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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宫娘娘谨遵母训不痴心,周全嫔妃,直到陛下带回北漠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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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宫娘娘谨遵母训不痴心,周全嫔妃,直到陛下带回北漠郡主【完结】


原创首发

“她唤作阿依慕,是北漠可汗掌心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皇帝的手极自然地搭在那红衣少女的削肩之上。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殿内那些精心妆扮的诸妃。

最后,那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皇后,传朕旨意,往后她便住进栖霞宫。”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连金猊香炉里那一截香灰断裂坠落的轻响,都仿佛惊雷贯耳。

栖霞宫啊。

那是整座紫禁城里,距离养心殿最近的一处宫阙。

那里空置了整整三年。

为了填那个空,我曾先后七次提议,想让恩宠颇盛的兰妃搬进去。

每一次,皇帝都只回我两个字:再议。

可如今,这位刚刚从北漠马车上跳下来的小郡主,裙角的尘土还未掸去,便已成了那座宫殿的主人。

我极顺从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臣妾,遵旨。”

“皇后娘娘这气度,当真是咱们学不来的大度。”

说话的是陈贵妃。

她用一方绣着缠枝莲的绢帕轻轻掩着嘴角。

那笑声不高不低,却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让整个凤仪宫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刚入宫不久的新晋美人,也跟着抿嘴偷笑。

那些原本怯生生的眼风,此刻却变得大胆起来,在我和那位红衣少女之间来回梭巡,带着看戏的快意。

我端起手边的青花瓷盏。

盖碗相碰,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声。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母亲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回荡起来。

那是七年前,我入主中宫的前一夜。

苏府的红烛烧得噼啪作响,母亲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瑾儿,你给娘记住。”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凡是对皇上动了真情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活得长久。”

“你坐的那个位置,是咱们苏家用三代人的血汗换来的。”

“你的职责,是替苏家稳住后宫这艘大船。”

“至于心?那东西是个累赘,趁早把它挖出来,锁死,扔掉。”

我听话了。

我收起来了。

收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所以此刻,面对陈贵妃的讥讽和众人的打量,我只是微微一笑。

我转过头,对着那红衣少女,声音温和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栖霞宫虽一直有人洒扫,但毕竟空置许久,只怕缺些应季的摆设。”

“本宫明日便让内务府挑些极好的送过去,定不让妹妹受委屈。”

“妹妹初来乍到,若有住不惯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阿依慕猛地抬起头。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皮肤不是宫里女子惯有的苍白,而是草原烈日吻过的蜜色,透着勃勃生机。

那双眼睛大而亮,像两丸养在水银里的黑水银,看人时直来直去,没有半分躲闪。

她没有谢恩,也没有说话。

只是歪着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我。

那眼神,就像是在集市上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件。

皇帝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他轻轻拍了拍阿依慕的手背,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赞赏:

“皇后做事,向来最是周全。”

周全。

呵,周全。

这七年来,这两个字就像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我的脊梁上。

我周全地把每一个新入宫的秀女,像摆放花瓶一样,安排到最合适的位置。

我周全地在每一个清晨,提醒皇帝哪位妃嫔的生辰将至,该赏赐些什么。

我周全地像个裱糊匠,修补着每一次争风吃醋留下的裂痕。

我就像掌管着一座精致绝伦的戏台。

我确保每一个角儿都能在规定的时间登场,唱完她们该唱的戏码,拿到她们该得的赏钱。

雨露均沾,人人有份。

这是我给自己立下的铁律,也是苏家女儿在后宫屹立不倒的根本。

我是苏瑾。

是当朝左相苏慎之的长女。

入宫那年,我十九岁,风华正茂。

皇帝二十三岁,英姿勃发。

大婚那晚,龙凤红烛高照。

他用玉如意挑开我的盖头,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忽然笑了,说:

“朕记得你。”

“三年前在太后的寿宴上,你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朕至今印象深刻。”

我垂首浅笑,回道:

“陛下好记性。”

其实那天,我弹的是《高山流水》。

他记错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记住过我。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是大徵朝的皇后,他是大徵朝的皇帝。

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政治盟友,我们要联手演好这一出名为“帝后和谐”的大戏。

母亲的教诲,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入宫第一年,我主动将陪嫁丫鬟里容貌最出众的两个,送到了养心殿伺候笔墨。

第二年,我力排众议,举荐户部侍郎的亲妹妹入宫。

如今,她是宫里颇受恩宠的丽嫔。

第三年,为了拉拢婉妃背后的势力,我将她那个不成器的表妹安排进了尚宫局,给了一个既体面又清闲的差事。

后宫这一亩三分地,二十八位妃嫔。

她们每个人的家世背景、性情喜好、月信日子、恩宠起伏,我心里都有一本记得清清楚楚的账。

每月初一十五,皇帝按例留宿凤仪宫。

在这最为私密的时刻,我们聊的,从来都不是风花雪月。

而是这些账目。

他说,哪个妃子最近懂事了些,父亲在前朝办差也尽心。

我说,哪位美人入宫许久,资历够了,该晋一晋位分以示皇恩。

他说,北疆战事吃紧,国库空虚。

我说,臣妾明日便下旨,后宫用度即日起削减三成,带头缩衣节食。

我们像一对配合默契的掌柜,精明地算计着这偌大的生意。

只是这桩生意里,唯独没有情爱二字。

夜深人静,更漏声残。

偶尔失眠的时候,我会想起出嫁前的那个下午。

闺中密友林家的二小姐,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姑娘,偷偷翻墙跑来看我。

她红着眼睛,死死拽着我的袖子问:

“瑾姐姐,你就真的甘心这样嫁进去?”

“我听说……我听说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还听说,那位皇帝性情难测,前头几位预定的太子妃都没落得好下场……”

她的话没说完,被我捂住了嘴。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那时候,我手里正绣着嫁衣上那只欲飞的凤凰。

一不留神,针尖刺破了指尖。

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冒出来,在金色的锦缎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暗红。

我看着那团血迹,平静地说:

“有什么不甘心的?”

“那是皇后之位啊。”

是啊,那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

这个位置,能让我苏家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站稳脚跟。

能让我那个有些愚忠的父亲,在御前直言进谏时,不必担心女儿在后宫受了委屈。

能让我两个尚在读书的弟弟,未来的仕途一帆风顺,青云直上。

我用我一个人的婚姻,换来了整个家族几十年的荣耀。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入宫第七年的春天。

太医在请平安脉时,诊出我有两个月的身孕。

皇帝很高兴。

那大概是他这几年来最高兴的一次,大手一挥,赏了凤仪宫上下三个月的俸禄。

可惜,那孩子命薄。

三个月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就没了。

太医说,是个已经成形的男胎。

我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

我听见外头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报丧,一声接着一声,凄厉得像鬼哭。

我听见殿外妃嫔们压低的啜泣声——

有人是真哭,因为还没来得及下注;有人是假哭,心里指不定多痛快。

皇帝来了。

他坐在床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他沉默了许久,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养好身子要紧。”

我木然地看着帐顶的绣花,回道:

“臣妾明白。”

他只坐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说了些朝堂上的烦心事。

说北漠最近又不安分了,频频在边境骚扰。

说南边发了水患,灾民流离失所。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证明我还活着。

临走时,他在门口顿了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似乎藏着一丝愧疚,又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最终,那些情绪都被理智压了回去。

他只是淡淡地说:

“皇后,好生休息。”

从那之后,他来凤仪宫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少了。

虽说每月初一十五的惯例还在,但通常坐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借口政务繁忙匆匆离去。

宫里开始有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

说皇后失了圣心。

说苏家这棵大树,怕是要倒了。

我听到这些话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我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吩咐掌事宫女。

将那两个在御花园角落嚼舌根的太监,直接拖到凤仪宫庭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三十大板。

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

闷闷的,噗噗作响,像是在拍打吸饱了水的棉絮。

打完人,血腥气还没散尽,我便召六宫妃嫔到凤仪宫喝茶。

“本宫身子是弱了些,这不假。”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精心修饰、暗藏心思的脸:

“但凤印,还在本宫手中。”

“后宫最忌谣言惑众,诸位妹妹都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

“想必都知道,该如何管好自己宫里的人。”

她们齐刷刷地站起来,齐声应“是”。

我看到丽嫔的脸色白了白,像刷了一层腻子。

我看到陈贵妃修剪精致的长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她们像一群饥饿的秃鹫,盘旋在半空,等着我倒下的那一天,好下来分食血肉。

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着那一天。

但我不能倒。

我是苏瑾。

我是大徵朝的皇后。

我是苏家的女儿。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得站稳了,站直了,哪怕腿骨断了,也要用膝盖撑着,站到最后一刻。

北漠小郡主入宫后的第三天。

按规矩,她要来凤仪宫向中宫请安。

那日晨起,我的头有些昏沉,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贴身宫女云舒心疼地劝我,不如免了今日的请安,多歇会儿。

我摇摇头,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按例梳洗穿戴。

那顶镶满珠翠的凤冠很重,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压得颈椎生疼。

我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

二十六岁。

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心事刻下的痕迹。

嘴唇总是习惯性地紧紧抿着,一副端庄持重、波澜不惊的模样。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当年我没听母亲的话。

如果我也像其他妃嫔那样,学着去爱,学着去恨。

对皇帝笑,对他哭,对他撒娇使性子,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喜怒哀乐。

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早就因为触怒龙颜进了冷宫,也许连命都没了。

谁知道呢?这世上没有如果。

阿依慕来得很迟。

众妃已经喝了半盏茶,连话都换了三轮,她才姗姗来迟。

她没有穿宫装,依旧是一身如火的红衣。

头发编成了无数根细细的辫子,发间缀着银铃。

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一阵欢快的风卷进了沉闷的大殿。

她没有跪。

只是随意地屈了屈膝,行了个不伦不类的草原礼节:

“皇后娘娘安好。”

满殿寂静。

陈贵妃最先沉不住气,轻笑一声,语气凉凉:

“郡主好大的架子,让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妹好等。”

我摆摆手,神色未变:

“北漠风俗不同,不必事事苛求。”

我招手让她上前,按惯例赏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一套赤金头面,还有几匹新进的云锦。

她接过去,看也没看一眼,随手就扔给了身后的侍女。

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忽然冒出一句:

“皇后娘娘,你长得真好看。”

又是一阵尴尬的死寂。

这话太直白,太天真,倒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茬。

我礼貌地笑了笑:

“郡主谬赞了。”

“不是谬赞。”

她往前凑了两步,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我眼前来,带着一股青草和奶酒的香气。

“你的眼睛,像我们草原上的夜空。”

“很深,很黑,很静。”

“我父汗说过,拥有这样眼睛的人,心里都藏着很多很多的事,像是压着大石头。”

我心头一跳,借着端茶的动作,避开了她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直视:

“郡主说笑了。初来宫中,衣食住行可还习惯?”

“不习惯!”

她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委婉:

“这房子太闷,像笼子一样。规矩太多,走路都要数步子。饭食也太精细,吃不饱。”

“我想骑马,她们说宫里除了御马监不能骑马。”

“我想喝羊奶,她们说那味道太膻,不雅。”

陈贵妃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了:

“郡主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可是皇宫,不是你们那个想跑就跑的草原。”

阿依慕猛地转头看她,歪了歪头,一脸认真:

“这位娘娘,你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你的嘴角是扬起来的,可是你的眼睛里没有笑,全是冰碴子。”

“我们草原上的人不这样笑。要笑就真心实意地张大嘴笑,要不笑就把脸板着。”

陈贵妃的脸瞬间僵住了,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眼看气氛要崩,我轻咳一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好了。”

“郡主初来,有些不适应也是常情,慢慢来便是。”

“云舒,去把内务府新进的几样点心给郡主装些带走,让她尝尝咱们京城的风味。”

阿依慕这才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不懂的探究:

“皇后娘娘,你天天这样端着架子,累不累啊?”

我没有回答。

她走了,红衣消失在门外,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妃嫔。

丽嫔凑到赵美人耳边,小声嘀咕:“真是个野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

赵美人连连点头附和。

我慢慢放下茶盏。

瓷底触碰到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今日就到这儿吧。”我疲惫地挥挥手,“都散了。”

她们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原本拥挤的大殿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盘旋在空荡荡的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云舒走过来,动作轻柔地替我取下那顶沉重的凤冠,轻声宽慰:

“娘娘别往心里去,北漠来的蛮夷女子,不懂规矩也是常事。”

我看着镜中那个卸下防备后显得格外疲惫的女人。

累不累?

当然累。

累得想发疯,累得想尖叫。

但这话不能说。

对谁都不能说。

晚膳时分,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来传话。

说皇上今晚在栖霞宫用膳,让皇后不必等了,自行用膳便可。

我点点头,神色如常地让人赏了太监一个分量十足的荷包。

我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桌前,面对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味同嚼蜡。

用完膳,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灯下看账本,处理几件并不紧急的宫务。

亥时初刻,夜色已深。

我正准备卸妆歇下,云舒忽然进来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娘娘,皇上往这边来了。”

我很意外。

这些年,除非初一十五,他很少会临时起意来凤仪宫。

果然,一刻钟后,皇帝到了。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便服,神色间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迎他进门,熟练地吩咐宫人上他最爱的雨前龙井。

“栖霞宫那边……”

他欲言又止,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阿依慕性子直,野惯了。今日在凤仪宫若说了什么不当的话,冲撞了皇后,你多包涵。”

原来是为这个来的。

特意跑这一趟,就是怕我会因为白天的事给那个小郡主穿小鞋。

我心里微微一哂,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但酸涩。

面上却仍是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臣妾明白。郡主天真烂漫,那是真性情,臣妾身为中宫,自不会与个小姑娘计较。”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又像多年前大婚那晚一样,带着审视,仿佛在辨认我这副面具下到底藏着什么。

但很快,那眼神就收了回去,变成了惯常的疏离与客气。

“你总是这样懂事。”他说。

这大概是对我最高的评价,也是最残忍的评价。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他并没有留宿的意思。

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喝了一盏茶。

随口说了两句朝堂上北漠使者提了新的要求,边境局势如何紧张。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表示我在听。

最后,他说夜深了,让我早点休息,便起身离开。

我送他到门口。

看着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晃晃悠悠,像随时都要散开似的。

云舒扶我回房,小声安慰道:

“娘娘,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不然也不会特意来这一趟。”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有没有,真的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是皇后。

只要我是皇后,这宫里的一切就要井井有条。

这后宫的雨露,就要均沾,人人有份,谁也不能独吞。

这是我的位置。

这是我的职责。

也是我的命。

窗外起风了,秋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像有人在外面呜咽。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风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阿依慕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她看我的时候,眼神里除了好奇,似乎还有一丝……怜悯?

可怜?

我有什么好可怜的。

我是大徵朝的皇后,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富贵。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主持繁琐的宫务,还要听六宫妃嫔那些言不由衷的请安,还要安排这个月各宫的侍寝次序。

一切都要照常运转。

我就像一座精密的钟表里那个最重要的齿轮,绝不能错哪怕一丝一毫。

这是我选的生活。

既选了,跪着也得撑到底。

阿依慕入宫第七天,宫里炸开了锅。

皇帝破例要带她去西山围场秋狩。

这消息是陈贵妃亲自来凤仪宫告诉我的。

她端着刚贡上来的明前茶,手指上那鲜红的蔻丹艳得刺眼。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酸味和快意:

“娘娘您说,这合规矩吗?”

“按祖制,只有伴驾三年以上、位分在嫔以上的妃嫔才有资格随行秋狩。”

“她一个刚入宫没几天的黄毛丫头,还是个北漠来的蛮子,怎么就这般得脸?”

我正在核对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的用度单子。

听到这话,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

一滴墨汁顺着笔锋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染成一小团刺目的黑。

“陛下的意思,自有陛下的道理。”

我面不改色地换了一张纸,重新提笔,语气平静无波。

“道理?”

陈贵妃有些急了,身子凑近了些,身上那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娘娘,这后宫可是您在掌管。若是人人都能破例,那还要祖宗规矩做什么?”

“丽嫔昨儿个在我那儿哭了一下午,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她说她入宫四年,连围场的边儿都没摸过呢。”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陈贵妃生得极美,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浓烈张扬的美,像一朵开到极致、快要荼蘼的牡丹。

入宫五年,恩宠虽有起伏但从未断绝。

父亲是镇南大将军,手握重兵,哥哥在兵部任职,前途无量。

她确实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丽嫔若想去,”我轻轻放下笔,“本宫可以替她跟陛下提。”

“但阿依慕郡主此行,恐怕不只是为了游玩。”

“北漠使团尚未离京,两边还在谈判。”

“陛下带她去围场,或许有安抚北漠、展示两国友好的深意。”

这是实话。

也是我说给自己听的借口。

皇帝从来不是沉溺美色的昏君,他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不得不做的算计。

带阿依慕去围场,大概就是做给北漠可汗看的姿态——

看,我对你的女儿多宠爱,我们的联盟多稳固。

陈贵妃显然不信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好,只抿嘴一笑,眼神流转:

“娘娘总是想得这般周全,倒是臣妾狭隘了。”

“那臣妾就先告退了,不耽误娘娘处理这些……要紧的宫务。”

她行礼退下。

华丽的裙摆拂过高高的门槛,像一片不甘心的云,终于飘走了。

殿里重新静了下来。

我盯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可那些字却像活过来了一样,变成了蚂蚁,爬来爬去,让人眼花缭乱。

云舒轻手轻脚地过来换了一盏热茶,小声劝道:

“娘娘,要不歇会儿吧?您都看了一个时辰了。”

“不用。”

我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核对。

一笔一笔,一项一项。

这是我目前唯一能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实实在在,不会背叛。

至于围场……去就去吧。

皇帝要去哪里,要带谁去,想宠谁,从来就不是我这个皇后能过问的。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像被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扎得不深,不见血。

但那种细微却绵长的刺痛感,久久不散,随着呼吸一下下地疼。

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幽幽响起:

“别动心,瑾儿。”

“在这宫里,动了心你就输了,万劫不复。”

我没动心。

我真的没动心。

我只是……有点累了。

围场之行定在了三日后出发。

第二天六宫请安时,气氛明显有些诡异。

丽嫔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眼里的怨气藏都藏不住。

赵美人说话阴阳怪气,一会儿说北漠人野蛮,一会儿说骑马有什么了不起。

几个新入宫的美人低头喝茶,眼神却偷偷往我这边瞟,想看我这个正宫皇后会如何反应。

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问了些琐事:

李昭仪宫里换季的衣裳备齐没有?

王才人的咳疾入了秋可好些了?

中秋宫宴各宫要排的节目都准备得如何了?

她们一一答了,答得恭顺。

可那恭顺的表皮底下,藏着无数只蠢蠢欲动的虫子。

阿依慕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骑装,显得格外精神。

头发还是编成辫子,但发尾用了中原的丝带和珠翠,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她请安时依然没跪,只敷衍地屈了屈膝,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献宝一样说道:

“皇后娘娘,皇上说要带我去骑马!”

“你们中原的马太小了,腿也短,跑不快。我们草原上的马,那才叫真正的马,跑起来像飞一样!”

殿里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也不知是笑她狂妄,还是笑她无知。

我温声道:

“西山围场的马都是御马监精挑细选的良驹,虽然比不得草原马野性,但也自有好处。郡主到时候试试便知。”

“好啊!”

她笑得灿烂无比,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娘娘你去吗?皇上昨天跟我说,您要是想去,也可以一起去。”

刷的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到了我身上。

我知道皇帝绝没说过这话。

至少,绝没当着我的面说过,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阿依慕这话,要么是在撒谎炫耀,要么就是皇帝随口一说哄她开心,被她当了真。

不论哪种,都让我处境尴尬。

“本宫要留在宫中主持中秋宫宴的诸多事宜,实在是抽不开身。”

我说得平静自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郡主玩得尽兴便是,不必挂念本宫。”

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劝我。

但看我神色淡淡,最终只是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散席后,云舒一边替我卸下满头的钗环,一边忿忿不平地低声抱怨:

“那位郡主,也不知是真天真还是装傻充愣。”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您去不去,这不是明摆着让您难堪吗?”

“皇上若真想让您去,圣旨早就下来了。”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难堪?

这宫里让我难堪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比起被皇帝冷落,比起看着别的女人受宠,这点口舌之争算得了什么?

“她还是个孩子。”

我淡淡地说,试图给这荒谬的一切找个理由:

“北漠长大的,性子直,没咱们这宫里那么多弯弯绕绕。”

“孩子?”

云舒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一支金凤钗放进妆奁:

“娘娘,您就是太宽厚了,心太善。”

“这宫里哪有什么孩子?进了这道宫门,就只有女人。”

“是女人,就会争,就会抢。您不争,别人就会踩到您头上。”

我没接话。

争?

我拿什么争?

母亲早就把路给我划得死死的:

做个贤良周全的皇后,稳住后宫,保住苏家的地位。

至于皇帝的恩宠,那是带毒的蜜糖,是不该碰的东西。

可为什么……

心里还是闷得慌,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围场一行,去了整整五日。

第五天傍晚,皇帝的车驾回宫了。

他没有回养心殿,也没有来凤仪宫,而是直接去了栖霞宫。

消息是掌事太监第一时间传来的。

说陛下龙颜大悦,带了不少新鲜猎物,要在栖霞宫设小宴,为郡主庆功。

凤仪宫的晚膳照常摆了上来。

八菜一汤,色香味俱全,精致得像艺术品。

但菜凉得很快。

我勉强吃了半碗饭,却根本尝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满嘴苦涩。

云舒布菜时手有些抖,一筷子青笋没夹稳,掉在了桌上。

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吓得跪倒在地,脸色煞白:

“奴婢该死!奴婢手滑了!”

“没事。”

我放下筷子,也没了胃口:

“撤了吧。”

殿外隐约传来一阵阵丝竹管弦之声。

那声音顺着风,是从栖霞宫的方向飘来的,断断续续,却格外刺耳。

皇帝向来喜静,不喜歌舞奢靡。

如今为了那个北漠女子,倒是一次次地破了例。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秋夜的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透骨的凉意,吹散了殿内的暖香。

“娘娘,窗户边风大,小心着凉。”

云舒连忙拿来一件厚实的披风给我披上。

我任由她替我系好带子,忽然问了一句:

“云舒,你入宫几年了?”

“回娘娘,奴婢十三岁进宫,在尚宫局学了三年规矩,十六岁分到凤仪宫。”

云舒低着头,声音轻柔:

“算起来,伺候您已经七年了,一共在宫里待了十年。”

七年。

原来我也已经在这四方红墙里困了七年。

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让人害怕。

“你想过出宫吗?”我问。

云舒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里带着惊慌:

“娘娘可是嫌奴婢伺候得不好?奴婢愿一辈子伺候娘娘,绝无二心!”

我弯腰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随口问问罢了,别怕。”

她重新低下头,嗫嚅道:“奴婢不敢。”

不敢。

这宫里上上下下几千人,每个人都把“不敢”挂在嘴边。

不敢说错话,不敢做错事,不敢逾矩,不敢动真心。

我们都活在巨大的“不敢”里。

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栖霞宫那边的乐声终于停了。

夜,彻底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发慌。

围场之行后,阿依慕的恩宠更盛了,简直如日中天。

皇帝赏了她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那是连亲王都求不来的神驹。

还特许她在宫中骑马——虽然只能在御花园西侧那片空地上。

她每日午后都会去骑一会儿。

红衣白马,像一团在御花园里肆意燃烧的烈火。

在秋日灰蒙蒙、死气沉沉的宫墙间,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鲜活。

妃嫔们的怨气越来越重,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先是丽嫔。

她在御花园“偶遇”阿依慕骑马时,被马蹄溅起的泥水弄脏了新做的云锦裙子。

丽嫔哭得梨花带雨,跑到凤仪宫来告状。

说那北漠野丫头是故意的,仗势欺人。

我命人挑了一匹更好的新料子送去丽嫔宫里安抚。

又让云舒去栖霞宫传个话,委婉地提醒郡主,宫中骑马还是小心些为好,免得伤了人。

谁知阿依慕当天下午就气冲冲地来了凤仪宫。

手里还拿着那根马鞭,一脸的不服气。

“皇后娘娘,我不是故意的!”

她站在大殿中央,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是丽嫔娘娘自己突然从花丛后面走出来,马受了惊才会踢泥巴。”

“我们草原上三岁的小孩都知道,不能突然出现在马前面,那是找死!”

她说得理直气壮,脸上没有半分歉意,仿佛错的全是别人。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倔强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我想起自己十六岁时的样子。

那时还在闺中,读了几本圣贤书,也曾这样直来直去,眼里容不得沙子。

以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黑白分明。

可宫里不认这个。

宫里认的是权势,是算计,是面子,是那一层层虽然虚伪但必须维持的窗户纸。

“本宫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耐着性子解释:

“但丽嫔毕竟受了惊吓,你是晚辈,无论如何该去赔个礼,道个歉。”

“我又没错,为什么要赔礼?”

她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解和抗拒:

“皇后娘娘,你们中原人怎么这么麻烦?做事磨磨唧唧的。”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如果是我错了,要杀要剐,哪怕磕头认错我都认。”

“但不是我的错,我就不认!死也不认!”

我竟一时语塞,被她的逻辑堵得说不出话来。

云舒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提醒我注意威仪。

我回过神,缓了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宽容的长辈:

“郡主,这里是皇宫,不是草原。”

“有些事,不是只分对错那么简单的。为了大局,有时候必须得低头。”

阿依慕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摔门而去。

但她最终只是撇了撇嘴,有些勉强地点点头:

“好吧,既然娘娘这么说,是为了大局……那我去就是了。”

她转身就走,马鞭在空中狠狠甩了一下。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云舒看着她的背影,忧心忡忡地摇摇头:

“这性子,太刚易折,迟早要在宫里吃大亏。”

我没说话。

吃亏?

或许吧。

但皇帝现在正宠着她,这份宠爱就是她目前最坚硬的护身符。

只要皇帝还护着她,她就能在这宫里横着走。

而宠爱这东西,是最虚无缥缈、最靠不住的。

果然,第二天就出了大事。

陈贵妃在御花园设了赏菊宴,遍邀六宫妃嫔。

阿依慕也去了。

她依旧穿着北漠的服饰,在一群宽袍大袖、锦衣华服的中原女子中,显得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看似融洽。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骑射上。

陈贵妃放下酒杯,眼波流转,笑道:

“早就听说北漠儿女个个善骑射,能百步穿杨。”

“不知郡主今日可否露两手,让我们这些深宫妇人也开开眼界?”

阿依慕正在专心对付一块桂花糕,闻言抬起头,满嘴都是碎屑:

“这里又没马没箭,全是花花草草,怎么展示?”

“马好办,让人从御马监牵来便是。”

陈贵妃转头看向我,笑意盈盈:

“娘娘,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我身上。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贵妃这是在给阿依慕挖坑。

阿依慕若是展示得好,那就是在众妃面前炫耀武力,显得野蛮。

若是展示不好,出了丑,那就是丢了北漠的脸面。

横竖都不是好事。

“今日是赏菊宴,大家饮酒作诗,风雅些才是正经。”

我试图把话题岔开,替阿依慕解围:

“骑射之事动刀动枪的,免得冲撞了花神,改日再说吧。”

“娘娘何必扫兴呢?”

陈贵妃不依不饶,显然是有备而来:

“姐妹们整日在宫里闷着,都想见识见识新鲜玩意儿呢。是吧,丽嫔?”

丽嫔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话:

“是啊是啊!听说北漠人能在马上倒立,还能回身射箭,可神了!臣妾做梦都想见识一下。”

几个低位妃嫔也跟着附和起哄。

阿依慕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随手擦了擦嘴:

“好啊!既然你们想看,那就玩玩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她已经大手一挥,让人去牵马取弓。

陈贵妃嘴角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

那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带着恶毒的快意。

马很快牵来了,正是阿依慕那匹烈性的汗血马。

弓却是宫里侍卫用的普通角弓,对她这种从小拉强弓的人来说,可能太软了些。

但阿依慕没挑剔,接过弓试了试弦。

她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衣袂翻飞,英姿飒爽。

她在狭窄的空地上跑了两圈热身。

然后猛地张弓搭箭,瞄准了五十步外临时立起的箭靶。

松弦。

箭出如流星。

“咄”的一声,正中红心!

满场寂静,随即响起几声稀稀拉拉、言不由衷的掌声。

阿依慕在马上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陈贵妃:

“贵妃娘娘刚才说想看我倒立射箭?那个要换我们草原特制的硬弓,这破弓不行,会断。”

陈贵妃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一丝笑:

“郡主果然好身手,名不虚传。”

“这就叫好身手了?还有更好玩的呢!”

话音未落,阿依慕忽然一夹马腹,口中发出一声清啸。

那匹汗血马嘶鸣一声,竟直直地朝着陈贵妃所在的宴席方向冲了过来!

马蹄声如雷,带着千钧之势。

“啊——!”

胆小的女眷们吓得尖叫连连,纷纷丢下酒杯四散后退,场面瞬间大乱。

就在马蹄即将踏上陈贵妃桌案的一刹那,阿依慕猛地一勒缰绳。

马儿前蹄高高扬起,在离宴席不到三尺的地方猛地停住。

马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几乎都要喷到陈贵妃那张惨白的脸上。

阿依慕勒住躁动的马,坐在马上哈哈大笑:

“看把你们吓的!这马听话得很,也就是吓唬吓唬人,不会真撞上来的!”

陈贵妃手里那只精美的琉璃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煞白如纸,颤抖着手指指着阿依慕:

“你……你放肆!你这是要行刺本宫吗?!”

我也吓出了一身冷汗,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

“郡主!立刻下来!”

阿依慕看了我一眼,收敛了笑意,利落地翻身下马。

她走到陈贵妃面前,歪着头,一脸无辜:

“贵妃娘娘生气了?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我们草原上宴饮时,大家经常这样玩助兴,比胆量,没人会真生气的。”

“这里是皇宫!是大徵的皇宫!不是你们那个茹毛饮血的草原!”

陈贵妃声音尖锐发颤,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头上的步摇都在乱颤。

“我知道啊。”

阿依慕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

“所以我才觉得没意思透了。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整天就是坐着喝茶说话,像一群木偶,闷死了。”

这场宴席,最终不欢而散。

陈贵妃临走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就是你作为皇后纵容的结果,你要为此负责。

我头疼欲裂,挥退了众人,只单独留下了阿依慕。

“郡主今日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板起脸,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陈贵妃是一品贵妃,父亲是三品大员。她入宫五年,从未受过如此惊吓和羞辱。”

“你若想在这宫里好好待下去,想保住你的脑袋,就得守这宫里的规矩!”

阿依慕低头玩着手里的马鞭,并不接话。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意,只有困惑:

“皇后娘娘,您活得这么累,不觉得苦吗?”

我一怔,被她问得措手不及。

“整天就是规矩规矩,规矩比命还重要吗?”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火炬:

“您明明不高兴,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要忍?”

“那个陈贵妃,她明明就是故意设局为难我,您看得清清楚楚,为什么还要替她说话?”

“还有皇上,他明明……”

“郡主!”

我厉声打断她,心脏狂跳:

“慎言!有些话,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她闭了嘴,但眼神里全是不服气,像一头被强行按住头颅的小豹子。

我忽然觉得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无力地摆摆手:

“你回去吧。这几日好好待在栖霞宫闭门思过,别再出来惹事了。”

阿依慕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认真地说了一句:

“皇后娘娘,我觉得您笑起来应该很好看。可您从来不笑,真的可惜了。”

我僵硬地愣在原地。

等她走远了,云舒才轻声感叹:

“这位郡主,说话真是没轻没重,什么都敢往外蹦。”

我没接话,只是慢慢地瘫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那盆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舒展着。

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我伸手碰了碰,花瓣凉凉的,没有温度。

从来不笑吗?

好像是的。

入宫七年,我早就忘了怎么真心实意地大笑。

笑要分场合,分对象,分时机。

对皇帝要笑得端庄大方,对妃嫔要笑得威严宽和,对宫人要笑得慈悲温和。

每一种笑都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戴久了,就长在脸上了,再也摘不下来了。

那天晚上,皇帝来了凤仪宫。

他的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

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问:

“今日赏菊宴的事,皇后都听说了?还是就在现场?”

“臣妾在场。”

我低眉顺眼地给他奉茶,不敢抬头。

“阿依慕胡闹,不知轻重,你是中宫之主,该管管她。”

他接过茶,却一口没喝,重重地放在桌上:

“陈贵妃的父亲今日在朝堂上参了北漠使团一本。”

“说他们居心叵测,纵容郡主在宫中行凶,意图谋害贵妃。朕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事压下来。”

我立刻跪下请罪:

“是臣妾失职,没能约束好郡主,请陛下责罚。”

“朕不是怪你。”

他叹了口气,伸手扶我起来:

“只是那丫头性子野,不懂咱们的规矩。你得想办法多教导教导,约束约束。”

“陈贵妃那边,受了委屈,你也去安抚一下,别让她闹到前朝去。”

“臣妾明白。”

他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瑾儿,你说句实话,你觉得阿依慕这个人怎么样?”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他很久没叫我的名字了。

入宫后,他一直叫我“皇后”,只有在极少数极少数的时候,才会叫“瑾儿”。

而那少数时候,通常都是有极难办的事,需要我这个“贤内助”去替他背黑锅。

“郡主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是真性情。”

我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

“只是还需时日适应宫规,慢慢磨一磨就好了。”

“天真?”

皇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啊,天真。多难得的东西。”

“朕有时候挺羡慕她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骑马就骑马,不用看谁的脸色。”

“不像我们,坐在这种位置上,处处都要算计,步步都要惊心。”

我没有接话。

这话太大逆不道,我没法接,也不敢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清清冷冷地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北漠使团下个月就要离京了。”

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

“这一个月是关键。你多费心,替朕看着点。”

“阿依慕绝对不能出事,至少这一个月内,她必须毫发无损。这关系到两国的盟约。”

“臣妾……遵旨。”

他走了。

来去匆匆,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云舒进来收拾茶具,看着那盏没动过的茶,小声嘀咕:

“皇上这是把所有的难题都一股脑推给您了。”

我没说话。

难题?

这宫里哪件事不是难题?

陈贵妃要安抚,阿依慕要约束,北漠使团要稳住,后宫妃嫔要平衡。

我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

手里撑着一根长长的杆子,两头都挂着千斤的重物。

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可我不能摔。

我是苏瑾。

是皇后。

是苏家几百口人的指望。

再难,哪怕是跪着,爬着,我也得咬牙走下去。

赏菊宴的事过后,宫里难得安静了几天。

阿依慕大概是被皇帝训斥了,真的待在栖霞宫里没出来。

陈贵妃那边,我让内务府送了些极贵重的千年人参和雪莲,说是给她压惊补身子。

她收下了,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但也没来谢恩。

我知道这事没完,梁子算是结下了。

果然,五天后。

丽嫔来凤仪宫请安时,状似“无意”地提起了一件事。

“娘娘听说了吗?”

丽嫔用绢帕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殿里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听见:

“昨儿个皇上在御书房批折子,那是重地啊!”

“那位郡主竟然直接闯进去了!连通报都没通报一声!”

“门口的侍卫拦都拦不住,说是皇上特许了她,随时可以进御书房,不必通报。”

几个低位妃嫔惊恐地交换着眼色。

李昭仪颤着声说:

“这……这不合规矩吧?御书房是处理朝政的地方,后宫不得干政,这是太祖爷定下的祖训啊。”

“祖训?”

丽嫔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嫉妒:

“如今皇上眼里,哪还有什么祖训,只有那位小祖宗。”

“听说郡主进去后,皇上连折子都不批了,把大臣们晾在一边,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我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直冲脑门。

“陛下自有分寸,轮不到咱们置喙。”

我放下茶盏,语气淡淡:

“郡主初来乍到,不懂这些规矩,本宫自会让人提点她。”

“提点?”

丽嫔的声音忽然尖锐了几分,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娘娘,不是臣妾多嘴。”

“您提点得还少吗?可她听吗?”

“皇上宠着,她自然有恃无恐。再这样下去,这后宫还有规矩可言吗?您这个皇后的威严何在?”

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眼睛都死死地盯着我,像要把我身上盯出个洞来。

都在等我表态,等我发怒,或者等我出丑。

我缓缓放下茶盏。

瓷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众人一哆嗦。

“丽嫔。”

我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入宫四年了,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该说。”

“陛下行事,岂是你一个小小的嫔位能随意议论的?”

“你想去慎刑司领罚吗?”

丽嫔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下来:

“臣妾失言!娘娘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

“起来吧。”

我厌恶地移开视线:

“今日的话,本宫就当没听见。”

“但若再有下次,别怪本宫不讲情面,按宫规处置。”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殿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让人窒息。

我知道她们不服。

其实,我也不服。

但我不能说,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我是皇后。

我得公正,得大度,得像个泥塑的菩萨一样。

把所有的委屈、嫉妒、愤怒都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不能漏出来。

散席后,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

看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

那烟细细的,直直往上,升到半空就散了,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就像我这些年的日子。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端着,撑着,维持着这表面的光鲜。

到头来,什么也留不下,只剩下满心的荒凉。

云舒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娘娘,该用药了。”

自从上次小产伤了身子,我一直在喝这种调理的苦药。

一天两碗,雷打不动,从没断过。

我接过碗,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味,冒着热气。

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口喝尽。

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苦得人想流泪。

“娘娘,”

云舒接过空碗,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

“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这就咱们主仆二人。”

“那位郡主……皇上对她,是不是太特别了些?”

“御书房那是何等机密的地方,连娘娘您都不能随意进出,她却……”

“云舒。”

我轻声打断她,眼神疲惫:

“慎言。皇上的心思,不是我们能猜的。”

她立刻跪下:“奴婢该死。”

我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悲哀。

这宫里,人人都活得这样小心,这样累,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起来吧。”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去准备一下步辇,本宫要去看看太后。”

太后住在慈宁宫,常年吃斋念佛,早已不管后宫的琐事。

但每月初一十五,我都会雷打不动地去请安。

今日虽然不是初一十五,但我特别想去。

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太后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我端着架子面对的人。

在她面前,我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慈宁宫很安静。

只有佛堂里传来的一阵阵木鱼声。

“笃、笃、笃……”

一下,一下,敲在心上,让人心神稍定。

太后在佛前跪着,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我在她身后跪下,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不知跪了多久,木鱼声终于停了。

太后睁开眼睛,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平静:

“皇后今日怎么来了?这还没到日子呢。”

“心里有些乱,想来听听太后诵经,求个清净。”我低声说。

太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求清净?皇后心里装着事,佛法也解不了你的惑。”

我没说话,默认了。

太后慢慢扶着膝盖站起来,我连忙起身上前搀扶。

她拍了拍我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包骨头,但很暖和,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去偏殿坐坐吧。”她说。

偏殿里点着上好的檀香,味道很沉,很静,能让人静下心来。

太后坐在罗汉榻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让我也坐。

“是为了北漠来的那个野丫头?”

太后目光如炬,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一声:

“不全是。只是觉得……有些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那就是了。”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皇帝还年轻,没见过那种野性难驯的女子。乍一见到新鲜玩意儿,难免上头,图个新鲜。”

“等这股子新鲜劲儿过了,也就好了。”

“臣妾明白。”我低眉顺眼地回答。

“你不明白。”

太后忽然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你要是真明白,就不会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一怔,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瑾儿,”

太后很少叫我的名字,这一声叫得我鼻头一酸。

“你入宫七年了,一直做得很好,甚至比哀家当年做得还要好。”

“后宫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妃嫔们面上也都服你,苏家也稳如泰山。”

“可你太紧绷了。”

“你就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太紧太紧了。”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断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戴着皇后该戴的宝石戒指和金护甲。

这是一双属于皇后的手,完美,尊贵,却冰冷。

它不该有自己的喜怒,只能用来握住那枚沉甸甸的凤印。

“断了……又如何?”

我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太后,又像是在问自己。

太后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断了,你就输了。这宫里,活下来的人,才配讲输赢。”

“臣妾所作所为,不过是恪守本分罢了。”

慈宁宫的沉香屑烧得正旺,烟气袅袅,却掩不住这话语里的清冷与死寂。

“本分?”

太后手中的佛珠蓦地停住,指尖在那颗深褐色的檀木珠子上摩挲,良久,才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是,你是中宫皇后,母仪天下是你的本分。可你剥了这层凤冠霞帔,首先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

老人的目光有些浑浊,却像两把钝刀,一点点割开我维持多年的体面。

“女人这一辈子啊,该哭的时候得有泪,该笑的时候得有声,该争的时候……就得豁出命去争。你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揉碎了烂在肚子里,就不觉得累吗?”

累吗?

这一个字,像是在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怎么会不累?

那种累,不是身子骨的乏,而是灵魂被抽干了水分,像一张风干的宣纸,稍一触碰就要碎裂。

可这话,我该如何宣之于口?

难道要我说,从我垂髫之年起,母亲就拿着戒尺,一遍遍地将“不妒、不争、周全”这六字真言刻进我的骨血里?

难道要我说,这漫漫七载春秋,我活得像个提线木偶,每日都在这就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的深宫里,演着一出名为“贤后”的独角戏?

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后只化作了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

“臣妾……早就习惯了。”

太后定定地看了我许久。

那目光里似有怜悯,又似有失望,久到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训诫几句。

但她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的路,终究是要你自己走的。只是哀家要送你一句话——弦绷得太紧,迟早是会断的。该松的时候,且松一松吧。”

从慈宁宫出来时,日头已经沉下去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几分肃杀的寒意,卷着枯叶刮在脸上,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小刀。

云舒快步上前,将一件滚了雪白狐狸毛的织锦披风拢在我肩头,轻声问道:“娘娘,咱们回宫吗?”

我望着那幽深狭长的宫道,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不急,走走吧。”

我们就这样沿着朱红色的宫墙,漫无目的地走着。

两旁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斑驳的影子,像是一条条挣脱不开的锁链。

远处隐隐约约飘来一阵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那是栖霞宫的方向。

我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目光穿过重重宫阙,落向那处灯火通明之地。

在这个如墨般漆黑的深宫夜色里,栖霞宫亮得刺眼,活像是一个巨大的、贪婪的黑洞,将这皇城里所有的光亮与鲜活都吸了进去。

“娘娘?”云舒见我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我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落寞一闪而逝,重新覆上了那层端庄的面具:“回宫。”

回凤仪宫的路上,需得经过御花园。

此时园中寂静无声,唯有秋风穿林打叶,发出一阵阵萧索的沙沙声。

不知怎的,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初见阿依慕的情形。

那女子骑在马背上,一身红衣如火,身下白马如龙,在这死气沉沉的宫廷里横冲直撞,像是一团烈火,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睛。

那么鲜活,那么明亮,那么肆无忌惮。

曾几何时,我也曾拥有过那样的鲜活。

只是那段记忆太过久远,久远到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前世今生,模糊得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回到凤仪宫,掌事太监正垂手立在廊下。

见我回来,他躬身行礼,声音平板无波:“启禀娘娘,皇上今晚翻了陈贵妃的牌子。”

我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

“知道了,退下吧。”

沐浴,更衣,卸妆。

这一套流程我做了七年,早已熟稔得如同呼吸。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平淡如水,看不出丝毫的悲喜波澜。

很好,这才是一国之母该有的样子,这才是大徵皇后该有的体面。

躺在千工拔步床上时,更漏已深。

窗外的秋虫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叫得人心慌意乱,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紧闭双眼,试图入睡,可脑子里全是太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断?

要怎么断?从哪里断?断了之后又该如何收场?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

我只知道,明日卯时便要起身,要去向太后请安,要主持繁杂的宫务,要面对那群各怀鬼胎的六宫妃嫔,还要维持这摇摇欲坠的表面平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至死方休。

这,就是我苏瑾的命。

阿依慕强闯御书房一事,就像是一颗顽石被狠狠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震得朝野不宁。

朝堂之上,陈贵妃的父亲、镇南大将军陈莽攻势愈发凌厉。

接连三日,呈上来的奏折封封都在谈北漠边防,字字都在斥责北漠使团在京城的“逾矩”之举。

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字字句句,皆是冲着栖霞宫那位去的。

皇帝虽强行压下了这些折子,但那张龙颜,却是一日比一日阴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前朝风雨欲来,后宫亦是暗流涌动。

丽嫔突然“病”了,说是那日在赏菊宴上受了冲撞,心悸难安,卧床不起。

赵美人前去探病,回来后话里话外都在传,说是那位北漠郡主如何跋扈,皇后娘娘又是如何纵容包庇。

低位妃嫔们位卑言轻,不敢明着抱怨,但请安时那一个个闪烁的眼神,奉茶时那一连串刻意的小动作,都在无声地传递着同一种情绪——不满。

正如沸水将溢,只差一把薪火。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们都在等。

等我这个中宫之主表态,等我拿出皇后的威严,去压一压栖霞宫那不可一世的气焰。

可我拿什么去压?

皇帝的态度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他宠着阿依慕,纵得明目张胆,纵得毫无底线,纵得六宫侧目而不敢言。

除了等,我别无他法。

等北漠使团离京,等皇帝这股新鲜劲儿过去,等一切尘埃落定,回到原本的轨道上来。

母亲生前常说,后宫的女人就像御花园里的花,开得再艳也有凋零的一天,唯有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性子,才能等到那个该等的机会。

但我万万没想到,我苦等许久,等来的不是柳暗花明的转机,而是一个让我脊背发凉、颠覆了整个认知的惊天秘密。

那是十月十五,是个大晴天。

按祖制,每逢初一十五,众妃嫔需到凤仪宫听我讲读《女诫》。

阿依慕也来了,她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那串银铃,叮当作响。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平稳而枯燥。

下首的妃嫔们皆垂首听着,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规整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静静飞舞。

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直到我讲到“礼义居洁,耳无涂听,目无邪视”这一句时,无意间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扫过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陈贵妃。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看见了她脸侧——确切地说,是在她鬓边那一小方虚无的空气里——竟凭空浮现出了几行字!

那些字并非墨迹,而是一串串幽蓝的荧光,清晰得近乎诡异。

它们呈半透明状,微微发着光,就那么突兀地悬在空中,随着陈贵妃细微的呼吸动作上下浮动,如同鬼魅。

我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连日劳累产生了幻觉。

可当我再次睁眼看去,那些字依然稳稳地挂在那里,甚至还在不断滚动更新:

【陈贵妃这时候心里肯定在骂阿依慕小贱人吧】

【那是必须的,她爹在朝堂上都快把北漠使团骂死了】

【坐等贵妃手撕了那小妖精,这剧情太拖沓了】

【皇后讲这些封建糟粕有什么用,皇上又不听,真替她感到悲哀】

我喉咙骤然一紧,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那句到了嘴边的经文差点念错。

我强行稳住心神,死死掐着掌心,借着端茶盏的动作,掩饰住指尖那控制不住的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

是妖术?是幻觉?还是……我真的疯了?

当我再次鼓起勇气看过去时,那几行字却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凭空消失了。

陈贵妃依然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端庄微笑,仿佛刚才那几行充满戾气与嘲讽的字眼,不过是我的一场噩梦。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讲。

但心思早已乱成了一团乱麻,目光更是不由自主地在殿内其他人身上游移。

这一看,却让我如坠冰窟。

丽嫔低垂着头,手里正狠狠绞着那方丝帕。

她脸侧的空气里,也慢慢浮现出几行惨白的字:

【装病装得挺像,不就是想博皇上同情吗?绿茶!】

【可惜啊,皇上这几天都宿在栖霞宫,媚眼抛给瞎子看】

【活该,这就是炮灰的命】

赵美人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阿依慕,她脸侧同样飘着字:

【穿得什么玩意儿,不伦不类,像个野人】

【也就一张脸能看,整容怪既视感】

【草原上来的蛮子,懂什么礼数】

字迹浮现又消失,如同水面上的浮光掠影,一闪而过。

我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连贴身的里衣都湿透了。

这些字……究竟是什么?

是她们心里想的话?还是有谁拿着无形的笔,将这些恶毒的心思写在了那里?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阿依慕身上。

她正歪着头,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那串银铃,眼神清澈。

而她的脸侧,空空如也。

没有字。

满殿二三十人,只有她没有。

“娘娘?”

云舒察觉到我停顿的时间太久,忍不住轻声提醒道。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满殿妃嫔都抬起了头,神色各异地看着我。

我压下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草草讲完最后一段,便宣布散课。

妃嫔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

陈贵妃经过我面前时,脚步微微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沉默地走了。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她脸侧又幽幽闪过一行字:

【看她还能撑多久,这皇后的宝座,迟早要换人坐】

大殿里终于空了。

我瘫坐在凤座上,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娘娘,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云舒一脸担忧地凑过来,“是不是累着了?要不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用。”

我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上磨过,“就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

究竟是没睡好,还是我真的患上了癔症?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字,到底预示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窥探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诡异的一切。

我发现,这些字并非时刻存在。

只有当妃嫔们情绪波动极为强烈时——比如嫉妒如毒蛇噬心、愤怒如烈火燎原、算计如阴云密布时——那些字才会浮现。

而且,这个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云舒看不见,掌事太监看不见,满宫的宫人都看不见。

丽嫔在御花园“偶遇”皇帝,娇声软语说身子大好了,想陪皇上去赏枫叶。

她脸侧的字疯狂跳动:【快答应快答应!只要皇上点头,今晚就能侍寝了!我要翻盘!】

皇帝却只淡淡道了一句政事繁忙,婉拒了她。

丽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那行字也随之变成了血淋淋的诅咒:【又是栖霞宫!那个小贱人!怎么不去死!】

陈贵妃收到家里送来的滋补品,打开锦盒时,脸侧浮现出一行字:【爹在信里说了,北漠使团月底就滚蛋,看那野丫头还能得意几天!】

赵美人和几个低位妃嫔在凉亭里闲聊,说起阿依慕骑马惊了李昭仪的猫。

字迹密密麻麻地像虫群一样浮现:【肯定是故意的】【显摆她会骑马了不起啊】【皇后也不管管,真窝囊】【等着看好戏吧,骑马?迟早摔死她!】

这些字,就像是一扇扇突然在我面前洞开的窗户。

让我透过那层虚伪的窗户纸,看见了后宫平静表象下那如岩浆般涌动的暗流,看见了那些恭顺笑容下藏着的怨毒与算计。

我执掌凤印七年,自以为洞悉人心,却直到此刻才明白,我从未真正看透过她们。

而这,还不是最让我恐惧的。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发现这些字……有时候竟然会“预告”未来。

那日午后,我去御花园散步,远远看见王才人和刘美人坐在水榭里说话。

隔着一段距离,我便看见王才人脸侧浮现出一行字:【刘姐姐这簪子真好看,是皇上赏的吧?】

紧接着,不过一息之间,我就听见王才人笑着开口,声音清脆:“刘姐姐这簪子真好看,是皇上赏的吧?”

一字不差!

连语气助词都分毫不差!

刘美人脸侧紧接着浮现字:【哼,炫耀什么,这种货色我也有。】

然后她嘴上却说:“妹妹说笑了,不过是寻常物件,哪里比得上妹妹手上的镯子。”

字先出现,话后说出来。

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聊,但这个顺序,却颠覆了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些字能预知她们要说什么?

还是说……她们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其实早就被谁写在了那个看不见的本子上?她们只是在照着念?

我不敢深想,越想越觉得这深宫像是一个巨大的、精致的牢笼,而我们,都是笼中不知所谓的困兽。

唯一例外的,只有阿依慕。

无论她是笑着在宫道上纵马狂奔,还是皱着眉学那些繁琐的宫中礼仪,亦或是缠着皇帝讲大漠孤烟的故事,她脸侧始终干干净净,没有那些半透明发光的字迹。

这让我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为什么只有她没有?

是因为她来自遥远的北漠?是因为她心思单纯如白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无法理解的原因?

我开始刻意留意她。

不只是因为皇帝那毫不掩饰的宠爱,更因为这种令我心惊肉跳的“异常”。

我发现她确实和宫里所有的妃嫔都不一样。

她高兴就笑,笑得眉眼弯弯;不高兴就撇嘴,满脸写着不乐意;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要,从不绕弯子,也不懂什么叫欲擒故纵。

皇帝似乎极喜欢她这一点,在她面前,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笑容都要多上几分。

那日,皇帝在栖霞宫用晚膳,特意召我去商议中秋宫宴的细节——这本该是内务府的差事,但他却偏偏点名让我去。

我带着云舒赶到时,晚膳刚撤下。

阿依慕正毫无形象地拉着皇帝的明黄色袖口,叽叽喳喳地说着草原上的篝火晚会。

“到时候大家都围着火堆跳舞,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可热闹了!”

她眼睛发亮,里面盛满了星光,“皇上,中秋宴我们也办篝火晚会好不好?肯定比看那些枯燥的歌舞有意思多了!”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宠溺却坚定:“宫里都是木质建筑,不能生明火,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这皇宫里除了规矩还有什么?”

阿依慕撅起嘴,松开手,“真没劲透了。”

我适时行礼入内。

皇帝招手赐座,阿依慕看见我,眼睛顿时更亮了,像是看见了救星:“皇后娘娘!您来得正好!您帮我说说,办篝火晚会好不好?”

我刚要开口回答,目光触及她的脸庞,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她脸侧突然——第一次——浮现出了字!

不是一句,而是一大段,密密麻麻,像是一群疯狂的蚂蚁:

【快答应啊!答应了就能看到更多弹幕了!】

【这段剧情好无聊,全是废话,赶紧推进到高潮啊!】

【女主怎么还这么憋屈,就知道忍,赶紧黑化啊!】

【付费内容什么时候来?裤子都脱了,我都等急了!】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

弹幕?剧情?女主?付费内容?

这些词汇陌生又怪诞,我从未听过,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却透出一种让我骨髓发冷的恐怖意味。

“皇后?”

皇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传过来,有些失真。

我猛地回过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刺痛勉强挤出一丝得体的笑:“郡主说笑了,宫中确实不能生明火,此乃祖制。不过中秋宴会有教坊司新排的歌舞,倒也很热闹。”

阿依慕“哦”了一声,脸上写满了失望。

与此同时,她脸侧的字又变了:

【没劲,又是这种标准答案,像个NPC。】

【这段能不能快进啊,不想看这温吞水了。】

【我想看皇后发现弹幕后的反应,那才有意思!】

字迹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像断电一般彻底消失了。

那晚,我彻夜未眠。

那些字像烧红的烙铁,一个个印在我的脑子里,烫得我生疼。

“弹幕”、“剧情”、“女主”、“付费内容”……

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连阿依慕脸侧也会出现这样的字?

为什么它们说我是“女主”?

“付费内容”又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是唯一解释的猜想,慢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如果阿依慕脸侧的字说的是真的,如果这一切都是什么早已写好的“剧情”……

那我是什么?这些妃嫔是什么?甚至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又是什么?

我们的人生,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拼尽全力的争斗与算计,难道都只是一场给别人看的戏?

不,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我死死攥紧被角,指甲几乎要折断。

我是苏瑾,是苏慎之的女儿,是大徵朝堂堂正正的皇后。

我活了二十六年,每一刻的呼吸都是真实的。

凤仪宫的青砖是凉的,入口的茶是烫的,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需要我一笔笔核对,妃嫔们的每一次明争暗斗都需要我耗费心力去调和。

这些都是真的!

可那些字呢?

那些能精准预知对话、赤裸裸揭露人心的字呢?

它们……也是真的。

我病了。

病来如山倒。

连续三天低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

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把脉问诊,最后只说是思虑过度,郁结于心,开了些安神的苦药汤子。

云舒红着眼煎了药,我闭着眼喝了,但一点用都没有。

那些字像是附骨之疽,只要妃嫔们情绪波动,就会不知疲倦地浮现。

我甚至开始能分辨出不同“人”说话的风格——有的刻薄尖酸,有的急躁不耐,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们似乎正躲在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看”着我们,评价着我们,像是在看笼子里的猴戏,并不时催促着“剧情”快点发展。

而这所谓“剧情”的高潮,似乎和我息息相关。

第四天,我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起身,主持了一次六宫议事。

议的是中秋宴的最终座次与流程。

陈贵妃和丽嫔为了一支领舞的先后顺序,又在大殿上起了争执,言语机锋,互不相让。

两人脸侧的字飞快滚动,如同两军对垒:

【陈贵妃就是想压我一头!老娘不服!】

【丽嫔这贱 人就知道抢风头,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打起来打起来!薅头发!】

【这段宫斗戏码我都能背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赶紧的,别墨迹了,等北漠小郡主出场才是正片!】

我闭了闭眼,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顺序按入宫先后定,长幼有序,不必再议。”

两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悻悻闭嘴。

但她们脸侧的字还在继续,字字诛心:

【皇后今天脸色好差,像鬼一样。】

【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等皇后下线,贵妃是不是就要上位了?】

【我押郡主!大女主剧本预定!】

【前面的别剧透!积点口德!】

下线?剧透?

这些词像重锤一样敲击着我的神经,让我头晕目眩,几乎坐立不稳。

议事结束后,我屏退左右,独自留在大殿里。

云舒去端药了,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动帷幔的声音。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一片,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枯槁之人。

而在镜中那个女人的脸侧,空空如也。

没有字。

为什么?

如果我也是这该死的“剧情”的一部分,如果我也是被他们观赏的猴子,为什么我没有字?

还是说……我根本看不见自己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让我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

中秋前夜,皇帝兴致颇高,在御花园设了小家宴。

只叫了陈贵妃、丽嫔、阿依慕和我四人作陪。

宴席设在临水的碧波亭里,四周挂满了流苏宫灯,湖面倒映着万千灯火,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皇帝今夜心情似乎不错,多喝了几杯,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陈贵妃和丽嫔使出浑身解数,巧笑倩兮,争相奉承。

阿依慕则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桌上的那盘烤鹿肉,吃得满嘴是油,毫无仪态。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

陈贵妃给皇帝布菜时,脸侧的字是:【今晚一定要把皇上留在景阳宫,决不能让那小妖精截胡!】

丽嫔弹琴助兴时,字是:【这曲子我练了半个月,皇上怎么还不看我一眼?】

皇帝闭目听琴时,字是:【北漠使团后日离京,该想想怎么安排阿依慕了,不能寒了北漠的心。】

而阿依慕,她擦手时抬眼看了我一下,忽然咧嘴一笑。

就在那一笑里,她脸侧再次爆发出了字迹:

【皇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弹幕啊?!】

【急死我了,这段铺垫太长了,作者是不是在水字数?】

【赶紧到高潮吧,我想看修罗场!】

【付费章节应该就在下次更新了,期待!】

我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洒出,溅湿了袖口。

“皇后?”皇帝敏锐地看过来,“不舒服?”

“没有。”

我慌乱地放下酒杯,指尖冰凉刺骨,“只是……风有些凉,手滑了。”

宫人立刻拿来加厚的披风。

我裹紧披风,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那些字像是一根根冰锥,无情地扎进我的心脏,鲜血淋漓。

付费章节。下次更新。修罗场。

这些词连在一起,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指向一个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宴席过半,阿依慕吵着要去湖那边看花灯,皇帝宠溺地准了。

陈贵妃和丽嫔见状,也各自找了借口离席——她们都想去制造和皇帝独处的“偶遇”。

转眼间,亭子里只剩下我和皇帝两人。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气。

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那是教坊司在通宵排练明日宴会的节目。

皇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瑾儿,你最近话很少。”

我垂下眼帘,看着面前冷掉的残羹冷炙:“臣妾只是……有些累。”

“因为阿依慕?”他问得直接,带着几分探究。

我沉默了。

该怎么说?

说我看到的那些字?说我觉得我们可能活在一个被人操控的虚假世界里?说我怀疑我们都是戏子?

“她是北漠的郡主,”皇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凉薄,“朕对她好,是给北漠可汗看的,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等使团离京,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回到正轨。

又是这句话。

可什么是正轨?

是我继续做个没有悲喜的木偶皇后?是妃嫔们继续在泥潭里互相厮杀?是所有人都活在既定的“剧情”里,被那些看不见的“弹幕”像赶牲口一样催促着往前走?

“陛下,”我缓缓抬起头,第一次这般放肆地直视他的眼睛,“您有没有觉得……这宫里的一切,有时候像一场荒诞的戏?”

他明显一怔:“戏?”

“所有人都在演。”

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演端庄,演贤惠,演大度,演恩爱。演给彼此看,演给您看,也演给……”

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演给看不见的人看。”

皇帝皱起眉,眼神变得有些犀利:“皇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

那些字,那些“弹幕”,说出来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是嫉妒成狂,得了失心疯。

“臣妾只是……”我移开视线,苦笑一声,“胡言乱语罢了。夜深露重,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他深深地看了我很久,久到亭外的宫灯都灭了一盏。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瑾儿,你是皇后,是六宫之主。有些事,你得担着,这是你的命。”

“臣妾明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空洞,像是不是从我嗓子里发出来的,“臣妾一直都明白。”

他起身,说要去醒醒酒。

我独自留在亭子里,看着他明黄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灯影深处。

他脸侧没有字,从来没有。

是因为他是真龙天子?还是因为……他也是这个虚假世界里,最重要的那个道具?

我独自坐了很久,直到云舒找来。


原创首发

“娘娘,夜深了,回宫吧。”

我站起身,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

走出亭子时,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亭子空荡荡的,桌上的残酒冷菜还在,宫灯明明灭灭。

那一刻,我觉得这里不像是一座亭子,更像是一场散戏后空无一人的舞台。

而我,究竟是台上的角儿,还是台下的看客?

亦或是,只是舞台角落里,一个随时可以被遗弃的道具?

中秋宴,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到了。

太和殿张灯结彩,金碧辉煌。

百官携眷入席,妃嫔们盛装出席,珠翠环绕,香风阵阵,极尽奢华。

我坐在皇帝身侧,穿着那身沉重的皇后朝服,头戴九尾凤冠,脸上敷着厚厚的粉,掩盖住连日来的憔悴与苍白。

宴席按部就班地进行。

歌舞升平,献礼贺寿,敬酒寒暄,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

一切都井井有条,像我过去七年操办的每一次宫宴一样,完美得令人窒息。

阿依慕坐在妃嫔席的首位——这是皇帝特指的殊荣。

她穿了北漠的礼服,红衣金饰,热烈奔放,在满殿端庄的锦绣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拘谨的场合,坐在那里扭来扭去,眼睛东看西看,像只坐不住的猴子。

陈贵妃和丽嫔一左一右坐在她下首,脸上挂着得体僵硬的笑,但眼神里的刀子却藏都藏不住。

她们脸侧的字飞快滚动,恶意满满:

【穿成这样给谁看?这里是皇宫,不是草原!】

【野蛮人就是野蛮人,上不得台面。】

【等使团走了看你怎么嚣张,弄不死你!】

【赶紧来个刺客把她掳走算了,看着就烦!】

我移开视线,端起面前的金樽。

酒液晃荡,映出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我那张模糊不清、似哭似笑的脸。

宴至中段,北漠使团献礼。

可汗的弟弟、阿依慕的叔父拓跋宏起身敬酒。

他先是说了一番两国交好的漂亮话,皇帝笑着应了,赏了厚礼。

拓跋宏谢恩后,目光扫过妃嫔席,落在阿依慕身上,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洪亮:

“陛下,阿依慕自幼在草原长大,性子直率豪爽,若在宫中有失礼之处,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多多包涵。”

皇帝笑道:“郡主天真烂漫,朕很是喜欢,无妨。”

拓跋宏并未就此打住,又道:“阿依慕是我们可汗最宠爱的掌上明珠,如今离家万里,可汗很是挂念。临行前,可汗特意嘱咐臣,务必亲眼看看阿依慕在宫中是否安好,否则臣回去无法交差。”

这话里有话,带着刺。

殿内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陈贵妃的父亲、镇南大将军陈莽忽然把酒杯重重一放,起身冷笑:

“拓跋将军此言差矣。郡主入主栖霞宫,享妃嫔之尊,锦衣玉食,皇后娘娘更是关怀备至,视如己出,何来不安好之说?将军莫非是信不过我们大徵皇室?还是想找茬?”

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下意识看向皇帝。

他神色不变,依旧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拓跋宏哈哈一笑,眼神却冷:“陈将军多虑了。臣只是转达可汗的拳拳爱女之心罢了。”

说着,他猛地转向我,目光如炬:“皇后娘娘,阿依慕年少不懂事,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

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

妃嫔们,大臣们,命妇们。

还有那些我看不见的、“弹幕”后面无数双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标准的、无懈可击的皇后式微笑:

“将军言重了。郡主率真可爱,乃是性情中人,本宫和陛下都很喜欢。她在宫中一切安好,如同在自家一般,请可汗放心。”

场面话,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拓跋宏满意地点了点头,坐下。

陈莽也哼了一声,坐了回去,但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宴席继续。

歌舞又起,丝竹声再次响彻大殿,掩盖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剑拔弩张。

我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演。

陈贵妃在和邻座的命妇低声说笑,脸侧的字却是:【爹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差点坏了大事!】

丽嫔在专心看舞,字是:【这领舞的小妖精腰真细,皇上都看了三眼了,回头得想办法处理了。】

几个年轻美人在交换眼色,字是:【一会儿献酒的时候往前挤挤,万一被皇上看上了呢?】

而阿依慕,她在看我。

当我看向她时,她忽然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就在那一瞬间,她脸侧像是火山爆发一般,涌现出了密集的、几乎要淹没她面容的字幕:

【来了来了!高潮要来了!】

【前方高能预警!非战斗人员请撤离!】

【皇后快看弹幕!看弹幕啊!别装了!】

【她是不是已经能看见了?我觉得她眼神不对!】

【付费!我要付费看后续!多少钱我都出!】

【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我赌皇后黑化!全员恶人!】

【北漠使团要走?走不了了吧!大瓜在后面!】

【剧情要爆炸了!】

字迹滚动得太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我根本看不清全部。

但它们传达出的那种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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