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清白被毁的那夜,我坐在房中静静等待。
上一世,我以为他是歹人,拼命反抗却身败名裂。
这一次,我知道他是她的情郎,是来毁我的。
门被推开时,我端坐如松,对他轻轻一笑。
“你来了?她等你好久了。”
他愣住:“你……都知道?”
我站起身,将一封信递给他:“去吧,她在后门等你。”
他仓皇离去后,我吹灭蜡烛,对着黑暗说——
“该你了,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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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明:本文为短篇故事,内容纯属虚构,请理性阅读。
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那水冰凉刺骨,兜头浇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从一场噩梦里硬生生拽进另一场噩梦。眼皮沉重,浑身都在疼,尤其是腿间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让我一瞬间就记起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睁开眼,是母亲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心疼,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嫌恶。父亲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再往后,是几个丫鬟婆子,还有——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沈听澜。
她站在人群里,用手帕掩着唇,眼眶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可我看得清楚,她眼角那一点弧度,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孽障!”父亲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劈下来,“你、你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我想说我没有,我想说昨夜有人给我下了药,我想说那个男人不是我招来的,可话到嘴边,母亲已经走上前来,一把掀开了我身上的薄被。
满室寂静。
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看见床单上那一抹暗红,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押去祠堂。”父亲转过身,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明日……明日请家法。”
我被两个婆子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听澜身上。
她对上我的视线,眨了眨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做错事栽赃给我之后,都是这样看我的。得意、挑衅、还有一点点施舍般的怜悯。
“姐姐,”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伤爹娘的心……”
我没吭声。
不是不想揭穿她,是太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让我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之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家法、跪祠堂、禁足、被退婚——那个与我青梅竹马的林家公子,听说这事之后,连面都没露,只托人送来一封信,信上说“缘分已尽,各自珍重”。
我捧着那封信,在柴房里坐了三天三夜。
后来我被送去了城外的家庙,说是让我“清修思过”。其实就是发配,是流放,是沈家的大小姐从此从族谱上被除了名。
家庙里的日子比死还难熬。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吃的是馊了的稀粥,做的是最粗重的活计。那些尼姑看我的眼神,比刀子还利。我去井边打水,她们往井里吐唾沫;我去后院洗衣,她们把脏水泼在我身上。
我熬了三年。
三年里,沈听澜派人来过一次。是她身边的丫鬟,送来一盒点心,说是二小姐惦记我,让我保重身子。我打开那盒点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活该。”
我把纸条嚼碎了咽下去,把那盒点心喂了野狗。
第三年冬天,我病了。
病来如山倒,整个人烧得人事不省。迷糊中听见有人在说话,是管事的尼姑和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还治吗?”
“治什么治,沈家那边早就不管了。死了正好,省得占地方。”
“也是,这种脏病……”
我听着那些话,忽然就不烧了。身上凉得厉害,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临死前那会儿,我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很多事。小时候母亲抱着我,父亲教我写字,还有沈听澜刚来沈家那年,怯生生地拽着我的袖子叫“姐姐”。
那一年我五岁,她四岁。她娘死了,父亲把她接回来。母亲不喜欢她,背地里骂她是“外室养的野种”。我却觉得她可怜,偷偷给她送吃的,教她认字,晚上她做噩梦哭醒,我抱着她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她发现,只要我出了错,母亲就会多看她一眼;只要我倒霉,父亲就会对她和颜悦色。
又或者,从一开始,她靠近我,就是为了今天。
我没恨过她。
直到临死那一刻,我都没恨过。
我只是不明白——我待她那样好,把心都掏出来给她,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可惜没人回答我。
我死在一个雪夜。庙里的钟声响了七下,我听着那钟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我看见的是一片昏暗。
我愣了很久。
头顶是熟悉的承尘,是沉香木的架子,是我闺房里那张雕花大床。墙角燃着一盏孤灯,火苗微微跳动,把屋子里照得半明半暗。
我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素白中衣,身上干干净净,没有那些青紫的痕迹,也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
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是满月。
我忽然想起来了。
这是那一夜。
是我被毁清白的那一夜。
我记得这个月亮,记得这盏灯,记得这种等待未知的恐惧。那时候我坐在床上,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以为是丫鬟来添茶,还开口问了一句“是谁”。
然后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嘴里就被塞了帕子,整个人被压在了床上。我拼命挣扎,指甲抓破了他的脸,可那点疼痛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之后的事,我不愿再想了。
可此刻,我坐在这张床上,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那种绝望、那种屈辱、那种被人按在泥里践踏的痛,一寸一寸从我骨血里碾过去。
我攥紧了被子。
上一次,我以为是歹人入室,以为是自己命不好遭了横祸。直到被送去家庙的第二年,才从一个来上香的婆子嘴里听说了真相——
那晚的人,是沈听澜的情郎。
她早就和人有了私情,怕事情败露,就拿我当替死鬼。那男人来毁我清白,她在那头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事成之后,她假惺惺地带着爹娘来“看望”我,把一切都撞破。
那男人是谁我不知道,只听说是个外头来的商贾之子,姓周,长得有几分颜色,和沈听澜在一次庙会上勾搭上的。
后来呢?
后来沈听澜嫁了人,是父亲同僚家的公子,门当户对。那个姓周的,大概早就被她一脚踢开了。
我坐在床上,把这些事一点一点想清楚。
然后我下床,走到妆台前,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慢慢拢了拢头发。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神却很平静。
原来上天让我重活一回,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今夜。
我坐回床边,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墙角那盏灯我拨亮了些,让整间屋子都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然后我就那样坐着,等着。
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升高。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蹑手蹑脚的,像一个做贼的人该有的脚步声。
我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他在门外停顿了片刻,听见他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一个男人走进来。
灯影里,我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确实不错,眉目清俊,身量修长,穿着身靛蓝的直裰,乍一看倒像个读书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是坐着的,没躺着,没睡着,更没像他想的那样,被药放倒,人事不省。
我看着他,慢慢弯了弯嘴角。
“你来了?”我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等你好久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点错愕、惊疑、心虚,全写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强撑着站住,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都知道?”
我没回答,只是站起身。
动作很慢,慢到让他有时间紧张,有时间胡思乱想,有时间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然后我走到桌前,拿起一封信,递给他。
“去吧,”我说,“她在后门等你。”
他接过那封信,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写。他捏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
“你……”
“快去吧,”我打断他,“夜长梦多,耽误了时辰,她该着急了。”
他的喉结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那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然后我转过身,回到屋里。
墙角那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这间屋子,照着那张床,照着那扇他刚刚走出去的门。
我走过去,把灯吹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白。
我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对着那片黑暗说——
“该你了,妹妹。”
我没回床上躺着。
吹灭灯之后,我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后门那边这会儿应该很热闹。
那封信上没写字,可那男人不知道,信封里装的不是什么情意绵绵的私信,而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柴房见。”
是沈听澜的字迹。
我从五岁就开始教她写字,她的笔锋、她的习惯、她那个“澜”字总爱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抄家规抄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那男人拿着那张纸条去找她,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惊恐?愤怒?还是拼命解释“我没写过这封信”?
可惜,没用的。
因为沈听澜这会儿应该在自己房里,等着“好戏”上演。她等的是那男人毁了我清白之后,偷偷溜回她那边,和她对好口供。等天一亮,她就带着爹娘来“探望”我,撞破这桩丑事。
可她等来的,是那男人提前一个时辰回来,拿着那封信质问她为什么临时改地方。
她会怎么解释?
她能怎么解释?
那男人不是傻子。她忽然撺掇他来毁我清白,又忽然写了张纸条让他去柴房,这里头的蹊跷,他不可能不多想。
他们会吵起来。
然后呢?
我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柴房离母亲的院子很近。
后门离柴房很近。
深更半夜,一男一女在柴房里争执,动静稍微大一点,就会惊动巡夜的婆子。
婆子看见了,会去禀报母亲。
母亲来了,会看见什么?
我放下茶盏,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下去。
上一世,她带着爹娘来看我,撞破我的“丑事”,从此我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这一世,我也该还她一份大礼。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月光倾泻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这双干干净净、没抓过人也没沾过血的手。
其实我可以做更多。
我可以提前告诉爹娘,揭穿她的阴谋;我可以直接去找那个男人,把他拿下送去官府;我甚至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她也下一回药,让她尝尝我受过的苦。
可我不想。
那些手段太便宜她了。
我要她自己走进这个陷阱,自己把自己埋进去。我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一切,反过来把她自己烧成灰。
我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落了一层霜。我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到后门附近的时候,听见了一点隐约的动静。
是争执声。
从那边的柴房传过来的,压得很低,可还是能听出情绪激动。男声是那个姓周的,女声是沈听澜——她的声音我听了十几年,再低也认得出来。
我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听着那点动静。
“你发的什么疯!”沈听澜的声音尖利起来,“我什么时候写过这封信!”
“这明明是你的字!”男声也压不住了,“不是你写的还能是谁!”
“我……我不管,你快走!让人看见了就完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今晚上让我去她那边吗?怎么又改柴房了?”
“我没改!我没写过这封信!”
“那这信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她……是她……”
沈听澜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我站在阴影里,轻轻弯了弯嘴角。
猜到了吗,妹妹?
可惜,来不及了。
远处亮起了灯火。
是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往这边走。那灯光晃晃悠悠的,越来越近,照得柴房的门板都亮了起来。
柴房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那个姓周的男人冲出来,一头扎进黑暗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可他跑得太急,脚步声太大,惊动了那个巡夜的婆子。
“谁?!”
婆子提着灯笼追过去,追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狐疑地看向柴房那扇半开的门。
灯笼的光照进门里。
照见了站在那里的沈听澜。
她的衣衫有些凌乱,头发也散了些,脸色白得像纸。对上婆子的目光,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二小姐?”婆子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您怎么在这儿?”
沈听澜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来……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东西要三更半夜来柴房?”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我转头看去,回廊那头,灯火通明。
母亲披着外袍,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过来。她的脸色很难看,目光从沈听澜身上扫过,又扫向那扇半开的柴房门。
“来人,”她说,“进去看看。”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把柴房门推开,举着灯笼照了一圈。
“太太,”一个婆子出来回话,“里头没人,就是……就是地上有个这个。”
她递上来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月光下,那块玉佩上的穗子微微晃动。我看清了那玉佩的样子——成色极好,雕的是并蒂莲,是前些日子沈听澜及笄时,父亲送她的贺礼。
母亲接过那块玉佩,看了半晌,抬起头,看向沈听澜。
沈听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
“娘,”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我可以解释……”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那块玉佩攥紧了。
那一夜后来的事,我是从丫鬟们的闲话里听来的。
沈听澜被带去了正房,跪了一夜。母亲亲自审她,问她三更半夜去柴房做什么,那个跑掉的男人是谁,那块玉佩怎么会掉在地上。
她一开始咬死了不认,说是去柴房找东西,没什么男人,那块玉佩是前几日丢的,不知道怎么会在那儿。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不对,声音不对,连跪着的姿势都不对。母亲在宅门里活了三十年,什么样的谎没见过?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知道了。
第三天,那个姓周的男人被找到了。他是城南周家的三公子,家里做绸缎生意,有些钱财,可论门第,跟沈家根本搭不上边。
那男人被抓来对质,几句话没问完,就把什么都招了。
“是……是二小姐让我去的,”他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她、她说大小姐碍她的事,让我去……去毁了大小姐的清白,她好……”
他没说完,父亲已经一脚踹了过去。
我在自己房里,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哭喊声、求饶声、还有家法落下的闷响,把手里那本书翻过一页。
那本书是《女则》,我看了三遍了。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母亲身边的嬷嬷,脸色复杂地看着我,说太太让我去正房。
我放下书,理了理衣裳,跟着她去了。
正房里,父亲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母亲坐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沈听澜跪在堂下,发髻散乱,脸上一个通红的巴掌印,半边脸都肿了。
我走进去,在她旁边站定。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昨夜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我说,“不太清楚。”
父亲的眉头皱起来:“那个姓周的畜生,你……”
“我没见过他。”我说。
这话是真的。上一世见过,这一世,他推开我房门的时候,我是坐着的,穿戴整齐,什么都没发生。
父亲沉默了很久。
母亲开口了,声音沙哑:“澜姐儿说……说她是一时糊涂,说她……说她嫉妒你……”
我没说话。
沈听澜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红肿着,狼狈着,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野猫。
“姐姐,”她喊我,声音抖得厉害,“姐姐,我错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说句话……你帮帮我……”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小时候她刚来沈家,怯生生地拽着我的袖子,也是这样抬着头看我,喊我“姐姐”。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干净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脏的呢?
我不知道。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开口问她。
她愣住,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你是一时糊涂?”我慢慢说,“说你是嫉妒我?说你做了那些事之后,又后悔了,想让我原谅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拼命点头:“是……是……姐姐,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什么?”我打断她,“后悔设计让人来毁我清白,还是后悔事情败露被抓了个现行?”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看着她那张僵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小时候我待她那样好,她怎么下得去手;想问她这些年我处处让着她、护着她,她怎么就看不见;想问她在写那封信、安排那场阴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也会疼,也会死。
可看着她那张脸,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因为我知道,没有用。
她不会懂的。她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
“父亲,”我转过头,看向上首,“母亲,我没什么要说的。该查的你们查了,该审的你们审了。她做没做,你们心里清楚。”
父亲沉默了。
母亲低着头,用手帕擦着眼角。
堂下,沈听澜忽然尖叫起来:“是你!是你对不对!那封信是你写的!你故意害我!”
我没回头。
“你冤枉我!你这个贱人!你——”
她的骂声戛然而止,被一巴掌扇了回去。是母亲打的,打完之后,她的手还在抖。
“来人,”父亲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把二小姐带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沈听澜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拼命骂我。那些骂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正房里安静下来。
母亲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眶红红的,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她开口,声音艰涩,“你受委屈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那一夜,我在自己房里坐了一整夜。
月亮又升起来了,还是那样圆,那样亮,照得满院子都是清辉。我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把这一世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沈听澜被关进了柴房。那个姓周的被父亲打发去了外地,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母亲这些天见了我,总是欲言又止,父亲则根本不敢看我。
一切好像都结束了。
可我还是睡不着。
我以为报了仇,心里会好受些。可真的到了这一步,我才发现,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一点都没少。
那间柴房,是我上一世被关过的地方。
如今换了她。
我该高兴的,对不对?
我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直看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沈听澜在柴房里关了三天。
三天后,母亲去看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没问,但丫鬟们嘴碎,我还是听见了——二小姐在柴房里又哭又闹,摔东西,骂人,骂完我又骂母亲,说母亲偏心,说父亲糊涂,说她恨这个家里所有人。
母亲站在柴房门口听她骂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父亲做了决定。
把沈听澜送去城外的家庙,“清修思过”。等过个三年五载,风头过去了,再找个远点的人家嫁了。
和上一世的我一样。
只是上一世,我是被发配的,是被除名的,是被所有人唾弃的。而她这一去,还是沈家的二小姐,还有回来的日子,还能嫁人。
不公平。
可我没说话。
那天送沈听澜出门的时候,我站在大门口。
她被两个婆子押着,往马车那边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恨意、怨毒、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满意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把我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你以为你赢了?”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容扭曲着,比哭还难看,“沈听晚,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那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因为你什么都有——你是嫡女,你是大小姐,爹疼你,娘护你,林家的公子喜欢你。我呢?我算什么?一个外室生的野种,一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我讨好你们所有人,我拼命装乖卖巧,可有什么用?在你面前,我永远什么都不是!”
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亮得吓人。
“你以为我想害你?我没办法!我不害你,我就得永远活在你底下,永远给你当影子!你教过我写字,你对我好,那又怎么样?你对我好,我就要感激你吗?你给我的那些好,是你施舍的!是你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笑得很得意。
“你知不知道,你那天晚上的样子,我在门缝里看见了。你哭啊,叫啊,挣扎啊,那个男人按着你……啧啧,沈家的大小姐,平时多矜贵,多清高,那会儿跟条狗一样。”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看了整整半个时辰。”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半个时辰,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
马车夫等得不耐烦了,婆子上来拉她。
她被拽着往马车那边走,走到车门口,又回过头来看我。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马车走了。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丫鬟上来问我:“小姐,回吧?”
我没动。
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我才转过身,往回走。
走进大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上一世被送去家庙那天,有没有人送我呢?
没有。
我是自己走出来的,没人送我,也没人看我。天上下着雪,我裹着一件单薄的旧袄,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的大门关着。
关得严严实实。
沈听澜走后,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我总觉得耳边有只蚊子嗡嗡嗡地叫。她跟我说话,跟母亲告状,跟父亲撒娇,在丫鬟们面前摆小姐架子,在后院里指桑骂槐。那些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转,转得我头疼。
现在忽然没了。
我有时候坐在窗前发呆,发着发着,会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
母亲开始给我张罗亲事。
上一世和我订过亲的林家,自然是不能再提了。可母亲不甘心,翻着名册,把京里京外的世家子弟一个个扒拉出来,今天说这个好,明天说那个不错。
我都说好。
随便谁都行,反正对我来说,都一样。
母亲看我这样,反而急了。她跑来问我:“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林家那个?”
我说没有。
她又问:“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要什么样的?
上一世我什么都没要过。我等着爹娘给我安排,等着嫁给那个青梅竹马的林公子,等着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等着过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日子。
然后那一夜来了。
什么都没了。
这一世,我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娘,”我说,“您看着办吧。”
母亲叹了口气,走了。
那之后不久,有人上门提亲。
不是林家,是另一家——姓程,是京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宦人家,三公子,年纪比我大两岁,听说人还算本分。
母亲来问我,我说行。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定亲那天,程家来人送聘礼。我在屏风后面看了一眼那个程三公子——长得不算出挑,但眉眼端正,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母亲问我满不满意,我说满意。
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我这样一个“被毁过清白”的人,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虽然那晚什么都没发生,可外人不知道。沈听澜的事传出去了一些,可传到外面就变了味——有人说二小姐害大小姐,也有人说大小姐和二小姐争风吃醋,还有人说那晚的事根本就是大小姐自己设的局。
说什么的都有。
母亲气得发抖,我却没什么感觉。
让她们说去吧。
反正上一世比这难听的话,我都听过。
出嫁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里。
明天就要去程家了,以后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
其实这里早就不算是我的家了。从我重生的那一夜起,从我知道沈听澜害我的那一夜起,这个家就变了。
可真的要走了,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我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照得满院子都是清辉。
和那一夜一样。
门被敲响了。
我转过头,说了声“进来”。
进来的是母亲。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也没怎么梳,一看就是临时起意过来的。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来。
“睡不着?”她问。
“嗯。”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你恨不恨我?”
我愣了一下。
“那天的事,”她低着头,声音艰涩,“我听嬷嬷说了。你被……被那个畜生……我们进来的时候,你那个样子……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想说什么。
上一世,我被那男人糟蹋之后,她进来的时候,看我的第一眼不是心疼,是嫌恶。那眼神我记了三年,记到家庙,记到死。
可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这一世,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记忆里,还是发生了什么。
那些婆子们看见我躺在床上、衣衫凌乱;她们回去禀报她,说她的大女儿被糟蹋了。她匆匆赶来,看见的、听见的,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所以她心里的愧疚,也和上一世一样。
我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我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那个男人进来的时候,我是醒着的,”我说,“我把他打发走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
“你是说……你、你没事?”
“我没事。”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我问她,“外面的人会信吗?那些嚼舌根的婆子会信吗?就算信了,又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
“娘,”我说,“我没事。您别多想。”
她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擦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看着我。
“晚姐儿,”她说,“娘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好好歇着,”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她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
我把窗户关上,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沈听澜临走时看我的那一眼。
她说她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是躲在门缝里看我被糟蹋的那半个时辰。
她说她恨我,因为我什么都有。
可她现在在哪儿呢?
在城外那间漏风漏雨的家庙里,吃着馊了的稀粥,做着最粗重的活计。那些尼姑看她的眼神,会比当年看我的眼神更仁慈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一夜,她看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躺在那里,任由她看。
就像现在,我躺在这里,任由自己想她。
门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块白。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我出嫁了。
迎亲的队伍来得早,鞭炮放得震天响。我穿着嫁衣,顶着盖头,被人搀着走出大门。
上轿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我。母亲站在他旁边,眼眶还是红的。
再往后,是那些丫鬟婆子,那些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下人。
大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头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匾额。可我看在眼里,总觉得不一样了。
我低下头,上了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走过了我走过无数遍的巷子,走过了我儿时玩耍的街口,走过了那家卖糖葫芦的小铺子。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出门都要磨着母亲买糖葫芦。那会儿沈听澜刚来我家,怯生生地跟在我后面,我把糖葫芦分她一半,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完冲我笑。
那笑容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我不知道。
可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
轿子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
我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有人指着迎亲的队伍说笑,有小孩子的在人群里跑来跑去,有卖吃食的摊贩在吆喝。寻常的一天,寻常的人间。
我把帘子放下,靠在轿壁上。
程家到了。
拜堂、敬茶、入洞房,一切都按着规矩来。我坐在新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一点点远去,听着脚步声渐渐靠近。
盖头被挑开。
我抬起头,看见程三公子的脸。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根秤杆,对上我的视线,脸腾地红了。
“那个……”他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愣住,脸更红了。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说,“只是觉得,你是个好人。”
他愣了愣,然后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那……那我让人去弄吃的。”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
“等等。”
他回过头。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有些傻气的脸,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说,“你去吧。”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窗纸一片白。
我忽然想起那一夜。
那一夜我也是坐在这扇窗前,等着一个人来。我等来的,是毁灭,是噩梦,是三年生不如死的日子。
可这一夜,我等来的,是这个傻乎乎的程三公子,会问我饿不饿,会红着脸挠头。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干干净净的手。
然后我笑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轻的笑。
门又被推开了。
程三公子端着一碗面走进来,热气腾腾的,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快吃,”他把碗递给我,“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
面有点咸,可我没说。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你不吃吗?”我问他。
“我吃过了,”他说,“你吃你的。”
我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我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不让那点酸意被他看见。
月亮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窗外的夜还很深,可我知道,天快亮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没什么可说的。
我在程家过了三年。三年里,程三公子待我很好,婆婆待我也还算和气,小姑子们虽然有些难缠,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三年后,我生了个儿子。
程家上下高兴得什么似的,婆婆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程三公子在产房外面转了一夜,进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那张傻乎乎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他端着一碗面问我饿不饿。
那会儿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已经是当爹的人了。
“给孩子起个名吧,”他说,“你是当娘的,你起。”
我想了想,说:“叫程安吧。”
“安?”他念叨了两遍,“程安……程安……好,就叫程安。”
他抱着孩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满屋子暖洋洋的。
后来,我回过一次沈家。
是母亲六十大寿,我带着程三公子和程安一起回去的。父亲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看见程安,眼眶红了红,弯腰把他抱起来。
“好孩子,”他说,“好孩子。”
母亲拉着我的手,问这问那,问程三公子待我好不好,问婆婆待我好不好,问程安乖不乖。
我都说好。
她点点头,眼眶也有点红。
那天的宴席上,我没见到沈听澜。
也没人提起她。
直到要走的时候,我才从一个老嬷嬷嘴里听说——她还在家庙里,听说身子不大好,前些日子还闹过一场,说想回来。
可父亲没松口。
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嬷嬷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句话也没说。
程三公子抱着程安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走吧。
他点点头,也没多问,抱着孩子往马车那边走。
我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的大门还是那扇大门,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匾额。和出嫁那天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什么都变了。
“娘——”
程安的声音从马车那边传来,奶声奶气的。
我转过头,朝他笑了笑,快步走过去。
上了马车,程三公子问我:“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走吧。”
马车动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我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卖糖葫芦的小铺子还在,门口围着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地吵着要买。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出门都要磨着母亲买糖葫芦。
那会儿沈听澜刚来我家,怯生生地跟在我后面,我把糖葫芦分她一半,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程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软软的,呼吸均匀。
程三公子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整个手都包在里面。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冲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拾
很多年以后,程安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我当了婆婆,又当了奶奶。
程三公子变成了程老爷,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些,可看我的时候,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傻乎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们俩坐在火盆边烤火。
他忽然问我:“你那年在沈家,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他挠挠头,“就是……有时候你会一个人坐着发呆,看月亮,一看就是半天。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
我没说话。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红红的,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他连忙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
“那一年,我差点被人害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谁?”
“沈听澜。”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
我把那晚上的事,一点一点说给他听。说我是怎么醒着的,怎么等着那个男人来的,怎么把他打发走的,怎么把那封信给他的。
说到沈听澜被送去家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说,“她就一直在那儿。”
“再没出来过?”
“再没出来过。”
他沉默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子。
“那你……”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恨她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了。”
“为什么?”
我看着那盆炭火,看着那红红的火光,慢慢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过她三年,那三年里,我什么都没干,就光恨她了。后来我发现,恨她没用。她该过的日子还是过,该死的时候还是死。我恨她,伤不到她分毫,伤的只有我自己。”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所以你就不恨了?”他问。
“嗯,”我说,“不恨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我们俩就那样坐着,烤着火,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那你还记得她不?”
我想了想,说:“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我说,“刚来沈家那年,怯生生的,拽着我的袖子喊姐姐。那会儿她才四岁,那么小一点点,抱着我做的布娃娃睡觉。”
他转头看着我。
“可后来变了,”我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人都会变的,”他说,“有些变好,有些变坏,拦不住。”
我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我忽然想起那一夜,我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听着柴房里传出来的争吵声。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落了一层霜。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沈听澜。
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间家庙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临死前,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想起小时候那些事。
会的吧。
我想。
人临死前,都会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是五岁,站在沈家大门口,等一个人。
等了好久,有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是沈听澜。
四岁的沈听澜,小小的,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怯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伸出手,她也伸出手。
两只小小的手握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我,喊了一声——
“姐姐。”
我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程三公子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我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
月亮还挂着,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满院子都是清辉。
和那一夜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一声的,提醒着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转过身,回到床边,躺下来。
程三公子的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把我揽进怀里。
我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没再做别的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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