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归途,
都始于一次这样的寻找
腊月二十四夜里,刘德文还在山东潍坊。把老兵的骨灰送回大陆后,回台湾的机票售罄了。他急得不停刷新订票页面,好不容易买到一张票,腊月二十五一早落地台北,又转车回高雄,到家已经下午。
他急的不是自己,是要给老兵准备年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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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刘德文用从山东潍坊大集上买回的大红灯笼装饰祥和里社区
刘德文今年只需要准备 16 份年菜了。
其中 5 份是饺子或馒头, 8 份是流食,还有 3 位老兵已经用上了鼻饲管,刘德文能为他们准备的,只有牛奶了。
他是高雄祥和里的里长,祥和里是一处大陆老兵聚居的眷村,最多时住了 3800 名单身独居老兵。到今年,在世的老兵还有 16 位,最小的 99 岁,最大的 103 岁。
腊月二十七一早,他把年菜送给老兵,门一推就开,说一句“新年好”,有的老兵只能勉强认出他,有的老兵还能聊上几句,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里长,回来了?”
“回来了,伯伯。”
“送了几个?”
“三个。”
过去 23 年,他把 429位老兵的骨灰从台湾背回大陆,送他们回家。这些老兵年轻时渡海而来,半生隔岸相望,最终在刘德文的背上,跨过那道海峡。
每一次归途,都始于一次这样的寻找。
2023 年以前,刘德文通过今日头条记录自己背老兵骨灰的故事,不少人留言求助。 2023 年注册抖音账号后,私信里更是挤满了天南地北的留言,他常常要翻看好一会儿。
2025 年秋,一条来自河南西平的留言让他停住了滑动的手指。
留言者叫于俊峰,要找他的大伯,一位叫于惠士的老兵。他附了一张讣闻的照片:于惠士, 1984 年逝,骨灰安置于台中慈善寺。他说: “ 我堂哥于学忠,是大伯的遗腹子。 ”
“ 遗腹子。 ” 刘德文几乎能立刻背出另一些地点:云南、山东……那些跪在父亲骨灰坛前,年过古稀、白发苍苍,才终于能喊出一声“爸爸”的孩子们。其中一位问刘德文:“能不能打开骨灰坛,让我摸摸我父亲。”伸手抚摸父亲骨灰的瞬间,他失声痛哭:“我从小被人笑是野孩子,我终于有爸爸了。”
上世纪 40 年代,于惠士离家,一去八十多年,遗腹子如今也已八十多岁。这种托付,刘德文没法“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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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惠士的家书
于俊峰给刘德文传来家书的照片,纸页脆黄。于惠士在信里感谢妻子陶变替他奉养父母、抚育未见面的孩儿,诉说思乡之情,盼望多来信,以慰羁怀。那是一封终究未能寄出的信。 1984 年,于惠士在台湾病逝。三年后,两岸开放探亲,他的战友才将讣闻连同家书,一并带回了河南老家。
信到了,人却永远回不来了。陶变终身未再婚,临终前,她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交给后辈:“如果有一天能把骨灰找回来,把我的头发和他葬在一起。”
青丝犹在,誓言未冷,但多年以来,家人不知如何追寻于惠士的踪迹,直到于俊峰偶然在抖音刷到了刘德文。他试着发出了那条留言。
刘德文背骨灰 23 年,觉得这次应该不难。有全名,有年份,有确切地点——讣闻上清清楚楚印着“台中慈善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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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惠士的讣闻
那天,他从大陆送返两位老兵后,一落地台北机场,便拨通了台中慈善寺的电话。寺庙答复:电脑档案里没有“于惠士”这个名字,但有一份早年手抄的名册可以查阅。刘德文当即决定先不回家:“我明天一早就去查阅。”
在寺庙里,他翻阅那本泛黄的手抄册。册上仅记录了十一位姓于的逝者,没有“于惠士”。刘德文带着疑惑回到高雄家中,仅隔一天,便再次返回慈善寺,要求排查寺内所有骨灰坛。
寺庙里的师父面露难色,说骨灰坛有两万多个,怎么找?
“一个一个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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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文在台中慈善寺前
灵骨塔内,骨灰坛层层排列,多数前面供着鲜花,擦拭得亮堂。刘德文径直往深处走,他知道,他要找的不在这里。
他从负一层找起,无人问津的骨灰都在那里,找到的几率更高。从地下一层到地上七层,他仰着头,在昏暗的光线里,逐格辨认那些覆着灰的瓷坛。他在这些坛上看到了 “ 山东平度 ”“ 福建莆田 ” “湖北武汉”……坛前空空,都是些无人祭扫的老兵。
听寺庙里的师父讲,这里的开宗师父是一位浙江舟山籍的老兵。他和他的战友们魂无所归,留在这里作伴。刘德文悄悄拍下 300 多位老兵的信息,打算之后录入自己创建的老兵数据库。
那一天下来,他没喝水,没吃饭,想把时间省着用。但关于于惠士,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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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文在台中市各处寻找线索
讣闻是错的。这个结论让他心里一沉。这意味着,于惠士的骨灰可能流落在台中其他 80 座寺庙。电话里,他对那头的于俊峰如实相告。于俊峰沉默了一会儿: “ 要不 …… 就算了吧。 ”
“ 但我不会放弃。 ” 刘德文说。
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用脚走,用眼睛看。
过程枯燥而煎熬。大大小小的寺庙散落在各处,他在这家找完,立刻搭车赶往下一家。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将成为 23 年里,他为单独一位老兵发起的,规模最大、最密集的寻找。
那三个月,回到高雄家中,往往已是深夜。妻子说:“你这是回家探亲吗?”刘德文只能无奈地笑笑。他也减少了与于俊峰的联系。“我不能每次都跟他们说 ‘ 找不到 ’ 。 ” 他说, “ 那就像一次次掐灭别人的希望。”
希望是在第 73 间寺庙出现的。
那天,他照旧从负一层开始,陈年香火与地下潮气混合成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他的脚步停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旧样式的骨灰坛积着灰,镶在上面的黑白照已经泛黄,他蹲下身,拂去坛盖上的浮尘,确认坛上的名字:于惠士。
找到了。
至此,他已经排查了超 8 万个骨灰坛,这也是他 23 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中寻找。
刘德文站起身,拨通了于俊峰的电话。不久,电话那一头,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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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文找到 于惠士骨灰
这是刘德文找到的第 421 位老兵。
和于惠士一道回家的,还有两位湖北籍老兵,刘德文把骨灰坛固定进背包。每个骨灰坛重 12 公斤,压在背上时,身体会不自觉向前倾,肩腰旧伤的隐痛和包里常备的止痛药都在提醒他,这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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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 月,刘德文送包括于惠士在内的 3 位老兵回乡
红色的背包有许多缝补的痕迹。早年间,有的老兵亲属觉得犯忌讳,好心帮刘德文扔了。后来他讲,别扔,这也算是一种情怀,他要一直用,留给后人作纪念。 “ 这是背过老兵的包。 ”
过海关时,工作人员认出他,点头致意。空乘也了解他的故事,代表机组成员递来手写卡片:他们漂泊了这么久,终于能落叶归根……这份大义与坚守值得我们永远铭记与致敬。一路上时不时有人上前打招呼,接过刘德文的行李,陪他走一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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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组送给刘德文的卡片
抵达河南西平的一个小村庄时,于家人胸前别着白花,早已等在门口。于学忠跪在最前面。
刘德文将骨灰坛庄重地置于于惠士的故土。于学忠伏下身,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坛身,触碰那个名字和泛黄的相片。他不怎么讲话,表达都用动作,跪下来,摸着,看着。
于家人递来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是一缕头发,约 20 厘米长,黑白相间,已失去光泽。“一看就是老人家的头发。”
她说,等他回来,葬在一起。
刘德文接过来,端正地摆在骨灰坛正前方。一坛骨灰,一缕头发。一个没再娶,一个没再嫁。八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离开时,于学忠执意送刘德文到村口。老人身影颤巍,刘德文看着他,感到一种紧迫。这两年,抖音私信里找他的人,第三代越来越多。第二代都老了,快要找不动了。“一些第三代不找了,第四代,就更不找了。”
“亲情的浓度在代际迁徙中递减。”他想起山东广饶的一位老兵, 2008 年送返骨灰时,家中五代同堂,老父、发妻、儿孙俱在,场面令人动容。去年他再访,老兵的妻子已然离世,当年的曾孙也已三十多岁成家。时间从未停歇,带走的不仅是彼岸的老兵,也是此岸的等待。
再有一年,刘德文也要 60 岁了,他感到老兵回家的路越来越窄,但只要还有人等,只要自己还能走,他就还能送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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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文与于学忠(右)
“于伯伯,回家过年了。”送于惠士回家的路上,刘德文对着骨灰坛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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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文和于学忠(右)
从河南返回台湾后十几天,腊月里,刘德文又出发了。每年此时,都是他最忙碌的时候。他总想快些,再快些,在年前多送几位老兵回家,于惠士赶上了,还有很多老兵已经等了数十年。
可无论行程多紧,他总要在除夕前赶回台湾。他是高雄祥和里的里长。祥和里是一处大陆老兵聚居的眷村,最多时住了 3800 名单身独居老兵。
早年,刘德文登门拜年时,撞见过一些老兵的“年夜饭”:桌子一头摆着自己的碗筷,另一头并排两副碗筷,拧开一瓶高粱酒,小心地倒满杯子,摆在对面。屋里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喧闹声,光映在老兵脸上,明一阵,暗一阵。老兵没有看电视,对着那两副碗筷望一会儿,收回视线,把自己面前那杯酒,缓缓喝下去。
刘德文以为老兵要招待客人。老兵解释,那是给远在家乡的父母准备的。
既然大家都回不去,那就凑在一起过。从二十多年前开始,每年过年,刘德文都要请餐馆里的厨师来祥和里准备年菜,一桌十二人,最早能摆开上百桌。
他们围坐着,南腔北调地聊着故乡。屋前有棵大槐树,屋后是矮山丘,细节清楚得像在眼前。直到有人提起: “ 我娘总在树下等我。 ” 谈话总是断在这里。
散席后,老兵们常常坐在社区的长椅上,朝一个方向看。
“伯伯,你在看什么?”
“我家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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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和里的长椅将被荒草淹没
又过了几年,老兵们坐不满十桌。再后来,能下床的老兵,凑不成一桌。长椅渐渐被荒草淹没,再也无人去坐。最近几年的年菜,都是刘德文和妻子煮的,水饺、馒头,更多的是流食,装在保温盒里,挨个送到床头。
祥和里老兵的凋零,是刘德文背骨灰的开始。
2003 年,一位湖南老兵向刘德文托付了身后事。刘德文几经辗转将老兵的骨灰送回湖南常德桃源县的故土。事情传开后,更多老兵找到他,“也可以送我们回家吗?”“你一定要送我回家。”
“好好好。”答应完,刘德文叮嘱他们,“好啦好啦,好好生活。”
后来,他接到的请托越来越多。 2005 年,他辞去干了 17 年的银行工作。这意味着,孩子的学费有时得向父母伸手。父亲说,你不是在做坏事。可他自己知道这不够。
很多年后,当儿子提起要帮他背骨灰,他讲得很清楚:“你可以做,前提是要有稳定的工作,不能像爸爸这样。”他顿了顿,声音提起来:“爸爸是不负责任的。”声调很快又落回去,那是一个父亲不会被时间冲淡的愧疚。
刘德文的责任都在那些名字里。他的办公室里有几块写满老兵姓名的楼栋明细板。他熟知每个名字背后的故事。人走了,就撕掉名字。撕掉一个,再撕一个。板子渐渐空出来,名字留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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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文珍藏的写满老兵们姓名的楼栋明细板
他记得,以前的祥和里整栋楼都亮着,他一下班上楼,屋里的老兵便纷纷站起来。“里长,辛苦了。”“天凉了,记得穿外套。”“骑摩托车要注意安全。”他们反过头来叮嘱他。后来,灯光一层一层地熄灭,房间一间一间地空下去。
现在,祥和里还剩下 16 位老兵。只要在家,刘德文都会去探望。“早晚都是要帮忙背回大陆的。”老兵们也都知道刘德文在做的事,有时刘德文好几天没出现,他们便知道他送老兵回大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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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文背老兵骨灰回家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了。
早些年与大陆的老兵家人联络,靠寄信,一个来回一两个月。后来打电话,快了些,但一个月电话费要一万多新台币。现在,一则抖音讯息就能连接两岸。
2023 年 8 月刘德文注册抖音账号后,寻访效率陡然提升:前 20 年,平均每年只能送十几位; 2024 年,这个数字变成了 49 位; 2025 年,是 69 位。
于俊峰也是在抖音刷到刘德文的故事后,试着留言求助的。
今年 1 月,刘德文将寻找于惠士的全程发布在抖音上,视频通过抖音寻人公益项目,被推送给更多关注两岸寻亲的用户。像接力一样,更多等待了数十年的老兵家属,开始听闻这个寻亲途径。
工具在变,但托付的重量没变。
河北老兵何奇峰的后事,是他心里搁了 12 年。 2014 年,何奇峰临终前把老家地址交给刘德文,拜托他将自己的骨灰背回家乡。但刘德文按照地址写信过去,并没有收到回信,线索断了。
他试过所有办法,都没进展。他总觉得欠着老人点什么。直到 2025 年 10 月,一条抖音留言跳出来,问祥和里是不是有个叫何奇峰的老兵。留言的人,是何奇峰的侄孙。
他当场愣住了。 “ 正月里就可以带他回家了。 ” 刘德文说, “ 老兵交代的事,我不敢忘。 ”
这个时代的“快”,终于追上了历史的“慢”。但在祥和里,告别仍是旧式的。每当有人离世,刘德文会打开社区广播:“你的战友某某走了,我们几号祭拜。要去的,几点在门口集合。”
还能走动的几个老兵,准时聚在门口。有人低声说: “ 我们还能来送他一程,等哪天轮到我,谁送? ”
有人接了一句:“里长会送我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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