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秋天,六十二岁的二舅在县医院确诊肝癌晚期。医生把我们叫到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说最多也就半年,保守治疗能少遭点罪,折腾也是白搭。一家人当场就乱了,舅妈抹着眼泪拉着二舅的手不放,表哥表嫂忙着联系大医院,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二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微微发颤。
没人敢把实情全说透,只说是肝脏上长了个小结节,好好养着就能缓过来。可二舅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看不透?他一辈子在村里种果树、修农机,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连县城都很少去,突然遇上这事,心里比谁都清楚。回家后的那几天,他沉默得吓人,不吃饭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发呆。舅妈怕他想不开,寸步不离地守着,夜里总能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翻来覆去的叹息。
我们都以为他会接受安排,住院、打针、熬日子,这是村里老人得了重病最寻常的路数。可谁也没想到,一周后的清晨,舅妈醒来时,发现二舅不见了,桌上的病历、检查单,全都化成了一堆灰烬,风一吹,散在了院子的泥土里。墙角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摩托车,也没了踪影。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报了警,问遍了亲戚朋友,都没有消息。表哥蹲在门口抽烟,红着眼眶说,爸这辈子太苦了,年轻时为了供我读书,累坏了身子,老了该享清福了,却遇上这事。舅妈坐在门槛上哭,说他是不是想不开,要去寻短见。我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慌,既怕他出事,又懂他藏在沉默里的绝望——与其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不如趁着还能走,去看看从没见过的风景。
二舅走的这三个月,家里的气氛一直沉得像块石头。我们每天都盯着手机,盼着他能来个电话,却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村里的闲言碎语也多了起来,有人说他是怕拖累家人,故意躲起来了;有人说他糊涂,放着好好的治疗不做,非要去瞎跑。可只有我们知道,二舅不是糊涂,他是不想让自己最后的日子,困在白色的病房里,耗在无休止的痛苦里。
就在我们快要熬不住的时候,邮局打来了电话,说有一封从西藏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图案是布达拉宫,天空蓝得透亮,二舅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用力:“我到拉萨了,天很蓝,风很软,身体没想象中难受,心里敞亮多了,勿念。”
没有多余的话,短短十几个字,却让一家人当场落了泪。原来他不是逃避,是选择了另一种活法。六十二岁的他,骑着一辆旧摩托,穿过平原、越过山川,顶着高原的寒风,走到了离天最近的地方。他见过了雪山圣湖,吹过了高原的风,摆脱了病床的束缚,挣脱了死亡的恐惧,在生命的尽头,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们拿着那张薄薄的明信片,突然想通了很多事。对于晚期的病人来说,究竟是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更体面,还是遵从内心奔赴热爱更有意义?我们总以为让他接受治疗是孝顺,却忘了问他愿不愿意;总觉得按部就班的安稳是最好的归宿,却忽略了他藏了一辈子的向往。
二舅还在西藏的路上,明信片没有写归期,也没有说病情。我们不再催他回家,不再劝他治疗,只是默默等着他的下一张明信片,等着他带着高原的风,慢慢走,慢慢看。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果树依旧开花结果,只是我们再也不会逼着谁按“正确”的方式活着。生命的尽头,从来不是只有一种答案,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完最后一段路,便是最好的归途。风从远方吹来,我们知道,那是二舅在高原上,好好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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