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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老余坐在自家院子里,望着墙根那棵石榴树发呆。石榴树早就光秃秃的,剩下几根枝子僵在半空,像是想抓点什么,又什么都抓不着。老余今年六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勉强黑着,黑白混杂在一起,说不清是脏还是花。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吃饭擦嘴蹭出来的油光。
“爸,我跟您说的事,您到底怎么想的?”
儿子余清河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三十四岁,在市里一家公司做中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站在院子里跟周围破旧的砖瓦房格格不入。
老余没回头,盯着石榴树说:“过了年再说。”
“过了年再说,过了年再说,您就会这一句。”余清河的声音高了起来,“去年您就说过了年再说,前年也是过了年再说,这都几个年了?城里房价一天一个样,我好不容易看中一套,首付就差二十万,您那拆迁款再不签字,人家开发商……”
“过了年再说。”老余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像石头扔进井里,闷闷地沉下去。
余清河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他了解他爹,这三个字一旦出口,今天就是说破天也没用。他跺了跺脚,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西边的太阳正在往下掉,把天边染成酱黄色,像一块放久了的猪油。老余站起身,走到石榴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皴裂,扎手,跟他自己手上的老茧一个德行。这棵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算起来四十三年了。每年秋天石榴熟了,媳妇就摘下来用篮子拎着,东家送几个,西家送几个。媳妇走了五年了,树还在,没人送石榴了,熟透了就自己掉在地上,摔得稀烂,引来一窝一窝的蚂蚁。
“余老余,又发什么呆呢?”
隔壁墙头探出半个脑袋,是老孙。老孙比老余大三岁,头发全白了,像个倒扣的雪堆。他趴在墙头,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像个偷鸡的黄鼠狼。
“没啥。”老余转身往回走。
“听说你那拆迁款涨了?”老孙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我儿子说,现在签字能拿一百八十万,比上个月又多二十万。你这老小子,要发财了。”
老余没接话,走进堂屋,把老孙的声音关在门外。
堂屋里光线暗,电灯开着,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像一粒发黄的黄豆。余清河坐在八仙桌旁,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媳妇小周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也不说话。小周是城里人,当初余清河带回来的时候,老余就觉得这姑娘眼神太活,看什么都像在算账。果然,结婚三年,这是头一回跟着回来过小年。
“爸。”小周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城里人的腔调,“我跟清河也是为您着想。您一个人住这老房子,冬天冷夏天热,我们做晚辈的心里不落忍。等签了字,拿了钱,您在城里买套小户型,离我们近点,有个头疼脑热的也能照应。”
老余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离灯泡远些,脸隐在暗处。他看着桌上那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下午一个人包的。饺子皮擀得厚薄不均,有几个咧着嘴,馅都露出来。
“过了年再说。”他说。
小周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了余清河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嗖地飞过去。余清河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哐当一声,堂屋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余清河的妹妹,余清荷。她比余清河小三岁,在县城教书,骑电动车回来的,头盔还没摘,脸颊冻得通红。她身后跟着个男人,瘦高个,戴眼镜,是她丈夫,姓庄。
“爸。”余清荷把头盔摘下来,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路上堵车,来晚了。哥,嫂子,你们早到了。”
余清河点点头,小周勉强笑了笑。
余清荷走到桌边,看了看那盘饺子,又看了看老余,说:“爸,您又自己包饺子了?不是说了等我回来包吗?”
“闲着也是闲着。”老余说。
小庄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知道该不该进来。余清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迈步进屋,坐在靠门的凳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一副随时准备站起来的样子。
“正好,”余清河说,“清荷也回来了,咱一家人齐了。爸,您那拆迁的事,今天当着清荷的面,咱再说说。”
老余没吭声,从桌上拿起烟袋,往锅里装烟丝。他的手抖,烟丝撒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他慢慢把撒了的烟丝拢起来,装回锅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泡周围绕了几圈,散开了。
“爸,”余清荷的声音轻一些,柔一些,“您要是舍不得这房子,咱再想想别的办法。我跟清河商量过,要不咱不签字,让开发商绕道走?”
“绕道走?”余清河冷笑一声,“你当你是哪根葱?那是市里的重点项目,省长都批了,绕道走?你让省长绕道走?”
“我就是那么一说。”余清荷低下头。
小周插嘴道:“其实也不是非得签字。问题是,现在村里百分之九十都签了,就剩咱几家钉子户。爸,您知道钉子户是啥意思不?就是专门跟政府对着干的。您一辈子老实巴交,临老了落个这名声,图啥呢?”
老余又吸了一口烟,不说话。
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一串,听起来不止一个人。堂屋门没关,几个人直接走进来。打头的是村支书老胡,后面跟着两个穿夹克的年轻人,一个拿本子,一个拿相机。
“老余哥,在家呢。”老胡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正好,孩子们都在。这两位是开发公司的,来拍点资料,顺便跟您聊聊。”
拿相机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拍墙上的老照片,拍八仙桌,拍房梁,拍墙角的老式座钟。座钟早就坏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停了有十年了。
拿本子的年轻人坐到老余对面,打开本子,掏出笔,说:“余大爷,您这房子我们评估过了,建筑面积一百二十三平米,加上院子,按政策能补偿一百八十万。这是最后的价格了,过了今天,明天就得按新政策走,可能就少二十万。”
老余看着他,不说话。
年轻人等了等,又说:“您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咱们协商解决。”
老余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磕出一堆黑灰。他说:“我这房子,是七九年盖的,我跟我爹一块儿盖的。那时候砖不好买,我爹托人从县里拉了一车,半道上翻车,砸断了两根肋骨。养了三个月,又接着盖。墙是土坯的,外面抹了一层石灰,年年得抹,不然就掉。房梁是村后头那棵老槐树,是我爷爷年轻时种的,砍的时候我哭了一场。”
年轻人愣了愣,说:“这些……我们补偿款里都考虑了,按面积算的。”
老余接着说:“院子里的石榴树,是结婚那年种的。我媳妇从她娘家带来的苗,栽下去的时候才筷子那么粗,现在有这么粗了。”他比了个手势,碗口那么粗。“每年结的石榴,够全村孩子吃。我媳妇走了五年了,树还在。”
年轻人有点不耐烦,但忍着,说:“大爷,这些感情我们都懂。可是拆迁是大事,咱得往前看,不能光想着过去。您说是不是?”
老余看着他,突然问:“你多大?”
年轻人说:“二十六。”
老余点点头,说:“我二十六的时候,刚有了清河。那时候穷,过年能吃顿饺子就算好的。这房子,就是那时候给我儿子盖的。我寻思,等我老了,我儿子住这儿,等我儿子老了,我孙子住这儿。一代一代的,总有个根在。”
屋里安静下来。灯泡晃了晃,是风从门缝钻进来。余清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小周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余清荷眼圈有点红,别过脸去。小庄还是坐在那儿,屁股只挨着半边凳子。
老胡咳嗽一声,说:“老余哥,你说的我都懂。咱是一辈子的老弟兄了,我能害你不成?这房子,早晚得拆。你拖着,拖到最后,政策变了,钱少了,吃亏的是你自己。孩子们都在城里,你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有啥意思?”
老余没回答,他看着墙上的座钟,指针还是三点十五分。他记得那钟是哪年坏的——媳妇走的那年。媳妇躺在床上,最后一口气,咽下去之前,还问他几点了。他看了看钟,三点十五分,就说了。媳妇点点头,说,该做晚饭了。然后就没了。
后来钟就一直停在三点十五分,他没找人修,也没想过去修。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看钟,三点十五分,就觉得媳妇还在,只是睡熟了。
“大爷?”年轻人喊他。
老余回过神来,说:“过了年再说。”
年轻人看看老胡,老胡摇摇头,叹了口气。拿相机的拍完了,站在门口等着。老胡站起身,说:“那行,老余哥,你再考虑考虑。过了年,可就没这个价了。”
几个人走了,堂屋又安静下来。外面的天全黑了,风大起来,刮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余清河站起来,说:“爸,我们也走了。明天还得上班。”
老余点点头,没留他们。
小周先出去的,皮鞋在院子里咯噔咯噔响。余清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爸,您到底等什么呢?”
老余没说话。
余清荷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门口,又回来,抱了抱老余,说:“爸,您好好的。过了年我再回来看您。”
老余拍拍她的背,说:“路上慢点。”
人都走了,屋里一下子空了。老余把桌上的饺子收了,端到厨房。灶膛里还有火星子,他添了一把柴禾,把饺子坐上锅,热了热,就着蒜瓣吃了几个。饺子凉了再热,皮都坨了,咬在嘴里黏糊糊的。
吃完他也没洗碗,把碗泡在盆里,回到堂屋,坐在原来的地方。灯泡还亮着,十五瓦,黄黄的,照不了多远。他看着墙上的座钟,三点十五分。听着窗外的风,呜呜的。想着石榴树在风里摇晃,枝子僵在半空,想抓点什么,又什么都抓不着。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锈迹斑斑,打开来,里面是一沓信,用红绸子包着。那是媳妇年轻时写给他的。那时候他在外地打工,媳妇在家带孩子,一年见不了几面。信里写的都是些琐事:孩子会走了,猪下崽了,石榴树开花了。
他把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有些字迹模糊了,有些还清楚。看到最后一封,媳妇写着:快过年了,早点回来。
他把信收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然后他躺到床上,和衣而卧,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个人形,他看了五年了。
外面风还在刮。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在这一天要供糖瓜,说是给灶王爷吃的,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他妈去世好多年了,他也没供过糖瓜。
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爬起来,打开门,月光底下,看见石榴树下蹲着一只猫,黑猫,两只眼睛绿莹莹的,盯着他看。他往前走了两步,猫噌地窜上墙头,跑了。
他站在院子里,四下看看。月光白花花的,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他看见石榴树的影子,瘦瘦的,歪歪的,印在地上。他看见他自己的影子,也是瘦瘦的,歪歪的,跟石榴树的影子挨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冷,回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风停了。老余起来,烧了一锅开水,泡了一碗剩饭,就着咸菜吃了。吃完他坐到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石榴树。
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是余清河发来的短信:爸,过了年我再来接您。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时候墙头又探出半个脑袋,是老孙。老孙笑呵呵的,说:“余老余,昨晚开发商的人又来找我了,给我加到一百九十万。我签了。”
老余点点头,没说话。
老孙说:“你也签了吧,耗着有啥意思?咱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拿着钱,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守着这破房子强?”
老余看着石榴树,说:“过了年再说。”
老孙摇摇头,脑袋缩回去了。
太阳慢慢升高,慢慢往西走。老余一直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他看见树干上有一道裂口,那是前年冬天冻裂的。他看见树枝上有一个鸟窝,空了,鸟早就飞走了。他看见树底下有几颗烂了的石榴,黑乎乎的,跟泥混在一起。
他就这么看着,一直看到太阳落山。
天又黑了。
过了年再说。
他心里想,过了年,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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