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喜乐声震得我耳膜发疼。
镇北将军府前院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娶正妻。我坐在主母位上,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夫人,该起身迎客了。”王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我抬眼看向她。
这个跟了陆珩母亲三十年的老嬷嬷,此刻正用那双三角眼斜睨着我,嘴角挂着假笑。她身上穿着崭新的绸缎袄子,是我嫁妆里那匹上好的苏绣料子——本该是给我做冬衣的。
“将军吩咐了,”王嬷嬷又补了一句,声音拔高几分,“今日是柳姨娘进门的大日子,夫人可得拿出主母的气度来,别叫人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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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已经坐满了宾客。
有陆珩在军中的同僚,有陆家旁支亲戚,还有几个与我沈家曾有过往来的世交。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看戏般的玩味。
三个月前,我还是沈家嫡女,镇北将军明媒正娶的正妻。
三个月后,我父兄被流放岭南,沈家一夜倾塌。而我这个沈家女,成了镇北将军府里最尴尬的存在。
“将军到——”
唱名声起。
我抬起头,看见陆珩从厅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金冠束发,身形挺拔如松。那张曾经让我心动过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他手里牵着一个人。
柳如烟。
京城怡红楼曾经的头牌,如今陆珩心尖上的人。
她身上那件正红色嫁衣刺痛了我的眼。按规矩,妾室不能穿正红,只能用粉红或玫红。可陆珩特意让人赶制了这身衣裳,用的还是我嫁妆里的红珊瑚珠子镶的边。
“晚辞,”陆珩走到我面前,声音温和,眼里却没有温度,“如烟今日进门,你是主母,该说几句话。”
我缓缓站起身。
膝盖有些发软,昨日在祠堂跪了三个时辰,寒气还没散尽。
“将军纳妾,是喜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土地,“妾身……恭贺将军。”
柳如烟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
“姐姐。”
她这一声叫得又柔又媚,眼里却带着挑衅的光。然后她伸出手,要接我手里的茶盏——按礼,新妾该向主母敬茶。
我递过茶杯。
柳如烟的手突然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我手腕上,瞬间红了一片。
“啊呀!”她惊呼一声,往后倒进陆珩怀里,“将军,妾身不是故意的,是这茶杯太烫……”
陆珩立刻搂住她,转头看向我时,眼神冷得像冰。
“沈晚辞,你就这么容不下如烟?”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看见几个世交家的夫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也看见陆家那几个妯娌,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是妾身没拿稳。”我垂下眼,手腕火辣辣地疼。
“既然知道错了,”陆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就给如烟赔个不是。再让出主位,今日是如烟的好日子,该她坐那儿。”
我猛地抬头。
主位。
那是正妻的位置。自我嫁入陆家三年来,每逢宴席,那个位置都是我的。哪怕沈家出事这三个月,陆珩也未曾当众如此羞辱过我。
“将军……”我喉咙发紧。
“怎么?”陆珩挑眉,“我这个一家之主,说话不管用了?”
王嬷嬷已经上前,作势要扶我——其实是拽。她的手劲很大,掐得我胳膊生疼。我被半拖半拽地拉下主位,踉跄着站到一旁。
柳如烟扶着陆珩的手,款款坐下。
她坐下的那一刻,还特意理了理裙摆,那身正红色在烛光下刺眼得要命。
“开宴吧。”陆珩挥挥手,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乐声又起。
婢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佳肴。宾客们重新说笑起来,好像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我站在主位旁边,像个多余的摆设。
“姐姐站着做什么?”柳如烟忽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快给姐姐搬个凳子来——就放在我下首吧。”
凳子搬来了。
矮凳,没有靠背,摆在所有宾客的下方。我坐下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有同情的,有嘲讽的,更多的则是漠然。
“夫人,您的手……”身边传来细弱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我的贴身丫鬟春桃,正红着眼看我手腕的烫伤。这丫头跟了我五年,是沈家带过来的人,也是这府里唯一还真心待我的。
“没事。”我低声说。
宴席进行到一半,柳如烟忽然起身。
“将军,”她倚在陆珩身边,声音软得像能掐出水,“妾身进门,还没给姐姐敬茶呢。刚才是不小心,这次让妾身好好敬一杯,算是赔罪。”
陆珩笑着点头:“就你懂事。”
柳如烟端着茶杯走到我面前。
她弯下腰,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沈晚辞,你这个主母的位置,还能坐几天?”
然后她直起身,笑盈盈地举杯:“姐姐,请喝茶。”
我没动。
“姐姐不肯喝,”柳如烟眼圈一红,转头看向陆珩,“是还在生如烟的气吗?”
陆珩的脸色沉下来。
“沈晚辞。”
他连名带姓叫我,声音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满堂宾客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我接过茶杯。
茶是温的,不烫。我仰头喝下,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这就对了。”陆珩满意地点头,伸手揽过柳如烟,“都是一家人,往后要和和气气的。”
柳如烟靠在他怀里,朝我投来一个胜利的眼神。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陆珩已经有些醉了。他搂着柳如烟,当众喂她吃葡萄,引来一阵哄笑。那些军中粗汉起哄道:“将军好福气!”
“那是自然,”陆珩大笑,“如烟温柔体贴,比某些端着架子、整日冷着脸的人强多了。”
他这话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我坐在矮凳上,背挺得笔直。
春桃在我身后小声啜泣,我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哭。不能哭,沈晚辞,哭了就真的输了。
忽然,柳如烟“哎呀”一声。
“将军您看,”她举起手腕,露出一只翠玉镯子,“这镯子成色真好,是老夫人今日赏我的呢。”
那是陆家传给主母的镯子。
是我嫁进来第二天,婆婆亲手戴在我腕上的。三个月前沈家出事,婆婆立刻就要了回去,说“暂时保管”。如今,戴在了柳如烟手上。
陆珩笑道:“母亲疼你,你就好好戴着。”
“可是……”柳如烟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妾身听说,这镯子本该是姐姐戴的。如今戴在妾身手上,怕姐姐心里不痛快……”
陆珩看向我。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摆了摆手:“你是我的心头好,戴个镯子怎么了?晚辞大度,不会在意的。”
“真的吗姐姐?”柳如烟转向我,眼里闪着光,“姐姐真的不介意?”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过来。
我缓缓站起身。
手腕上的烫伤还在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我看着陆珩,看着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三年前,他在沈府门前跪了一天一夜,求我父亲允婚。
他说:“晚辞,我陆珩此生绝不负你。”
他说:“我会让你做全京城最幸福的女子。”
现在,他搂着别的女人,当众羞辱我,还要我笑着说“不介意”。
“姐姐?”柳如烟又催问。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全场哗然的动作——我开始褪左手腕上的镯子。
那是一只白玉镯,质地温润,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沈家还没倒时,陆珩曾夸这镯子衬我,说“晚辞戴什么都好看”。
如今,我把它褪了下来。
“妹妹既然喜欢镯子,”我把玉镯递到柳如烟面前,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这只也送你。”
柳如烟愣住了。
陆珩也愣住了。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
“姐姐这是……”柳如烟迟疑着没接。
“拿着吧。”我把镯子往前送了送,“算是主母给新妾的见面礼。”
柳如烟眼里闪过喜色,伸手就要接。可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镯子的瞬间,陆珩突然猛地站起身。
“等等!”
他的声音很急,甚至有些变调。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珩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玉镯,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震惊,有慌乱,还有……恐惧?
“这镯子……”他喉结滚动,“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将军忘了?”我轻声说,“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当年我嫁进陆家,除了这副镯子,什么都没从沈家带出来。”
陆珩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玉镯,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柳如烟察觉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这镯子……妾身还能要吗?”
陆珩没理她。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拿镯子。我往后一缩,把镯子收回袖中。
“将军既然不想要,那就算了。”我淡淡地说,转身就要走。
“站住!”
陆珩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生疼。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这镯子,你戴了多久了?”
“三年。”我看着他,“从我嫁给你那天起,就一直戴着。”
陆珩的手抖了一下。
他松开我,后退一步,看我的眼神变得极其古怪。有探究,有怀疑,还有一丝……忌惮?
“宴席继续。”他忽然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情绪,“晚辞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柳如烟急了:“将军,那镯子……”
“闭嘴!”陆珩厉声喝道。
柳如烟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我朝满堂宾客福了福身,然后带着春桃,在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缓步走出正厅。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的乐声。
还有陆珩那句带着怒意的“继续奏乐”。
春桃扶着我,小声问:“夫人,您刚才为什么要把老夫人的镯子给柳姨娘?那可是您母亲……”
“不是那只。”我打断她,从袖中掏出白玉镯。
月光下,镯子泛着温润的光。我摩挲着内侧——那里刻着极小的两个字,是沈家的家徽。只有沈家人知道,这镯子是中空的。
里面藏着沈家最后的底牌。
也是陆珩父子最怕的东西。
“回院子。”我把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低声说,“今晚,怕是有客人要来。”
春桃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扶着我往西院走。
西院很偏,离主院最远。自沈家出事,我就被“请”到了这里。院子里的落叶没人扫,石阶上长着青苔,厢房漏雨的地方用破瓦补着。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夫人,您先坐,奴婢去烧水。”春桃抹了把眼泪,就要去小厨房。
“不用了。”我拉住她,“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春桃疑惑地走近。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这三个月,府里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打听这镯子的事?”
春桃脸色一变。
“夫、夫人怎么知道……”
“谁?”
“是……是表小姐身边的秋菊。”春桃声音发抖,“她前几日来找我,说表小姐想看夫人的首饰花样,让我把您的首饰盒拿给她瞧瞧。我、我没给……”
苏月柔。
陆珩的表妹,住在东厢房的那位“娇客”。表面温柔体贴,背地里没少给我使绊子。沈家还在时,她整日“表嫂长表嫂短”,沈家一出事,她第一个克扣我的用度。
“她还问什么了?”
“还问了……问了夫人您平时都戴哪些首饰,特别是镯子玉佩之类的。”春桃越说声音越小,“奴婢觉得奇怪,就没细说。”
我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陆珩在找东西。
找沈家可能留下的,对他不利的东西。而这镯子,是他怀疑的目标之一。
难怪刚才他反应那么大。
“夫人,”春桃怯怯地问,“这镯子……是不是很重要?”
“很重要。”我看着腕上的白玉,轻声说,“重要到,能要了一些人的命。”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立刻按住春桃的嘴,示意她别出声。然后吹灭蜡烛,拉着她躲到屏风后。
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泻进来,照亮门口的身影——是个黑衣人,蒙着面,手里握着短刀。
他在屋里翻找,动作很轻但很急。首饰盒被打开,衣柜被翻乱,最后,他走向床边。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但他找不到。
因为那东西,从来不在首饰盒里,也不在衣柜里。
它在我的手腕上,戴了整整三年。
黑衣人翻了一圈,一无所获。他烦躁地低咒一声,正要离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屏风——
“谁在那儿?!”
第二章
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我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抠着屏风边缘。春桃在我身后发抖,我用力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出声。
黑衣人一步步靠近。
就在他伸手要掀开屏风的刹那,院子里忽然传来王嬷嬷尖利的声音:
“什么人在那边?!”
脚步声凌乱,是巡逻的婆子们被惊动了。黑衣人动作一顿,迅速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我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夫、夫人……”春桃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我强作镇定,扶着她站起来,“点灯。”
烛光亮起,照亮一室狼藉。首饰盒被打翻在地,几件不值钱的钗环散落各处。衣柜门大敞,我那几件半旧衣裳被扔得到处都是。
“这是遭贼了?”王嬷嬷推门进来,看见屋里情形,眉毛一挑。
她身后跟着两个粗壮婆子,都拎着灯笼。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西院偏僻,进贼也正常。”我理了理衣裳,声音平静,“劳烦嬷嬷带人查看一下,别丢了什么要紧东西。”
王嬷嬷“啧”了一声,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夫人这儿,能有什么要紧东西?”
这话刻薄得毫不掩饰。
春桃气得脸都白了,我按住她的手,摇摇头。
“也是,”我说,“我这儿最值钱的,怕就是这副镯子了。”
我抬起手腕,露出那只白玉镯。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王嬷嬷盯着镯子看了几眼,眼神闪烁。
“既然没丢东西,那就罢了。”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夫人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可别误了时辰。”
她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
春桃关上门,转身就哭了:“夫人,她们欺人太甚!刚才那黑衣人肯定是……”
“嘘。”我捂住她的嘴,“隔墙有耳。”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下,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人影闪动。王嬷嬷根本没走远,她就在外面守着。
“收拾吧。”我合上窗,低声说。
春桃一边抹眼泪一边收拾屋子。我把散落的首饰捡起来,一件件放回盒子里。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沈家鼎盛时我瞧不上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全部家当。
最底下,压着一支断了的木簪。
我拿起簪子,指尖摩挲着断裂处。这是母亲给我的及笄礼,她说:“晚辞,女子当有风骨,宁折不弯。”
可风骨能当饭吃吗?
这三个月,我尝遍了人情冷暖。
沈家倒台那天,陆珩一夜未归。第二天他回来,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从前温柔缱绻,如今只剩冷漠疏离。
婆婆更是直接,当天就收走了库房钥匙,说“你如今心神不宁,府里的事就别操心了”。我的嫁妆被搬空,说是“暂时保管”。
下人们最会见风使舵。
从前见了我毕恭毕敬的,现在敢当面摔摔打打。饭菜从四菜一汤变成一菜一粥,还都是馊的。冬天炭火不够,我冻得手脚生疮,去求管家,管家说“公中困难,夫人忍忍吧”。
忍。
我忍了三个月。
可今晚,我不想忍了。
“春桃,”我把木簪收进怀里,“你去睡吧。今晚的事,谁都别说。”
“夫人您呢?”
“我坐会儿。”
春桃不放心,但还是退下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烛火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我褪下白玉镯,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母亲临终前,把这镯子戴在我手上。那时她已经病得很重,说话都费劲,却抓着我的手说了很久。
“晚辞,这镯子……是沈家的根。”
“若有一天,沈家遭难……你、你就把这镯子……”
话没说完,她就去了。
我当时哭得昏天黑地,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直到三个月前,父兄被押送出京,我才忽然明白过来。
这镯子,是沈家留的后路。
我摸着镯子内侧的暗纹,按照母亲曾经教过的方法,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
镯子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我把缝隙掰大,看见里面卷着一小卷纸。纸很薄,泛着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展开纸,就着烛光看。
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抖。
这不是普通的信。
这是三年前,陆珩的父亲、当朝户部尚书陆文远,写给北境敌国将领的密信草稿。信里承诺,只要北境退兵三十里,给陆文远在边境的私盐生意让路,他就说服朝廷削减北境军饷。
而当时,我父亲沈大将军,正带着五万将士在北境死守。
军饷迟迟不到,粮草断绝,父亲不得不带兵突围,结果中了埋伏,折损大半兵力。回朝后,父亲被弹劾“指挥失当”,削职查办。
原来是这样。
我捏着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都不觉得疼。
陆珩知道吗?
他当年跪在我沈家门口求娶时,知道这件事吗?
他搂着我说“此生绝不负你”时,知道他父亲正在谋划如何弄垮沈家吗?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我把纸重新卷好,塞回镯子里。镯子合拢,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破绽。我把镯子戴回手腕,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不能急。
现在翻脸,死路一条。陆家势大,陆文远是户部尚书,陆珩是镇北将军,我一个失了娘家的女人,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得等。
等一个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我更加谨小慎微。
每日天不亮就去给婆婆请安,站在门外等一个时辰是常事。婆婆心情好时,让我进去奉茶,心情不好,就让我在门外跪着。
柳如烟进门后,我连奉茶的资格都没了。
每次去,都听见屋里欢声笑语。柳如烟娇滴滴的声音,陆珩温柔的低语,婆婆爽朗的笑声。我站在门外,像个多余的摆设。
“姐姐还在呢?”
这日,我又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柳如烟才扶着丫鬟的手出来。她穿着新做的桃红袄子,领口镶着白狐毛,衬得小脸越发娇艳。
“将军说,让我跟老夫人学学管家。”她笑盈盈地说,“姐姐以前管过的账本,老夫人让我也看看。哎呀,看得我头都疼了。”
我垂着眼:“妹妹聪慧,学学就会了。”
“那是自然。”柳如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不过姐姐放心,等我熟悉了,这府里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将军说了,让你好好养病。”
“我没病。”
“没病?”柳如烟挑眉,“那怎么整日脸色苍白,风吹就倒的样子?要我说,姐姐就是心思太重。沈家的事,那是朝廷定的罪,跟将军有什么关系?姐姐何必整天摆着脸,惹将军不痛快?”
我抬眼看向她。
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
“妹妹说得是。”我说,“那我先回去了。”
“别急呀。”柳如烟拦住我,“过几日长公主府要办赏花宴,给咱们府也递了帖子。将军说带我去见见世面,姐姐……要不也一起去?”
她这是在示威。
长公主的赏花宴,请的都是各府正妻。她一个妾室,本没资格去。陆珩要带她去,就是在打我的脸。
“我就不去了。”我说,“身子不适。”
“那可惜了。”柳如烟故作惋惜,“听说长公主最讨厌那些不识抬举的人。前年李侍郎家的妾室非要去,被长公主当众打了出去,丢了好大的脸呢。”
她这是在提醒我,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西院,春桃迎上来,眼睛红红的:“夫人,厨房又送馊饭来了。我去理论,他们还骂我……”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把饭倒了,咱们自己煮。”
小厨房的米缸见底了。
这三个月,我的月例银子从二十两减到五两,又减到二两。前几天管家来说,府里开支大,以后我的月例就免了,反正“夫人也不出门,用不上钱”。
我拿出最后一点碎银子,让春桃偷偷出府买了些米面。
“夫人,咱们就这么忍着?”春桃一边生火一边掉眼泪,“老爷和少爷还在岭南受苦,您在这儿……”
“不忍能怎样?”我往灶里添了把柴,“去拼命?然后让人说我‘畏罪自尽’?”
春桃不说话了,只是哭。
粥煮好了,清汤寡水,米粒都能数得清。我和春桃分着吃了,勉强填饱肚子。
夜里,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腕上的镯子贴着皮肤,微微发烫。我摸着它,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父兄离京时回头看我那一眼。
父亲说:“晚辞,好好活着。”
哥哥说:“等我们回来。”
可岭南那地方,瘴气重,流放的人能活过半年的都少。我等得起吗?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三长两短。
我猛地坐起身,心跳如鼓。这是沈家暗卫的暗号,只有沈家人才知道。
“谁?”我压低声音。
“小姐,是我。”
是个苍老的男声,有些熟悉。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佝偻的老者,穿着下人的粗布衣裳,脸上满是皱纹。他抬头看我,昏花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程伯?”我不敢相信。
程伯,沈家的老管家,跟着父亲三十年了。沈家出事那天,他本该一起被流放,但因为他年纪太大,官府放了他一马。
“小姐受苦了。”程伯老泪纵横,就要跪下。
我赶紧扶住他:“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
“老奴放心不下小姐。”程伯抹了把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老奴这些年攒的一点银子,小姐拿着,好歹……”
“我不要。”我把布包推回去,“您留着养老。”
“小姐!”程伯急了,“您看看您住的这地方,吃的用的……老爷要是知道,该多心疼!”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没哭。
“程伯,您听我说。”我把人拉进屋,关好门,“府里现在到处是眼线,您不该来。银子您拿回去,我有要紧事托您办。”
程伯擦干眼泪:“小姐吩咐。”
“您帮我打听个人。”我压低声音,“镇北军的老将军,程老将军。听说他告老还乡,就在京郊的庄子上住着。您去找他,就说……就说沈家晚辞,有事相求。”
程伯一愣:“程老将军?那不是……”
“是我外祖父的旧部。”我说,“沈家出事后,只有他没落井下石,还偷偷给我父亲送过信。现在只有他能帮我了。”
程伯重重点头:“老奴明天就去。”
“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小姐放心。”
程伯从后门悄悄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稍稍定了些。
可我没料到,程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我在给婆婆请安时,听见管家跟陆珩回话:
“……抓了个老贼,在咱们府后门鬼鬼祟祟的。一审,原来是沈家以前的管家,想偷东西接济旧主。已经打了一顿,扔出去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
“人还活着吗?”陆珩问。
“还剩一口气,扔乱葬岗了。”
我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晚辞这是怎么了?”婆婆斜眼看我,“脸色这么难看?”
“没、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可能是没睡好。”
“没睡好就回去歇着。”陆珩淡淡地说,看都没看我一眼,“如烟这几日学管家,你就别来请安了,省得添乱。”
我福了福身,踉跄着退出去。
走到无人处,我扶着墙,大口喘气。眼泪涌上来,又被我狠狠憋回去。
不能哭。
沈晚辞,你不能哭。
程伯死了。
因为帮我送信,被活活打死,扔进了乱葬岗。
而我,连给他收尸都做不到。
我拖着脚步回到西院,春桃迎上来,看我脸色不对,吓得不敢说话。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王嬷嬷来了。
“夫人,”她站在门口,声音硬邦邦的,“老夫人让您去一趟祠堂。”
“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
我跟着她往祠堂走。路上经过花园,看见柳如烟和陆珩在亭子里下棋。柳如烟娇笑着往陆珩嘴里喂葡萄,陆珩笑着搂住她的腰。
他们没看见我。
或者说,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祠堂里灯火通明。
婆婆坐在上首,陆珩的妹妹陆莹坐在旁边,正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我。地上跪着一个小丫鬟,是柳如烟房里的,哭得眼睛都肿了。
“跪下。”婆婆冷声道。
我跪下了。
“你可知罪?”
“儿媳不知。”
“不知?”婆婆猛地一拍桌子,“如烟房里丢了御赐的玉如意,有人看见是你的丫鬟春桃鬼鬼祟祟在附近转悠!”
我猛地抬头:“不可能!”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陆莹尖声道,“春桃已经招了,说是你指使她偷的!”
“我要见春桃。”
“见什么见,已经关进柴房了。”婆婆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沈晚辞,你们沈家犯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皇上开恩,没牵连到你。你不感恩戴德,还敢在府里偷鸡摸狗?”
“我没有。”我仰头看她,“我要见春桃,当面对质。”
“对质?”婆婆冷笑,“好啊。把人带上来。”
春桃被两个婆子拖进来,浑身是血,已经昏死过去。她十指肿得发紫,指甲都被拔掉了。
我眼前一黑。
“你们……你们动用私刑……”
“对付贼,用什么刑不行?”陆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晚辞,你要是不认,我们就报官。到时候别说你,连你那个在岭南的老爹,也得再加一条教女不严的罪!”
我浑身发冷。
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
不,不只是赶尽杀绝。他们要逼我认罪,坐实我“偷窃御赐之物”的罪名。到时候,陆珩就能名正言顺地休妻,甚至……弄死我。
“我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我指使的。与春桃无关,放了她。”
婆婆满意地笑了。
“早认了不就好了?”她坐回椅子上,“看在你是正妻的份上,家法就免了。去祠堂跪三天,好好反省。”
我被两个婆子拖到祠堂。
门“砰”地关上,落锁。祠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黑暗中排开,像一双双眼睛盯着我。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气一阵阵往上涌。
春桃的手指,程伯的死,父兄在岭南受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我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晚辞,沈家的女儿,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
可我现在跪着,跪在仇人家的祠堂里,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哭了一夜。
天亮时,我擦干眼泪,扶着供桌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钻心,我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到墙角。
那里有个破洞,是老鼠啃的。
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抠,砖被拿了下来。里面是个小洞,放着一个油纸包。
是母亲留给我的。
她说过,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就来祠堂找这个。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小瓶药。信纸已经发黄,是母亲的笔迹:
“晚辞,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沈家已遭大难。瓶中药可假死三日,服下后气息全无,脉息停止,三日后自会苏醒。此为脱身之计。另,沈家旧部程老将军在京郊白云观,可信。镯中之物,务必交予他。”
我捏着信纸,手抖得厉害。
假死。
母亲在十几年前,就为我准备了这条后路。
可我死了,春桃怎么办?父兄怎么办?程伯的仇怎么办?
我把信纸凑到长明灯边,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打开药瓶,倒出里面一颗褐色药丸。
吃了它,就能离开这里。
可我不甘心。
凭什么我要假死逃命,而害沈家的人却高枕无忧?
凭什么我要忍辱偷生,而陆珩却能搂着新欢,步步高升?
我把药丸放回瓶子,塞回墙洞。
不。
我不走。
我要留下来,亲眼看着陆家倒台,看着陆珩父子付出代价。
三天后,祠堂门开了。
我被人拖出来时,已经高烧昏厥。迷迷糊糊中,听见王嬷嬷说:“扔回西院,是死是活看她造化。”
我被扔在冰冷的床上,春桃爬过来抱着我哭。
“夫人……夫人您别死……”
我想说“我不会死”,可发不出声音。眼前越来越黑,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昏迷中,我做了个梦。
梦见三年前,陆珩跪在沈府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说:“晚辞,我此生非你不娶。”
梦见成亲那晚,他掀开盖头,眼里满是温柔。他说:“晚辞,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梦见父亲被押送出京,回头看我那一眼。他说:“好好活着。”
然后画面一转。
是程伯血肉模糊的脸。
是春桃肿得发紫的手指。
是陆珩搂着柳如烟,笑着说:“某些人,就是不知好歹。”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蜡烛。春桃趴在我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伸手摸摸她的头。
她惊醒,看见我睁眼,又哭又笑:“夫人您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春桃抹着泪,“奴婢去求了将军,求他请大夫,可将军说……说……”
“说什么?”
“说……让您自生自灭。”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也好。
从此以后,我再不欠他陆珩半分情意。
第三章
烧退之后,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西院像是被遗忘的角落。没人送饭,没人送药,连水都是春桃去后院井里打的。井水冰凉,我喝着,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
第八天早上,我能下床了。
推开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快要入冬了,可西院的炭火,从秋天起就没送来过。
“夫人,您怎么起来了?”春桃端着一碗稀粥进来,见我在窗边站着,急忙放下碗来扶我。
“没事。”我转身看她,“你的手……还疼吗?”
春桃把红肿的手指往身后藏:“不、不疼了。”
我拉过她的手,上面涂着劣质的药膏,伤口还渗着血丝。十指连心,拔掉指甲该有多疼。可她一声没吭,还每天照顾我。
“春桃,”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走吧。我还有些首饰,你拿去当了,回老家去。”
春桃“扑通”跪下了。
“奴婢不走!”她哭得满脸是泪,“夫人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奴婢要是走了,夫人一个人可怎么办……”
我把她扶起来,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最后只是拍拍她的手:“去把针线拿来,我教你缝个东西。”
春桃不明所以,还是去拿了。我找出一件旧衣裳,拆了,剪成条,一层层缝在一起。又在中间絮上棉花,缝成两个厚厚的护膝。
“夫人,这是……”
“祠堂地砖凉,跪久了伤膝盖。”我把护膝递给她,“你收好,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春桃愣愣地接过,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又掉下来。
“别哭。”我擦掉她的眼泪,“眼泪没用。从今天起,咱们一滴泪都不掉。”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如烟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她今天穿了身水红撒花袄子,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小脸莹白如玉。腕子上那只翠玉镯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啊晃,晃得人眼疼。
“姐姐可大好了?”她站在院子里,用帕子掩着鼻子,像是嫌这院子脏,“我听说姐姐病了,特意来看看。”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姐姐别这么看我,我也是好心。这不,还给姐姐带了补品来。”
她身后的丫鬟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油纸包。春桃去接,刚拿到手就脸色一变。
纸包里透出一股霉味。
柳如烟像是没看见,继续说:“姐姐身子弱,可得好好补补。不过……”她话锋一转,“有件事得跟姐姐商量。”
“什么事?”
“就是西院这地方,实在太偏了。”她环顾四周,眼里满是嫌弃,“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哪是人住的地方?我跟将军说了,想给姐姐换个院子。”
我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东边有个小佛堂,安静,适合姐姐静养。”柳如烟笑盈盈地说,“姐姐搬过去,我也好就近照顾。这西院嘛……我想着改成个小花园,开春了种些花草,将军肯定喜欢。”
她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楚:要我滚出西院,去住佛堂。
“这是将军的意思?”我问。
“将军心疼姐姐,自然是什么都依我的。”柳如烟抚了抚鬓角,语气里的得意压都压不住,“姐姐要是没意见,我这就让人来收拾?”
“我有意见。”我说。
柳如烟笑容一僵。
“我是这府里的主母,住哪儿,不住哪儿,还轮不到一个妾室做主。”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柳姨娘要是嫌自己住的地方小,可以去找将军,让他给你换个院子。但西院,谁也别想动。”
柳如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病得快死的人,还敢跟她顶嘴。
“姐姐这话说的,”她强撑着笑,“我也是为姐姐好……”
“为我好?”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那怎么不把你那身狐裘给我?怎么不把你腕上那镯子给我?怎么不让厨房给我送顿像样的饭菜?柳姨娘,你这‘好’,我可受不起。”
柳如烟被我逼得后退一步,脸色难看极了。
“你、你别不识抬举!”她终于撕下伪装,声音尖利起来,“沈晚辞,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沈家大小姐?你们沈家完了!你现在就是个罪臣之女,将军没休了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是吗?”我笑了,“那你让陆珩来休我。休书拿来,我立刻就走。”
柳如烟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她当然不敢。陆珩现在不敢休我,至少明面上不敢。沈家虽然倒了,但朝中还有几个老臣念着旧情。陆珩要是这时候休妻,传出去就是落井下石,对他的名声没好处。
“咱们走着瞧!”柳如烟扔下这句话,气冲冲地走了。
她走后,春桃担忧地看着我:“夫人,您这么顶撞她,她肯定要去将军那儿告状……”
“让她告。”我转身回屋,“去,给我找身像样的衣裳。”
“夫人要出门?”
“去给老夫人请安。”
春桃瞪大了眼:“可、可将军不是说,让您别去请安了吗……”
“他说的不算。”我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我是陆家明媒正娶的媳妇,给婆婆请安,是天经地义。”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沈晚辞还活着。
而且活得挺好。
换上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袄裙,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插上母亲留给我的那支木簪——断的地方用银丝缠好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走吧。”
我带着春桃,穿过长长的回廊,往主院去。
一路上,下人们看见我,都像见了鬼。有低头匆匆走过的,有躲在墙角窃窃私语的,有明目张胆翻白眼的。
我全当没看见。
主院门口,王嬷嬷正跟几个婆子说话,看见我来了,脸色一沉。
“夫人来做什么?老夫人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客。”
“我是来请安的,不是来做客的。”我绕过她就要往里走。
王嬷嬷伸手拦住:“夫人,别让老奴为难。”
“为难?”我看着她,“我是这府里的主母,来给婆婆请安,有什么可为难的?还是说,嬷嬷觉得我不配进这个门?”
我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院里院外的人都听见。
王嬷嬷脸上挂不住,但也不敢真动手拦我。我推开她的手,径直进了院子。
正屋里,婆婆正跟陆莹说话,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点心。见我进来,两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你来做什么?”婆婆放下茶杯,脸色沉下来。
“给母亲请安。”我规规矩矩地行礼。
“用不着。”婆婆别过脸,“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碍眼。”
我没动。
陆莹嗤笑一声:“有些人啊,就是没脸没皮。都说了不待见你,还往上凑。”
我还是没动,只是抬眼看向婆婆:“母亲,儿媳有几句话想说。”
“说什么?”
“西院漏雨,想请母亲拨些银两修缮。还有,天冷了,炭火也该送来了。再就是厨房的饭菜,连下人的都不如,儿媳体弱,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我一口气说完,屋里静得可怕。
婆婆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沈晚辞,”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你婆婆,就得管你吃管你住?”
“不敢。”
“不敢?”她冷笑,“我看你敢得很!沈家都那样了,你还端着主母的架子,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我告诉你,陆家不欠你的!你爹你哥犯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没牵连到你,已经是皇上开恩!你还想怎样?想让我把你当祖宗供着?”
我垂着眼,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母亲说笑了。儿媳不敢求母亲供着,只求母亲给条活路。若是母亲觉得儿媳碍眼,不如一纸休书,让儿媳自生自灭。”
“你威胁我?”
“儿媳不敢。”
婆婆气得手抖,指着我说不出话。陆莹赶紧给她顺气,一边瞪我:“沈晚辞,你给我滚出去!”
“好。”我福了福身,“儿媳告退。”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对了母亲,过几日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听说咱们府也得了帖子。儿媳是正妻,按理该儿媳去。若是母亲觉得儿媳不配,那不如把帖子退了,免得让人说陆家没规矩。”
说完,我不看她们铁青的脸色,转身走了。
回到西院,春桃还心有余悸:“夫人,您这么顶撞老夫人,她肯定要告诉将军……”
“告诉她。”我坐下,倒了杯凉水喝,“我等着。”
果然,傍晚时分,陆珩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柳如烟。进门时脸色阴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今天去母亲那儿了?”他开口就问,声音冷得像冰。
“是。”我放下茶杯,“去请安。”
“请安?”陆珩冷笑,“你是去请安,还是去闹事?母亲被你气得心口疼,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那真是儿媳的不是。”我说,“不如儿媳现在去侍疾?”
“沈晚辞!”陆珩猛地一拍桌子,“你别跟我阴阳怪气!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沈家大小姐?我告诉你,沈家完了!你现在能住在陆家,是我念在夫妻情分!别给脸不要脸!”
夫妻情分。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讽刺。
“将军既然念着情分,”我抬眼看他,“那就请将军给我条活路。西院漏雨,要修。冬天缺炭,要补。厨房的馊饭,我吃不下去。这些要求,不过分吧?”
陆珩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似的。
从前的沈晚辞,温婉柔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眼神平静,语气不卑不亢,像换了个人。
“你要怎样?”他问。
“我要活下去。”我说,“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陆珩沉默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
“沈晚辞,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将军不也变了?从前将军说,会让我做全京城最幸福的女子。现在将军让我住漏雨的屋子,吃馊饭,看您搂着别的女人,还说这是夫妻情分。”
陆珩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扔下一句“我会吩咐下去”,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回头,只是说:“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你不用去了。如烟想去,让她去。”
“好。”
我答得干脆。
陆珩背影一僵,快步走了。
他走后,春桃小声问:“夫人,您真不去啊?那柳姨娘要是去了,还不定怎么嘚瑟呢……”
“让她去。”我说,“去了,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长公主的赏花宴,岂是一个妾室能去的?柳如烟要是真敢去,那就是自取其辱。陆珩宠她,但长公主可不吃这一套。
不过这些,我没必要跟春桃说。
接下来几天,府里的待遇好了些。
漏雨的屋顶补了,炭火送来了,饭菜虽然还是普通,但至少是新鲜的。我知道,这不是陆珩良心发现,是他怕我真死了,传出去不好听。
也好。
能活着,就行。
我让春桃偷偷出府,去当铺当了一支银簪,换了点碎银子。用这些钱,买通了后门看门的婆子,每天给我带点外面的消息。
“夫人,您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这天,婆子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您要打听的那位程老将军,确实在京郊住着。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听说他病了,不见客。”婆子压低声音,“老奴托了好几个人,都说进不去门。倒是打听到另一件事……”
“说。”
“程老将军有个外孙女,在白云观带发修行。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下山来给外祖父抓药。后日就是她下山的日子。”
我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抓药?”
“回春堂。”婆子说,“那是京城最大的药铺,程家小姐每次都去那儿。”
我给了婆子一块碎银:“有劳了。”
婆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后日一早,我换上下人的粗布衣裳,用头巾包住脸,从后门溜了出去。春桃要跟,我没让。一个人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京城还是从前的京城,街市繁华,人流如织。可我走在街上,却觉得陌生。不过三个月,物是人非。
回春堂在城东,门面很大。我躲在对面巷子口,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下。
车上下来个姑娘,穿着素色衣裙,头上只插了根木簪。她容貌清秀,眉眼间有几分英气,跟外祖父很像。
是程家小姐,程云舒。
我看着她进了药铺,等了一炷香时间,她提着几包药出来。正要上马车,我快步上前,拦住她。
“程小姐留步。”
程云舒一愣,警惕地看着我:“你是?”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请把这个交给程老将军。就说……故人之女,有事相求。”
荷包里没别的东西,只有半块玉佩。那是母亲留给我的,说是当年外祖父给她的信物。另一半在程老将军手里。
程云舒接过荷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至少,信物送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度日如年。
每天盼着程云舒能来,又怕她不来。更怕她来了,带回来的是坏消息。
第四天傍晚,春桃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夫人,后门有个姑娘找您,说是……送药的。”
我心里一跳:“让她进来。”
来的是程云舒。
她还是那身素色衣裙,但换了件斗篷,遮住了脸。进了屋,她摘下斗篷帽子,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姐姐?”
“是我。”我请她坐下,“程小姐怎么亲自来了?太冒险了……”
“外祖父看了玉佩,让我一定来见你。”程云舒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外祖父给你的。他说,沈家的冤屈,他一直记着。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接过信,手有些抖。
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晚辞吾侄,信物已见。沈家之事,吾已知晓。然朝局复杂,敌暗我明,不可妄动。汝且隐忍,待时机至,自有人寻你。切记,保全自身,方能为沈家昭雪。程。”
信很短,但我看了好几遍。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外祖父还说,”程云舒压低声音,“让你小心陆尚书。沈家出事,他脱不了干系。还有,你身边可能有眼线,万事谨慎。”
“眼线?”
“嗯。”程云舒点头,“陆家在朝中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你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他们监视之下。所以外祖父才让我悄悄来,不能久留。”
她站起身,从药包里拿出一小瓶药:“这是补气血的,你留着。我以后每旬来送一次药,有什么消息,我告诉你。”
“多谢。”我接过药瓶,喉头发紧。
“别谢我。”程云舒看着我,眼里有同情,也有敬佩,“沈姐姐,你受苦了。但外祖父说得对,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她重新披上斗篷,悄悄走了。
我握着那瓶药,在屋里坐了许久。
程老将军让我等。
可等到什么时候?父兄在岭南,能等多久?程伯的仇,能不报吗?
但我知道,程老将军说得对。我现在势单力薄,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我得等,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十天后,长公主府的赏花宴如期举行。
柳如烟果然去了。她穿了身大红织金缎子衣裳,满头珠翠,打扮得比正妻还像正妻。陆珩亲自送她上马车,温柔叮嘱,惹得府里下人议论纷纷。
“瞧见没,将军多疼柳姨娘。”
“那还用说,听说柳姨娘可能有喜了……”
“真的?那沈夫人岂不是……”
“嘘,小声点。”
我站在西院门口,看着马车远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春桃在我身后小声说:“夫人,您真不生气啊?”
“气什么?”我转身回屋,“等着看戏吧。”
果然,傍晚时分,柳如烟回来了。
是被抬回来的。
听说是她在宴席上,仗着得宠,非要往长公主跟前凑。长公主问她是谁,她说自己是镇北将军府的人。长公主又问是正妻还是妾室,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旁边有人嘴快,说了句“是陆将军新纳的妾”。
长公主当场就翻了脸。
“本宫的宴席,什么时候轮到妾室上桌了?”长公主直接让人把她“请”了出去,连带着陆珩也挨了训斥,说他“宠妾灭妻,不识礼数”。
柳如烟是哭着回来的,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不知是谁打的。
陆珩也阴沉着脸回来,一回来就去了书房,谁都不见。
府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二天,陆珩被召进宫。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听说皇上也知道了这事,训斥他“治家不严”,罚了半年俸禄。
柳如烟彻底失了宠。
她被禁足在自己院里,不许出门。那些巴结她的下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连带着苏月柔,也不敢再往她那儿跑。
倒是西院,渐渐有人来了。
先是厨房的管事,亲自送来几样精致点心,说是“给夫人赔罪”。接着是针线房的婆子,送来两身新做的冬衣,料子虽不顶好,但至少厚实。
我没拒绝,都收下了。
但也没给好脸色。
我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对我好,是看陆珩挨了训,怕我这个正妻哪天翻身,找他们算账。
无所谓。
现在对我好,总比落井下石强。
又过了几天,宫里忽然来了旨意,说是太后要办寿宴,命各府正妻入宫贺寿。旨意特意点了我的名,说“镇北将军夫人沈氏,务必到场”。
陆珩接到旨意,脸都绿了。
他来找我,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太后寿宴,你得去。”他说,“但记住,少说话,别给陆家惹麻烦。”
“将军放心。”我说,“妾身知道分寸。”
“你知道就好。”陆珩盯着我,眼神复杂,“晚辞,过去的事……是我不对。但沈家的事,我也无能为力。你……别恨我。”
我笑了。
“将军说笑了。夫妻一体,妾身怎么会恨将军?”
陆珩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拂袖而去。
他走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不恨?
怎么可能不恨。
但我现在不能恨。我得笑,得恭顺,得让他们以为,我已经认命了。
太后寿宴在腊月初八。
那天一大早,我就被春桃叫起来梳洗打扮。衣裳是宫里送来的命妇礼服,首饰是陆珩派人送来的——虽然不算顶好,但至少能见人。
马车等在府门口。
陆珩已经在车上,见我出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默默上车,坐在他对面。
一路无话。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换乘小轿。我跟在陆珩身后,一步步走进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寿宴设在御花园的暖阁里。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长公主坐在太后下首,正跟几位王妃说话。看见我,她招招手。
“沈氏,过来。”
我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臣妇给长公主请安。”
“起来吧。”长公主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可大好了?”
“劳长公主挂念,已经大好了。”
“好了就好。”长公主点点头,“你是正妻,该有的体面得有。别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净给自家丢人。”
这话意有所指,周围几位夫人都掩嘴笑。我知道她们在笑谁,也陪着笑。
“臣妇明白。”
“明白就好。”长公主挥挥手,“去坐吧。”
我的位置不靠前,但也不算靠后。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沈家女儿?命真苦……”
“苦什么,能活着就不错了。沈家犯的可是通敌的大罪……”
“可我怎么听说,沈家是冤枉的?”
“嘘,小声点……”
我垂着眼,假装没听见。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太后坐在上首,笑得慈祥。皇上坐在旁边,偶尔跟太后说几句话。陆珩坐在武将那边,正跟人推杯换盏。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酒过三巡,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在皇上耳边说了什么。
皇上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珩身上。
“陆爱卿。”
陆珩赶紧起身:“臣在。”
“朕问你,”皇上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你父亲陆尚书,最近在忙什么?”
陆珩一愣:“家父……家父近日感染风寒,在家休养。”
“休养?”皇上冷笑,“朕看他是忙着跟北境做生意吧!”
“哐当”一声,陆珩手里的酒杯掉了。
全场死寂。
我捏着筷子,手心里全是汗。来了,终于来了。
“朕接到密报,”皇上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扔在地上,“陆文远私通北境,倒卖军需,证据确凿!来人,去陆府,给朕搜!”
陆珩“扑通”跪下,脸色惨白:“皇上明鉴!家父忠心耿耿,绝无此事……”
“有没有,搜了就知道。”皇上摆摆手,御林军立刻冲了出去。
宴席上乱成一团。
夫人们吓得花容失色,大臣们交头接耳。陆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坐在那里,静静看着。
心里一片平静。
三个月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第四章
御林军冲出去的时候,整个暖阁静得可怕。
只有杯盘碰撞的声音,还有谁不小心打翻了酒壶,酒液滴在地上的“嗒、嗒”声。我捏着筷子的手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惊讶。
陆珩还跪在地上。
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想抬头看皇上,可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抬不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皇上……”终于,他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皇上没理他。
太后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长公主坐在旁边,垂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子扶手。
所有人都看着陆珩。
那些目光,有震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果然如此”的了然。陆家这些年权势太盛,早就有人看不惯了。
“皇上……”一个老臣颤巍巍站起来,“此事……此事是否再查查?陆尚书毕竟是朝廷重臣……”
“查?”皇上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朕查了三个月。三个月前,沈家出事的时候,朕就在查。”
我手指一紧。
陆珩猛地抬头,看向皇上,又猛地转头看向我。他眼里是难以置信,是震惊,是……恐惧。
“沈家通敌的案子,疑点重重。”皇上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沈老将军镇守北境二十年,退敌无数,怎么会突然通敌?朕让人去查,查到户部的账不对,军饷的数目不对,送到北境的粮草更不对。”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就查到了陆文远头上。”
皇上的目光落在陆珩身上:“陆爱卿,你父亲做的那些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陆珩浑身一抖。
“臣、臣不知……”他声音发颤,“家父……家父从未与臣提起……”
“是吗?”皇上笑了笑,那笑容冷得瘆人,“那你纳的那个妾,柳如烟,她兄长在北境做的是什么生意,你知道吗?”
陆珩瞳孔一缩。
“柳如烟的兄长,明面上是皮货商人,暗地里是替你父亲运送私盐的。那条商路,是沈老将军用命守住的关隘。你父亲为了赚钱,把军粮换成沙子,把军饷装进自己口袋,把大周的关隘,卖给北境的商人。”
皇上每说一句,陆珩的脸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暖阁里响起抽气声。
那些原本还想为陆家说话的大臣,现在都闭了嘴。通敌是死罪,贪污军饷是死罪,私贩盐铁还是死罪。陆文远这是把能犯的死罪,犯了个遍。
“皇上,”长公主忽然开口,“陆尚书的事,自有国法处置。可陆将军……是否知情,还得细查。”
“皇姐说的是。”皇上点点头,“陆珩,朕给你个机会。你要是说实话,朕或许能留你一条命。”
陆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臣……臣确实不知……”他哭着说,“家父做的事,臣一概不知。臣只是……只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家父……家父让臣娶沈氏,说沈家势大,可作靠山。后来……后来沈家倒了,家父又让臣冷落沈氏,最好……最好让她自己熬不住……”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暖阁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筷子捏得太紧,指尖都泛白了,但我没松手。不能松,一松,我就会抖。
“沈氏。”皇上叫我。
我放下筷子,起身,跪下:“臣妇在。”
“你受苦了。”皇上的声音温和了些,“你父亲沈老将军的案子,朕已命人重审。不日就有结果。”
我俯身磕头:“谢皇上隆恩。”
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我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憋了三个月,忍了三个月,终于等到这一天。
“起来吧。”皇上说,“你是个懂事的。陆家这般待你,你还守着正妻的本分,不容易。”
我起身,垂着眼,没说话。
懂事?
我不是懂事,是没办法。除了忍,除了等,我还能做什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御林军统领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启禀皇上,陆府搜出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另有与北境往来的密信数十封,账本三箱。陆尚书已拿下,押入天牢。”
“好。”皇上站起身,“把陆珩也带下去,严加看管。陆府封了,所有人等,一律收监待审。”
“是!”
两个御林军上前,架起陆珩。陆珩像失了魂,任由他们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
有悔恨,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恨?
恨我?恨我什么?恨我活着?恨我没像他期望的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漏雨的西院?
我回看着他,直到他被拖出暖阁,消失在视线里。
“沈氏。”长公主叫我,“你过来。”
我走过去。
长公主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委屈你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宫。”
“谢长公主。”我福身。
“别谢了。”长公主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忠臣。本宫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又行了一礼。
太后寿宴,就这么散了。
皇上起驾回宫,大臣和命妇们各自散去。每个人走过我身边,眼神都很复杂。有同情的,有佩服的,也有觉得我“克夫”的。
我全当没看见。
出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门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程云舒等在车旁,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沈姐姐。”
“你怎么来了?”我问。
“外祖父让我来的。”程云舒压低声音,“陆府被封了,你不能回去了。外祖父在京郊有处庄子,你先去那儿住着。”
我摇摇头:“我不能走。春桃还在陆府,我得去接她。”
“春桃已经接出来了。”程云舒说,“外祖父派人去的,现在已经在庄子上了。还有你院子里的东西,能带的都带出来了。”
我愣了愣,眼眶发热。
“程老将军……”
“别说谢的话。”程云舒扶我上车,“外祖父说,沈老将军对他有恩,这是应该的。”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
我靠在车壁上,浑身发软。紧绷了几个月的弦,忽然断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沈姐姐,”程云舒小声说,“有件事……你得有个准备。”
“什么事?”
“柳如烟……”程云舒顿了顿,“她怀孕的事,是假的。”
我一怔。
“御医查过了,她根本没怀孕。是她买通了大夫,想借着怀孕逼陆珩抬她做平妻。”程云舒说,“现在事情败露,她吓得什么都说了。她说……她说陆珩早知道沈家是被冤枉的,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父亲参与了陷害沈家的事。”
我闭上眼。
原来如此。
难怪陆珩对我那么愧疚,又那么冷漠。他知道沈家冤枉,但他不能说。说了,他父亲就得死,陆家就得完。
所以他看着我受苦,看着我挨饿受冻,看着我被人羞辱。
因为他没法面对我。
“还有,”程云舒声音更低了,“你身边那个王嬷嬷,是陆尚书的人。你的一举一动,她都会报给陆尚书。还有……你父亲当年中埋伏,是陆尚书把行军路线透露给北境的。”
我猛地睁眼。
“什么?”
“柳如烟交代的。她说,陆尚书有一次喝醉了,说漏了嘴。说沈老将军是个人才,可惜站错了队……”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耳朵里嗡嗡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抓着车壁,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血来都不觉得疼。
父亲……
那个总是挺直脊背,说“沈家儿郎,宁死不屈”的父亲。
那个在我出嫁时,红着眼说“晚辞,受了委屈就回家”的父亲。
他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被那个口口声声说“亲家”,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陆文远害死的。
“沈姐姐?沈姐姐你没事吧?”程云舒扶住我。
我摇摇头,想说“没事”,可一张嘴,血就从嘴角流出来。
“停车!快停车!”
马车停下,程云舒慌慌张张掏出手帕给我擦血。我推开她的手,抹了把嘴角,看着手背上刺目的红,忽然笑了。
“我没事。”我说,“就是……有点恶心。”
程云舒看着我,眼圈红了。
庄子在京郊,很僻静。我到的时候,春桃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我下车,扑过来就哭。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奴婢听说宫里出事了,吓死了……”
“我没事。”我拍拍她的背,“你呢?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春桃摇头,“程老将军的人来得及时,把奴婢接出来了。他们还把您的首饰、衣裳都带出来了,还有……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只白玉镯。
我接过镯子,戴回手腕。
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程老将军在屋里等我。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亮,像鹰一样。
“程伯伯。”我跪下,给他磕头。
“起来。”程老将军扶起我,仔细打量,“瘦了,也精神了。像你娘年轻的时候。”
提到我娘,他眼圈有点红。
“您……都知道?”我问。
“知道一些。”程老将军示意我坐下,“你父亲出事前,给我写过信,说朝中有人要害他。我让他小心陆文远,他没听。他说,陆文远是他亲家,不会害他。”
我鼻子一酸。
父亲就是太相信“情义”这两个字,才落得如此下场。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我找到了。”程老将军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是他这些年查到的,陆文远贪墨军饷、私通北境的证据。他本来想等时机成熟,一举揭发,没想到……被陆文远先下手了。”
我接过册子,手抖得厉害。
翻开,里面是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记着时间、地点、人物、数额。最后一页,是父亲写的一段话:
“若我身死,此册交吾女晚辞。吾女聪慧,当知如何为之。沈家百年清名,不可蒙污。为父无愧天地,无愧君上,只愧对妻女,未能护尔等周全。”
我合上册子,抱在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这三个月,我没哭。被羞辱时没哭,挨饿时没哭,被关祠堂时没哭。可看到父亲的字,我忍不住了。
程老将军没劝我,只是默默递过帕子。
等我哭够了,他才开口:“陆文远已经下狱,陆珩也被关押。但朝中还有他们的人,案子要审清楚,还得些时日。你这段时间就住在这儿,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我想去见一个人。”我说。
“谁?”
“陆珩。”
天牢里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噼啪作响。
狱卒领着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夫人小心脚下。陆将军关在最里面,皇上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探视。但程老将军打了招呼,您只能待一刻钟。”
“够了。”我说。
走到最里面的牢房,狱卒打开门锁:“夫人请。”
我走进去。
牢房很小,只有一张板床,一个马桶。陆珩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头发散乱,身上的锦袍脏得看不出颜色。
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难看,像哭。
“你来了。”他说。
“嗯。”我站着,没坐。牢房里也没地方可坐。
“来看我笑话?”陆珩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看吧,我现在就是个笑话。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我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陆珩忽然开口:“晚辞,你恨我吗?”
“恨。”我说。
“恨我什么?恨我负你?恨我宠妾灭妻?还是恨我……知道沈家冤枉,却不敢说?”
我看着他:“都恨。”
陆珩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也恨我自己。”他说,“恨我懦弱,恨我自私,恨我不敢违抗父亲。你知道吗,娶你那天,我是真高兴。我想着,这辈子能娶到你,值了。”
“可你父亲总是看不起我。他说我配不上你,说陆家是攀了沈家的高枝。我父亲也骂我,说我没出息,得靠岳家。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后来沈家出事,我父亲说,这是天赐良机。只要沈家倒了,陆家就能更进一步。他让我冷落你,让你自己熬不住,自请下堂。他说,这样对谁都好。”
“我试过。可我每次看见你,就想起成亲那天,你穿着嫁衣的样子。那么美,美得我不敢看。我想对你好,可我父亲盯着,我不敢。”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晚辞,我是真的喜欢过你。只是……只是我没用,护不住你。”
我听着,心里一片平静。
“说完了?”我问。
陆珩一愣。
“你的苦衷,你的不得已,我都听到了。”我说,“可那又怎样?我父亲死了,我哥哥在岭南受苦,我被你们陆家作践了三个月。你一句‘喜欢过’,一句‘不得已’,就能抵消吗?”
陆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珩,”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迟来的真心,比草都贱。”
说完,我转身就走。
“晚辞!”陆珩在身后喊我。
我没回头。
走出天牢,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看着远处的宫墙,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很冷,但很干净。
一个月后,沈家的案子结了。
皇上亲自下旨,为沈家平反。父亲追封忠勇公,哥哥官复原职,不日回京。陆家父子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女眷没入奴籍。
柳如烟在狱中上吊自尽了。
听说她死前留下一封信,说对不起我,说她也是被逼的。我没看那封信,让程老将军烧了。
苏月柔和她母亲被发卖为奴,卖去了北境。走之前,她来找过我一次,跪在地上求我原谅。我没见她。
王嬷嬷被判了流放,和她儿子一起,去了岭南。走的那天,我在城门口看了她一眼。她老了很多,背驼了,头发白了,看见我,眼神躲闪。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囚车走远。
程老将军说,这是他们应得的。
又过了一个月,哥哥回来了。
他到庄子那天,下着雪。我站在门口,看见他从马车上下来,穿着半旧的棉袍,瘦得脱了形,但背挺得笔直。
“晚辞。”他叫我,声音哑了。
“哥。”我跑过去,抱住他。
哥哥也抱住我,抱得很紧。他身上有股药味,还有牢狱里的霉味。我闻着,眼泪掉下来。
“不哭了。”哥哥拍拍我的背,“哥回来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哥哥在庄子上住下,养身体。程老将军常来看他,两人在屋里一谈就是半天。有时我去送茶,听见他们在说朝中的事,说边关的事,说以后的事。
“晚辞,”有一天,哥哥忽然叫我,“你想回京吗?”
我摇摇头。
“那你想去哪儿?”
“江南。”我说,“听说江南暖和,冬天不冷。”
哥哥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哥陪你去江南。”
开春的时候,我们动身了。
程老将军来送行,塞给我一叠银票:“拿着,路上用。到了江南,买处宅子,好好过日子。”
“程伯伯……”
“别推辞。”程老将军拍拍我的手,“你父亲不在了,我就是你长辈。听长辈的话。”
我收下了。
程云舒也来送我,抱着我哭:“沈姐姐,你要常写信。等我外祖父身子好了,我去江南看你。”
“好。”我笑着说。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路过镇北将军府时,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朱红的大门贴着封条,石狮子还在,但已经没了从前的威风。门前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春桃小声说:“夫人,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用了。”我放下车帘,“走吧。”
没什么好看的。
那地方,关了我三年,困了我三个月。现在想来,像上辈子的事。
马车继续前行,离京城越来越远。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风吹过,花瓣落在车窗上。
我伸手接住一片。
花瓣很软,很轻,像做了一场梦。
梦醒了,天亮了。
江南果然暖和。
我们在杭州住了下来,买了一处小院,临着西湖。哥哥用剩下的银票,开了间茶楼,生意不错。我偶尔去茶楼帮忙,大多时间待在家里,看书,绣花,养花。
春桃嫁人了,嫁给了茶楼的一个伙计。小伙子人老实,对春桃好。出嫁那天,我给她准备了厚厚的嫁妆,她哭着说不要,我说:“你跟我一场,这是我该给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静,安稳。
有时茶楼的说书先生会说京城的事,说哪个大臣又升官了,哪个皇亲又倒霉了。偶尔也会说到沈家,说到陆家,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听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二楼雅间,喝着茶,静静听着。
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有一天,茶楼来了个客人。穿着青布长衫,背着书箱,像个赶考的书生。他点了壶龙井,坐在角落里,听书听得入神。
说书先生说到“镇北将军府覆灭记”,说到陆珩在狱中悔不当初,说到柳如烟上吊自尽,说到陆尚书被斩首那天下着大雨。
那客人忽然哭了。
哭得很小声,但肩膀抖得厉害。我让伙计去问,伙计回来说,那客人姓陆,是从北边来的。
我下楼,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和陆珩有三分像。看见我,他愣了下,然后站起来,躬身行礼。
“可是……沈夫人?”
“我是。”我说,“你是?”
“在下陆文远,是……是陆尚书的远房侄儿。”他声音很低,“家父让我来江南,给夫人赔罪。”
我没说话。
“家父说,陆家对不起沈家,对不起沈老将军,也对不起夫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我,“这是家父临终前写的,让我务必交到夫人手中。”
我接过信,没拆。
“陆家……还有人吗?”
“没了。”年轻人摇头,“男丁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女眷没入奴籍,散的散,死的死。我这一支因为分家早,没被牵连,但……也没脸留在京城了。”
我看着他,想起第一次见陆珩,他也是这个年纪,穿着锦衣,骑着马,在沈府门口等我。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笑着叫我“晚辞姑娘”。
一晃,这么多年了。
“信我收了。”我说,“你回去吧。告诉陆家人,沈家和陆家的恩怨,到此为止。”
年轻人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我拿着信回到后院,在石榴树下坐了许久。然后拿出火折子,把信烧了。
火光跳动,信纸蜷曲,变黑,化成灰。
一阵风吹过,灰烬打着旋儿飞起来,飞过院墙,飞过屋檐,飞向很远的地方。
春桃端着点心进来,看见我在烧东西,愣了一下:“夫人,这是……”
“没什么。”我拍拍手上的灰,“一些旧东西,该扔了。”
“哦。”春桃放下点心,“对了,夫人,程小姐来信了,说她下个月成亲,问您去不去。”
“去。”我笑着说,“当然去。”
程云舒要嫁的是个武将,驻守边关,人很好,对她也好。婚礼在京城办,我去观礼。
婚礼很热闹,程老将军笑得合不拢嘴。程云舒穿着嫁衣,美得像画。拜堂时,她回头看我,我朝她点头,她笑得更甜了。
礼成后,新人入洞房。宾客散尽,我陪着程老将军在院子里喝茶。
“晚辞啊,”程老将军忽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笑笑,“茶楼生意不错,哥哥说要开分店。我帮着打理打理,挺好的。”
“就没想过……再找个人?”
我摇摇头。
“一个人过,也挺好。”我说,“自由,清净。”
程老将军叹了口气,没再劝。
在京城住了几日,我准备回江南。走之前,去了一趟沈家老宅。
老宅还封着,但皇上已经下旨,归还沈家。哥哥说,等京城的事处理完,就回来把宅子修一修,以后偶尔回来住住。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掉光了。小时候,我常在树下荡秋千,父亲在后面推,母亲在旁边笑。
一晃,这么多年了。
“夫人,该走了。”车夫在身后说。
“嗯。”我转身上车。
马车出城时,下起了小雨。雨丝细密,打在车篷上,沙沙的响。我掀开车帘,看着城楼在雨幕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不见。
回到杭州,已经是夏天。
茶楼后院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火。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只白玉镯,戴在手上。
阳光下,镯子温润生光。
“夫人,”春桃在屋里喊,“有您的信,京城来的。”
我应了一声,没急着进去。
天很蓝,云很白,风吹过,带来荷花的香。远处有船娘在唱歌,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软,很暖。
我抬起手,看着腕上的镯子,轻轻转了转。
镯子很合手,不松不紧,像天生就该长在那儿。
就像这日子,不紧不慢,一天天过。
也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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