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在镇上干了十八年,办公室门框上被钥匙蹭掉了一块漆,他记得清哪把钥匙开哪个抽屉。去年县里换新系统,三个年轻人折腾三天搞不定报表,最后是他拿一张草稿纸,边画边说:“这栏要填旧口径,但得套新公式,不然财政那边过不了。”说完随手改了两处,数据当天下午就导出来了。没人给他发奖状,但后来所有村报材料,开头都加一行小字:“经王主任核校”。
组织部的人来调研那会儿,我坐在会议室后头倒水,听见他们念数据:“县乡两级,45岁以上没副科实职但扛事的人,占三成七。”底下没人接话,茶杯盖碰着杯沿,叮一声。老王就坐在角落,低头看手机,微信里是村支书发来的照片:新修的水渠被 tractor 压裂了,底下问“王主任,这算不算‘施工中不可抗力’?”他拇指停在键盘上,没回,先翻出去年的水务会议纪要,找到第17页第三段。
28岁提副科,35岁提正科,45岁卡在处级线——这些不是年龄,是组织里拧螺丝的扭力值。螺丝拧太紧,容易滑丝;太松,又撑不住架子。老王没往上拧,但整个镇的螺丝刀,都从他抽屉里拿。他记得张科长改报告喜欢用红色修订,李书记听汇报前一定要喝半杯浓茶,连信访办新来的小姑娘,第一次写调解书,他扫一眼就说:“结尾那句‘自愿达成’前面,得加‘经镇司法所现场见证’,不然法院不认。”这话不是从文件里抄的,是去年腊月他陪着跑三趟法庭,对方律师一句句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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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我帮他整理旧档案,发现一摞牛皮纸袋,每袋封口用订书钉别着,标签是手写的:“2019年冬,秸秆禁烧那波,谁去劝的谁,谁拍的照,谁半夜接的电话。”旁边还贴张便签:“照片里第二排穿蓝袄的妇女,她婆婆的低保后来没批,因为当年填表时漏了慢性病证号。”这种东西,培训课上不教,PPT里不放,但每年秋收前,镇长都要翻这一摞。
上个月局里推“首席业务官”试点,名单没公布,但老王的办公桌搬到了三楼东头,隔壁就是镇长办公室。新来的实习生问:“王主任升了吗?”没人答。倒是管后勤的老刘笑了一下:“他现在管的事,比以前多了三样:管新人怎么问问题,管文件怎么留痕,管哪件事拖过三天就得敲门。”
他手机屏保是儿子高考那天拍的,照片里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现在保温桶还在,但装的是降压药。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先绕镇一圈,不是检查,是看哪儿的井盖松了,哪儿的公示栏玻璃脏了,哪儿的村道边停了两辆陌生车。这些事没人考核,也没KPI,但只要他没去,下午就有三个人来问:“王主任今天咋没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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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暴雨,老街排水口堵了,水漫到小卖部门口。几个年轻干部在群里发定位、报情况、@领导,老王没说话,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去了,十分钟后发来一张图:水管口被塑料袋缠死,他正用扳手撬。底下没人回,但五分钟后,三个穿雨衣的人全到了现场。
他桌上那盆绿萝,枝蔓长得快,叶子总往窗台外探。我问要不要剪,他说不用,“它知道哪边有光。”
他不提提拔的事,但镇志编委会的名单上,他名字在“业务指导”那一栏,字比主编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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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柜最底下一层,压着几本硬壳笔记本,边角卷了,封皮没字。我偷偷翻过一页,里面记的不是政策条文,是:“2021年6月,李会计查账差7块2,是她孩子买冰棍多刷了。”
他没升副科,但镇上的公章,他能隔着三米远听出是哪个柜子发出的响动。
上个月他生日,没人张罗,他自己煮了碗面,卧两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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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快吃完时,电话响了,县里问某份材料里一个数据出处。他放下筷子,摸出那本卷边的笔记本,翻到某页,念了个页码和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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