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带上来!”
1985年4月,西安市体育场,几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场地中央。
十几辆军用卡车轰着油门,车斗里站着的一排排犯人,脖子上挂着写有名字的大牌子,红色的叉号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站在最前排的那个女人,虽然头发乱了,脸色煞白,但依然能看出来,她尽量想把背挺直。这一年她44岁,本来是该在家带孙子的年纪,却因为跳了几场舞,要把命留在这儿了。
哪怕到了这一刻,围观的人群里还在窃窃私语,说这个女人”厉害”得很,一个本子上记了130个男人。
两声枪响之后,一切归于尘土,只留下那个关于”130个男人”的传说,在西安城的巷子里飘了很多年。
01那个躁动又压抑的夏天
说这事儿之前,咱们得先回到1983年。那是个什么年份呢?那是空气里都带着火星子的年份。
大街上,年轻人开始留长头发,穿那种裤腿大得像扫把一样的喇叭裤,拎着四个喇叭的录音机,放着以此前没听过的靡靡之音。老一辈人看不惯,觉得这是要变天;年轻人不管那一套,觉得这才是活着。
就在这种新旧交替、甚至有点甚至有点撕裂的氛围里,住在西安的一位叫马燕秦的中年妇女,成了这一片最惹眼的人。
马燕秦这人,你要是放在今天,那就是个时尚达人。她离了婚,带着两个女儿过日子。本来在民生餐厅上班,后来办了病退。但这病退并没有让她变得颓废,反而让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去折腾。
她不甘心这就老了。她喜欢穿紧身的衣服,喜欢把头发烫得卷卷的,走起路来腰肢一扭一扭。在那个满大街都是蓝蚂蚁、灰蚂蚁的年代,她就像一朵开得有点过头的红牡丹,扎眼,也招蜂引蝶。
马燕秦最大的爱好就是跳舞。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集体舞,而是那是从南方传过来的交谊舞,还得是贴面的那种。
她把自己家那点不大的地方,收拾得跟个小舞厅似的。一到了晚上,那厚窗帘一拉,昏黄的灯光一打,邓丽君那种软绵绵的歌声就飘出来了。
这地方,对于当时西安城里那些无处安放青春的小伙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天堂。在这里,没有单位领导的黑脸,没有街道大妈的碎嘴子,只有香水味、烟草味,还有那个风韵犹存的马大姐。
谁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罪过,顶多就是作风问题呗。大家谁也没想到,这种快乐,是有价格的,而且这价格,贵得要命。
02四个人挤一张床的那个晚上
1983年5月的一天,有个叫韩涛的小伙子,也是个爱玩的,带着他的哥们儿惠利民,敲开了马燕秦家的门。
韩涛是市政工程公司的工人,惠利民是个做小生意的。这两人一进屋,就被那种气氛给迷住了。马燕秦虽然四十多岁了,但那身段、那眼神,把这两个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看得一愣一愣的。
那天晚上的舞会,办得特别尽兴。为了怕邻居听见去告状,他们把录音机的音量调得特别小,几乎就是贴着耳朵在听。那种隐秘的快感,比跳舞本身还让人上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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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到了大半夜,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了韩涛、惠利民,还有马燕秦和她的一个女儿。
这时候,最要命的一幕发生了。
因为太晚了,没地儿去,这四个人就挤在了一张大床上。
这事儿要是放在评书里,那肯定得是另一番描述。但按照后来惠利民从大牢里出来后的说法,那天晚上他们真就是纯聊天。四个人衣衫完整,靠在床头,聊人生,聊理想,聊谁谁谁又穿了条新裤子。
惠利民说,马燕秦就像个知心大姐,听他们发牢骚,还给他们倒水喝。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小伙子看马大姐家里实在太寒酸了,也是出于一种江湖义气,或者是为了在这个大姐面前充个面子,就跑出去买了些油条豆浆,还留下了一点钱,算是饭钱,也算是场地费。
这一幕,在当时那两个小伙子心里,可能就是一段挺有意思的经历,值得跟哥们儿吹半年的牛。
但他们不知道,这如果不算是桃花运,那这就是一张催命符。那张床,后来成了法院判决书上最脏的一块地方;那点饭钱,成了马燕秦”卖淫”的铁证。
这事儿过去没几个月,那场著名的”严打”风暴,就像夏天的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
03一本笔记引发的”地震”
到了1983年9月,西安的街头巷尾突然多了很多穿制服的人,警笛声整夜整夜地响。
警察早就盯上马燕秦这个”据点”了。这种聚众跳贴面舞的行为,在严打期间,那就是顶风作案,是典型的流氓团伙。
警察冲进马燕秦家里的时候,那是连锅端。不仅抓了人,还抄了家。在搜查的过程中,办案人员在一个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笔记本。
当警察翻开那个本子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名字、地址、电话号码,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
警察问这是什么。马燕秦当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说这就是个通讯录,来跳舞的朋友多,怕记不住,就记下来了。
但在审讯室那种高压灯光下,这个本子的性质变了。警方顺藤摸瓜,把本子上的人一个个叫去问话。
你想啊,那是严打时期,被警察叫去问话,谁不哆嗦?为了自保,为了撇清关系,或者是在某种诱导下,这些人的供词就开始变味了。
有的说:“是她勾引我。”
有的说:“我就是去跳个舞,她非要拉着我。”
还有的说:“我给了钱了。”
这一来二去,最后统计出来的数字,把所有人都吓傻了–130多人。
警方最后的定性是:马燕秦长期有业不就,纠集流氓分子多次举办流氓舞会,并经常勾引男女青年,先后与130多人发生关系。
这数字一公布,整个西安城都炸了锅。老百姓不懂什么法律条文,但他们懂这个数字。130个?这哪是人啊,这简直就是个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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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老百姓把脊梁骨戳断的是,指控里还有一条:说马燕秦为了搞钱,甚至教唆、威逼自己的两个亲闺女,去陪那些流氓分子睡觉。
这一下,马燕秦彻底从一个”爱跳舞的风流女人”,变成了”人面兽心的女流氓头子”。
无论马燕秦在里面怎么喊冤,说那只是跳舞的朋友,说那钱只是大家凑的饭钱,在这个惊人的数字面前,她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轻。
04那个叫”流氓罪”的大口袋
咱们现在的人可能很难理解,跳个舞,乱搞点男女关系,撑死了就是道德败坏,怎么就能判死刑呢?
但在1983年,有一个特别厉害的罪名,叫”流氓罪”。
这个罪名,在当时那就是个无底洞,什么都能往里装。打架是流氓,拍婆子是流氓,在大街上吹口哨是流氓,举办家庭舞会更是流氓中的流氓。
而且,这个罪名的量刑幅度大得吓人。从管制拘役,一直到死刑,全看情节严不严重,民愤大不大。
马燕秦这个案子,涉及人数130多,还有母女共同作案的情节,在当时那就是”情节特别恶劣,民愤极大”。
审判的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马燕秦在法庭上试图辩解,她说自己只是喜欢跳舞,那些人只是舞伴,她没有收过嫖资,那些钱都是朋友间的人情往来。
法官冷冷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外星人。在那个年代的逻辑里,一个正经女人,怎么可能家里天天挤满了男人?一个正经女人,怎么可能收男人的钱?
和马燕秦一起站在被告席上的,还有那个那天晚上挤在一张床上的韩涛。
韩涛更是冤枉得想撞墙。他就是一个喜欢跳舞的工人,那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干。但因为他是马燕秦舞会上的常客,又是”四人同床”的主角之一,直接被定成了”流氓团伙骨干”。
判决书下来了:马燕秦,死刑。韩涛,死刑。
惠利民因为情节稍微轻一点,再加上认罪态度好,捡回了一条命,判了重刑。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马燕秦的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她不过是想活得精彩一点,漂亮一点,怎么这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05最后的”对不起”
1985年4月15日,这一天是马燕秦和韩涛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
西安市体育场举行了盛大的公审大会。那时候公审是开放的,人山人海,看台上坐满了人,比现在的明星演唱会还要热闹。大家都想来看看,这个传说中”睡了130个男人”的女流氓到底长什么样。
马燕秦被五花大绑,推上了审判台。她穿了一件她平时最喜欢的衣服,但在绳索的捆绑下,显得皱皱巴巴。她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敢看下面的人群,还是在心里做着最后的告别。
就在宣判死刑立即执行,准备押赴刑场的时候,发生了一个特别心酸的小插曲。
韩涛,这个陪着马燕秦跳舞跳到把命搭上的小伙子,趁着看守不注意,扭过头,对着同样被绑在旁边的惠利民,说了一句悄悄话。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嘈杂的环境里,却像雷一样打在惠利民的心上。
他说:“对不起了,老兄。”
这一句话,没有怨恨,没有推卸责任,只有深深的愧疚。他觉得自己把兄弟带到了这个坑里,害了兄弟一辈子。
车队启动了,警笛声响彻云霄。卡车拉着他们,一路开往北郊的刑场。
沿途的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有人对着车上吐唾沫,有人大声咒骂,也有人看着马燕秦那张苍白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到了刑场,马燕秦被押下车。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那是1985年的太阳,有些刺眼,但很暖和。
她跪在黄土地上,背后的武警举起了枪。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44岁的马燕秦,一头栽倒在尘埃里。
那个喜欢听《南屏晚钟》、喜欢穿喇叭裤、喜欢在昏暗灯光下旋转的女人,就这样结束了她的一生。
06结局:墓碑上的荒草
马燕秦死后,她的名字成了那个年代西安家长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谁家姑娘要是晚回来一会儿,家长就会骂:“你想学马燕秦啊?”
那一本记着130个名字的笔记本,到底是不是”床第名单”,随着那两声枪响,永远成了谜。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份,它必须是。
12年后的1997年,刑法进行了大修订,那个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流氓罪”被取消了,分解成了寻衅滋事、聚众淫乱等几个具体的罪名。
即使是按照现在的聚众淫乱罪,顶格判也就是5年有期徒刑。要是仅仅是跳舞、乱搞男女关系,只要是你情我愿,法律根本管不着。
现在,你要是去西安的环城公园溜达一圈,满眼都是跳舞的大妈。她们穿着鲜艳的裙子,画着浓妆,和老头们搂在一起跳着激烈的交谊舞,音响开得震天响。
她们笑得那么开心,跳得那么理直气壮,没人会觉得她们是流氓,也没人会抓她们去坐牢。
不知道在某个深夜,那片老刑场的荒草地里,会不会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韩涛临死前那句”对不起”,不仅仅是说给惠利民听的,好像也是说给这个荒诞的结局听的。
这世上的事儿啊,有时候真没处说理去。马燕秦唯一的错,可能就是在一个还得裹着小脚走路的年代,非要穿上一双水晶高跟鞋去跳舞。
结果鞋跟断了,人也摔死了,只留下一地玻璃渣子,扎得后来人心里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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