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层｜灶火不熄，归途即家——2783公里绿皮车上的春运承诺

腊月二十六的南通站，站台上人流如织，人人归家急切。18时28分，墨绿色的K136次列车缓缓启动，一路向西。

2月13日傍晚，记者跟随南通开往昆明的K136次列车，踏上这趟上铁南京客运段值乘距离最远的绿皮车——2783公里，横跨六省，停靠32站，往返一趟82小时44分。在高铁成网的今天，这种站站停的慢车已成春运中的“稀罕物”，而车上那个10平方米的餐车工作间，7名厨师和服务员在轨道上的流动厨房，正用2分钟出菜、10分钟装40份盒饭的“春运速度”，为千里归乡人守住“舌尖上的温暖”。

【开工前的仪式】

C位留给“最后一个春运”的人

餐车里年味已浓。大红的窗花贴在车窗上，福字倒悬，南京客运段宁昆车队餐车长蒋文亮正带着2006年出生的新职工高晗贴对联。

“往左一点，不对不对，右边高了。”蒋文亮退后两步眯着眼看，高晗踮脚挪动位置，两人折腾了三个来回。“对联歪了看着别扭，就像咱炒菜，火候差一点味道都不对。”他拍拍高晗的肩膀，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新春走基层记者与K136乘务组在开工前合影。

对联刚贴正，列车长就开始招呼大家合影。这是宁昆车队的“老规矩”——每逢出乘，尤其是要在外过春节的这趟车，出发前全体乘务员都要在餐车外合一张影，大家拉上对联、举着“福”字。“快快快，都过来，车队邹书记掌镜！”列车长一嗓子，大家从后厨、从车厢里聚拢过来。

人群中，那一身白色厨师服格外扎眼。在动车高铁已普遍换成统一制服的今天，绿皮车上这抹白色，反倒成了稀罕景致。蒋文亮站在第二排，围裙上还沾着刚才炒菜溅的油点子，他下意识地用手掸了掸。

“张师傅，您站中间！”列车长一把拉过张玲，把她推到第一排的正中央。记者了解到，这是宁昆车队服务员张玲在春运岗位上的最后一年。31年里，她记不清在这节车厢里吃过多少顿年夜饭，送走过多少拨归乡的人。而今天，她是这张全家福的主角。

再过几个月，这位“老师傅”就要退休了。大家心照不宣——这张合影，是她最后一次以在岗职工的身份，站在“全家福”的C位。张玲有些不好意思，往旁边让了让，“我站边上就行，让年轻人站中间。”旁边的人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您就别推了，这个位置就该您站！”

大家开始整理衣服。蒋文亮把黄色的围巾解下来折好，又觉得不对，重新系上——穿着厨师服不系围巾，反倒不像干活的样子。高晗低头把衬衫下摆往裤子里塞了塞，又用手捋了捋头发。站在后排的几位师傅互相帮忙拽平衣角，有人伸手把旁边人肩上的头皮屑轻轻掸掉。

【舌尖上的温暖】

“比外面便宜，关键是热乎”

K136次列车不一般。全程2783公里，往返一趟需要82小时44分，横跨江苏、安徽、江西、湖南、贵州、云南六省，停靠32个车站。春运期间，这趟车人流如潮是常态。记者穿过拥挤的车厢，过道上没买到座票的务工者坐在自备的小马扎上。当一路挤到7号餐车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火热景象：热气蒸腾，锅铲翻飞。

晚餐时间，餐车坐满了人。靠窗的位置上，在江苏打工回贵州过年的杨大哥点了一份15元的回锅肉盒饭。“火车上能吃上现炒的，才15块，比外面快餐还便宜。”他扒拉一口饭，“关键是热乎，有锅气。”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妇，从南通去昆明看儿子。老太太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青椒肉丝，加上两碗米饭，一共60元。“我们老两口够吃了，比带泡面强。”老爷子接过话茬，“儿子在昆明安家，我们一年就去一趟，车上吃顿热乎饭，心里也热乎。”

推着餐车在车厢里叫卖的张玲最有体会。端着盒饭穿梭在硬座车厢狭窄的过道里，她侧着身，一边走一边吆喝：“盒饭来了，刚出锅热乎的！15块的回锅肉，20块的鸡腿！”遇到带孩子的旅客，她总要多问一句：“孩子吃不吃得辣？要不给你打份西红柿炒蛋，那个不辣。”

“让一下，两份酸菜鱼，小心烫！”餐车长蒋文亮端出刚出锅的菜，脑门上挂着汗珠。在这晃荡了18年的车厢里，蒋文亮练就了“扎马步”炒菜的绝活：列车过道岔，身子随车厢晃，手里的锅却能稳得住。2分钟炒一盘菜，40份盒饭10分钟装完，这是硬实力。“越是春运，越要让大家吃上口热乎的。”他说，很多旅客从南通上车，要坐近40个小时到昆明，这“第一顿饭”最暖人心。 蒋文亮告诉记者，他最拿手的也正是这道看似最简单的“国菜”西红柿炒鸡蛋。他炒的蛋，色泽金黄，西红柿软糯出沙，不加水，只用食材本身的水分烹制。“很多孩子坐车不爱吃饭，就这个能下饭。”而另一道酸菜鱼，则是过了湖南、贵州以后的“硬通货”。列车越往西南走，辣味越重。“旅客吃上一口酸菜鱼，味蕾就到家了。”蒋文亮说。

为了让旅客能吃上热乎饭，餐车一天分早餐、午餐、晚餐、夜宵四个时段运转。7个人分成4个班次，炉灶几乎没熄过火。在外省大站，站台上也有餐饮供应，为了“竞争”过外面的盒饭，张玲他们起得更早了，6点多就开始备料。“咱们的优势就是热乎，是刚出锅的那股气儿。”

【两代人的接力】

最后一个春运，和第一个不在家的年

大年二十九（腊月二十八）上午11时31分，K136次正点抵达昆明。但对于餐车班组的7名职工来说，春节不是假期的开始，而是新一轮忙碌的起点。当天18时27分，他们要值乘K138次返回南京，这意味着，除夕的团圆饭，注定要在千里铁道线上吃。这已是张玲在车里连续过的第8个春节，也是她和并肩奋战的团队一起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在车上走一圈，得会‘缩骨功’。”张玲笑着拍拍身后的高晗。这个2006年出生的小伙子，今年第一次不在家过年。一个月前，他连炒鸡蛋先放油还是先放蛋都分不清，如今已能在后厨打下手，还能帮着师傅推车去车厢叫卖。

“以前师傅说春运忙我不信，现在信了。”高晗说，看着车厢里来来往往的旅客，“那些赶着回家的人吃上我们做的饭，我觉得比在家拿红包还开心。”从31年工龄的张玲，到18年工龄的蒋文亮，再到入职第一年的高晗，餐车里的灶火，燃了三代人，暖了万千归人。

记者手记：在人间烟火处，倾听平凡的回响

写完这篇稿子，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跟随K136次采访的两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在时速300多公里的高铁时代，为什么还要关注这趟慢悠悠的绿皮车？

餐车长蒋文亮给了我答案。他说：“高铁是名片，绿皮车是生活。”

这趟开往西南的列车上，有扛着比自己还高蛇皮袋的农民工，有抱着襁褓中婴儿回娘家的年轻母亲，也有第一次出远门眼中满是惊奇的留守儿童。对于他们来说，这趟票价低廉的绿皮车，是连接城市与故乡最经济、最温暖的纽带。

而餐车里的7个人，就是这条纽带上最忙碌的“摆渡人”。18年里，蒋文亮只有3个除夕是在家过的；张玲连续8年没回家吃过年夜饭；20岁的高晗，第一次在岗位上迎来新春。我问他们值不值，张玲指了指窗外。那一刻，列车正穿过某个不知名的小站，透过车窗望去，远处的村庄里，烟花正零星地蹿上夜空，照亮了归乡人的路。

她什么都没说，我却听懂了。

铁打的列车，流水的归人。他们选择了在岗位上坚守，把对家的思念，化作了灶台上的颠勺、过道里的吆喝、饭盒里的热乎气儿。正如蒋文亮所说：“虽然列车慢，但归心似箭的心，很快。”

这趟车的意义，早已不只是把旅客从起点送到终点。那一份份冒着热气的盒饭，安抚的是味蕾，更是乡愁。在呼啸前行的时代列车上，正是这些普通人的选择——选择在平凡中坚持，在喧闹中细致，在流动中守候，才让这2783公里的漫漫长路，变成了一段温暖可口的旅程。

来源：见习记者 王洁馨 南京晨报/爱南京记者 黄阳阳 李晓婕 潘菲 吴旭渤

图片设计 李昊烨

编辑：宁宁

责编：黄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