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奉家族记忆的圣物——山东“家堂轴子”的前世今生

在山东农村，每到除夕这天上午（有的地方是下午），一项庄重而古老的仪式便会悄然上演。家中的男人们带着孩子去祖坟上香烧纸，不是为了别的，正是为了“请老祖宗回家过年”（聊城地区叫请爷爷奶奶回家）。而此时家中堂屋的正北墙上，已经挂上了一幅巨大的卷轴，画面中是深邃的宅院、肃穆的祖宗容像（有的没有容像），以及密密麻麻工整书写的人名。这幅卷轴，便是山东人口中的“家堂轴子”（发音常为“竹子”），它是春节期间整个家族的灵魂所在。

对于许多山东游子而言，无论走得多远，只要想起家中墙上那幅画，年的味道便浓了。它不仅是一幅画，更是一部可视的家族史，是连接阴阳两界、维系家族情感的精神纽带。

一、何为家堂轴子？——可视化的家族谱系

家堂轴子，又称“家堂”、“轴子”、“家影”、“族影”等，是一种专为春节祭祖准备的民间绘画作品 。它通常尺幅巨大，一般宽1.5米左右，高近2米，以便悬挂于堂屋正中央 。

其构图极具象征意义，一般自上而下可分为三个部分：

顶部通常描绘着深宅大院、亭台楼阁，象征着祖先在另一个世界的居所，气象森严，宛如大户人家的府邸 。

主体部分则是整齐排列的方格，如同族谱的表格，用来填写已故先人的名讳。书写格式极为讲究，严格遵循“左昭右穆”的宗法秩序，辈分最高的在最顶层，男居左，女居右，夫妻对称 。

底部或两侧常有门神或侍童或石狮子，有的还绘制着放鞭炮的孩童，给肃穆的画面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

平日里，轴子被小心翼翼地卷起收藏，只有在春节期间才“请”出来悬挂。除夕挂起，初二或正月十六送年后收起，一年只现身短短几天，这种间歇性的展示反而更增添了它的神圣感 。

二、起源探秘：从“容像”到“族影”

家堂轴子的起源并非一蹴而就，它的演变过程反映了中国古代宗法制度在民间的渗透与简化。

其最早的前身可以追溯到“祖影”或“容像”。在早期的家族祭祀中，大户人家会在先人去世前请画师为其绘制肖像，这就是“影”。每逢年节，后人将这些画像悬于正堂，一一祭拜，以表“慎终追远”之情 。

然而，随着家族的繁衍，先人越来越多，满墙挂满肖像既不现实，也不庄重。于是，聪明的古人进行了一次伟大的简化与抽象——将繁琐的个人肖像，替换为按辈分排列的姓名格子。为了保留瞻仰的视觉感，画面顶部仍保留始祖的容像或象征性的祠堂大院。这样，既容纳了庞杂的家族成员信息，又保留了祭祀的庄严感 。

关于其具体的诞生时间，学界说法不一。一说认为起源于元末，另一说与明代洪武年间的大移民有关。山东作为大移民的重要目的地，移民们背井离乡，对祖先和故土的眷恋比任何时候都强烈，绘制一幅包含整个家族的轴子，便成了凝聚族群、追忆根源的最佳载体。据推测，家堂轴子至少已有 500 年以上的历史 。到了清朝乾隆、康乾盛世时期，社会安定，家族兴旺，绘制一幅精美大气的家堂轴子成了殷实家族展现荣耀的标配 。

三、艺术与技艺：扑灰年画的绝活

在山东，尤其是高密地区，家堂轴子的制作与当地独特的“扑灰年画”技艺密不可分 。扑灰年画被誉为“中国一绝”，其制作工艺极为独特：艺人用烧制的柳枝炭条作画，在纸上勾出轮廓后，再翻过来扑到另一张白纸上，一稿可得正反两张画，因此得名“扑灰” 。

家堂轴子的绘制要求极高，因为它承载着整个家族的尊严。在鼎盛时期，高密的姜庄、棉花屯、李仙庄等地，几乎家家户户善丹青 。一幅上乘的家堂画，人物造型要圆润，衣纹要典雅，开脸（画面部）要慈眉善目，点睛要传神。在作坊中，技艺最高的师傅担任“抱头子”，专门负责最见功力的脸部描绘，其他人则负责流水线般的涂色、描金 。

过去，每逢腊月，来自东北、内蒙的画商云集高密，等着收购轴子。当地人回忆，“只要能画出来，就能卖出去，画好的画都是一车一车地装” 。

四、年俗仪式：与祖先共度的时光

对于山东人来说，挂上家堂轴子那一刻起，年就真的开始了。

请家堂（除夕上午或下午）：男人们到祖坟前烧纸放鞭，恭恭敬敬地念叨“爷爷奶奶，回家过年了”，然后手持点燃的香引路回家 。进大门前，要在门槛上横放一根“拦门棍”（最好是桃木的），意思是拦住凶神恶鬼，让祖先在家安稳过年，同时也寓意拦住祖宗的骡马，留住福气 。

守家堂（除夕至初二）：轴子前的条几上摆满供品——整鸡、整鱼、方肉、馒头、炸耦合、豆腐盒子、果盘、花生、糖果等，还有象征“福”字的斧头。院子里撒满芝麻秸或豆秸，踩上去咔嚓作响，寓意“宜豆千秋”和“节节高” 。这几天，家里不能扫地，不能泼水，小孩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有的老人甚至像邻居大和尚那样，搬把椅子坐在轴子下彻夜“守轴子”，静静地陪伴祖先 。

送家堂（初二或十六）：年过完了，傍晚时分再次来到村口，烧纸钱，放鞭炮，恭送祖先回去。此时撤下的家堂轴子要小心卷起，留待来年再用 。各地有些区别。

五、现代境遇：坚守与变迁

进入21世纪，家堂轴子这一古老的民俗艺术面临着巨大的冲击。2000年左右，廉价的机器印刷品大量涌入市场。相比于纯手绘轴子数百元甚至更高的价格和长达数日的绘制周期，印刷品几十元的价格和即印即得的便利性，迅速占据了绝大部分市场 。

在高密李仙庄村，当年“百八十户人家”从事家堂画创作的盛景已不复存在，如今仍在坚持纯手工绘制的艺人屈指可数 。老艺人们感叹，年轻人嫌来钱慢、学徒周期长（三五个月出不了徒），都不愿学，这门手艺正面临失传的风险 。

然而，值得欣慰的是，家堂轴子所代表的文化内核并未消散。即使在城市，许多人也会购买一幅印刷精美、版式传统的轴子。鲁西北、鲁西、鲁东南农村依然保留着完整的“请家堂”习俗，尽管规模或许不如从前，但那份对祖先的敬畏仍在 。

从作家莫言笔下那个充满菠菜和豆腐供品的高密东北乡，到如今济南、青岛的公寓楼里，每当除夕夜来临，那一方悬挂着家堂轴子的角落，红烛高烧，香烟袅袅。它不仅是填写着故去亲人名字的格子，更是中国人内心深处血缘认同的终极象征。

正如一位游子所言：“不管到哪，都得知道祖宗在哪啊。” 只要这种血脉意识还在，家堂轴子就会以不同的形式，继续守护着中国人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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