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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终奖
腊月二十三,小年。
岳琳琳攥着手机站在公司楼下,冷风灌进领口,她却感觉不到冷。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发来的短信还热乎着——您的账户****收到转账250,000.00元,余额256,380.47元。
二十五万。
这是她在这个公司熬了八年才拿到的年终奖。八年,从小职员熬到部门经理,从三十岁熬到三十八岁。多少个周末在加班,多少顿晚饭用泡面凑合,多少次出差回来孩子已经睡了。
她呼出一口白气,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地铁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商场,橱窗里摆着红色的促销海报,年味浓得化不开。岳琳琳停下脚步,看着海报上的字——“新春献礼,金饰每克立减30元”。她想起去年过年时,婆婆在饭桌上念叨隔壁老王的儿媳妇,说人家过年收了条金项链,三万多呢。当时丈夫周建平埋头吃饭,一句话都没接。
今年,她可以自己买。
岳琳琳不是个爱打扮的人。结婚十六年,她从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首饰。刚结婚那会儿没钱,后来有了点钱,又要还房贷、养孩子、应付老家的各种人情往来。再后来,周建平的妹妹周建芳大学毕业留在城里,买房、结婚、生孩子,哪一样都要帮衬。
她一直觉得这是应该的。一家人,计较什么。
地铁来了,她被人流裹挟着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她用指头在雾气上画了个圈,想起儿子周子轩昨天问她,妈妈,过年能给我买个乐高吗?就那个消防局的,一千块的那个。
一千块,放在二十五万面前不算什么。她可以给儿子买,也可以给自己买条金项链,再给爸妈包个大红包。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次打电话都说“别寄钱,我们够花”。
她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到家时快七点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她摸黑爬上五楼,钥匙捅进锁孔,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门开了,玄关处多了一双陌生的女鞋,黑色漆皮高跟,鞋面上镶着亮晶晶的水钻。
客厅里,周建平和周建芳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见她进来,周建芳站起身,笑着叫了声“嫂子”。
“建芳来了。”岳琳琳换上拖鞋,把包挂在门边的挂钩上,“吃饭了吗?我去做。”
“嫂子别忙,我刚吃过了。”周建芳拢了拢披肩,又坐回去。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比去年见面时又光鲜了不少。
岳琳琳走进厨房倒水,听见周建芳在身后说:“嫂子,你现在下班都这么晚啊?我哥都饿半天了。”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过五分。平时她六点半到家,今天地铁人多,晚了半小时。
“单位有点事。”她端着水杯走出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建芳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周建芳没接话,转头看了周建平一眼。
周建平清了清嗓子:“那个,琳琳,你今年年终奖发了吧?”
岳琳琳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发了。”她说。
“多少?”
她看着周建平的脸。四十岁的男人,已经开始发福,下巴的肉堆着,眼睛被挤成两条缝。此刻那两条缝正盯着她,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理所当然的神情。
“二十五万。”她说。
周建芳的眼睛亮了。
“嫂子,你们单位年终奖发这么多啊?”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我老公他们单位,年终奖才三万,还不够塞牙缝的。”
岳琳琳没接茬,低头喝水。
周建平又开口了:“那个,建芳想买房,看中了一套,首付还差一点。”
差一点。
这三个字岳琳琳太熟悉了。这些年她听过太多次——差一点,差三万,差五万,差八万。每次都是差一点,每次都是她补上。
“差多少?”她问。
周建芳抢着说:“嫂子,我跟我哥说了,就当是借的。等我周转过来,肯定还你。”
“差多少?”
“二十五万。”
岳琳琳放下水杯,抬起头。
周建芳的脸上堆着笑,妆容精致的脸看起来格外真诚:“嫂子,我这房子是真的划算。学区房,离地铁近,以后子轩上初中,也能用得上。”
“子轩才上小学。”岳琳琳说。
“那也快啊,一眨眼的事。”周建芳往她这边凑了凑,“嫂子,你就当帮帮我。我跟我老公结婚这么多年,一直租房住,我婆婆天天念叨,说我们没本事。我要是能买上房,也能在婆家抬起头来。”
岳琳琳看着她,又看看周建平。
周建平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建芳,”岳琳琳说,“二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和你哥还要过日子,子轩的补习班、兴趣班,一个月就好几千。你哥那点工资,你也知道。”
周建平抬起头:“我工资怎么了?一个月七八千,不够你们娘俩花?”
岳琳琳没理他,继续对周建芳说:“你要是急用,三五万我可以帮忙想想办法。二十五万,太多了。”
周建芳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周建平。
周建平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岳琳琳,你什么意思?我亲妹妹开口借点钱,你在这跟我算账?”
“我没跟你算账。”岳琳琳的声音平静,“我就是说个事实。”
“什么事实?你年终奖二十五万,拿出来给我妹妹应个急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你。”
“什么时候还?”
周建平愣了一下。
周建芳赶紧说:“嫂子,等我把房子买下来,贷款办下来,周转开了就还你。最多一年。”
一年。
岳琳琳想起三年前,周建芳生孩子,说是想请个月嫂,手头紧,借三万。当时也说是最多一年。现在孩子都会跑了,那三万块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还有五年前,周建芳结婚,婆家给的彩礼少,想买个车撑面子,借五万。说是等收了份子钱就还。结果呢?
这些事情她没说出来。说出来也没用,周建平会说“都是一家人,计较什么”,周建芳会红着眼眶说“嫂子,我知道你对我好”。
一家人。
她在这个家里十六年,确实是“一家人”——他们家的一家人。
“琳琳。”周建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声音放软了,“你看,建芳也不容易。她一个女的,嫁出去,在婆家过得怎么样,全靠自己争气。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对不对?”
岳琳琳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十六年,从青年看到中年。曾经她觉得这张脸老实、可靠,现在只觉得陌生。
“我不帮,就是不争气?”她问。
周建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说,咱们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那你呢?”岳琳琳看着他,“你怎么不帮?你一个月七八千,存了这么多年,存了多少?拿出来给你的妹妹啊。”
周建平的脸色变了。
周建芳站起来:“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哥的钱不都交给家里了吗?他哪来的存款?”
“哦,他的钱交给家里了,我的钱就该借给你?”岳琳琳也站起来,“建芳,咱们讲道理。这些年,你从我这儿借过多少钱,你自己算过没有?还过多少?”
周建芳的眼眶红了:“嫂子,你这是跟我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嫂子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每天加班到几点你知道吗?我出差在外地,一待就是半个月,你哥给子轩做过几顿饭你知道吗?”
周建平在旁边吼起来:“够了!岳琳琳,你冲我妹妹发什么火?钱是我答应借的,你要骂骂我!”
岳琳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答应借的?拿我的钱,你替我答应?”
“咱们是夫妻,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岳琳琳心上。
夫妻。
十六年前,她嫁给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咱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她信了。她把工资卡交给他管,他说不会理财,她又拿回来。她说想攒钱买房,他说不急,先把我爸妈的病看好。她说想给子轩存点教育基金,他说孩子还小,先紧着建芳结婚。
他的就是他的,她的还是他的。
这些年她挣的钱,有多少流进了这个家的无底洞,她算不清,也不敢算。
“周建平,”她说,声音很轻,“你想好了吗?”
周建平愣了一下:“想好什么?”
“这钱,你确定要借?”
周建芳抢着说:“嫂子,你别生气。要是你实在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说着,眼泪已经下来了,从精致的妆容上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周建平一看妹妹哭了,火气更大:“岳琳琳,你看看你!把我妹妹逼成什么样了!”
岳琳琳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
她关上门,在床上坐了很久。外面传来周建芳的哭声,周建平哄她的声音,夹杂着几句“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那个脾气”。
过了十来分钟,哭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开了又关,周建芳走了。
周建平在外面敲门:“琳琳,出来吃饭吧。”
岳琳琳没动。
“琳琳,我跟建芳说了,这事不着急,让她先回去。你出来,咱们好好说。”
好好说。
岳琳琳站起来,打开门。
周建平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饿了吧?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不用了。”岳琳琳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手机,“周建平,我再问你一次,你真要把这钱借给你的妹妹?”
周建平的笑容僵了僵:“琳琳,你听我说——”
“你回答我。”
周建平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琳琳,她是我亲妹妹。我要是不帮她,我妈那边怎么交代?你是知道的,我妈从小就疼建芳,要是知道我有钱不借,她能念叨死我。”
“那你就告诉她,这钱是我的,不是你的。”
周建平的脸涨红了:“岳琳琳,你什么意思?咱俩是夫妻,分什么你的我的?”
岳琳琳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十六年了,她一直在忍。忍婆婆的挑剔,忍小姑子的索取,忍丈夫的理所当然。她以为这就是婚姻,这就是过日子。可现在她发现,她忍出来的,不是好日子,而是别人的变本加厉。
“行。”她说,“不分你的我的。”
她打开手机银行,当着周建平的面,点了转账。
二十五万,转进了周建平的账户。
周建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琳琳,你放心,等建芳周转开了,肯定还你。”
岳琳琳收起手机,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周建平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酒。他殷勤地给她倒酒,给她夹菜,说些有的没的。岳琳琳吃了几口,就回屋睡了。
半夜醒来,她发现周建平在她身边睡得正香,鼾声均匀。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二十五万没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一个人,终于走到了悬崖边,反而不怕了。
第二章 月嫂费
年三十那天,岳琳琳带着周子轩回了娘家。
周建平要回老家过年,岳琳琳说今年各回各家。周建平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看她脸色不对,又把话咽回去了。
在娘家的几天,岳琳琳什么都没说。爸妈问起周建平怎么没来,她说他单位值班。爸妈问起今年奖金怎么样,她说还行。儿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年初五,她带着周子轩回了城。
一进门,就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周建芳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个婴儿,正在喂奶。见岳琳琳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堆起笑:“嫂子回来啦?过年好。”
岳琳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周建平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正好,建芳过来住几天。”
住几天。
岳琳琳换上拖鞋,把行李拎进卧室。经过客厅时,她看了一眼那个婴儿——小小的一团,裹在粉色的包被里,睡得正香。
“这是……”她问。
“我儿子。”周建芳笑着说,“刚满月。嫂子你看,像不像我?”
岳琳琳没说话,进了卧室。
她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周子轩跟进来,趴在她耳边小声问:“妈妈,姑姑怎么来了?”
“不知道。”
“她要在咱们家住吗?”
“不知道。”
周子轩撇撇嘴,出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建平在饭桌上宣布:建芳跟婆家闹了点矛盾,过来住一阵子,等孩子大点再回去。
岳琳琳低着头吃饭,没吭声。
周建芳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嫂子,我不会打扰太久的。等我老公那边消了气,我就回去。”
岳琳琳还是没说话。
周建平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琳琳,你倒是说句话。”
岳琳琳放下筷子,抬起头:“说什么?”
周建平噎了一下。
周建芳赶紧说:“嫂子,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婆婆嫌我生的是儿子,天天念叨,我老公也不帮我说话。我在那个家待不下去……”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岳琳琳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是刚买房吗?怎么不去自己家住?”
周建芳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房子还没交房呢。要等年底。”
岳琳琳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她洗碗,周建平在旁边陪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岳琳琳把洗洁精挤在抹布上。
“那个……琳琳,”周建平搓着手,“建芳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我没说不帮。”
周建平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心眼好。”
岳琳琳没理他,继续洗碗。
周建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说:“那个,还有件事。”
岳琳琳的手顿了一下。
“建芳说她那个月嫂挺好的,想请过来再帮忙带一阵子。一个月三万……”
岳琳琳转过身,看着他。
周建平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说:“她现在手头紧,钱都压在房子上了。所以想让你先垫上,等她周转开了——”
“周建平。”
周建平抬起头。
岳琳琳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很平静:“你的妹妹那二十五万,什么时候还?”
周建平愣了一下:“不是说了吗,等周转开了就还。”
“什么时候能周转开?”
“这……房子还没交房呢。等交房了,办下贷款来,可能还得等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周建平不说话了。
岳琳琳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走出厨房。
客厅里,周建芳正抱着孩子看电视。见岳琳琳出来,她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专心哄孩子的样子。
岳琳琳在她对面坐下。
“建芳,”她说,“咱们聊聊。”
周建芳抬起头,脸上带着小心谨慎的笑:“嫂子,你说。”
“你从我这借过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周建芳的笑容僵住了。
“五年前,你结婚,借五万,说是周转一下,收了份子钱就还。到现在,还了吗?”
“嫂子,那五万我不是——”
“三年前,你生孩子,借三万请月嫂,说最多一年。到现在,还了吗?”
周建芳的脸白了。
“还有这次,二十五万。”岳琳琳看着她,“建芳,你算过没有,这些年你从我这儿一共拿了多少钱?”
周建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孩子被吵醒了,开始哇哇大哭。周建芳赶紧抱起孩子哄,手忙脚乱。
周建平从厨房冲出来:“岳琳琳,你干什么?没看孩子哭了吗?”
岳琳琳没理他,继续看着周建芳:“建芳,我不是不想帮你。但你得明白,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每天上班,加班,出差,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的。这些年我帮你,是因为我把你当一家人。但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周建芳抱着孩子,眼泪掉下来:“嫂子,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真的知道。但我现在真的没钱,等我有了钱,肯定还你……”
“什么时候有钱?”
周建芳不说话了。
岳琳琳站起来,往卧室走。
周建平在后面喊:“岳琳琳,你够了啊!大过年的,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岳琳琳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建平,”她说,“你的妹妹什么时候走?”
周建平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的妹妹什么时候走?”
周建芳的脸涨得通红,抱着孩子站起来:“嫂子,你这是赶我走?”
岳琳琳看着她:“我不是赶你走,我就想知道一个时间。一天?一周?一个月?还是一年?”
周建芳看向周建平,眼泪哗哗地流:“哥……”
周建平的脸也涨红了,他走到岳琳琳面前,压着声音说:“岳琳琳,你跟我进屋。”
岳琳琳没动。
周建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你发什么疯?”他压低声音吼,“建芳是我亲妹妹!她现在有难处,过来住几天怎么了?”
岳琳琳挣开他的手:“几天?你告诉我,几天?”
周建平噎住了。
“你说不出来对吧?”岳琳琳看着他,“因为你也不知道她要住多久。她跟她婆家闹矛盾,什么时候能回去?不知道。她老公什么时候来接她?不知道。她那个房子什么时候能住?不知道。一切都不确定,就让我等着,让我伺候着,让我掏钱养着她和她的孩子?”
“谁让你掏钱了?”
“刚才在厨房,你不是让我掏三万请月嫂?”
周建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那不是借吗?又不是不还。”
“借?”岳琳琳笑了,“周建平,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这些年你的妹妹借的钱,还过一分吗?”
周建平不说话了。
岳琳琳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周建平,咱们结婚十六年了。十六年,我自认对这个家尽心尽力。你爸妈生病,我请假回去伺候。你的妹妹结婚,我掏钱给她置办嫁妆。你的妹妹生孩子,我掏钱给她请月嫂。你的妹妹买房,我把年终奖全拿出来了。我图什么?我就图一家人和和气气,好好过日子。”
她转过身,看着周建平:“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周建平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岳琳琳没说话,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周建芳还抱着孩子站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见岳琳琳出来,她往后缩了缩。
岳琳琳没看她,走进厨房,继续洗碗。
那天晚上,她睡在儿子房间的小床上。周子轩睡得呼呼的,什么都不知道。岳琳琳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
想刚结婚那会儿,周建平对她挺好的。虽然穷,但知冷知热。她加班回来晚了,他会去地铁站接她。她生病了,他会请假在家照顾她。她以为这就是爱情,这就是婚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慢慢变了。
可能是从他爸妈搬来同住开始。他妈妈挑剔,他爸爸事儿多,她忍了。她想着,老人嘛,忍忍就过去了。后来他爸妈回老家了,他妹妹又来了。今天借钱,明天帮忙,后天诉苦。她忍了。她想着,亲戚嘛,能帮就帮。
可她忍来忍去,忍成了什么?
忍成了理所当然,忍成了变本加厉。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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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掀桌
年初八,上班第一天。
岳琳琳下班回来,发现家里又多了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月嫂的制服,正在客厅里给周建芳的孩子换尿布。周建芳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周建平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见岳琳琳进门,周建平站起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岳琳琳看了一眼那个月嫂:“这是?”
“哦,这就是建芳之前那个月嫂,李姐。人挺好的,带孩子专业。”周建平笑着说,“今天刚过来,正好让你见见。”
岳琳琳看着他:“钱付了?”
周建平的笑容僵了一下:“那个……先付了一个月的。”
“三万?”
“对。”
岳琳琳点点头,没说话,走进卧室。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周建平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琳琳,你干啥呢?”
岳琳琳头也不回:“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干啥?”
“搬家。”
周建平愣住了:“搬什么家?”
岳琳琳转过身,看着他:“周建平,我想好了。咱们离婚吧。”
周建平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
“离婚。”岳琳琳的声音很平静,“咱们过不下去了。”
周建平愣了几秒,忽然笑起来:“琳琳,你这是闹什么呢?就因为建芳过来住几天,你就要离婚?”
“不止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岳琳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周建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十六年,”岳琳琳说,“我挣的钱,有多少花在这个家,有多少花在你的妹妹身上,你算过吗?我不计较,是因为我觉得咱们是夫妻,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但你呢?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
周建平的脸涨红了:“岳琳琳,你说话凭良心!我对你怎么样你不知道?”
“你对我怎么样?”岳琳琳笑了,“你对我好,所以就可以把我挣的钱随便给你的妹妹?你对我好,所以就可以不经我同意,拿我的钱请月嫂?周建平,这就是你的好?”
周建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门开了,周建芳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脸上带着惊慌:“哥,嫂子,你们别吵了……”
岳琳琳看着她:“建芳,你来得正好。我跟你哥要离婚了,以后你的事,就不用找我了。”
周建芳的脸白了:“嫂子,你别这样……是我不好,我不该来你们家住。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着,抱着孩子往外走。
周建平一把拉住她:“你别走!”又转向岳琳琳,“岳琳琳,你看看你,把我妹妹逼成什么样了!”
岳琳琳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周建平冲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衣服,摔在地上:“不许收拾!”
岳琳琳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周建平,”她说,“让开。”
“我不让!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说清楚了。离婚。”
周建平的脸扭曲了。他盯着岳琳琳,眼睛红得吓人。忽然,他伸手抓住岳琳琳的肩膀,把她按在衣柜上:“岳琳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离了婚,你别想好过!”
岳琳琳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但她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周建芳冲过来拉周建平:“哥,你放手!你别打嫂子!”
周建平一把推开她,继续按着岳琳琳:“你说话!你还离不离?”
岳琳琳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建平,”她说,“你完了。”
周建平愣了一下。
岳琳琳挣开他的手,走到门口,打开门。
客厅里,月嫂李姐抱着孩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岳琳琳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那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晚饭——四菜一汤,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周建平花着她的钱,请着月嫂,招待着他妹妹,一家子和和美美。
她伸手,抓住桌布,用力一掀。
碗碟噼里啪啦地摔在地上,汤水饭菜溅得到处都是。月嫂尖叫一声,抱着孩子往后躲。周建芳吓得腿软,扶着墙才没摔倒。周建平冲出来,看着满地的狼藉,整个人呆住了。
岳琳琳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人。
“周建平,”她说,“这日子,不过了。”
她走进卧室,拎起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身后传来周建平的吼声,周建芳的哭声,孩子的哭声。她全都没听见。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八岁,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
周建平:你疯了?回来!
她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去,走进腊月寒冷的夜里。
第四章 反击
岳琳琳在一家快捷酒店住下了。
前台的小姑娘看她拖着行李箱,一个人,什么都没问,给她开了间大床房。房间不大,但干净。她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李律师,我是岳琳琳。对,我想好了,麻烦您帮我起草离婚协议吧。明天见面谈?好,我明天上午去您办公室。”
挂了电话,她又打了个电话。
“妈,是我。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准备离婚了。嗯,想好了。子轩我带着。行,明天我去接他放学,跟他说。”
第三个电话,打给银行。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的账户流水,对,最近三年的。可以网上办理?好的,谢谢。”
第四个电话,打给公司HR。
“王经理,我想问一下,咱们公司有没有法律援助之类的福利?好的,我记一下。谢谢。”
打完这些电话,她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肚子饿了。
她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个便当,回房间用微波炉热了热,就着矿泉水吃了。便当的味道很一般,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吃完,她去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周建平打来的。她没接。过了一会儿,周建芳打来的。她也没接。又过了一会儿,婆婆打来的。她直接关了机。
那一夜,她睡得比想象中安稳。
第二天上午九点,她准时出现在李律师的办公室。
李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干练利落。她是岳琳琳大学同学的同事,之前帮岳琳琳处理过一些法律咨询,两人还算熟。
“想好了?”李律师给她倒了杯水。
“想好了。”
“行,说说你的诉求。”
岳琳琳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结婚十六年,儿子十二岁,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这些年她的收入一直比周建平高,大部分家庭开支都是她在承担。周建平的妹妹多次向她借钱,有转账记录可查,总额大概在三十三万左右,其中二十五万是前几天刚转的。
李律师听完,点了点头:“情况不算复杂。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分。孩子的抚养权,如果你要,问题不大。至于你小姑子借的那些钱,要看性质。”
“什么意思?”
“如果是借给她的,有借条或者明确的借款意思表示,可以算作债权,离婚时可以要求分割这部分债权。但如果算赠与,那就拿不回来了。”
岳琳琳想了想:“那二十五万,我当时转给周建平的,他再转给他妹妹。算谁的?”
李律师笑了:“这个有点意思。钱是你的,但经过你丈夫的手转给了小姑子。如果你们离婚,这部分钱可以算作你丈夫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要求他赔偿。”
岳琳琳眼睛亮了。
“不过,”李律师说,“得有证据。你能证明那二十五万是你的年终奖吗?”
“有银行流水。”
“能证明你丈夫把钱转给他妹妹了吗?”
“应该有。”
“行,先把这些证据整理出来。另外,你小姑子以前借的那些钱,有借条吗?”
岳琳琳摇头:“没有。都是口头说的。”
李律师皱皱眉:“那就麻烦了。没有借条,很难认定为借贷。除非有聊天记录或者录音能证明她承认借款的事实。”
岳琳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我可能有。”
李律师抬起头。
岳琳琳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周建芳给她发的微信——
“嫂子,我知道你生气。那二十五万我一定会还你的,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李律师看了,笑了。
“这条留着,有用。”
从律所出来,岳琳琳去银行打了近三年的流水,又去移动公司调了通话记录。下午四点,她去学校接周子轩放学。
周子轩看到她,愣了一下:“妈,你怎么来了?我爸呢?”
“妈妈来接你。”岳琳琳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子轩,妈妈要跟你说件事。”
周子轩看着她的表情,有点紧张:“什么事?”
“妈妈和爸爸可能要分开住了。你以后跟妈妈一起住,好不好?”
周子轩沉默了几秒,问:“是因为姑姑吗?”
岳琳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们吵架了。”周子轩低着头,“姑姑老来咱们家,老要钱,爸爸总是给她。我不喜欢她。”
岳琳琳心里一酸,抱住儿子。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周子轩没说话,但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那天晚上,岳琳琳带周子轩去吃了顿好的,然后把他送到外婆家。她自己回了酒店,继续整理材料。
手机一直响。周建平打了几十个电话,周建芳打了十几个,婆婆打了几个。她都没接。最后她发了条微信给周建平:有事找我的律师。然后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周建平又换了个号码打过来,她直接关了机。
第三天,李律师起草的离婚协议发到了周建平手上。
协议里,岳琳琳要求:儿子抚养权归她;房子卖掉,房款平分;周建平赔偿她二十五万元,作为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损失;周建平妹妹的借款另案处理,她保留追讨的权利。
周建平收到协议,炸了。
他冲到岳琳琳公司,在前台大吵大闹,要见她。岳琳琳让保安把他请了出去。他又跑到岳琳琳娘家,在门口骂街,说岳琳琳没良心,抛夫弃子。岳琳琳的爸爸拿着扫帚出来,把他赶跑了。
周建芳也来找过她,带着孩子,红着眼眶,说嫂子我求你了,你跟我哥和好吧,钱我一定还。岳琳琳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一周后,周建平请的律师联系了李律师。
谈判那天,岳琳琳见到了周建平。一周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子拉碴,看着狼狈不堪。
“琳琳,”他哑着嗓子说,“咱们非得这样吗?”
岳琳琳没说话,在李律师旁边坐下。
周建平的律师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斯文。他先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切入正题,说周建平同意离婚,但对赔偿条款有异议。
“二十五万是周先生妹妹的借款,不是周先生擅自处分。周先生妹妹愿意出具借条,承认这笔债务,由她个人负责偿还。至于房子,周先生希望留下,他可以按市价支付岳女士一半的房款。”
李律师看了岳琳琳一眼。
岳琳琳开口了:“房子必须卖,我不要他的钱,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半。二十五万,是他从我账户转走的,我不管他转给了谁,他得赔我。至于他妹妹的借款,那是另一回事,我会另案起诉。”
周建平的脸涨红了:“岳琳琳,你别太过分!建芳都说了会还你钱,你还想怎么样?”
岳琳琳看着他,平静地说:“周建平,你还记得你的妹妹从我这儿借过多少钱吗?”
周建平愣了一下。
“五万,三万,二十五万。加起来三十三万。她说还,说了五年了,还过一分吗?”
周建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让我相信她,我信了五年。现在我不想信了。”
周建平的律师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岳琳琳打断了他。
“李律师会把所有证据整理好交给你们。如果要上法庭,我奉陪。我不怕丢人,也不怕折腾。反正我已经折腾了十六年,不差这一回。”
她站起来,看着周建平。
“周建平,咱们好聚好散。协议上的条款,一条都不能少。你同意,咱们尽快办手续。你不同意,咱们法庭见。”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周建平喊她的名字,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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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新生
三个月后,岳琳琳拿到了离婚证。
房子卖了,一人一半。周建平赔了她二十五万,是分期付的,每个月五千,要还四年多。周建芳那三十三万,她起诉了,法院判周建芳偿还,但周建芳名下没财产,执行起来遥遥无期。
岳琳琳不在乎。
她用分到的房款和那二十五万赔偿,加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在城东买了个小两居。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但够她和儿子住了。阳台朝南,阳光很好,她买了几盆绿萝挂在栏杆上,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
周子轩转了学,新学校离家很近,走路十分钟。他很快有了新朋友,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地跟她说学校的事。有时候他会问起爸爸,岳琳琳就告诉他,爸爸还是你爸爸,你想他可以去见他。周子轩想了想,说那等周末吧,平时要写作业。
周建平来过几次,想见儿子,岳琳琳没拦着。但周子轩每次回来,心情都不太好。有一次,他问岳琳琳:“妈妈,爸爸说姑姑被人骗了,钱都赔光了,是真的吗?”
岳琳琳说:“不知道。”
周子轩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爸想让我跟他说,让你别起诉姑姑了。”
岳琳琳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周子轩抬起头:“我说这是你们大人的事,我不管。”
岳琳琳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五月的某个周末,岳琳琳带周子轩去公园放风筝。阳光很好,风也正好,风筝飞得很高。周子轩在草地上跑着,笑得很大声。
岳琳琳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条微信。李律师发来的:周建芳的案子有进展了,她名下那套房子虽然还没交房,但可以申请查封,等交房后拍卖还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岳琳琳看了一会儿,回复:好,麻烦您处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看着儿子放风筝。
风筝越飞越高,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子轩跑过来,脸晒得红扑扑的:“妈妈,你来放!”
岳琳琳站起来,接过线轴。风很大,线绷得紧紧的,她能感觉到风筝在天上用力地扯着。
“妈,你拉一拉,别让它掉下来。”
岳琳琳轻轻拉了拉线,风筝晃了晃,又稳住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银行短信,想着要给儿子买乐高,给自己买条金项链,给爸妈包个大红包。
后来那些都没买成。
但现在,她有了这个小房子,有了儿子的笑声,有了不用再忍的日子。
风筝在天上飞着,越来越高。
周子轩在旁边喊:“妈妈,再放高点!”
岳琳琳松开线轴,让线继续放出去。
风筝越飞越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看着那个黑点,忽然笑了。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手里的线。抓得太紧,反而飞不高。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
放手之后,天高地阔。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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