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公主回忆录（48）给太后照相与画像

在龙王庙里逗留片刻后，客人们辞别了。她们先坐宫里的轿子到宫门口，然后换上自己的轿子。我还是和平时一样，送走客人后就要去向太后报告客人是否满意我们的招待等等。太后说：

“伊文思夫人是我很喜欢的那种类型，她真的很有礼貌，和我以前见过的那些美国女子有天壤之别，我喜欢和她在一起。”聊着聊着我们就说起了画像的事，太后又说：

“我不明白康格夫人的想法。你现在告诉我，画像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告诉她画像就意味着每天固定坐几个钟头时，她的表情很吃惊，说她恐怕没那么多耐心。她又问我一直在那儿坐着干什么?我回答她就是保持同一种姿势坐着。太后说：

“等像画完了，我就是老太婆了。”我告诉她，在巴黎的时候，卡尔小姐也帮我画过像。听我这么一说，太后叫我马上把画像拿给她看，这样她就知道画像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我马上吩咐身边的太监到我家里去取画像。太后说：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不能代替我坐在那儿画像呢?非要自己在那坐着吗?”我跟她百般解释：要画像的人是太后而不是别人，要是别人坐在那里，那画出来的就不是太后了。太后又问我是不是每次坐在那儿的服饰都要一样，我对她说是的。太后又说：

“为什么中国的画师画像的时间就很短呢?他们只消看几眼就可以马上画了，我看最好的外国画师也做不到这点吧。”我只能再跟她解释中国画和外国画的不同之处，并安慰她说，只要看过画像就肯定会明白坐那么久的理由。

她又说：“这个女画家是什么样的人，她会不会说中国话?”我告诉她，我跟卡尔小姐很熟，她很懂礼节，只可惜不会说中文。

“她哥哥在海关工作了那么久，她怎么就不会说中国话?”太后问。我说卡尔小姐很少在中国待，她在欧美的时间要多一些。

“我还宁愿她不会说呢。如果我答应她帮我画像，最大的不便就是一个外国人在我宫里待那么久。很多事情我都不愿意被外人知道，她不懂中文自然也听不懂，但是，我又怎么能保证别人不去她那里搬弄是非呢?”

我告诉她那绝无可能，卡尔小姐不会说中文，而宫里除了我们母女三人之外也没人懂外文，我们自是不会说的。太后说：

“你也不用那么乐观，在宫里待上点时日，她们就自然有法子了。画一幅画像要多长时间呢?”我说那不一定，要视太后在画像前坐的时间而定。我怕太后不耐烦，根本就不敢说画像需要的确切时间，我对她说：

“我会让卡尔小姐尽可能画快一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康格夫人，我想拒绝，但又不想拒绝得很生硬，”太后说，“你自然也听到了，我对她说我必须和大臣们商量，如此一来，我就可以花更长的时间来想这事。你说你认识这个女画家，并且可以保证她不会对我们有什么不利之处，我可以答应她。不过，我夏天都住在颐和园，那里离北京城太远了，她也不可能天天跑，我们该怎么安顿她?我想要个人帮我监视她，不过这事有点难度，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愿意做吗?如果我希望宫里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你能办到吗?还有晚上，我们能够时刻照料得到吗?”太后踱来踱去地想了许久，最后笑了：

“我想到了，我们把她软禁起来，不过这事不能让她知道。我会帮你，你和你母亲、妹妹也要尽力把这事办好。我叫人把醇王（光绪的父亲）的花园打扫打扫，卡尔小姐可以住到那里去。”

那个花园距太后的行宫极近，过来只消10分钟，是独立于颐和园的一处住宅。

太后继续说：

“每天早晨，你陪她一起到我这里来，晚上你再陪她回去，这个办法最好，又简单又安全。你还要时时留意她是不是给别人传了什么消息。这事肯定增加了你的负担，不过我很在意这件事，所以你就多担待着些，这样我们以后就可以省却很多麻烦。我还要提醒你一下，不要让卡尔小姐接近皇上，也不要让他们有聊天的机会，皇上很怕生，我就怕他会得罪卡尔小姐。我会另外再给你派4位太监，他们专门负责画像的事，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差他们去做。”

太后又接着说：

“那天，你拉我袖子的时候康格夫人一直都在看你，也不知她会怎么去想。你也不用想了，她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罢，是不是明白你的意思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懂就可以了。”我对太后说，康格夫人或者会认为我想让你拒绝画像而已。

“这也没什么。”太后说，“要不是你跟这个画家很熟，我绝对不会答应别人来给我画像。给我画像无所谓，就怕节外生枝。”

第二天，我收到了康格夫人给我的一封信，她在信中表达了希望我不要劝说太后拒绝卡尔小姐来画像之意。我翻译给太后听，太后很是生气：

“她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对你说话?她还说你在我面前说了卡尔小姐的坏话，真是岂有此理!我告诉过你，你拉我袖子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一直在看着。你想怎么回信就怎么回吧，她怎么对你，你就怎么对她，你要告诉她，我们这里的宫眷从来都不能干涉太后，你还必须告诉她，你不会卑劣到说别人的坏话。如果这些话你都不愿意说，那你也要告诉她，卡尔小姐是你的朋友，你不会说朋友的坏话。”

我按最平常的礼节回了康格夫人的信。

这天，太后再没和我说别的，我们就画像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她说：

“如果康格夫人让教会里的翻译陪卡尔小姐过来帮我画像，我不会同意。”第二天，太监拿来了我的画像。在拿给太后看之前，宫里很多人就已经看过了，有说像的，也有说一点都不像的。我告诉太后说画像已经拿来了，她让我赶紧送到她卧室里去，她看得很仔细，甚至还用手去摸，她觉得很奇怪，然后就笑了：

“这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粗的画法，这是用油画出来的?不过的确很像，估计中国人画不出来。你穿的这个衣服也很特别，还把脖子和胳膊都露在外面。听说外国人的衣服没有领子和袖子，太难看了!你穿这样的衣服不会觉得害羞吗?以后你绝对不能再穿这种衣服了，我看着就不舒服，难道这也是文明?这种衣服是穿在特殊的场合穿呢，还是随时都可以穿?这种衣服可以在男人面前穿吗?”我说：“这是平常的晚礼服，开派对的时候可以穿，跳舞也可以，去见客人也可以。”太后听了笑着大声嚷嚷：

“越说越不像话了，我看外国就是不如我们文明，我们的女人是不能在男人面前暴露的，连手腕都不行，外国人的想法真是奇怪。皇帝总是叫着革新，要是革新就是革成这样，我看我们还是守旧好了。你怎么看外国人的这些习惯?和他们比起来，你觉得我们是好还是不好?”我当然明白太后的意思，便说了个“是”。太后继续看像，说：

“你的脸一边白一边黑是怎么回事?你的脖子也这样?”我跟她说，有阳光就有影子，影子会造成这个效果，画师看到什么样的影子，她就会按什么影子来画像。

“你说，要是给我画完了，是不是我也会黑着脸?这画像可是要拿到美国去展览的，我可不希望美国人看到我阴阳脸。”我不敢对她说如果画像画完了，她肯定也和我一样，只能对她说我会跟卡尔小姐谈一下，让她照太后的意思来画。太后又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画。我说卡尔小姐还在上海，不过康格夫人写信给她了，她马上会过来准备一切。一周后，我收到卡尔小姐的一封信，她告诉我马上就到了，并说她很感激太后允许她前来画像。我把她的意思转告给太后听，太后说：

“我很高兴你和卡尔小姐是朋友，这样就好多了，也许我还有些不想让康格夫人知道的事想跟她说说呢，这也亏了有你在。她是你的朋友，你去和她说也方便一些。不过，话再说回来，要不是因为她是你朋友，我又怎么可能答应别人给我画像呢?这种事总是不合规矩的。”

那年闰五月，第二个五月初三，庆王过来报告：卡尔小姐已经到了北京，正住康格夫人那里等候太后定画像的日子。太后说：

“这事不着急，不吉利的日子怎么能画像呢?我先查查历书。你告诉她，我明天给她答复。”第二天早朝结束后，太后就去翻历书。翻了很久后她说：

“历书上说，最近十多天没什么好日子。”说完便把历书递给我，叫我自己看。她最后敲定的日子是当月的廿十那天，那天是个好日子。定罢日子再订具体的时辰，自然又把历书翻了个遍，最后决定晚上7点开始。那个时辰天已经黑了，这让我非常为难，只得想尽方法劝她改变主意。我对太后说那个时候太黑了，卡尔小姐不能在那个时候画像。

“我们有电灯，这不就没关系了吗?”太后说，“难道我们的电灯不够亮?”我又告诉她那是人工光线，总比不上自然光。我明白卡尔小姐断然不会答应在灯光下给太后画像，所以只能尽量说服太后换个时间。

“太麻烦了，”太后说，“她应该像我一样，什么时候，什么光线都可以作画。”颇费一番口舌后，太后终于决定改在那天的上午10点，这个决定让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太监帮我拿画像的时候也顺便把我在巴黎拍的几张相片带来了，但我决定先不让太后看，太后看到相片的唯一后果可能就是不愿意别人帮她画像了。和画像比起来，照相又快又省事。

第二天早上，太后来到我的房间。她经过我屋前的走廊时，突然想到要看看我的房间干不干净，便走了进来，这是她第一次来我房间，太后轻易不去宫眷房里，这一举动让我局促不安。按照规矩，皇帝和皇后只能坐自己的椅子，所以我不能让太后坐下来，但我又不好让她站着，便叫太监去搬太后的椅子，太后阻止了我，说她要在我的椅子上坐会儿，让我也沾沾她的福气。随后，太后便在我的椅子上坐了坐，太监送上茶来，我先接过再端给了太后——这也是宫中的规矩，表示宫眷对太后的尊敬。

用完茶，太后便在我房里四处走走看看，她还打开了我的抽屉，说要看看我的东西放得是否整齐。然后她就注意到了角落的东西，问道：

“这是什么画?”问完就跑过去抓起一张就看，这一看就惊呆了，她说：

“啊呀，都是你的像。这可比你的画像好看多了，怎么你没告诉过我?”我一时不知怎么回话，太后也看出我很尴尬，便换了个话题来讲。

这也是太后的习惯，她会在我们回答不出问题时改口说点别的，但这并不是说她不要我们回答了，而是给我们一些时间去想怎么回答。

接着我们一起看了一会儿照片，太后又说：

“和你的画像比起来，这些照片要好看多了。但是我已经答应了画像，就不能随便推辞，不过，画像归画像，我再照一些相也没关系吧。可是，不能找个陌生人来给我照相啊，我可不喜欢他到我宫里来。”我的一个哥哥钻研过一些照相技术，母亲便说可以找他为太后照相。那时候，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在宫中替太后管着颐和园的所有电灯，一个打理着太后所有的

小轮船，按满洲规矩，官员的后代必须要为太后服务两三年。他们天天都可以见到太后，非常自由，太后也常常和他们聊聊天什么的，甚是慈爱，只是宫里不能住男人，他们便早来晚归。

母亲说完后，太后很惊奇地问我们，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我哥哥会照相的事?母亲说也没有想到太后要照相，再说这事太后不提，我们自然也不敢提。太后笑着说：

“凡是新鲜事我都喜欢，我也喜欢尝试那些别人都不明白的事，你们可以跟我说任何事。”太后叫人把哥哥叫了过来，哥哥马上就到了。太后对他说：

“听说你会照相，那我现在可要给你找点事做了。”哥哥先跪下谢过太后——宫里的规矩：太后有事吩咐的时候必须跪下听旨，这规矩便是皇帝也要遵守。不过宫眷因为要时时陪着太后，要经常听太后讲话，为了不那么麻烦，太后便特许宫眷不必事事下跪。

太后问我哥哥什么时候可以为她照相，还问什么样的天气最适合。哥哥回太后说，他当天晚上就回家取相机，至于什么时候拍，那自然要看太后什么时候愿意了，什么天气都没关系。于是，太后决定第二天早晨就照相，她说：“我要照的第一张照片是我坐着轿子上朝，以后就随便你们照些什么了。”她又问我哥哥照照片需要坐多久，当我哥哥说几秒钟就够了时，她的表情又惊诧不已。接着她又问照好之后要多长时间才能看到照片，哥哥说，如果早晨照，那么傍晚时分照片就出来了。这话让她很高兴，还说她要看着我哥哥洗照片，并准许他随便在宫中选一间房子洗照片，最后还特意派了个太监去帮忙准备拍照所需的所有东西。

第二天天气很好，哥哥8点钟就已经带着几架照相机在庭院里等着了。太后进来后，先把每架照相机都仔细看一遍，问道：

“这个东西就能把人的模样拍下来，好奇怪。”我们把照相的操作过程给她解释一遍，她便叫一个太监去站在照相机前，然后就去看镜头，忽然叫了起来：

“头在下面?你怎么倒了过来?”我们再跟她解释为什么会倒过来，又强调说照好以后就不是倒的了。看完了这些东西，太后也挺高兴，又对我们说这东西好得很。最后太后叫我去相机前面站着，她自己从镜头里看我，看完后，她又让我和她换了个位置，叫我去镜头里看她，还问我能不能从镜头里看到她在干什么。她在相机前伸出手挥舞了几下，我说我在镜

头里看到她很高兴。

太后便走上轿子，让轿夫抬着去上朝。队列前进的时候，哥哥替太后拍了一张照片。太后的轿子经过相机时，太后问：“照了没?”

哥哥回答说已经照了，太后又说：

“照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刚才我的样子太严肃了，你再照的时候要事先跟我说一下，我要照得和和气气的。”

太后的高兴一目了然。早朝的时候，我还是一直站在屏风后面听，但那天的早朝很难得地20分钟便结束了，我猜太后那么着急退朝就是为了再拍几张照片。

所有的大臣都退下后，我们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太后说：

“天气还不错，我们再去照一些相片。”走到庭院时，哥哥已经把相机架好了，这样又拍了一张。太后又说她要拍几张宝座上的照片，好像她正在听朝那样。我们花了几分钟布置好了院子，宝座后面是屏风，踏脚放在前面，一个宫眷拿来了几件衣服让她挑，我也去拿了一些她喜欢的首饰，她还让我们把她见伊文思夫妇时穿的衣服和配套首饰一并拿来。

每换一件衣服就照一张，这样照了两张，穿了便服又照一张。因为着急看照片，照完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叫我哥哥快点洗，接着又说：

“等一下，我要去看看你怎么洗照片。”当然，她肯定不知道洗照片过程中的显影是怎么回事，而且所有的过程都必须在暗房里操作，我也只能竭力去解释。

“没关系，随便你们什么房子，我都要去看。”太后说。我们便陪她一起进了暗房看我哥哥洗照片，我们给太后搬来椅子让她坐下。太后对我哥哥说：“你就当我不在这里，该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一会儿，底片上的人形出来了，她看得非常高兴。为了让她看得清楚些，我哥哥特意用红光给底片打底色。她说：

“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我也能看出这就是我了，但我的脸和手为什么都是黑的呢?”我们告诉她，这还是底片，等像印到相纸上，就是白的了。她说：

“还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呢。照相挺有意思，要是给我画像也这么有趣就好了。”接着，太后又交代我哥哥在她午睡之后再接着洗，她说要看着我哥哥把照片洗出来。下午3点半，太后醒了之后就匆匆忙忙穿上衣服跑到洗照片的屋子去了。那时下午4点左右，屋子里的光线很充足，哥哥就一张一张地洗，太后也一张一张地看，足足看了两个小时。看照片的时候，她手里一直拿着第一张照片，这样两个小时下来，那张照片因为光线太强而曝光了，变得黑乎乎一片。她当然不懂变黑的道理，惊呼起来：

“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预兆?照片变黑了。”我又告诉她，照片印出来还没有结束，还要继续放在水里泡，如果不泡，照片就会因为曝光过多而影像消失。太后说：

“这么麻烦，不过这事挺有意思。”

等所有的照片都洗完后，哥哥就用药水把照片泡了起来，最后还用清水过一遍。这下照片就特别清晰了，太后也就更加惊讶了，大叫道：

“一模一样!这东西真是太奇怪了。”照片全部处理好后，太后就把它们拿了回去，坐在椅子上仔仔细细地瞅，一边瞅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时不时比较一下。在她自娱自乐的整个过程中，我哥哥一直都在庭院里等候她的吩咐，她突然想起来了，说：

“啊，我居然把你哥哥给忘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肯定还在等我的吩咐呢。我要亲自和他去说几句话，让他高兴一些，今天他可是忙了一整

天。”太后吩咐我哥哥每张照片都要印十张，还让他把相机留在宫里，明天接着拍。

接下来连着下了10天雨，雨天不适宜拍照，这让太后很不耐烦。太后先说要在朝堂拍，但朝堂的窗户用厚纸糊住了，下面窗户透出来的光又无法保证拍出好看的照片。

也就是下雨的那些日子，我们搬到了西苑，每年的这几天，皇帝都要去地坛祭祀。皇帝要去，太后也肯定会去，自然也会带上我们。因为下雨，我们便从颐和园坐船到西苑西门岸边，轿子已经在岸上等着了，我们坐上轿子，到了西苑门口，接着再乘船渡湖。最后的水路大约一英里，湖里的荷花开得很是绚烂，太后说：

“我们至少要在这里住3天，到时候就在船舱里拍一些照片吧，希望这几天的天气有所好转。我还想照个观音像呢，叫两个太监做我的侍者，我来扮观音。我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扮观音，所以衣服也是现成的，每次我扮了观音，我就想我是观音啊，要以慈悲为怀，这样就舒服一些。等照了观音像之后，我就可以时时拿出来看看，告诉自己，我是观音，应该大慈大悲。”

抵达西苑的时候，雨停了。虽然地上还是很湿，但我们还是去了太后的寝宫。太后有个癖好，喜欢在雨里走，如果雨不大，她就不用伞。太监倒是时刻给我们预备了伞，但太后不用，我们自然也用不得。还要补充一句：太后走路的时候我们必须也要走路，如果她走累了就可以坐她的黄缎椅，而我们只能站着，太后面前我们没有资格坐。西苑比紫禁城好一些，所以太后自然也喜欢一些，在那里住时，她的脾气都不错。那天，我们都很累了，太后便让我们早些休息。太后说：

“要是明天天气不错，我们就去照相。”不过，老天爷让太后失望了一把，第二天开始接连下了3天雨，我们也因此要多住几天。最后一天终于放晴了，我们就照相，然后回到颐和园。

回到颐和园的第二天，太后说：

“现在我们该准备卡尔小姐来画像的事了。”她命令李莲英关照所有太监要对卡尔小姐有礼，但不能跟她说话，宫眷们自然也一样。太后让我们也不要跟卡尔小姐说话，这个命令连皇帝也要遵守。让人打扫了醇王的花园后，太后对我们说：

“照顾卡尔小姐的任务现在就委托给你们三人了，我已经命令外务部负责你们的用膳，不过，我们没有西餐，这好像不大方便。”为了方便卡尔小姐做饭，她又叫我们把家里的厨房餐具送到醇王花园里来。然后，她又对我们说：

“要你们天天早上陪着她进宫，看着她一整天，晚上再陪她回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这我也知道，但你们要明白，你们都是我的人，这些事都是为我做的，这样你们就不会抱怨了。”

又过了一会儿，太后笑了：

“把你们家里的东西搬来后，你们父亲怎么办呢?我还是自私了一些。最好让你父亲也一起搬到这里来住吧，乡下的新鲜空气对他的身体很有帮助。”这是太后的特别恩赐，在这之前还没有人可以住在醇王花园，我们赶紧叩头谢太后恩典。这事让我们每个人都很高兴，这样，我们便可以天天见到父亲了，而之前，我们只能一个月请一次假回去看他。

第二天，我们就被太后派去了醇王花园，在那里为卡尔小姐做准备。

花园极大，也不像普通的四合院那样，所有的房间都集中在一起，而是零星地散落在花园的各个角落。园子里有一个小湖，还有许多安安静静的小道，这点和颐和园有点相像，当然，规模要小很多。我们给卡尔小姐挑了一间比较凉快的房间，还尽量帮她布置得舒适一些，房间就在我们隔壁，这样既方便照顾，也方便监视。晚上，我们回到颐和园，把所做之事向太后报告了一遍。太后说：

“你们千万要谨慎，要是让她知道你们在监视她就不好了。”卡尔小姐到来的前几天，她一直在叮嘱我们这句话，看来这点对太后来说很重要。

卡尔小姐到来的前一天，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太后对我们的工作很满意，我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那天晚上，我们都很累，考虑到第二天一早还要接待客人，太后便吩咐我们早点休息。第二天的早朝也草草了事，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迎接女画家卡尔小姐的到来。

那天，我还是和平时一样站在屏风后面，太监进来报告：康格夫人、卡尔小姐以及另外几个女宾来了，在应候室等候太后接见。与此同时，李莲英也进来报告，那些外国太太来了。那时候，早朝已经快结束了，太后对我们说：

“我想我们还是去寝宫接见她们吧。”太后一般都在朝堂会见来宾，但卡尔小姐似乎也不能视作客人，所以也不需要很正式的礼节。

太太们进来时，我们也正走下台阶，我告诉太后谁是卡尔小姐，太后目光犀利地观察了一会儿。进了太后的宫殿后，康格夫人上前拜见太后，并为她介绍了卡尔小姐。卡尔小姐给太后的第一印象很好，太后最喜欢看和气的人，而那时卡尔小姐正对着太后和善地微笑着。于是，她轻轻地对我说：

“卡尔小姐好像还挺很和气的。”我说我很高兴听到她这样想。坦率地说，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太后对卡尔小姐的印象，太后看着我和卡尔小姐打招呼，神色似乎很满意。后来，太后对我说，她觉得卡尔小姐好像很高兴再见到我：“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就更容易监视她了。”于是我们跟着太后回到了寝宫。卡尔小姐对我说她自己带了帆布过来，帆布大约长6英尺，宽4英尺。在这之前，我曾经对卡尔小姐说过太后希望自己的画像大一些。

这块帆布还是让太后觉得很失望，她觉得太小了。我们替卡尔小姐把桌子放好之后，太后请卡尔小姐选择一个角度。要在这里找一个好角度很困难，所有的窗户都很低，只有靠近地面的地方光线才稍好一些，最后卡尔小姐选择了门口的位置。太后说要去换件衣服，请康格夫人和其余人稍等片刻。我跟着太后回了卧室，太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卡尔小姐多大岁数了，她说卡尔小姐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实在看不出来她有多大。我笑着告诉她，卡尔小姐天生就是白头发。太后说她看见过的许多外国女人都是黄头发，除了老太太她还没见过天生就是白头发的人呢。又说：

“看起来卡尔小姐的品位很高，希望她能给我画好一些。”

太后让宫眷去帮她拿黄缎袍。太后并不喜欢黄色，但她觉得黄色比较适合画像，宫眷拿来了好几件，太后挑了一件。袍子上绣着紫色的牡丹花，配套的鞋子、手巾也是这种样式。穿完袍子后，太后系上一条蓝色的丝巾，上面绣满了“寿”字，每个寿字中央都是一颗珍珠。那天，太后和平时一样，戴了一对玉镯子和玉护指，凤冠上一边是玉蝴蝶和璎珞，另一边是鲜花，我觉得很好看。

太后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卡尔小姐已经准备完毕。看到太后盛装而出，她脱口而出：

“太后好漂亮!”我把这话翻译了过来，太后听后很高兴。

太后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坐了下来，一只手搁在垫子上。卡尔小姐说：

“这个姿势很好，又极自然，请您保持这个姿势。”

我又把卡尔小姐的话翻译了一遍。太后问我是不是真的好，如果不好，她可以再换，我说的确很好。她又问皇后和其他的宫眷，她们也都说好。其实，我知道她们更多的是对卡尔小姐的工作感兴趣，所以也根本没看太后究竟是不是好看。

先勾轮廓，每个宫眷都张大着嘴，聚精会神地看着卡尔小姐运笔，这种画法她们从未见过，卡尔小姐的运笔似乎很容易，也很流畅。皇后轻轻地对我说：

“虽然我并不懂画画，但我还是看得出来她的确很不错。她以前都没有见过中国人的衣服和首饰，就可以画得这么好，要是让一个中国画家去画一个外国老太太，那还真不知道会画成什么样子呢。”

轮廓勾出来后，太后很高兴，她觉得卡尔小姐画得不仅很快还很像，这让她很诧异。我就跟她解释说这还只是一个很粗的轮廓，仔细画才能画出真正的太后。太后叫我问问卡尔小姐累不累?是不是需要休息?接着太后又说她还有很多事要去忙，所以每天只能坐几分钟。

于是，我们就陪卡尔小姐和康格夫人用膳，之后又陪太后去了戏院。

随后，康格夫人告退，我带卡尔小姐到我房里休息。回房不久，太后就差了个太监叫我去她卧室。太后对我说：

“我睡午觉的时候她就不用来画了，这样她也可以休息，让她等我睡醒了再来吧。我觉得这画要比我想象的好一些，还不错。”我向卡尔小姐转达了太后的意思，卡尔小姐的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她说她一点都不累，说不用休息，愿意继续替太后画画。卡尔小姐第一天来皇宫，我还不方便对她说太后的懿旨必须服从，只得想了个办法让她打消了马上作画的念头，当然，这话也不能得罪她。到了太监替太后摆晚餐的时候，我便陪卡尔小姐去了太后寝宫前的长廊，皇后和她聊了很多，我就一直做翻译。

又过了一会儿，太监来说太后已经用罢餐，叫我们去吃。去吃饭没什么，但桌边摆上的椅子让我大吃一惊，除了太后，所有的人都必须站着吃饭，摆椅子是从未有过的情形。皇后也很惊奇，便问我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说也许是因为卡尔小姐在吧。皇后叫我再去问问太后，没有太后的命令我们是不敢坐的。太后低声对我说：

“卡尔小姐并不知道我们祖上传下来的礼法，我又不希望她说我们如此野蛮地对待皇后和宫眷，你们就都坐下来吃吧。如果要谢我，最好的办法就是吃的时候自然一些，要让别人觉得你们本来就是那样的。”

洗过手后，太后走到我们餐桌旁，我们都站了起来。太后问卡尔小姐吃得惯吗?我翻译了她的话，卡尔小姐说很好，又说她今天吃得比平时多，这话让太后很高兴。

用罢晚餐，我叫卡尔小姐向太后道晚安。分别向太后和皇后行礼，又与宫眷们告别后，我们带卡尔小姐回了醇王花园。送她回到自己房间后，我们也各自回房里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带卡尔小姐去了宫里，那时正在早朝。外国人当然不能进朝堂，我们便在大殿后的长廊等候太后。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像平时一样，知道每天都发生些什么事情了，自然也没办法去劝说太后什么了，这的确是个遗憾。我进宫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让太后了解一些西方习俗和他们的文明，并在她感兴趣的时候把这些观念带给大臣们。我曾经让太后看过一些法国海军检阅的相片，那是我亲眼所见的。太后看了的确很有兴致，问我中国能不能也这样发展，之后还和大臣们商量了这件事，不过大臣们总是回答，“时候长着呢，慢慢来好了”，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拖延政策。我知道，即使太后愿意改革，那也需要和大臣们商量，每到这个时候，大臣们都不会说反对，但他们就一直这样拖着。

我在宫里已经待了些时日了，按我的判断，谁提改革恐怕都会给自己惹麻烦。

退朝后，太后走出大殿，卡尔小姐走上前去亲了亲太后的手。很明显，太后很诧异，但她脸上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太后问起了这件事，她不明白卡尔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觉得那可能是外国人的礼节，但这还是让她觉得很奇怪。

接着，太后步行回宫，换上了画像时穿的衣服。那天阳光明媚，不过10分钟后太后就说她累了，也坐不下去了，她让我问问卡尔小姐下次再画行不行，我说晚一天应该没问题，反正她要在宫里住些时候。我想卡尔小姐的失望难免，但太后的旨意我不得不顺从，否则我在宫中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卡尔小姐说她可以在太后休息的时候先画屏风和宝座，太后的画

像可以等她愿意坐着的时候再画，这话让太后听了很高兴，她说午睡后或者可以再来坐坐。太后让母亲、妹妹和我三人陪卡尔小姐在我房间里吃饭，每天正午12点，饭菜都会送到。晚餐是6点，卡尔小姐和我们一样，等太后吃完后一起吃。太后觉得外国女人吃饭一定要喝酒，便吩咐我预备香槟或别的。我也不知道太后被谁灌输了这种思想，估计是听错了人家的话，但这种错绝对不能当面指出来，太后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她错了，我也只能找个适当的时候和她去说了。

下午，卡尔小姐也休息了，太后便叫我去。她问的还是那些常问的问题，卡尔小姐说了些什么等等。她最关心卡尔小姐怎么看她，我告诉她，卡尔小姐觉得她又年轻又美丽。她说：

“哦，卡尔小姐在你面前当然会这么说。”我告诉她，我并没有问卡尔小姐对她的印象如何，这话是卡尔自己对我说的，太后似乎对此很高兴。

太后忽然又对我说：

“如果卡尔小姐可以把屏风和宝座画出来，那肯定也可以画衣服和首饰，这样我就不用天天去坐着了。”我对太后说，如果衣服没有人穿着，那谁也画不出那衣服的模样。太后说了句让我很诧异的话：

“这个容易，你穿我的衣服代替好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敷衍说不知道卡尔小姐愿不愿意。太后突然觉得这个方法很好，她觉得卡尔小姐也不应该有什么不赞成的理由，等到画脸的时候她自然会自己坐。我能做的就是向卡尔小姐委婉地解释，最后的结果是：太后坐累了，我便要穿了她的衣服、戴了她的首饰代替她坐着。这样一来，画完整个像，太后也就坐了很少的几个小时——就在那个时候，卡尔小姐画出了她的面部表情，其余时候都是我坐在卡尔小姐的画布前。那段时间，我每天上午坐两小时，下午再坐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