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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把我赶出年夜饭:主桌不留外姓女人!我没哭,初一老公来电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陈家的老宅灯火通明。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厨房里飘出炖肉的浓香,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穿过雕花木门。林晚站在主屋的门槛外,手里还端着刚从厨房热好的黄酒,酒盅的温度透过白瓷传到掌心,却暖不到心里。
“你就别进来了。”婆婆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站在八仙桌的主位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紫色的缎面棉袄衬得脸色格外严肃,“主桌坐不下,按老规矩,外姓的女人不上正桌。”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几秒。围着圆桌已经落座的男人们——陈默的伯父、叔叔、堂哥们,还有几个半大的男孩——都低了头,或者假装专注地研究眼前的凉菜拼盘。女眷们,那些真正姓陈的媳妇们,都在偏厅的小桌上坐着,此刻透过门帘投来复杂的目光。林晚看见妯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开了脸。
她端着那盅黄酒,指尖微微发白。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雕梁画栋的细节。这是她嫁进陈家的第三年,却是第一次回老宅过年。前两年因为疫情,因为工作,总有理由推脱。陈默说:“晚晚,今年必须回去了,妈电话里都念叨好几次了。”他说这话时正在给她剥橙子,指甲仔细地剔除白色经络,橙子瓣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现在,陈默不在。他下午被婆婆支去三十里外的镇上接一个远房表叔了,婆婆说那位表叔多年未归,车次晚,得有人等着。陈默走前揉揉她的头发:“我尽快回来,你帮着妈打打下手,她年纪大了,忙年夜饭累。”他眼神温暖,带着一贯的信任。
林晚吸了口气,酒盅放回旁边的条案上,轻轻一声“嗒”。她没看婆婆,也没看屋里任何人,转身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了院子里冰冷的夜色。背后传来婆婆重新活跃起来的招呼声:“来来,动筷动筷,都凉了!”然后是男人们放松下来的寒暄,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动。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边缘打了个转,被生生压了回去。寒冷的风刮过脸颊,反而让那股酸涩的热意消退了些。老宅在皖南的山村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插在大衣口袋里,触到里面一颗硬糖——陈默早上塞给她的,柠檬味,他说晕车时含着会好些。
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正关门,看见她愣了一下:“咦,你不是陈老师家的新媳妇吗?怎么一个人出来了?”老板娘的女儿嫁到省城,每年只有暑假回来,她对所有在外工作的年轻人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羡慕和怜惜的热情。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林晚笑笑,笑容大概有些勉强,因为老板娘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也是,一大家子挤着是闹腾。”老板娘锁好门,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来我家坐坐?我煨了红薯,甜得很。”
林晚摇摇头:“谢谢婶子,我再走走。”
她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小学的操场。陈默曾在这里读过书,他讲过冬天窗户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笔;讲过年少时在操场上疯跑,摔破了膝盖也不敢回家说,因为怕弄脏了新裤子。操场边上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深蓝色夜空,几颗星星冷冷地挂着。
林晚在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如果母亲还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厨房里忙碌,一边炸肉丸一边唠叨她不该远嫁。“那么远,受了委屈谁给你撑腰?”母亲说过不止一次。那时林晚挽着陈默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陈默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母亲去世五年了,胃癌,从确诊到离开只有十一个月。那十一个月里,林晚辞了工作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每天熬粥、擦身、读报纸。母亲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惦记着她的手:“晚晚,你这双手是画画的手,别总泡在冷水里。”母亲是小学美术老师,一辈子没能成为画家,却把所有的颜料和梦想都攒下来,给了独生女儿。
林晚现在确实在画画,自由插画师,接一些童书和杂志的稿子。收入不稳定,但陈默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在中学教物理,工资不高,但稳定。他们的房子不大,贷款还有十五年,书房兼做林晚的画室,朝南,冬天阳光能洒满整个木地板。陈默给她钉了整面墙的架子放画具,按照色系排列颜料管,整整齐齐。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结婚第一年冬天,她窝在沙发里画草图,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陈默正在批改试卷,闻言抬头推了推眼镜:“因为你是林晚啊。”答非所问,却让她鼻子一酸。
风吹得紧了,林晚拉紧大衣领子。该回去了吗?回那个老宅,去偏厅和女眷们挤小桌?还是直接去村口的招待所开个房间?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微信:“接到表叔了,车坏在半路,正在修。你吃饭了吗?别饿着。”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吃过了,你们注意安全。”发送。
然后她站起身,往回走。不是回老宅,而是走向村招待所。那是一座三层小楼,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前台是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被叫醒后迷迷糊糊地登记,递钥匙时说:“302,热水晚上十点后可能不太热。”
房间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林晚开窗通风,冷风灌进来,冲淡了那股沉闷。她坐在床沿,看着褪色的碎花床单,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大年三十,她一个人在异乡的招待所里,因为“外姓女人”不能上主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婆婆。林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二字,直到铃声停止。未接来电一个。几分钟后,一条短信进来:“去哪儿了?回来帮忙收拾碗筷。”
林晚没有回复。她脱掉外套,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有点红,但依然没有哭。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刺骨。洗了把脸,清醒多了。
她从小就知道,眼泪解决不了问题。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她,日子紧巴巴的。初中时被同学嘲笑穿亲戚给的旧衣服,她没哭,期末考了年级第一。大学时争取交换生名额,对手有背景有关系,她没哭,熬了三个通宵把作品集做到无可挑剔。母亲病重时,巨额医疗费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没哭,接了三倍于平时的稿子,眼睛熬出血丝。
陈默是那时候出现的。他母亲和自家母亲曾是同事,听说情况后,陈默带着存折来了医院。不是施舍,他说:“借你的,按银行利息算,等你成了大画家再还我。”那时他刚工作两年,存折上的数字是他所有的积蓄。林晚不肯收,他直接把存折塞给护士长预交了费用。
母亲走后,林晚开始一笔一笔还钱。陈默从不催,偶尔还会说:“不急,放我这里也是放着。”还到最后一笔时,林晚请他吃饭。一家小馆子,她郑重地把信封推过去。陈默收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回来:“那现在,我能用这些钱的一部分,换个更长期的投资吗?”
盒子里是一枚很细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内侧刻了两个字母:C&L。
“我买不起钻石的。”他说,耳朵尖有点红,“但这个是纯银的,不会褪色。”
林晚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出了眼泪。那是母亲走后,她第一次哭。
窗外鞭炮声密集起来,午夜了。手机开始不断震动,拜年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大学同学群、插画师群、出版社的编辑……祝福语花花绿绿,表情包热热闹闹。林晚一条条看过去,没有回复。陈默在十二点整发来一句:“晚晚,新年快乐。等我回家。”
“家”,他指的是他们在城市里那个小房子。林晚看着那行字,终于掉了第一滴泪。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几个字。
大年初一早上,林晚被鞭炮声吵醒。看看手机,早上七点。有陈默的未接来电,凌晨两点打的,那时她吃了片助眠药,睡沉了。还有婆婆的三个未接来电,最近一个是六点半。
她洗漱完毕,下楼退房。前台换了个大妈,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剧,瞥她一眼:“这么早啊?不多睡会儿?”
“不了,谢谢。”
走出招待所,村里已经热闹起来。孩子们穿着新衣跑来跑去,兜里揣着鞭炮。家家户户门口贴着崭新的春联,地上铺着红色的鞭炮屑。林晚慢慢走回老宅,在门口顿了顿,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婆婆正在喂鸡。看见她,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撒谷子,声音硬邦邦的:“还知道回来。”
“妈,新年好。”林晚说。
婆婆没应声。喂完鸡,拍拍手,转身往厨房走:“灶上热着粥,要吃自己盛。”
林晚跟进厨房。大铁锅里果然温着白粥,旁边小碟里摆着咸菜和腐乳。她盛了一碗,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安静地吃。厨房还是昨天年夜饭时的战场模样,油腻的碗筷堆在盆里,地上有菜叶。
“其他人呢?”她问。
“都去祠堂祭祖了。”婆婆背对着她洗抹布,“你既然来了,把这些碗洗了。我腰疼,动不了。”
林晚放下碗,挽起袖子。热水器里的水不热,她烧了一锅开水兑着用。洗洁精是廉价的柠檬味,冲不净油污,得多洗几遍。她一个个洗着那些印着牡丹花的瓷碗,想起自己家里的餐具。是结婚时买的骨瓷,纯白色,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银边。陈默挑的,他说:“简单点好,配你画的桌布。”
桌布是她手绘的,深蓝底色上洒满银色小星星。陈默第一次看到时说:“像我们高中时一起看流星雨那晚的天空。”
高中。他们不同校,但在同一个美术培训班。林晚那时沉默寡言,总是坐在角落。陈默是班里物理最好的,却跑来学素描,老师说他是“奇葩”。他确实画得不好,排线条总是歪歪扭扭。有次他请教林晚,林晚示范给他看,两人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一起。他慌得差点打翻铅笔盒。
“你为什么来学画?”后来她问。
“因为喜欢的人喜欢。”他答得直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时林晚十七岁,觉得这个理由荒唐又浪漫。很多年后她才从陈默母亲那里听说,陈默为了说服家里让他学画,答应物理竞赛必须拿省一等奖。他真的拿了,代价是集训期间每天只睡四小时。
“碗要洗到什么时候?”婆婆的声音打断了回忆。
林晚回过神,发现自己在反复擦同一个已经干净的碗。“快了。”她加快动作。
婆婆在她旁边坐下,开始剥蒜。老宅的厨房很大,有两口灶,梁上挂着腊肉和香肠。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两个人各干各的,只有水流声和剥蒜的窸窣声。
“昨天的事,”婆婆突然开口,依然没有看她,“你别往心里去。规矩是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是我定的。”
林晚关上水龙头:“妈,我姓林,这改不了。但我和陈默结婚了,法律上我是他的配偶,是这个家的成员。”
“法律是法律,家是家。”婆婆的语气加重了,“陈家在这里住了七代,代代都有规矩。主桌坐男丁,女眷坐偏桌,祭祖男丁上香,女人只能远远看着——为什么?因为男人撑门户,女人终究是别人家的人。你生了儿子,儿子姓陈,但你还是姓林。”
“所以哪怕我为这个家付出一切,也永远是‘外姓人’?”林晚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您也是从外姓嫁进来的,几十年了,您觉得自己是陈家人吗?”
婆婆剥蒜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林晚,眼神复杂,有恼怒,也有别的什么东西。“我守寡二十多年,把陈默拉扯大,送他读书,给他娶媳妇——你说我是不是陈家人?”
“那为什么我不能是?”林晚问,声音很轻,但清晰。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她低头继续剥蒜,动作更快,更用力。蒜皮飞溅。
林晚把洗好的碗控干水,一个个放进碗橱。橱门有些歪了,关不严实,她调整了一下铰链。陈默说过,老宅很多地方都需要修,但婆婆不肯,说动了格局会坏风水。
“陈默小时候,”婆婆突然说,声音低了下去,“他爸走得早,族里有人劝我改嫁,说一个女人带不了孩子。我不肯,抱着陈默跪在祠堂里,发誓会把陈家的香火传下去。那些年,我吃过多少苦,只有这些碗筷知道。”
林晚静静地听着。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
“陈默争气,考上大学,当了老师。他要娶你,我不反对,你是个好姑娘。”婆婆顿了顿,“但规矩不能破。我破了规矩,怎么面对陈家的列祖列宗?怎么面对那些盯着我看的族人?他们会说:看,那个女人守不住,让外姓人上了主桌,下一步是不是要改族谱了?”
“族谱上会有我的名字吗?”林晚问。
婆婆沉默了。按照老规矩,族谱只记男丁及配偶姓氏,比如“陈默配林氏”。不会有“林晚”这两个字。
“我不会逼您改变规矩。”林晚解下围裙,挂好,“但我也不会因为一个我无法选择的姓氏,就认为自己低人一等。陈默爱我,不是因为我能生儿子,也不是因为我会洗碗——而是因为我是我。”
她走出厨房。院子里,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几个小孩跑过门口,笑声清脆。
手机响了,是陈默。她接通。
“晚晚,我在路上了,大概中午到。”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温暖,“你还好吗?妈有没有……”
“我很好。”林晚打断他,走到院子里的柿子树下,“陈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和陈家的规矩必须选一个,你选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默说:“我选你。”
“哪怕违背你母亲的意愿?哪怕被族人指责?”
“晚晚,”他的声音很坚定,“我娶你的时候发过誓,要尊重你、爱护你。如果连上桌吃饭这种最基本的尊重都给不了,我算什么丈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规矩让你受委屈,那这规矩就该改。”
林晚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你妈不会同意的。”
“我会跟她谈。”陈默说,“不是指责,是沟通。妈守旧,但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只是……太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对陈默父亲记忆的维系,害怕失去在这个家族里的立足之地。给我点时间,好吗?”
“嗯。”
“还有,”陈默的声音柔和下来,“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们是夫妻。夫妻是一体的,你的委屈就是我的委屈,你的尊严就是我的尊严。主桌如果坐不下你,那我也不坐。年夜饭哪里吃不是吃,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林晚的眼泪终于决堤。她蹲下来,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理解,被坚定地选择。那种感觉,像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终于有人递来一杯热水,不说太多,只是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我在。
电话那头,陈默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然后擦干眼泪,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午饭,就我们俩,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点你爱吃的菜。”
林晚哭够了,抬起头。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厨房门口,婆婆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远远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婆婆先移开了视线,转身回了屋里。
中午时分,陈默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他先看到院子里晾着的碗筷,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光。然后看见林晚坐在柿子树下的石凳上,正在画速写本。她画的是老宅的屋檐,线条流畅,阴影处理得细腻。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画得真好。”
林晚放下笔,靠在他怀里:“回来了。”
“嗯,回来了。”陈默吻了吻她的头发,“走,带你去吃饭。”
“不去祠堂祭祖?”
“祭过了,早上在镇上和表叔一起简单弄了。”陈默拉起她,“妈呢?”
“在屋里休息,说腰疼。”
陈默想了想:“你等我一下。”
他走进主屋。林晚等在院子里,听见里面隐约的谈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平和。大约十分钟后,陈默出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走吧。”
“妈她……”
“妈说让我们出去吃,她不想做饭了。”陈默揽过她的肩,“晚晚,给我点时间。有些事,不是一次谈话能解决的。”
林晚点头。她懂。
车开出村子,沿着盘山公路行驶。陈默打开音乐,是林晚喜欢的钢琴曲。窗外是皖南的冬日山景,常绿树点缀在枯黄的山坡上,偶尔可见一树树早开的野梅花。
“我们去哪儿?”林晚问。
“镇上有个小店,老板娘做的臭鳜鱼是一绝。”陈默说,“你肯定喜欢。”
小店果然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认得陈默:“陈老师回来啦!这是你爱人吧?真俊!”热情地倒上热茶,推荐了几个菜。
等菜的时候,陈默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新年礼物。”
林晚打开,是一支画笔。不是全新的,笔杆有使用过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狼毫齐整。
“这是……”
“我妈年轻时的画笔。”陈默说,“她以前也喜欢画画,后来我爸走了,她要养我,就没时间画了。这支笔是她最珍视的,一直收在箱底。今天早上我跟她聊的时候,她拿出来的。”
林晚轻轻抚过笔杆,上面有细小的划痕,是岁月的痕迹。
“妈说,”陈默握住她的手,“这支笔跟着她浪费了,希望能跟着你,画出好东西。”
林晚的眼眶又热了。她小心地收好画笔:“替我谢谢妈。”
菜上来了。臭鳜鱼香气独特,肉质鲜嫩;清炒菜苔碧绿爽口;还有一钵热腾腾的鸡汤,表面浮着金色的油花。陈默给她盛汤:“多喝点,暖和。”
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交谈几句。陈默说起那个远房表叔,是个老中医,一路讲了很多养生之道;说起他教的学生,有个孩子物理竞赛进了省队。林晚说起最近的稿约,一家出版社想让她画一套二十四节气的绘本。
“我打算以皖南为背景。”她说,“这里的四季很美。”
“那我给你当导游。”陈默笑,“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带你回来住几天。”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回村。陈默开车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水库。冬日的水库水位很低,露出大片黄色的滩涂,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他们在堤坝上散步,风吹得脸生疼,但空气清新。
“晚晚,”陈默忽然停下脚步,“我知道昨天的事让你难过。其实妈后来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接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告诉她你在招待所,她说知道了,就挂了。”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妈那代人,有她们的固执和恐惧。”陈默望着远处的水面,“她不是讨厌你,是害怕改变。改变意味着不确定,而她的人生经历过太多不确定的痛苦——我爸的突然离世,一个人带孩子的艰辛,族里人的闲言碎语。规矩对她来说,是铠甲,是让她能在风雨中站稳的东西。”
“我明白。”林晚说,“但我不能因为她的恐惧,就放弃自己的尊严。”
“当然不能。”陈默转身面对她,双手搭在她肩上,“所以我们慢慢来。今天早上,我跟妈说了很多。我说林晚的妈妈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打拼很不容易;说她对我多重要;说我们的小家多幸福。妈听着,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她说:‘笔给她吧,别放我这儿落灰了。’我知道,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林晚靠进他怀里:“够了。至少她愿意试着理解。”
“不止理解。”陈默轻声说,“晚饭我们回家吃。妈说,她来做。”
回村的路上,夕阳西下,把群山染成金红色。老宅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香。走进院子,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婆婆和妯娌的说话声。
“回来啦?”妯娌先看见他们,笑着招呼,“妈在烧红烧肉呢,说林晚爱吃。”
林晚愣了下。她确实爱吃红烧肉,但只在第一次来陈家时随口提过一句。
她走进厨房。婆婆系着围裙,正在翻炒锅里的肉块,酱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看见她,婆婆动作没停,只说:“洗手,准备吃饭。”
“妈,我来帮忙。”
“不用,快好了。”婆婆盖上锅盖,转身打开另一个灶眼上的蒸锅,热气腾起,“你去摆碗筷吧。八仙桌。”
林晚又是一愣。偏厅的小桌只能坐六个人,八仙桌在主屋,是昨天的主桌。
她看向陈默,陈默对她微笑点头。她拿了抹布去擦八仙桌,桌面上还残留着昨天年夜饭的油渍。她擦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擦到。然后摆碗筷,数了数,八副。
陆陆续续,人都回来了。伯父、叔叔、堂哥们,还有孩子们。大家看到八仙桌上的碗筷,都有些诧异,但没人说什么。婆婆最后一个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钵红烧肉,放在桌子中央。
“坐吧。”她说,自己先在主位坐下——那是昨天她坐的位置。
众人依次落座。林晚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坐哪里。陈默拉着她在婆婆右手边的位置坐下——那是昨天陈默的堂哥坐的位置。
堂哥愣了一下,没说话,自己挪到了下首。
菜上齐了。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虽然不如年夜饭丰盛,但每道菜都做得用心。婆婆拿起筷子:“吃吧。”
大家开始动筷。气氛有些微妙,但比昨天自然多了。孩子们很快叽叽喳喳起来,大人们也开始聊家常。林晚安静地吃着饭,碗里突然多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
是婆婆夹给她的。
“多吃点,瘦得跟什么似的。”婆婆没看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林晚鼻子一酸:“谢谢妈。”
那顿饭吃得比想象中融洽。饭后,林晚主动收拾碗筷,婆婆没拦着。妯娌也来帮忙,两人在厨房洗碗时,妯娌小声说:“妈今天下午翻箱倒柜找东西,原来是在找那支笔。她好久没提过画画的事了。”
林晚冲洗着碗上的泡沫:“妈以前画得很好吗?”
“听陈默爸爸说过,妈年轻时在县文化馆帮忙画宣传画,后来结婚了,就不画了。”妯娌叹气,“我们这代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洗好碗,林晚回到房间——老宅给他们准备的客房,简单但干净。陈默已经在整理行李,明天他们要回城了。
“晚晚,”陈默说,“妈让我们明天早上走之前,去祠堂上柱香。”
林晚擦手的动作停住。祠堂,那是昨天女人不能进的地方。
“她说,”陈默看着她,“让你也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林晚就起床了。她换上整洁的衣服,跟着陈默和婆婆去祠堂。祠堂在村东头,是一座古朴的建筑,门楣上挂着“陈氏宗祠”的匾额。进门是个天井,正殿里供奉着陈氏祖先的牌位,香烟缭绕。
婆婆先上香,跪下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她站起来,对林晚说:“你来。”
林晚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然后跪下。青石板地很凉,但她跪得端正。她不知道婆婆让祖先们“听见”了什么,她自己心里默念:请保佑妈妈在天上安好,保佑陈默健康平安,保佑这个家……和睦温暖。
起身时,婆婆伸手扶了她一把。很轻的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但林晚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道。
走出祠堂,天已大亮。阳光洒在祠堂门口的石狮子上,暖洋洋的。婆婆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顶,忽然说:“我嫁过来那年,也是冬天,比现在还冷。上花轿前,我娘跟我说:‘到了婆家,少说话,多做事,熬着熬着,就熬出头了。’”
她转过头看林晚:“你们这代人,不兴‘熬’了。也好。”
林晚不知该如何回应。婆婆却已经转身往家走,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当。
早饭后,他们该出发了。婆婆送他们到门口,递过来一个大布袋:“里面是腊肉、香肠,还有自己做的霉豆腐。城里买不到这个味。”
“谢谢妈。”林晚接过,沉甸甸的。
“画笔用着,别糟蹋了。”婆婆对她说,然后又看向陈默,“路上慢点开,到了来个电话。”
车开出村子,后视镜里,婆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屋檐交错处。林晚抱着那个布袋,闻见里面腊肉的烟熏味和霉豆腐的特殊香气。
“在想什么?”陈默问。
“在想,改变可能很慢,但总会发生。”林晚说,“像春天融雪,一点一滴,但最终冰河会开。”
陈默伸手握住她的手:“难受的话,以后过年我们可以不回来。去旅行,或者就在我们自己家过。”
“不,”林晚摇头,“要回来。妈一个人,太孤单了。”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看见婆婆独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陈默父亲年轻时的照片。那一刻,婆婆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寂寥。
“我们可以常回来。”林晚说,“周末,节假日。不只是过年。”
“好。”陈默握紧她的手。
车驶上高速,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浮现。林晚打开婆婆给的布袋,除了吃的,最下面还有一个红布包。她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款式很老,但擦得亮亮的。镯子内侧刻着细小的字,她仔细看,一个是“平安”,一个是“康健”。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给的。
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有点大,但不会掉。银子的凉意很快被体温焐热。她想起陈默求婚时送的那枚素圈戒指,内侧刻着C&L。那时他说银不会褪色。
是的,银不会褪色。就像有些东西,比如尊严,比如理解,比如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滋生的、近乎笨拙的关爱,都不会褪色。
车流如织,奔向各自的方向。林晚靠在车窗上,看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冬天还没过去,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融化。缓慢地,坚定地,朝着春天的方向。
而家,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地方,也不是一个无法更改的姓氏。家是那些愿意为你打破陈规的瞬间,是那双在祠堂前扶住你的手,是布袋深处无声的银镯,是有人坚定地说“我选你”——并且用漫长的一生来证明这个选择。
手机震动,是婆婆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到了说声。”
林晚微笑,打字回复:“好的,妈。”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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