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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新春快乐,我是奥一新闻记者彭峥,除夕凌晨四点,我来到了深圳北站。此刻,站厅还没开门。站前广场的灯光把地面照得发白,可旅客们已经到了——一排排行李箱靠在脚边,“广东省袋”里装着年货,肩上搭着厚外套的人把手机握得很紧,像握着一张通往团圆的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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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屏幕还没亮全,车站也还没正式开,但车次信息已经在刷新。一排排字跳动着,像一座城市在深夜里悄悄换挡:从“工作”切进“回家”。
我站在进站口外,听见有人用很轻的声音发语音:“我到站了。”还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歪就靠在大人肩上;大人不敢动,怕把他弄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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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赶回去,天亮就能见到家里人。”
我问了一位北站西进站口最前排的大哥,为什么这么早来等车。他回答得很简单——“赶回去,天亮就能见到家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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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外的等待比想象中更漫长。有人在地上铺了纸板坐着眯一会儿,鞋尖朝着进站口;有人捂着保温杯哈气取暖;有人靠在花坛上睡着了,还有人把年货袋子放在脚边,清点里面是不是少带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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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心似箭”在这一刻不再像成语,它是每个人走向深圳北站的速度,是有人怕耽误、怕错过,于是把“回家”提前排进今天的第一件事里。
如果说春运是一条河,那么深圳北站就是河口。这里把一整年的漂泊、忍耐与期待,都在一夜之间汇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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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是第一次回去。”——一个网约车司机的除夕
天快亮时,我在候车区遇到了一位网约车司机王大哥(化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服,手指节粗大。可一提起“回家”,他眼神会突然亮一下,又很快黯下去,仿佛那份亮是藏了很久的东西,一露出来就怕被风吹灭。
他说他来自山西,来深圳二十多年了,“离老家十多年没回去”。今年是第一次回去过年。
“我其实一直想回。”他停了一下,“但你知道,日子一忙,就说‘等下次’。等着等着,十多年就没了。”
王大哥今年四十多岁。年轻时他在企业工作,跑业务、谈客户,“那时候工作就是喝酒,各种应酬,一杯接一杯”。他说,靠酒精把大家灌晕了才能拿到单,“后来整个人彻底陷进去,成了严重的酒精依赖”。
最狠的一次,他陪客户喝,自己喝出了胃出血,被紧急送进医院,医生诊断是急性酒精中毒。那段时间他止不住地吐,“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吐水,一天能吐几十次”。后来每个月都发作一次,规律得像来了“月经”。他说自己看着都害怕,“感觉不能再喝了”,可应酬推不掉,“你不去,单就是别人的”。
“你说那时候是不是死胡同?”他问我,又像问自己。
酒精让他失眠,让他内耗,让他变成一个无法停下来的机器。最讽刺的是,想睡着也得靠酒。身体开始出现戒断反应,需要酒精才能缓解。所谓“离不开”,已经不是情感上的依赖,而是生理上的奴役。
他说自己也去看过中医。老中医把完脉,没开多少药,只说了一句话:“你这病,就是得换工作,要么你就去开网约车,开网约车你就不敢喝酒了,酒驾被抓是要坐牢的。”
王大哥当时听见这句话,想了很多,换工作意味着放弃高薪,意味着从一个“经理”回到一个更辛苦、更“不体面”的行当。可他又真的撑不下去了,回家跟妻子商量,妻子只说了一句:“我只要你身体健健康康的。”
他反复跟我提起这句话,脸上洋溢着幸福。后来他花十八万买了一台新能源车跑网约车,想着就算不赚钱也能自己开着用。深圳的绿牌好上,充电站也多。他说妻子没心疼钱,只重复那句:“身体健康最重要,花多少钱都值。”
“我那时候就辞职了。”他说,“狠下心。”
3
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把日子从坑里开出来
王大哥说自己刚入行的时候踩了不少坑。他不知道要考资格、要提服务分,不懂平台派单规则,刚注册就开着车在街上瞎转,“转来转去接不到单”。第一天跑八个小时,只赚二十五块。第二天十个小时,也才五十多。
“那时候真有点崩。”他说,“我以前好歹也是个经理,现在出来跑车,跑一天赚这点钱,我心里过不去。”
他差点放弃。后来在一个公园的超充电站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位“老司机”,同行点醒了他:“白天单子都被老司机抢光了,你一个新人,不如先跑夜场试试。”
于是他熬夜。每天晚上十点出车,跑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夜场单多,但糟心事也多:醉酒乘客吐在车里、胡搅蛮缠的争执、从酒吧出来的客人情绪失控……他本来是为了戒酒才来开车,却偏偏要天天在酒气里穿行。
“有时候你把人送到目的地,他下车那一瞬间,车里那个味儿啊。”王大哥摇头,“我就想起以前的自己。”
但他还是咬牙跑。第一次一天赚到两百多块的时候,他说“心里终于有点底气”。底气是什么?不是赚得多,而是你终于看见一条能走通的路。
再后来,他一点点摸清规则:考资格、做背景筛查、维持服务分、不能被投诉。服务分越高,平台派单越优先。他从夜场慢慢转回白天,日子逐渐稳定。现在他每天六点多出车,六点多收车回家,一天稳定六百多,“愿意熬晚班,冲七百也行”。他见过更拼的同行,一天跑十五个小时赚一千多,“这行没有捷径,赚的都是辛苦钱,全靠熬,全靠用心。”
“每一分钱都是一脚油门一脚刹车跑出来的。”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但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收入,而是“我把酒彻底戒了”。
“开上网约车之后,我脑子里每天想的是怎么接单、怎么跑路线、怎么服务好乘客。”他笑了一下,“跑完回家,洗个澡就陪家里人。以前应酬完回家,整个人浑浑噩噩,夫妻俩说不上几句就吵,有时还打架,当然是她打我哈哈,现在能安安稳稳吃顿饭,说说话。”
妻子说那十八万花得太值了,“买回来的不只是一台车,更是我的后半辈子,是我们这个家的安稳。”
他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
王大哥曾经在酒里沉了下去,但我能看见他,靠自己一点点浮上来。
4
除夕的深圳北站:每个人都在重新开始
凌晨五点多,深圳站内人流的明显比节前几天少。你会发现,在这样的场景里,人的身份被简化到极致:你不是某公司的员工、不是某个岗位的负责人、不是某个城市的“外来人口”,你只是一个要回家的人。
我和王大哥一起往检票口走。他拖着一个不算大的箱子,箱子看起来很轻——可能他这些年已经学会,回家不靠把东西塞满,而靠把自己带回去。
我问他,回去最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先见见爸妈。然后……就坐那儿,听他们说话。”
十多年没回去的人,最怕的其实不是路远,而是时间把人的位置悄悄换掉。父母会老,孩子会大,村子会变,亲戚的称呼会变得陌生。你回去时,可能会发现自己像一个客人。
“这么久没回去你会紧张吗?”我问。
王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怕。但更怕再拖下去。”
他又补了一句:“人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曾经的他想要高薪、想要单子、想要在酒桌上站稳、想要公司层级爬得够高;后来他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家庭、是健康,是能回家,是能在除夕凌晨四点站在车站门口,心里没有虚,身上没有工作。
5
站台尽头是团圆,也是生活的继续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旅客像被温柔地推了一把:上车、找座、放行李。有人回头拍一张站台照片,发给家人:“我上车了。”这一次是真的上车了。
王大哥上车前回头看了看深圳北站。他说他在深圳二十多年,这座车站见证了太多人的离开与归来,见证了一个城市的扩张,也见证了无数个普通人的漂泊。对他来说,深圳就是他的“第二故乡”;而这趟回家的车,是他对过去欠下的东西的一次补交。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缓缓启动。窗里一张张脸掠过: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给孩子盖毯子,有人在闭眼休息。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那方向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除夕的意义,有时可能不在于你吃了什么年夜饭,而在于你有没有回到你想回的地方;也不在于你这一年赚了多少钱,而在于你有没有守住你最想守住的人。
凌晨四点的深圳北站,是一座城市给“回家”让出的通道。它把自己的节奏放慢一点,把灯提前亮一点,把门提前开一点,让那些漂泊了一整年的人能更早一点踏上路。
回家不只是坐上一趟车,也是一种更深的返回——返回到清醒,返回到健康,返回到你愿意为之负责的生活。
火车开远后,站台又空出一段。工作人员继续指引下一批旅客,机器仍在运转,灯仍亮着。
只是每个离开的人,都把自己的“团圆”带走了一点点。
而留在这里的人,继续在寒夜里守着这盏灯,等下一扇门打开,等下一趟车开走,等下一次“回家”成真。
采写:奥一新闻记者彭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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