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机场的时候,莫斯科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碎的、冰冷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我把脸贴在舷窗上,感受着那股熟悉的、久违的冰凉。
八年了。
整整八年。
我回来了,俄罗斯。
空气里有种独特的味道,是松树、冻土和一点点工业废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的故乡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呛出眼泪。
旁边的中国大妈拍了拍我,“姑娘,到啦?看你激动的。”
我挤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激动?
是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惶恐。
像一个写了八年长篇小说的作者,终于要亲手翻开结局。
我叫卡佳,或者,用我丈夫的名字叫,安娜。
一个嫁到中国兰州的俄罗斯女人。
我的丈夫,魏军,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会做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在我们那家小小的“老魏牛肉面”的招牌下面,给我加了一个俄语的副标题。
他说,这样,你的同胞就知道,这里有半个老乡。
我笑了八年。
这八年,我们就像两头勤勤恳恳的黄牛,在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店里,日复一日地拉着生活的犁。
揉面,拉面,煮面,洗碗。
从天不亮,到深夜。
兰州的夏天热得像个蒸笼,汗水顺着我的金发滴进胳膊,黏糊糊的,一天要冲三次澡。
冬天又冷得刺骨,我的手一整个冬天都泡在冰水里,长满了冻疮,又红又肿,像一串胡萝卜。
魏军心疼,给我买了最贵的护手霜。
我没用。
我把那管护手霜,连同那个月店里所有的利润,一分不剩地,寄回了俄罗斯。
八年,一百二十个月。
我一共往家里寄了多少钱?
临行前,魏军帮我算过。他拿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加。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拧着一个疙瘩。
“安娜,一百一十七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一百一十七万人民币。
我当时正在收拾行李,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么多吗?
我好像没什么概念。
我只记得,妈妈在电话里哭着说,爸爸的心脏病又犯了,需要一大笔手术费。
我只记得,弟弟米沙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说家里唯一的暖气管道因为老化爆裂了,半个屋子都被淹了。
我只记得,妈妈说,她和爸爸的老年金,连买黑面包都不够了。
我记得爸爸那双浑浊的眼睛,记得妈妈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我记得我离开时,他们住的那栋赫鲁晓夫楼,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酸菜和潮湿的味道。
所以我必须寄钱。
我必须让他们过得好一点。
为此,我八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
衣柜里全是魏军的旧T恤,穿着倒也舒服。
我八年没有用过一支像样的口红。
嘴唇干了,就用舌头舔一舔。
我们那间小小的出租屋,连个像样的空调都没有。夏天靠风扇,冬天靠……靠一身正气和厨房煮面的热气。
魏军不止一次地跟我抱怨。
“安娜,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吧?带空调的。”
“安娜,你那部手机,屏幕都碎成蜘蛛网了,换个新的吧?”
“安娜,今年过年,咱们也出去旅游一次,好不好?哪怕就去趟青海湖呢。”
每次,我都是摇头。
“不行,家里需要钱。”
“不行,爸爸的药不能断。”
“不行,米沙说他要上大学,需要学费。”
次数多了,魏军也就不再说了。
他只是更沉默地揉面,更用力地拉面。
有时候深夜收工,他会坐在小马扎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看着我数钱。
那些被汤汁和油污弄得皱巴巴的纸币,五块,十块,五十,一百。
我一张一张铺平,展平,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安娜,”他会突然开口,“你就不想家吗?”
想。
怎么会不想。
想得发疯。
想莫斯科郊外的白桦林,想红场上的鸽子,想妈妈做的红菜汤。
但是,我不能回去。
一张机票太贵了。
够爸爸吃半年的药。
我跟自己说,卡佳,再等等。
等家里的情况好一点,等债都还清了,等米沙大学毕业找到工作了。
我就回去。
现在,我终于回来了。
带着一百一十七万的“功勋章”,也带着一颗被思念浸泡得又酸又软的心。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们见到我时的情景。
妈妈会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我,哭着说:“我的小卡佳,你终于回来了。”
爸爸会站在一边,假装严肃,但嘴角一定会上扬,眼眶一定会泛红。
弟弟米沙,他应该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会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姐,谢谢你。”
他们会拉着我,走进那间虽然破旧但温暖的小屋。
桌上一定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
有我最爱的土豆泥,有酸奶油,还有妈妈亲手腌的酸黄瓜。
我们会围着桌子,聊这八年的点点滴滴。
我会告诉他们,我在中国很好,丈夫很爱我,我们的面馆生意不错。
我会把给他们买的礼物一一拿出来。
给爸爸的羊绒衫,给妈妈的丝巾,给米沙的最新款的手机。
然后,我会把剩下的一点钱,塞到妈妈手里。
“妈,以后别那么省了,想吃什么就买。”
我甚至连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都预演了无数遍。
直到出租车停下。
停在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
“小姐,到了。”司机说。
我茫然地看着窗外。
这里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破败街区。
这里……这里是一个高档的社区。
一排排崭新的、漂亮的欧式别墅,掩映在白雪皑皑的松树林里。
每一栋别墅都带着一个独立的小花园,铁艺的栅栏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安静,奢华,像童话里的世界。
“师傅,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拿出手机,把妈妈发给我的地址又核对了一遍。
没错啊。
就是这里。
司机是个热心肠的大叔,他指着其中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小楼说:“就是那栋,没错。我上周还拉过一位去那儿的先生,出手可大方了。”
我付了钱,拖着那个被魏军塞得满满当当的、外壳都磨花了的行李箱,站在了那栋别墅的门前。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像一张网,兜头罩了下来。
怎么回事?
这里是谁的家?
妈妈为什么会给我这个地址?
难道……难道他们为了迎接我,特意租了一个漂亮的地方?
对,一定是这样。
他们不想让我担心,想让我看到,他们过得很好。
我这样安慰自己,然后伸手,按下了门铃。
门铃是可视的。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谁啊?”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是米沙。
我的弟弟,米沙。
他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瘦弱的、跟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男孩了。
他的脸庞有了棱角,蓄着精心打理过的胡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羊绒衫。
“米沙,是我。”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是卡佳。”
屏幕那头的米沙,愣住了。
他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一种被打扰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ucas的慌乱。
“你……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我怎么来了?
我拖着行李箱,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里,站了半个小时。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跨越了半个地球。
你问我,我怎么来了?
“米沙,开门,外面很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门,开了。
开了一条小缝。
米沙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口。
他没有要让我进去的意思。
他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我的眼神,掠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屋里的景象。
温暖的、明亮的、铺着昂贵地毯的客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奢华的光芒。
真皮沙发,实木家具,墙上挂着我看不懂的油画。
还有一个……一个穿着女仆装的陌生女人,正在擦拭一个银质的烛台。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来干什么?”米沙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敌意。
“我……我回家。”我喃喃地说。
“回家?”米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这里不是你的家。”
“那……爸爸妈妈呢?”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们在。”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因为他们不想见你。”
米沙说得斩钉截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想见我?
为什么?
八年了,他们不想我吗?
“米沙,你到底在说什么?你让我进去,我要见爸爸妈妈!”我急了,想从他身边挤进去。
他一把推在我身上。
力气很大。
我穿着厚重的羽绒服,还是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行李箱也倒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给爸爸的羊绒衫,给妈妈的丝巾,还有……还有我给魏军买的一盒兰州特产,甜胚子。
他爱吃这个。
我本想带给他尝尝俄罗斯的冬天,再带一盒家乡的味道回去。
现在,那盒甜胚子摔破了,灰白色的液体混着麦粒,流淌在肮脏的雪水里。
狼狈不堪。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滚!”米沙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祥的女人,谁让你回来的?滚回你的中国去!”
我彻底懵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弟弟,感觉自己像在做一个荒诞的噩梦。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甜甜地叫我“卡佳姐姐”的米沙吗?
这还是那个每次打电话都哭穷,说自己交不起学费,买不起新球鞋的米沙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又开了。
爸爸和妈妈,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朝他们扑过去。
“爸爸!妈妈!”
然而,我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拥抱。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
爸爸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拐杖,顶端镶着一颗亮晶晶的东西。
妈妈穿着一件紫色的天鹅绒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脸上画着精致的妆。
他们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年轻,要健康,要……要富贵得多。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躲闪。
“卡佳……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妈妈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我回来,还需要提前预约吗?
“谁让她来的?我不是说了,不要让她知道我们现在住在这里吗?”爸爸转过头,厉声质问米ahsa。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
一点也不像一个常年被心脏病折磨的病人。
“我怎么知道!她自己找上门来的!”米沙一脸的烦躁。
我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自己像一个外人,一个不速之客。
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疼得我无法呼吸。
“先进来吧。”最后,还是妈妈叹了口气,发了话。
她不是对我说的。
是对米沙说的。
“让她进来,像什么样子。”
米沙不情愿地让开了身子。
我麻木地,像个木偶一样,拖着我那破旧的行李箱,走进了这栋……这栋属于我父母的豪宅。
玄关很长,地上铺着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
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
爸爸,妈妈,米沙。
他们依偎在一起,笑得灿烂又幸福。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蔚蓝色的海。
看起来像是在某个热带岛屿度假。
照片里,没有我。
也对。
我那时候,应该正在兰州的牛肉面馆里,满头大汗地揉着面团。
女仆恭敬地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又递给我一双崭新的拖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五年的雪地靴。
靴子边缘的毛,已经被磨秃了。
上面还沾着刚刚摔倒时弄上的泥点。
与这栋金碧辉煌的房子,格格不入。
我换上拖鞋,局促地,跟着他们走进客厅。
妈妈让我坐。
真皮沙发很软,陷下去,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但我却感觉,如坐针毡。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女仆端来一杯热茶。
我捧在手里,想暖一暖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指。
茶是上好的红茶,里面加了柠檬和蜂蜜。
香气很浓郁。
可我喝在嘴里,却只有苦涩。
“卡佳,”还是妈妈打破了沉默,“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我……”我看着她,突然很想问。
妈,你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真漂亮。
一定很贵吧?
是用我寄回来的钱买的吗?
爸,你的西装真挺括。
比我丈夫魏军那件穿了十年,参加婚礼才舍得拿出来的西装,要好上一百倍。
米沙,你身上的羊绒衫,是什么牌子的?
我上次在兰州最高档的商场里,看到过一件类似的。
标价五千八。
我看了三秒,就默默地走开了。
因为那够我们面馆一个月的房租。
这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我的喉咙里。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问。
我只是说:“我买了往返机票,半个月后就走。”
“哦,半个月……”妈妈松了口气的样子,让我心里又是一痛。
她竟然,嫌我待得太久。
“姐,你这次回来,没跟姐夫说吧?”米沙突然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的家,我回来,需要跟他报备吗?”
“哟,还当这里是你家呢?”米沙嗤笑一声,“你八年前嫁到中国去的时候,就该想到,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米沙!怎么跟你姐姐说话的!”爸爸呵斥了一句。
但那语气,软绵绵的,毫无力度。
更像是一种……纵容。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米沙提高了音量,“爸,妈,你们忘了她当年是怎么走的?为了一个穷光蛋中国男人,跟家里闹翻,八年不回来一次!现在倒好,突然跑回来了,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我安的什么心?米沙,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吗?”米沙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八年,你除了寄了点臭钱回来,你还为这个家做过什么?爸爸生病住院,是谁在床前伺候?是我!妈妈心情不好,是谁陪着她去欧洲散心?是我!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操持!你呢?你人在哪儿?”
“我寄了钱!”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钱?钱算个屁!”米沙的表情,充满了鄙夷,“你以为你寄了几个钱,就了不起了?你那些钱,够买这栋房子的一块砖,还是够买爸这根拐杖上的宝石?”
我彻底呆住了。
我寄的钱……不够买一块砖?
一百一十七万。
在兰州,足够买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大房子了。
足够我们那家小小的面馆,开十家分店了。
足够我和魏军,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了。
可是在这里,在我的亲弟弟嘴里,竟然,一文不值。
“那些钱……你们到底……用在哪儿了?”我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投资了。”米沙轻描淡写地说。
“投资?”
“对,投资。”他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我用你寄回来的第一笔钱,不是去交什么狗屁学费,而是跟着我朋友,去做了点小生意。不得不说,我的眼光,比你好多了。你只会嫁给一个下面条的,而我,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就赚到了我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他摊了摊手,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钱生钱,利滚利。我们从那栋破公寓里搬了出来,买了这栋别墅,买了车,请了佣人。爸妈跟着我,才过上了真正的好日子。至于你寄回来的那些钱……说实话,后来,也就是我们家一个月的开销罢了。”
我听着,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我拼尽全力,牺牲一切,换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我以为我在雪中送炭。
原来,我只是在给别人的锦上添花。
不,连添花都算不上。
最多,只是给他们的香槟塔,又多加了一杯酒而已。
而我,就是那个站在塔底,被淋了一身酒的傻子。
“所以……”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从来……都没有缺过钱?”
“爸爸的心脏病……”
“妈妈的养老金……”
“家里爆掉的暖气管……”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看到,妈妈心虚地别开了脸。
爸爸拿起桌上的报纸,假装在看。
只有米沙,还是一脸的无所谓。
“哦,那些啊。”他说,“不那么说,你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把钱寄回来呢?姐,你也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天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天真?
是啊,我真天真。
我天真地以为,血浓于水。
我天真地以为,家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欺骗你的人。
我猛地站了起来。
“我的钱呢?”我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问,“那一百一十七万,是我的钱。是我和我丈夫,一碗一碗面,卖出来的血汗钱!现在,还给我!”
“还给你?”米沙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好笑的笑话,“卡佳,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寄回来的钱,是给爸妈的。是赠予!你懂吗?法律上,你一分钱都要不回去!”
“我不管什么法律!”我歇斯底里地喊道,“那是我的钱!你们骗了我!你们这群骗子!强盗!”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了整个客厅。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我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打我的,不是米沙。
是我的父亲。
那个我以为慈祥、正直的父亲。
他扔掉了手里的报纸,指着我的鼻子,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逆女!你竟然敢这么说我们!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回报我们的?为了钱,连父母都不要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白眼狼?
我?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爸,你还记得吗?”
“我十六岁那年,你下岗了。家里一点收入都没有。是我,偷偷跑去火车站,帮人扛行李,一个冬天,挣够了我们全家过冬的煤炭钱。我的肩膀,就是那时候拉伤的,到现在,一到阴雨天还疼。”
“妈,你还记得吗?”
“我上大学的时候,为了给你买一件生日礼物,一条你念叨了很久的羊毛围巾,我去餐厅洗了三个月的盘子。我的手,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碱水泡得脱了一层皮。”
“米沙,你还记得吗?”
“你小时候,被人欺负。是我,一个女孩子,拿着一根木棍,冲上去,把那几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孩子,全都打跑了。我的额头上,现在还有一个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这些,你们都忘了吗?”
“你们只记得,我嫁给了一个中国人。”
“你们只记得,我八年没有回来。”
“你们只记得,我寄回来的那点钱,不够你们买一块砖。”
“可是你们知不知道,那每一分钱,都是我怎么攒下来的?”
“我八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和面,深夜十二点还要洗最后一只碗。”
“我八年,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钱的衣服。我身上这件羽绒服,还是我婆婆五年前送给我的。”
“我八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我把最好吃的牛肉,都留给了客人,留给了魏军。我自己,只吃面汤泡饭。”
“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还挺着肚子,在店里帮忙。结果,因为太累,孩子没保住。”
“这件事,我没敢告诉你们。我怕你们担心。”
“我怕你们知道了,会觉得我过得不好。”
“我怕你们会内疚,会不舍得再花我寄回去的钱。”
“我总跟自己说,没关系,卡佳,这一切都值得。只要爸爸妈妈在俄罗斯能过得好一点,吃得饱一点,穿得暖一点。”
“可是,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我说完了。
把这八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酸,所有的不甘,全都吼了出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爸爸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妈妈的眼眶,红了。
米沙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说完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说完了就滚吧。”
“把你的东西,都拿走。别脏了我们家的地毯。”
他走到玄关,把我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一脚踢到了门外。
里面的东西,又撒了一地。
那条我给妈妈买的,崭新的,漂亮的丝巾,飘飘悠悠地,落在了一滩肮脏的雪水里。
我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底。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我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栋,让我感到恶心、窒息的房子。
我没有去捡那些散落的东西。
就让它们,像我那死去的八年青春一样,被埋葬在这场冰冷的雪里吧。
我在莫斯科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雪,越下越大了。
变成了真正的鹅毛大雪。
我的金发上,落满了雪花,很快就变成了白色。
我看起来,一定像个老太太。
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太太。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城市,此刻,竟然没有我的一寸容身之地。
我的朋友们,大多已经失去了联系。
少数几个还在联系的,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
我不想去打扰她们。
更不想让她们,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
我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很冷。
冷得我的骨头都在疼。
我掏出手机。
那个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
我想给魏军打个电话。
我想告诉他,老公,我被骗了。
我被我最亲的家人,骗得一无所有。
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哪怕,只是听他在电话那头,骂我一句“傻瓜”。
我颤抖着,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安娜?”
是魏军的声音。
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莫斯科,下午四点。
兰州,应该是晚上九点。
他已经睡了吗?
也是,累了一天了。
“是我。”我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安娜?你怎么了?怎么在哭?”魏军一下子就听出了我的不对劲,“出什么事了?你见到爸妈了吗?”
“我……”我泣不成声。
“安娜,你别哭,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魏军……”我哽咽着,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那栋豪宅,那个陌生的弟弟,那记耳光,那句“滚回你的中国去”。
我说的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但魏军,都听懂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得让我心慌。
他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
他是不是……在后悔娶了我这么个,会把整个家都掏空去补贴娘家的女人?
“安娜。”
终于,他开口了。
“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一个公园里。”
“把地址发给我。”
“发给你干什么?你又过不来。”
“你别管,你发给我。”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抽噎着,把公园的定位,发了过去。
“在那儿等我。”他说,“哪儿也别去,等我。”
“等……等你?”
“对,等我。”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等他?
他要干什么?
他要从兰州,飞到莫斯科来吗?
这怎么可能!
他连护照都没有!
我一定是疯了,他也是疯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话,我那颗冰冷、破碎的心,竟然,有了一丝暖意。
他说,等我。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让我等他。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我感觉,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
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俄罗斯警察。
“小姐,你没事吧?天这么冷,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摇了摇头。
“我……我在等人。”
警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说:“这里晚上不安全,你最好还是找个旅馆住下。”
他说得对。
我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我用身上仅剩的一点卢布,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暖气也不太足。
但我却觉得,比那栋豪宅,要温暖一万倍。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我在想,魏军说的“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会来吗?
他要怎么来?
第二天,第三天。
我哪里也没去。
我就待在这间小旅馆里。
饿了,就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一块黑面包,一根红肠。
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食物。
可是现在吃在嘴里,却像在嚼蜡。
我的手机,一直很安静。
魏军没有再打来电话。
我也不敢打给他。
我怕,那只是一句气话。
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俄罗斯本地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安娜!我到了!我就在你发的那个公园门口!你在哪儿呢?”
是魏军的声音!
是魏军!
他真的来了!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我连鞋都来不及穿好,抓起外套,就冲出了旅馆。
我跑到那个公园门口。
我看见了他。
他就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厚羽绒服。
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脸和耳朵,都冻得通红。
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看见了我,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
“安娜,我来了。”
我再也忍不住,飞奔过去,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呜呜呜……魏军……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真的来了……”
“我说了让你等我嘛。”他笨拙地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你……你怎么过来的?你不是没有护照吗?”
“我没有,但我可以办啊。”他说得轻描淡写,“我找了人,加急办的。又买了最快一班的飞机。就是转机的时候,等了十几个小时,差点没冻死我。”
我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这个傻子。
这个傻瓜。
“你来干什么呀!机票多贵啊!你把店里的钱都花光了吧!”
“钱没了可以再挣嘛。”他摸了摸我的头,“老婆没了,我去哪儿找啊?”
我噗嗤一声,又笑了。
“快,趁热喝。”他把手里的保温桶,塞到我怀里,“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喝的牛肉汤。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吧?”
我打开保温桶。
一股熟悉的,浓郁的,夹杂着萝卜和香菜味道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家的味道。
是我的,家的味道。
我一口一口地喝着热汤。
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魏军,”我喝完汤,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好,再也不回来了。”
“那一百一十七万,我不要了。”
“好,不要了。就当……就当喂狗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走之前,有件事,得办了。”
“什么事?”
“你那个弟弟,不是打了你一巴E掌吗?”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锐利的光,“这个仇,我得替你报了。”
我愣住了。
“魏军,你别乱来!他们……”
“放心,我有分寸。”他拍了拍我的手,“我不会犯法。但是,我也不能让我老婆,白白地受这个委屈。”
第二天,魏军拉着我,又去了那栋别墅。
开门的,还是米沙。
他看到我,一脸的厌恶。
当他看到我身边的魏军时,那份厌恶,变成了鄙夷。
“哟,你还把你的中国老公给叫来了?怎么?想来打架啊?”
魏军没有理他。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米沙,说:“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跟你算一笔账的。”
“算账?算什么账?”
“我老婆,这八年,一共给你们寄了一百一十七万。对吧?”
“是又怎么样?那是她自愿的。”
“没错,是她自愿的。”魏军点了点头,“但是,你们是以什么名义,要的这笔钱?”
“以……以……”米沙的眼神,开始闪躲。
“以看病,修房子,还债的名义。”魏军替他说了出来,“这,在法律上,叫做‘附条件的赠予’。现在,条件是假的,那么,这个赠予,就可以撤销。”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骗了我们。这些钱,你们必须还回来。”
米沙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八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魏军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叠东西。
是打印出来的,一沓厚厚的纸。
“这里,是你这八年来,跟你姐姐的每一次通话录音。”
“哪一次,提到了钱。”
“哪一次,编造了谎言。”
“我都给你,清清楚楚地,标记了出来。”
米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
“我老婆,心眼实,但她不傻。”魏军说,“她只是太相信你们了。每一次你们要钱,她怕自己记错金额,都会录下音来。她说,这是她家的账本。”
“现在,这个账本,成了证据。”
“我来之前,已经咨询过莫斯科最好的律师。他说,这个官司,我们赢定了。”
“你们不仅要还钱,还要支付利息。”
“另外,你们这种行为,涉嫌诈骗。如果我报警,你们,是要坐牢的。”
“爸!妈!”米沙慌了,他冲着屋里大喊。
我的父母,闻声走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魏军,看到他手里那沓厚厚的“证据”时,他们的表情,比米沙好不到哪里去。
“你……你这个中国人,你想干什么?”我爸色厉内荏地指着魏军。
“我不想干什么。”魏军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我只是,来讨一个公道。”
“为我的妻子,卡佳,讨一个公道。”
“她把你们当成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你们,却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榨取的提款机。”
“你们住着豪宅,喝着香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正在一个三十平米的小面馆里,为了你们所谓的‘手术费’,累得直不起腰?”
“你们坐着头等舱,去海岛度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为了省下一张回家的机票钱,八年没有见过你们一面?”
“你们的心,是肉长的吗?”
魏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上。
我爸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我妈,已经捂着脸,低声地哭了起来。
“我……”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魏军说。
“第一,我们法庭上见。”
“第二,把那一百一十七万,一分不少地,还给我们。另外,你,”他指着米沙,“你打了卡佳一巴掌。现在,你,要么,让她打回来。要么,我来替她打。”
米沙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魏军。
魏军虽然个子不高,但常年揉面,胳膊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我。
最后,他咬了咬牙,走到我面前。
“姐,”他低下头,“对不起。”
然后,他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声音,比我爸打我的那下,还要响。
我没有说话。
也没有觉得,解气。
我只觉得,悲哀。
彻骨的悲哀。
三天后。
我的银行卡里,收到了一笔一百一十七万的转账。
我和魏军,登上了回中国的飞机。
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白雪覆盖的城市。
我的故乡。
从今以后,真的,只是故乡了。
飞机上,我靠在魏军的肩膀上,睡了十几个小时。
睡得特别沉,特别香。
这八年来,我从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
落地兰州。
一股熟悉的,牛肉面的香气,夹杂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有点呛人。
但,很安心。
我们的面馆,还在。
婆婆帮我们看了几天的店。
看到我们回来,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念叨。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无比的手。
突然觉得,这里,才是我的家。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揉面,拉面,煮面,洗碗。
忙碌,辛苦。
但,踏实。
有一天,魏军收工后,又坐在那个小马扎上抽烟。
“安娜,”他突然问我,“那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我想了想。
“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吧?”我说,“带空调的那种。”
“好。”
“再给你,给我,给我婆婆,都买几件新衣服。”
“好。”
“剩下的钱,我们把店面装修一下,再开一家分店。”
“好。”
“等我们老了,就把店交给儿子,我们俩,就去周游世界。”
“好。”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
然后,他掐灭了烟,站起来,从身后,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轻轻地蹭着。
“安娜,”他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红的。
这个像山一样坚实的男人,哭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踮起脚,亲了亲他的眼睛。
“不委屈。”我说。
“真的,一点也不委屈。”
“因为,我虽然失去了一个家。”
“但,我也找到了一个家。”
找到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最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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