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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宋晓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落地窗外那一片葱郁的私家花园,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泛着温润的光。
这房子,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像做梦。
三百八十平,上下三层,四个卧室两个客厅,外加一个阳光房和一个保姆间。花园里种着桂花树和绣球花,角落里还有一架秋千。
母亲把房产证放到她手里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写你一个人的名字,跟那谁没关系。”
那谁,指的是她丈夫,周建国。
宋晓丽当时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嗯”了一声。
她和周建国结婚五年了。五年里,她在婆家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晓丽,你工资高,这事你出点钱”“晓丽,你妈就你一个闺女,以后那房子还不是你的”“晓丽,你的妹妹要上学,你先借三万”。
婆婆刘桂芳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笑,仿佛宋晓丽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周家的。
宋晓丽的妈不乐意了。
老太太早年做生意攒下些家底,又在房价没起飞的时候买了几套房,这些年收租收得滋润。她看不上周家那股子算计劲儿,更看不上周建国那副“我老婆有钱就是我有钱”的嘴脸。
所以这回,老太太干脆利落地掏出五百万,给闺女全款买了这套别墅。
“给我住!”老太太说,“不用看谁脸色,住够了就卖,卖了换小的,剩下的钱自己揣着。”
宋晓丽抱着房产证,眼眶有点热。
房子装修好那天,周建国来接她看房。他站在门口,眼睛都直了:“这……这得多少钱?”
宋晓丽看着他,笑了笑:“租的。”
周建国愣了愣:“租的?”
“对,一个月一万五。”宋晓丽面不改色,“我妈托人介绍的,房东出国了,便宜。”
周建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甚至有点失望:“哦,租的啊……我还以为你妈真舍得给你买呢。”
宋晓丽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男人,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你永远不能让他知道你有。
二
搬家那天,婆婆刘桂芳不请自来。
她在房子里转了三圈,从地下室转到三楼阳光房,手指在窗台上划拉一下,又在楼梯扶手上敲了敲。
“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
“一万五。”宋晓丽正在拆箱子,头也没抬。
刘桂芳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五?你一个月挣多少?”
“八千。”
“八千块钱你租一万五的房子?”刘桂芳的声音拔高了,“你疯了?”
宋晓丽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我还有点积蓄。”
刘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了回去。她在沙发上坐下,东摸摸西看看,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说:“这么大房子,就你们两个人住?”
“嗯。”
“那多空啊,没人气。”
宋晓丽没接话,继续拆箱子。
刘桂芳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要不让你小姑子一家搬来?她家那房子多小啊,一家四口挤七十平,孩子写作业都没地方。你们这空着也是空着,搬来一起住,热闹!”
宋晓丽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热切的脸,慢慢笑了:“行啊。”
刘桂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宋晓丽点点头,“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你说你说。”
“这房子是我租的,房租是我交的。”宋晓丽语气平静,“谁住进来,我说了算。”
刘桂芳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当然那当然,你出钱嘛,你说了算。”
宋晓丽又笑了。
三
小姑子周小燕搬进来那天,带着丈夫李建国和两个儿子,大包小包拉了满满一面包车。
周小燕比周建国小三岁,长得像刘桂芳,尖下巴,吊梢眉,说话嗓门大。她男人李建国是个老实人,在建材市场扛货,见谁都点头哈腰。
两个儿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一下车就满院子疯跑,踩得草坪东倒西歪。
周小燕站在门口,仰着头看这栋三层小楼,眼睛里全是光:“嫂子,这房子真漂亮!”
宋晓丽站在台阶上,没下去接,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小燕也不在意,拎着包就往上冲,嘴里还喊着:“建国,快把东西搬进来!妈,你看着孩子,别让他们跑丢了!”
刘桂芳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都进来都进来。”
宋晓丽侧身让她们进门,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小燕,我带你们去房间。”
周小燕一愣:“房间?不是随便挑吗?”
“随便挑?”宋晓丽看着她,语气疑惑,“这是租的房子,怎么能随便挑?”
周小燕脸上的笑僵了僵。
刘桂芳赶紧打圆场:“晓丽,你这话说的,都是自家人……”
“是啊,自家人。”宋晓丽点点头,“所以我才给你们安排了房间,跟我来吧。”
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
这栋别墅的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一间保姆间。保姆间在最里面,挨着洗衣房,窗户小,光线暗,也就十平米出头。
宋晓丽在保姆间门口停下,推开门:“这是你们的房间。”
周小燕探头一看,脸都绿了。
房间小得可怜,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柜子,一扇巴掌大的窗户,窗外是洗衣房的排气扇,嗡嗡作响。
“这……”周小燕指着里面,“这是保姆房吧?”
宋晓丽点点头:“对,原来是保姆住的。”
“你让我住保姆房?”
“怎么了?”宋晓丽一脸无辜,“这房子就这一间空的了,你们不住的话,难道让我和建国住?”
周小燕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外走:“妈!妈你看看!”
刘桂芳正在客厅欣赏水晶灯,听见喊声赶紧过来,一看这房间,脸色也变了:“晓丽,你这是干什么?让小燕住保姆房?”
宋晓丽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妈,这房子是我租的,一个月一万五。我出钱,我安排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刘桂芳噎了一下:“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让小燕住这种地方,说出去多难听!”
宋晓丽笑了:“妈,你觉得难听,那你可以给她租一套房子,让她搬出去住。”
刘桂芳愣住了。
周小燕在旁边气得直跺脚:“妈!你看她!”
宋晓丽看了看她们母女俩,不紧不慢地说:“小燕,你要是觉得这房间不合适,也可以自己出去租房子。附近有两居室,一个月三千五,押一付三,一万四,你现在交钱,明天就能搬。”
周小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拿不出一万四。她和李建国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八千,养两个孩子紧巴巴的,要不是听说嫂子这里有免费房子住,她根本不会来。
宋晓丽看着她,笑了笑:“那就住下吧。将就将就,反正也不是常住。”
她把“不是常住”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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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李建国把行李搬进保姆间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房间实在太小了,一张床塞进去,就只剩下一条过道。柜子打开,门就抵到床边。两个孩子的行李箱根本打不开,只能堆在墙角。
周小燕坐在床上,脸拉得老长。
“我就说她没安好心!”她压低声音冲李建国吼,“让我住保姆房,她怎么不住?她凭什么住楼上?”
李建国闷声闷气地说:“人家出钱,人家说了算。”
“我哥还出钱了呢!”周小燕不服气,“我哥一个月工资也上交了!”
“你哥一个月挣多少?五千。这房子一个月多少钱?一万五。”李建国难得硬气一回,“你算算,你哥那点钱够干什么?”
周小燕噎住了。
她知道李建国说得对。周建国的工资卡在宋晓丽手里,每个月工资到账,宋晓丽转走四千五,给他留五百块钱零花。这事周家人都知道,刘桂芳骂过好几回,说宋晓丽心黑。
可宋晓丽每次都说:“五千块钱够干什么?房贷车贷水电物业,哪样不要钱?他留五百,已经不少了。”
周建国也不吭声。
久而久之,这事就这么搁下了。
周小燕坐在床上,越想越气。她站起来,一把拉开房门:“我去找我哥!”
李建国在后面喊:“你别闹!”
周小燕头也不回。
二楼的主卧很大,带独立卫生间和衣帽间,落地窗正对着花园。周小燕敲门的时候,宋晓丽正在衣帽间里挂衣服。
周建国开的门。
“哥!”周小燕一进门就嚷嚷,“你看你老婆干的好事!”
周建国一脸懵:“怎么了?”
“她让我住保姆房!”
周建国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衣帽间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那你……那你找她啊,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她男人吗?你说说她啊!”
周建国苦着脸:“我说了不算啊。”
周小燕瞪大了眼睛:“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话音刚落,宋晓丽从衣帽间出来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小燕,有事?”
周小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嫂子,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换个房间?那保姆房实在太小了,一家四口住不开。”
宋晓丽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觉得哪个房间合适?”
周小燕眼珠子转了转,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三楼那个阳光房挺大的……”
“那是我的书房。”
“二楼这间不是还有一间客房吗?”
“那是留给客人住的。”
周小燕愣了愣:“什么客人?”
宋晓丽笑了笑:“我妈过段时间要过来住几天。”
周小燕的脸又绿了。
宋晓丽看着她,语气温和:“小燕,你要是真觉得住不开,我帮你联系中介,看看附近的房子。月租三千左右的,有两家。”
周小燕咬着嘴唇,不说话。
宋晓丽等了几秒钟,点点头:“那就这样吧,早点休息。”
她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周小燕站在走廊里,气得浑身发抖。
周建国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要不就住着吧,将就将就……”
周小燕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下楼。
五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周小燕一家住进保姆间,两个孩子天天在院子里疯跑,草坪踩秃了一大块。刘桂芳隔三差五过来,一来就往沙发上一坐,指手画脚。
“晓丽,这菜太咸了。”
“晓丽,建国那件衬衫破了,你给他买件新的。”
“晓丽,小燕家孩子要报补习班,你能不能借点钱?”
宋晓丽一律点头说好,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菜咸了,她下次少放盐。衬衫破了,她让周建国自己去买。借钱,她说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发了再说。
刘桂芳挑不出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月下来,宋晓丽算了一笔账。
水电煤气:八百。
物业费:五百。
买菜做饭:三千。
周小燕家孩子打碎的花瓶:一千二。
草坪修补费:八百。
周小燕借走的“应急钱”:两千。
她把账单拍在餐桌上,笑眯眯地说:“妈,这个月的房租该交了。”
刘桂芳正端着碗喝汤,差点呛着:“什么房租?”
“一万五,我垫了一个月了。”宋晓丽把账单推到她面前,“还有这些,水电物业,买菜做饭,一共八千三。”
刘桂芳放下碗:“你什么意思?”
宋晓丽语气平静:“妈,你不是说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不够交房租吗?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所以这个月开始,房租你来交。”
刘桂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交?凭什么我交?”
“因为你说这是租的房子啊。”宋晓丽看着她,表情无辜,“租的房子当然要交房租。我交不起,那只能你来交。”
刘桂芳气得站起来:“宋晓丽,你耍我?”
宋晓丽也站起来,收起脸上的笑:“妈,我没耍你。这房子确实是我租的,一个月一万五,一分不少。你要是觉得贵,我可以把房子退了,咱们搬回原来的老房子去。”
刘桂芳愣住了。
原来的老房子?那个五十平的筒子楼,没有电梯,冬天冷夏天热,楼下是菜市场,一开窗全是油烟味?
她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来。
宋晓丽看着她,又笑了笑:“妈,你慢慢考虑,不着急。反正这个月还有两天,你要是决定交,我就把账号发给你。”
她拿起手机,对着桌上的账单拍了张照,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刘桂芳站在餐桌前,气得浑身发抖。
周建国在旁边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周小燕躲在保姆间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两个孩子还在院子里疯跑,踩得那秃了一大块的草坪簌簌作响。
六
刘桂芳当然不会交房租。
她回了一趟老房子,翻出存折,算了算自己那点退休金,越想越气。一万五一个月,一年就是十八万。她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交不起。
可这房子,她又舍不得搬。
在宋晓丽这儿住了一个月,她算是尝到了甜头。出门就是花园,买菜有超市送货上门,下午能在阳光房里晒太阳,晚上能在小区里遛弯。跟老姐妹打电话的时候,她随口说一句“在我儿媳妇这儿呢”,那边就羡慕得不行。
让她搬回那个筒子楼?
她不甘心。
于是她想了个办法。
第二天,她拉着周小燕,敲开了宋晓丽的房门。
“晓丽,妈跟你商量个事。”
宋晓丽正在看电脑,头也没抬:“说。”
刘桂芳搓了搓手:“你看,这房租呢,妈确实交不起。但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不如把楼上那间客房租出去?”
宋晓丽抬起头。
刘桂芳赶紧补充:“你放心,妈帮你找租客!找个靠谱的,按月交租,一个月收个四五千,也能贴补贴补。”
宋晓丽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刘桂芳心里直发毛。
“妈,你的意思是,让我当二房东?”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宋晓丽点点头:“行啊。”
刘桂芳眼睛一亮。
“不过……”宋晓丽顿了顿,“二房东的事我来做。你要是想帮忙,我一个月给你五百块钱辛苦费。”
刘桂芳愣了愣:“五百?”
“嫌少?那就四百。”
“不不不,不是嫌少……”刘桂芳赶紧摆手,“我就是想问问,那个租客,妈能不能帮着找?”
宋晓丽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往后一靠,抱着胳膊,慢条斯理地说:“妈,你是不是想让你那些老姐妹来住?”
刘桂芳被戳中心事,讪讪地笑:“也不是老姐妹,就是……就是我认识一个老太太,儿子出国了,一个人住着憋闷,想找个伴儿……”
宋晓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刘桂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住了口。
沉默了几秒钟,宋晓丽开口了。
“妈,这房子是我租的。一个月一万五,我出得起。”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就是想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你们搬来住,我认了,谁让咱们是一家人。”
她转过身,看着刘桂芳。
“但要是再往里面塞人,那就不是我想要的清净了。”
刘桂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晓丽走到她面前,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妈,你要是觉得在这儿住着不自在,可以回老房子住。那边虽然小,但安静。”
刘桂芳脸色一变,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住得挺自在的!”
宋晓丽笑了笑:“那就好。”
她看向站在门口的周小燕:“小燕,你们呢?住得自在吗?”
周小燕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住得当然不自在。保姆间又小又闷,两个孩子天天闹,李建国天天唉声叹气。可她又能去哪?出去租房子,一个月三千五,再加上水电吃喝,她负担不起。
宋晓丽看着她,忽然说:“小燕,你要是真想换个房间,我有个办法。”
周小燕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你来交房租。”宋晓丽说,“一个月五千,我把二楼那间客房给你。”
周小燕愣住了。
五千?她上哪弄五千去?
宋晓丽看着她的表情,笑了笑:“不想交也行,那就住着。保姆间虽然小,但也是个窝。”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我约了人,先出去了。晚饭你们自己做吧,冰箱里有菜。”
她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出了门。
刘桂芳和周小燕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七
一个月后,刘桂芳撑不住了。
先是钱的问题。
她每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八,本来够花,但住进宋晓丽这儿以后,开销莫名其妙就大了。菜要买好的,水果要买新鲜的,周小燕家两个孩子天天缠着她要零食,不给就哭。一个月下来,她倒贴进去两千多。
然后是面子的问题。
那天她在小区里遛弯,碰见隔壁别墅的邻居。邻居问她住在哪一栋,她随口说就是前面那栋。邻居眼睛一亮:“那栋?我听说那栋是业主全款买的,五百多万呢!”
刘桂芳愣住了。
她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劲。
五百多万全款买的?那宋晓丽怎么说租的?
她开始留了个心眼。
有天下午,宋晓丽出门了,刘桂芳假装打扫卫生,溜进了她的卧室。
卧室里有个书桌,抽屉没锁。
刘桂芳拉开抽屉,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她又打开衣柜,在角落里翻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装着各种证件。最上面那个,是房产证。
刘桂芳打开房产证,看到“所有权人”那一栏,心跳漏了一拍。
宋晓丽。
单独所有。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附页的平面图,没错,就是这栋房子,就是这三百八十平。
刘桂芳拿着房产证的手,开始发抖。
五百多万的房子,不是租的,是买的。是宋晓丽的妈给她买的。写的是宋晓丽一个人的名字。
她脑子里嗡嗡直响。
这几个月,她们一家住在这儿,宋晓丽让她们交水电,让她们自己买菜,让周小燕一家住保姆间……她还说交不起房租就搬走……
刘桂芳越想越气。
她攥着房产证,冲出了卧室。
“宋晓丽!你给我出来!”
没人应。
宋晓丽不在家。
刘桂芳站在客厅里,气得直转圈。她掏出手机,给宋晓丽打电话。
“你在哪儿?”
“在外面,有事吗?”
“你回来!马上回来!”
宋晓丽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好。”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了。
刘桂芳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那本房产证,脸涨得通红:“这是什么?”
宋晓丽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的房产证。”
“你不是说这房子是租的吗?”
“我说过吗?”
刘桂芳愣住了。
她想起来,宋晓丽确实没亲口说过“这房子是租的”。搬家那天,周建国问她,她说“我妈托人介绍的,房东出国了,便宜”。周建国自己理解成租的,她没否认。
后来刘桂芳问房租,宋晓丽报了一万五。她说“你一个月八千,怎么交得起一万五的房租”,宋晓丽没反驳。
从头到尾,宋晓丽没说过一个“租”字。
都是她们自己猜的。
刘桂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骗我们?”
宋晓丽看着她,忽然笑了:“妈,我骗你们什么了?”
“你骗我们说这房子是租的!”
“我没说过这话。”
“你……你……”刘桂芳指着她,手指直哆嗦,“你就看着我们住在保姆间里,看着小燕一家挤着,看着我在你面前算计来算计去……你故意的!”
宋晓丽点点头:“对,我故意的。”
刘桂芳愣住了。
宋晓丽走到沙发前坐下,语气平静:“妈,你们住进来之前,我说过一句话。我说这房子是我租的,房租是我交的,谁住进来,我说了算。”
她看着刘桂芳:“你还记得吗?”
刘桂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你们好好住,客客气气的,那我就当养着你们了。”宋晓丽语气淡淡的,“可你们呢?小燕一家住进来,孩子把草坪踩秃了,你没吭声。小燕嫌房间小,让你来找我,你来了。你三天两头来指手画脚,让我给小燕借钱,让我给你买东西。”
她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们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刘桂芳的脸白了。
“妈,这房子是我妈买的,五百多万。”宋晓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妈给我买这房子,不是为了让你们一家来享福的。她是想让我有个自己的地方,不用看谁脸色,不用受谁的气。”
她看着刘桂芳的眼睛。
“可你们还是来了。”
刘桂芳往后退了一步。
宋晓丽忽然笑了:“妈,你别怕。我不会赶你们走。”
刘桂芳愣了一下。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宋晓丽说,“这房子是谁的,谁说了算。你们住在这儿,是看我愿不愿意,不是你们该不该。”
她转身往楼上走。
“房产证放回原处。”她头也没回,“下次别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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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天晚上,刘桂芳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宋晓丽的话,想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想自己那些小心思小算计。
越想越觉得臊得慌。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了东西,说要回老房子住几天。
周小燕一脸懵:“妈,你怎么了?”
刘桂芳没理她,拎着包就走了。
周小燕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去找宋晓丽。
“嫂子,妈怎么了?”
宋晓丽正在浇花,头也没回:“不知道。”
“是不是……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宋晓丽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她:“小燕,你想在这儿住下去吗?”
周小燕愣了愣,点点头。
“那你就安安分分地住着。”宋晓丽说,“孩子看好,别踩草坪。水电费按时交。你妈那儿,她愿意来就来,愿意走就走。”
周小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晓丽看着她,忽然问:“你知道这房子是谁的吗?”
周小燕心里一跳:“不……不是你租的吗?”
宋晓丽笑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周小燕站在花园里,看着那栋漂亮的三层小楼,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
九
刘桂芳在老房子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谁也没联系,就一个人待着,想这想那。
想得最多的,是宋晓丽这个人。
当初周建国带她回家的时候,刘桂芳不太满意。宋晓丽长得好看,工作也好,但太安静了,话少,不热络。刘桂芳觉得这种儿媳妇不好拿捏。
果然。
结婚以后,宋晓丽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送礼,该叫妈叫妈,该给钱给钱。但就是不远不近的,永远隔着一层。
刘桂芳想往近了走,走不动。想往深了挖,挖不着。
后来她发现,宋晓丽的软肋是周建国。只要提周建国的事,宋晓丽就会松口,就会让步。借钱也好,帮忙也好,宋晓丽嘴上不说,但最后都会办。
刘桂芳以为,这就是拿捏住了。
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拿捏,那是宋晓丽不想计较。
宋晓丽有的是钱,有的是退路。她让着周家,不是因为怕他们,是因为不在乎。
可一旦她开始在乎了,开始计较了,那周家就什么都不是了。
刘桂芳想起那本房产证,想起那五百多万,想起宋晓丽站在客厅里说的那些话。
“这房子是我租的,房租是我交的,谁住进来,我说了算。”
“我妈给我买这房子,不是为了让你们一家来享福的。”
“你们住在这儿,是看我愿不愿意,不是你们该不该。”
刘桂芳躺在床上,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第三天傍晚,她又回去了。
宋晓丽正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刘桂芳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话:“晓丽,妈……妈来给你帮忙。”
宋晓丽看了看她,往旁边让了让:“把蒜剥了。”
刘桂芳赶紧搬了个小凳子坐下,开始剥蒜。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流水声和切菜声。
过了一会儿,刘桂芳开口了:“晓丽,妈想跟你说个事。”
宋晓丽没吭声。
“妈以前……妈以前做得不对。”刘桂芳低着头,声音有点抖,“妈算计你,把你当外人,让你受委屈了。”
宋晓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刘桂芳继续说:“你买这房子的事,妈不该翻。你让小燕住保姆房的事,妈不该闹。你……你就是该的,是你自己的房子,你想让谁住就让谁住。”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就是想跟你说,妈错了。”
宋晓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切菜。
“蒜剥完了?”
刘桂芳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快了快了,还有几瓣。”
“剥完放碗里,然后去把桌子擦了。”宋晓丽语气淡淡的,“一会儿开饭。”
刘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剥蒜,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蒜瓣上。
十
晚饭的时候,周小燕一家都来了。
刘桂芳坐在餐桌前,看着宋晓丽一盘一盘往桌上端菜,心里五味杂陈。
周建国在旁边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周小燕家的两个孩子还是闹腾,在餐桌底下钻来钻去。
宋晓丽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开口:“小燕,你们家两个孩子,是不是该上学了?”
周小燕愣了愣,点点头:“大的开学上二年级,小的该上幼儿园了。”
“附近的幼儿园,我帮你们问过了。”宋晓丽说,“有一个公立的,一个月一千二。还有一个私立的,双语教学,一个月三千八。你们想上哪个?”
周小燕愣住了。
李建国也愣住了。
刘桂芳筷子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宋晓丽看着他们,语气平静:“你们要是想让孩子上好点的学校,我可以借你们点钱。利息不算高,按月还就行。”
周小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桂芳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想让周小燕答应。
可周小燕只是低下头,小声说:“嫂子,我……我考虑考虑。”
宋晓丽点点头:“行,考虑好了跟我说。”
她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桂芳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
宋晓丽不是在赶她们走。她是在教她们,该怎么过日子。
不是伸手要,是凭本事挣。不是理所当然,是有来有往。不是把她当外人,是把自己当成人。
这顿饭吃得沉默。
吃完饭,周小燕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李建国去哄两个孩子睡觉。刘桂芳坐在客厅里,看着宋晓丽泡茶。
宋晓丽把茶杯递给她,忽然说:“妈,老房子那边,你要是想住,可以回去。要是想在这儿住,也行。”
刘桂芳接过茶杯,眼眶又红了。
“晓丽,妈……”
宋晓丽摆摆手,打断她:“不用说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儿,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但你要是真想好好住,那就住着。”
刘桂芳捧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在花园里,照在那架秋千上,照在那些被两个孩子踩秃后来又补上的草坪上。
周小燕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啦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李建国的声音从保姆间传出来,在哄孩子睡觉。
刘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着宋晓丽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儿媳妇,她从来就没看懂过。
但也许,看不懂才是对的。
有些人,不需要被看懂。只需要被尊重。
尾声
三个月后。
周小燕家的两个孩子,上了那个公立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周小燕自己出一半,宋晓丽借一半,按月还。
李建国换了份工作,在装修公司当师傅,比扛货轻松,挣得也多一点。
周小燕在小区旁边的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多。钱不多,但她每天下班回家,脸上带着笑。
刘桂芳在老房子和别墅之间来回住。她想通了一件事,儿媳妇不是拿来拿捏的,儿子也不是拿来靠的。老了老了,自己手里有点钱,有个窝,比什么都强。
宋晓丽的妈来过一趟。老太太在别墅里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宋晓丽的肩膀。
周建国还是老样子,每个月工资到账,转走四千五,留五百零花。他不问钱去哪了,宋晓丽也不说。俩人就这么过下去,不远不近的,刚刚好。
有天晚上,刘桂芳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看着那栋三层小楼,忽然问身边的周小燕:“你说,你嫂子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小燕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能住在这儿,是因为她愿意让我住。”
刘桂芳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是啊,这房子是宋晓丽的,这日子也是宋晓丽的。
她们能住在这儿,能过上现在这种日子,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愿意。
秋风起了,吹得桂花树沙沙响。那架秋千慢悠悠地晃着,晃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刘桂芳忽然想起那天宋晓丽说的话。
“我这儿,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但你要是真想好好住,那就住着。”
她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忽然笑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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