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下跪磕头”不能代表山东，但也不宜全盘否定

今天发现“山东拜年名场面”上了热搜，很多视频显示人们成片的向长辈或祖先牌位下跪叩头，甚至还有强按人下跪磕头的视频。

对于此事，就笔者的观察发现，外省人大多是嘲讽、看热闹和批评，认为这样的行为带有强烈的封建色彩；山东内部则有的人据理力争，认为这是传统美德，是孝道的体现；但也有其他山东人对此感到不满。

不满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这些山东人有种“被代表”的感觉。

这样的跪拜礼并非通行山东，例如笔者所处的胶东地区就几乎没有这种旧俗。很多外地朋友常常拿这种事对笔者开玩笑，类似的还有“女人吃饭不能上桌”、“彩礼重”之类的刻板印象。

对此笔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笔者的家乡威海没有拜年下跪磕头这一说、威海没有“女人吃饭不能上桌”的说法、威海彩礼别说在山东，在全国都算少的。

笔者是一个“80后”，父母是“50”，祖父是“20后”（1928年），对于上述话题还特意询问过父辈和祖辈，以及其它本地朋友。

大概捋出来的情况是这样：对于向长辈下跪磕头这种事，上世纪60年代“破四旧”以前偶尔会有，但不多；“破四旧”之后，这一风俗更是销声匿迹。

例如笔者最年长的堂哥，生于1975年，他唯一一次向我们的祖父下跪磕头是1983年，他那是第一次见到我祖父，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跪拜长辈；我另一位1979年出生的兄长自始至终从未向我祖父跪拜过。

“女人吃饭不能上桌”这件事以前确实广泛存在于威海农村，而这也是全国的“通病”，例如笔者的上海亲人回忆，他们宁波老家的农村地区以前照样有类似的情况，但是现在宁波肯定不会还有这种情况。

威海类似，这种情况大多在上世纪90年代开始改善，到00年代以后几乎完全消失，最多是逢年过节人太多时，会分成“喝酒的一桌”与“不喝酒的一桌”，一些喝酒的女性长辈也会在“喝酒的一桌”，不会因为性别问题而有区别对待。

彩礼这个问题笔者就不多说了，笔者父辈、祖辈几乎没有彩礼一说。身边70后到90后结婚的材料大多在几千元到三万元之间，2010年代流行“一万一”、“三万八”，但这个金额相较在全国都很低，遑论山东，并且这些钱都会交给“小家庭”，鲜有留给女方父母的。

笔者对于彩礼这个问题就一个观点：彩礼的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彩礼（包括嫁妆）是不是给新建的小家庭。 如果不是，是给双方父母自用（重点是“自用”）的（俗称“卖女儿”、“卖儿子”），那么无论彩礼、嫁妆是多少，都属于“糟粕”；如果彩礼是给小家庭，那么无论多少彩礼、嫁妆都可以视家庭经济情况给与。

说回本题——所以问题就来了，威海是不是山东？当然是山东，而且自古以来最“纯粹”的山东地区之一。但很少人会把威海的文化习俗当做山东的典型（例如彩礼低、不磕头下跪、“女人吃饭上不上桌”），也不会有人把难懂的威海话当成“山东的代表方言”。

可是为什么鲁西南地区的旧俗、煎饼就能代表整个山东呢？毕竟鲁西南地区的人口相较于整个山东省的一亿人口，有上述旧俗的人口其实还是少的（不到三千万人口）。

所以无论怎么说，这些备受争议的旧俗确实让我们这些其它地区的山东人感觉“被代表”了。

从现代社会价值观出发，当这种仪式扩展到普遍化、机制化甚至强制化的时候，它必然引发冲突与批评。现代社会强调个体尊严、人格平等，这与一种以跪拜体现等级差异的行为方式在情感上有着一定的摩擦。

特别是当这种行为被一些人用来要求别人必须遵从、甚至以“没有磕头就是不孝”为论断时，这种压力会使得原本自愿的行为被强制化和形式化，从而失去本来表达尊重的意义。

但你以为我是要完全“批判”这种旧俗吗？其实笔者也是从过去的不以为然，到现在可以一定程度上理解、乃至尊重鲁西南地区的这些旧俗。

在解放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鲁西南，尤其城镇地区这种旧俗也少了，当时经济都不宽裕的情况下，“彩礼”之类的更是无从谈起。无须讳言，鲁西南地区的经济相较东部沿海地区是较为落后的——这不是说鲁西南人民不行，只是我们沿海地区更早的享受了国家政策红利。

济宁孔庙

但是了不起的当地人民就是在艰难的环境下，让鲁西南地区经济逐渐发展起来，许多中老年人（尤其50、60后）发家致富后，对含辛茹苦的长辈有着其它地区，或者说年轻一代难以理解的感恩情愫。

而随着儒家道德观的再次兴起，以及作为儒家文化的发源地，鲁西南地区自然由于这两种情况的结合，使得上述的旧俗再次“复兴”。

尽管这其中确实有一些愚昧的成分在，尤其忽视个体尊严，封建大家长做派严重作祟等，但其中的“孝道”、“敬老”元素还是值得提倡的。

自五四运动以来的新文化运动，我们提倡的是破除封建礼教的旧道德，提倡现代化的新道德，因此当地朋友可以思考如何在保留旧俗中的优秀部分，与新时代的文化习性相结合。

总之，在笔者看来，个人可以自愿选择以跪拜等行为表达孝敬，这种自愿的表达形式在特定文化语境下有其意义；但任何形式都不应被强制性要求他人遵守，更不能用单一区域习俗代表整个省甚至整个民族的行为。

尊重多样化的表达并理解文化差异，是现代社会对于传统文化最成熟的态度。

还有就是，外界对山东的“刻板话题”已经让笔者十分厌烦了，一些媒体、自媒体不断反复地、扩大的渲染，“山东文化”似乎成了“某种原罪”。

它们既不客观调研这种情况并不属于山东普遍性的现实，又不愿意深刻研究这种旧俗“卷土重来”的深层原因，只会用“猎奇”、“嘲讽”的态度每年一次又一次的炒作。

这就好比在经济更为发达的广东，其不少地区也存在一些糟粕旧俗；又比如江苏苏北的部分地区也有类似于鲁西南的旧俗。但是它们的这些情况鲜有人提及，同样是一个省的少部分地区旧俗，唯有山东被舆论不断拿出来报道。

当然，鲁西南地区的一些自媒体也喜欢拍摄这些视频画面来吸引流量，他们很清楚这些行为会引发争议，但是他们很喜欢加上“山东”——但几乎很少加上他们的具体地域——在各大社交平台发布，进一步加剧这些刻板印象的传播。

所以，笔者的建议是，我们要尊重当地的这些文化，希望这些文化变得更文明、更有意境，但同时一方面希望他们在传播这些文化时能更具体的加注具体地域，而不要用“山东”来代表整个“山东”；另一方面也希望外地的媒体、自媒体不要夸大、博眼球，并以此为“道德制高点”来指责我们“封建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