那棵老槐。

枯枝上压着雪,几只麻雀缩在枝丫间,抖着羽毛。

三年。

婆婆瘫在床上三十二日。

我炖过一碗参汤。

空碗。

碗底油花映着烛光。

“不回。”我说。

苏先生没再问。

他微微欠身。

我越过他,走出东院。

身后门环轻响。

铜锁挂回原处。

咔嗒。

我回到周府时,暮色已浓。

门匾上的金字在最后一线天光里泛着冷芒。

我站在阶下。

门开着。

门房老苍头提着灯笼迎出来。

“姑娘回来了。”

他叫我姑娘。

不是周姑娘,不是少奶奶。

是姑娘。

像十四年前那样。

我爹下衙回来,门房老周头也提着这样一盏灯笼。

他说老爷回来了。

我爹跨进门槛。

我躲在影壁后头,等他来捉。

他每次都捉得到。

他从来不戳穿我是故意露出裙角。

他把灯笼递给老周头,弯下腰,说囡囡,爹回来了。

我跳出来。

他接住我。

他的手很暖。

那是十四年前。

老苍头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

“姑娘?”

我回过神。

“……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老苍头说,“萧大人差人送了东西来,搁在正堂。”

我没问是什么。

我跨进门。

正堂的灯点上了。

是新的灯油。

烛芯剪过,焰心跳得很稳。

案上放着一只樟木箱子。

不大。

尺许见方。

不是发还的四箱遗物。

是新的。

我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叠纸。

泛黄。

脆。

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

最上面一张是我爹的字。

硬。

瘦。

柳公权的骨,御史的锋。

我拿起它。

题头三个字。

劾萧劾。

我认得我爹的字。

我认得这三个字。

我读下去。

一封未署日期的弹劾奏章。

弹劾的人姓萧。

时任刑部主事。

罪名是——

我停住。

灯芯爆了一声。

我继续读。

罪名是勾结内监,泄露宫闱密事。

奏章末尾没有朱批。

我爹没递上去。

他把这封弹劾留在了私箧里。

夹在未完成的奏稿中间。

一留十四年。

我把奏章放下。

箱底还有东西。

是另一封奏稿。

我爹的字迹,未完。

只写了三行。

臣闻刑部主事萧某,少年清贵,简在帝心。然此人城府深不可测,结党营私,包藏祸心。

后面断了。

涂改过。

我爹把“包藏祸心”划掉,改成“心术不正”。

又划掉。

空白。

没写下去。

我合上箱盖。

灯焰在罩子里纹丝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

萧晏站在正堂门槛外。

他没撑伞。

肩上雪已融,洇湿玄色衣料。

他看着我。

我看着案上那只樟木箱。

“这是刑部缺的那两箱。”我说。

他没答。

“你找到了。”我说,“送来给我。”

他跨进门槛。

“不是找到。”他顿了顿,“是留存。”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当年刑部查抄周府,”他说,“经办人是家父。”

我没动。

“令尊这封弹劾,”他说,“家父私藏了。”

他语声平静。

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十四年后,”他说,“家父临终前交给我。”

他没说那十四年他是怎么过的。

没说他得知父亲是抄检周家主事时是何情形。

没说他打开这樟木箱子、看见“劾萧”二字时是什么神情。

他只是把箱子送来。

放在我面前。

“萧大人。”我说。

他看着我。

“这十四年,”我问,“你一直在还那十两银子的账?”

他没答。

“还是说,”我把箱盖合上,“你是在替你父亲还?”

他没答。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吮油的声音。

门外雪落无声。

他站在灯焰照不到的暗影里。

玄衣。

玉冠。

眉目间仍是三年前的冷淡。

他没辩解。

他没说家父已经死了,死人欠的账不该活人背。

他没说这十四年他寒窗苦读、入仕、擢升,不是为了赎父罪。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暗影里。

等我把箱子砸回他脸上。

我没砸。

我把箱子推到案边。

“令尊已殁。”我说。

他看着我。

“这账,”我说,“不该你来还。”

他没应。

“你替周家翻案,”我说,“是因为周家冤。”

顿了顿。

“不是因为你父亲抄了周家。”

他垂眼。

灯焰在罩子里跳了一下。

“令尊私藏弹劾,”我说,“他大可烧了这封奏稿。”

他没答。

“他没烧。”

灯芯毕剥。

“他留了十四年。”我说,“临终前交给你。”

萧晏抬起眼。

那目光很深。

像腊月城门外那盏孤灯,隔了三年的夜雾望过来。

“家父,”他开口。

停住。

我等他说。

他没往下说。

他只是看着我。

很久。

久到灯焰又落下一截。

“家父说你兄长,”他顿了顿,“是个好人。”

他没说那十两银子。

没说他父亲接过银子时是什么表情。

没说他父亲临终前提到周家时,用的是“冤”还是“罪”。

他只说了这一句。

你兄长是个好人。

我攥紧袖口。

指节隔着布料硌进掌心。

“我兄长,”我说,“至死不知有这封弹劾。”

他没应。

他当然知道。

他把箱子送来,便是知道。

十四年前那封未递的奏章。

弹劾的人是萧晏的父亲。

未递的原因是——

我爹最终没有落笔。

他把“包藏祸心”划掉。

把“心术不正”划掉。

一片空白。

他没写下去。

他没递这封折子。

他选择了沉默。

灯芯又落下一截。

门外传来老苍头轻缓的脚步声。

“姑娘,”他在廊下道,“夜深了。”

我没动。

萧晏退后半步。

“告辞。”

他没等我应。

转身。

玄衣角没入门外的夜色。

雪落在青石阶上。

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站在正堂。

案上灯焰将尽。

那只樟木箱子在暗影里沉默着。

我伸出手。

打开箱盖。

箱底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不是奏稿。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周亲家。

是我爹的字。

我拆开信。

笺纸泛黄。

墨迹淡了。

只有一行。

字迹潦草。

不像是写信。

像是临终前的遗言。

“吾女周氏,托付萧家。

善待之。”

落款没署日期。

没署名。

我认得那笔字。

是我爹。

不是十四年前的奏稿。

是他死前。

托孤。

我攥着信纸。

纸脆。

边缘簌簌掉落。

三年。

我在陈家跪着端了三年的饭。

十四年前。

我爹跪在萧家门前。

他把我的手放进萧晏父亲手里。

他说,吾女托付萧家。

他说,善待之。

窗纸泛青。

灯芯燃尽最后一寸。

焰心跳了几跳。

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

攥着那张十四年前的托孤信。

东厢传来响动。

老苍头在廊下轻声咳嗽。

“姑娘,”他隔着门,“陈家差人来了。”

我没应。

他把话递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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