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亿桶原油漂在海上，俄罗斯的“石油神话”正在漏气

蔚蓝的印度洋海面上，十几艘挂着利比里亚和巴拿马国旗的巨型油轮已经漂泊了三周。它们的目的地是印度，但收货人却迟迟不肯露面。船舱里装的是俄罗斯乌拉尔原油，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

这是2026年2月的全球石油市场上一幕诡异的景象：价值近百亿美元的俄罗斯原油，就这么漂在水上，成了流动的库存，却找不到买家。

路透社和能源咨询公司Kpler的最新数据显示，俄罗斯的海运原油出口量正在经历一场断崖式的下滑——从去年12月的每天380万桶，降到1月的340万桶，2月进一步跌至280万桶左右。与此同时，漂泊在海上的俄罗斯原油已经突破1.5亿桶，创下历史新高。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全球半天多的产量，就这么漂着，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俄罗斯的“石油突围战”，打不下去了。

影子舰队的黄昏

过去三年，俄罗斯在面对西方制裁时，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存能力。它的策略简单粗暴：把原本卖给欧洲的石油，转向中国、印度和土耳其；组建一支由老旧油轮构成的“影子舰队”，不受西方保险和金融体系的制约；大幅打折，用价格换市场。

这套组合拳确实奏效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即便在G7国家设定每桶60美元价格上限的情况下，俄罗斯依然能把原油卖出去，维持着战争机器的运转。

但这个策略正在失灵。

原因很简单，制裁的网眼正在收窄。欧盟上个月出台禁令，禁止进口用俄罗斯原油加工的成品油。这意味着印度买了俄罗斯油，炼成柴油再卖欧洲的套利模式彻底死亡。更致命的是，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改变了打法——不再满足于限价，而是直接掐住买家的喉咙，对购买俄罗斯油的印度加征关税。

这招釜底抽薪的效果立竿见影。

印度的转身

印度是去年俄罗斯海运原油的最大买家，每天进口量高达170万桶。但现在，这个数字降到了110万桶。更让莫斯科坐立不安的是，印度石油公司、巴拉特石油公司和信实工业——印度最大的三家炼油企业——已经暂停采购俄罗斯油。

发生了什么？2月初，特朗普和印度总理莫迪宣布达成一项重大贸易协议：美国把对印度的关税从25%降到18%，印度则承诺停止购买俄罗斯石油，转而增加从美国（或委内瑞拉）的进口。

尽管印度官方尚未明确承认“完全停止采购”，但数据不会说谎。国际能源署的报告指出，对印度的运输受到了“特别严重的打击”。OPEC的2月报告也确认了这一趋势。

对印度来说，这是一笔精明的生意。用俄罗斯的石油换美国的市场准入，账算得很清楚。但对俄罗斯来说，这意味着它过去三年最倚重的替代市场，正在松动。

折扣的极限

为了留住买家，俄罗斯正在做最后的努力——降价。

有多大力度？根据Argus Media的数据，乌拉尔原油在装货港的价格与布伦特原油的差价已经扩大到创纪录的每桶27.3美元。在远东，ESPO混合油的折扣也在每桶13美元左右。甚至有数据显示，部分运往印度的货物价格低至每桶22-25美元。

这是个什么概念？俄罗斯的财政盈亏平衡点大约在每桶60-70美元。现在的价格，意味着卖一桶亏一桶。

但即便如此，买家依然犹豫。标普全球的航运分析师马克·埃斯波西托解释说，现在的问题不是价格，而是风险。任何经手俄罗斯石油的公司，都面临被切断与美国银行系统联系的风险——这对任何跨国企业来说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更麻烦的是支付环节。由于银行不敢触碰这类交易，俄油的买卖双方需要寻找变通方法，这大大增加了交易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

浮仓的信号

当石油卖不动的时候，它只能找个地方待着。

陆地上的储油罐已经接近饱和。Kpler的数据显示，俄罗斯的陆上库存约为1600万桶，占库容的51%左右。考虑到管道库存，剩余空间已经非常有限。

于是，油轮成了临时的海上仓库。Vortexa的统计显示，截至2月10日，大约有1.43亿桶俄罗斯原油滞留在海上的油轮中。这些油轮主要集中在俄罗斯附近海域、印度和中国沿海，以及马来西亚附近的船对船转运区。

在行业内部，海上浮仓从来不是一个好信号。它意味着需求疲软，意味着贸易链条出了问题，意味着卖家正在硬着头皮承担巨额的滞期费用。目前超大型油轮的日租金已经涨到12.5万美元。

财政的裂痕

所有这些的终点，是俄罗斯的财政。

俄罗斯的油气收入占联邦预算的近四分之一。根据俄罗斯财政部的数据，1月份的油气收入降至3930亿卢布（约合51亿美元）——比去年12月的5870亿卢布和去年1月的1.12万亿卢布大幅缩水。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的俄罗斯经济专家贾尼斯·克鲁格指出，这是自2020年疫情以来的最低水平。

与此同时，战争支出依然居高不下，经济增长却已经停滞。去年第三季度，俄罗斯GDP仅增长0.1%。克里姆林宫的应对之策是加税和借债——把消费者购物的增值税从20%提高到22%，增加对汽车、香烟和酒精的征税，同时向国内的银行借钱。

但这些措施都有代价。加税抑制消费，借贷推高通胀。俄罗斯央行已经把利率提到16%以遏制通胀。

减产的选择

摆在俄罗斯石油公司面前的选择越来越少。

雷斯塔能源估计，未来几个月俄罗斯的产量可能下降每天30万桶。考虑到俄罗斯每天生产约930万桶、其中约一半用于出口，出口受限意味着减产几乎是必然。

减产对俄罗斯来说是个痛苦的决定。一旦减产，它在中印市场的份额就会被沙特、美国和其他产油国迅速填补。而且石油生产是一个长周期行业，关井容易复产难。

但不减产又能怎样？油总要有个地方放。

站在2026年2月往回看，过去三年俄罗斯的石油突围，堪称一部“制裁与反制裁”的商业教科书。它用影子舰队绕开保险禁令，用折扣黏住新买家，用船对船转运模糊原产地——这些招数每一招都写满了灵活与狡黠。

但商业世界的残酷之处在于，任何策略都有保质期。当美欧从限价转向禁运，当印度在贸易利益面前转身，当1.5亿桶原油漂在海上无人问津，这个故事正在进入一个新的章节。

俄罗斯的石油神话还在漏气。至于它会漏到什么程度，取决于接下来几个月，那些漂泊在海上的油轮能否找到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