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途经秦宅,见其孙儿后竟冷汗直流,他悄声对秦琼说:将军,你这孙儿将来怕是要断送秦家香火
贞观六年,翼国公府。
“叔宝,你过来。”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满堂的喜庆。
秦琼闻声,停下酬客的脚步,转身望向角落里那位鹤发童颜的道人。
那是钦天监正,袁天罡。
“天师,何事如此凝重?”秦琼笑着走近,声音洪亮。
袁天罡却未看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刚刚被奶娘抱在怀中,正酣睡的婴孩,秦琼的嫡孙。
片刻,袁天罡缓缓收回目光,额角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凑到秦琼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将军,速速屏退左右。”
秦琼心头一凛,挥手让下人退下。
袁天罡这才颤声道:“将军,贫道观此子面相,乃是‘孤辰坐命,七杀破军’之格,贵不可言。”
秦琼闻言一喜:“天师是说,我秦家要出麒麟儿了?”
袁天罡却猛地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惧。
“不。”
“将军,你这孙儿将来……怕是要断送你秦家满门的香火!”
![]()
第一章 谶语惊堂
暖阁之内,熏香袅袅,炭火烧得正旺。
可秦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带着持杯的手都微微一颤。
“天师,此言何解?”
他的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洪亮,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袁天罡长叹一声,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道无人能懂的符箓。
“国公爷可知‘亢龙有悔’?”
秦琼眉头紧锁,他是沙场上杀出来的汉子,于这玄之又玄的道法,向来是敬而远之。
“还请天师明示。”
“此子命格之贵,已非人臣之相。”
袁天罡的声音愈发低沉,如同冬日里结冰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
“其眉分八彩,目蕴紫气,本是九五至尊的根骨。”
“然其命宫深处,却藏着一道血光,一道足以倾覆社稷的滔天血光。”
“他将来所行之路,非生,即死。”
“生,则天下易主,血流成河。”
“死,则累及宗族,鸡犬不留。”
袁天罡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秦琼的心上。
他戎马一生,为大唐江山沥尽心血,挣下这赫赫功名,所求不过是家族兴旺,子孙平安。
何曾想,这刚出世的嫡孙,竟被批上如此一道催命的谶语。
“可有破解之法?”秦琼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袁天罡闭上双眼,沉默了许久,久到秦琼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天机难测,命数如棋。”
“贫道只能说,此子不可养于妇人之手,不可习文,更不可近庙堂。”
“当以兵戈之气,镇其戾气。”
“让他做一个纯粹的武夫,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说罢,袁天罡再不多言,起身告辞,任凭秦琼如何挽留,也只是摇头。
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秦琼缓缓走到摇篮边。
婴孩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笑。
他伸出那双曾使得动一百三十斤金装锏的粗糙大手,想要抚摸一下孙儿的脸颊,却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婴孩,与方才袁天罡口中那个“倾覆社稷”的妖星,如何也无法重叠。
是天师危言耸听,还是这襁褓之中,当真睡着一个秦家的催命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他亲赐其名为“理”,字“承道”,寓意“承继大道,明理通达”的孙儿,在他心中的分量,变了。
晚宴之上,秦琼一反常态,滴酒未沾。
同僚故旧前来敬酒,皆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去。
英国公李绩察觉到他的异样,待宾客散去些,凑过来低声问道:“叔宝,可是有何心事?方才见你与袁天师在角落密谈许久,莫非……”
秦琼抬起眼,看了看这位智计百出的老友,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此事干系太大,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无事,只是人老了,有些乏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李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有难处,随时来寻我。”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秦府重归寂静。
秦琼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正堂,任由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风雪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袁天罡那令人心悸的低语。
他唤来管家。
“传我的话,从明日起,小郎君由我亲自教养。”
管家一愣:“国公爷,小郎君尚在襁褓……”
“不必多言,照办便是。”秦琼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另,府中所有关于道法、相术、谶纬之书,尽数封存入库,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翻阅。”
“再者,为小郎君寻的几位开蒙先生,都辞了吧。”
“国公爷,这……”管家愈发不解。
秦琼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的无边黑夜。
“我秦琼的孙儿,不学经义,不读子集。”
“他只需学会一件事。”
“杀人。”
那一夜,翼国公府的灯,亮了整整一宿。
第二章 稚子藏锋
光阴荏苒,一晃七年。
长安的春日,总是来得格外雍容。
翼国公府的演武场上,一个身着劲装的稚童,正手持一柄与他身高极不相称的木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刺、挑、劈、扫。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清秀的脸颊滑落,滴入尘土。
他的眼神,却不像一个七岁孩童该有的清澈,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这孩子,便是秦理。
场边,秦琼负手而立,面容沉肃如铁。
七年来,他恪守着袁天罡的嘱咐,将秦理完完全全当成一个武夫来培养。
晨起闻鸡起舞,日落方得休息。
陪伴他的没有诗书礼乐,只有冰冷的兵刃和严苛的操练。
秦琼亲自教他秦家枪法,招式凌厉,大开大合,只攻不守,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
他要用这沙场的血腥气,压住秦理命格中那道看不见的血光。
秦理也从未让他失望。
这孩子的天赋,高得令人心惊。
无论是多么繁复的招式,他看上几遍便能领会,不出三日,便能使得有模有样。
更可怕的是他的心性。
无论训练多苦,身上添了多少伤,他从未哭过一声,也从未抱怨过一句。
那张小脸上,总是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见波澜。
这份超越年龄的坚忍,让秦琼既欣慰,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像是在精心打磨一柄绝世凶器,却又时时刻刻担心着,这柄凶器有朝一日会反噬其主。
“祖父。”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秦琼的思绪。
秦理收了枪,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今日的功课,练完了。”
秦琼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布,递了过去,动作有些僵硬。
这些年,他与这个孙儿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他不敢亲近,不敢流露出寻常祖孙间的温情,生怕一不小心,便会触动那可怕的命数。
“枪法,已有你父亲当年的七分火候。”秦琼的评价,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秦理接过布巾,默默擦着汗,并未因这句夸赞而有丝毫喜悦。
“只是,力道尚欠。”
“是。”秦理低头应道。
祖孙二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恰在此时,管家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国公爷,不好了!后院……后院出事了!”
秦琼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是……是您最喜爱的那匹‘踏雪乌骓’,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狂,挣脱了缰绳,在后院横冲直撞,已经踢伤了两名马夫!”
“踏雪乌骓”是西域进贡的宝马,性子虽烈,但早已被秦琼驯服,平日里温顺无比,怎会突然发狂?
秦琼心中生疑,立刻大步朝着后院走去。
秦理犹豫了一下,也悄悄跟了上去。
还未到后院,便听到一阵阵马匹的嘶鸣和下人们惊恐的尖叫。
只见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宝马,双目赤红,口吐白沫,正疯狂地冲撞着院墙,见人就踢,见物就咬。
几名胆大的家丁手持木棍,却根本不敢靠近。
“都让开!”
秦琼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他随手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根长杆,看准时机,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手腕一抖,长杆精准地点在马的后蹄关节处。
“踏雪乌骓”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秦琼不退反进,欺身而上,另一只手闪电般抓住了马的缰绳,猛地向下一拽。
一人一马,就这样在院中角力起来。
秦理站在一处假山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勇悍的祖父身上,也没有落在那匹发狂的宝马身上。
而是落在了马槽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几株不起眼的绿色植物,其中一株,叶片有被啃食过的痕迹。
他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经过一番缠斗,秦琼终究是凭着过人的膂力和技巧,将“踏雪乌骓”重新制服。
他检查了一下马的情况,发现马的口鼻中,有一股奇异的草木腥气。
“去查!看看马厩周围,今日可有什么异常!”秦琼下令道。
很快,一名马夫战战兢兢地来报。
“回……回国公爷,今日午后,二管家的儿子小石头,曾来后院玩耍,说是……说是给宝马喂些‘新鲜的草料’。”
秦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二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他的儿子小石头,不过八岁,平日里也算乖巧。
秦琼走到马槽边,果然看到了那种散发着腥气的植物残渣。
“这是‘疯魔草’。”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马匹误食,便会神智错乱,狂性大发。”
“把二管家和小石头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二管家便拉着吓得面无人色的小石头跪在了秦琼面前。
“国公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啊!犬子年幼无知,绝非有意啊!”二管家磕头如捣蒜。
小石头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哭。
秦琼看着他,眼中怒火升腾。
这匹马,是御赐之物,若真出了事,他秦家也要担上一个“失仪”的罪名。
更何况,还伤了下人。
“家法伺候!”秦琼冷冷吐出四个字。
“拖下去,重打三十棍!”
“国公_……”二管家还想求情,却被秦琼一个眼神吓得闭上了嘴。
就在家丁准备将小石头拖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祖父,请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秦理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秦琼面前,仰着头,平静地看着他。
“祖父,孙儿有话要说。”
秦琼有些意外,这是七年来,这个孙儿第一次在他做出决定后,提出异议。
“你想说什么?”
“孙儿认为,小石头,罪不至此。”
秦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哦?”秦琼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害宝马发狂,致人受伤,依府规,打三十棍,已是轻的。你说他罪不至此,道理何在?”
秦理不慌不忙,指着马槽边的“疯魔草”。
“此草多生于阴湿之地,气味辛辣,寻常孩童避之不及,更不会主动采摘。”
“其次,此草与马儿常吃的苜蓿草,样貌相差甚远,即便年幼,也断无认错的可能。”
“所以,孙儿断定,定是有人教唆小石头,让他采摘此草,喂给宝马。”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一个七岁的孩子,竟有如此缜密的分析,实在匪夷所思。
秦琼的心,也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着秦理,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那张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平静。
“你说是有人教唆,证据呢?”
“证据,便在小石头身上。”
秦理转向那个仍在瑟瑟发抖的孩子,语气温和了一些。
“小石头,你告诉大家,今天是谁让你去摘这种草的?你若说了实话,我便求祖父,免了你的责罚。”
小石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看秦理,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秦琼,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是……是三少爷!”
“是三少爷说,这是神仙草,宝马吃了能日行两千里!他还给了我一块糖糕,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三少爷,是秦琼庶出的孙子,秦威,今年十岁,平日里最是顽劣,仗着母亲得宠,时常欺负下人。
真相大白。
秦琼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
他没想到,一桩看似意外的事故背后,竟是如此龌龊的内宅争斗。
更让他心惊的,是秦理。
从头到尾,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却将一切洞若观火。
这份心机,这份城府,出现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身上,实在太过骇人。
袁天罡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其命宫深处,却藏着一道血光……”
秦琼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将秦威带到祠堂,禁足一月,罚抄家规百遍。”
“二管家教子无方,罚俸三月。”
“至于小石头……”他看了一眼秦理,“念其受人蒙蔽,此次便不罚了。”
处理完一切,他转身准备离开,却被秦理叫住。
“祖父。”
秦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日之事,您不问问孙儿,是如何看出来的吗?”
秦琼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当然想问。
可他不敢问。
他怕听到一个让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何需多问。”
他丢下这句话,快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狼狈。
秦理站在原地,看着祖父仓皇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第三章 宫闱暗流
贞观十三年。
昔日的稚童秦理,已长成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
十四岁的他,面容俊朗,眉眼间继承了秦家的英武,却又多了一份同龄人没有的沉静。
常年的习武,让他身形远比寻常文弱书生要健硕,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更衬得他渊渟岳峙,气度不凡。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这些年,秦琼依旧用最严苛的方式训练他,秦家枪法几乎被他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在长安城的勋贵子弟中,秦理的武名,已是无人不知。
但与响亮的武名相比,他的性情却愈发孤僻冷淡。
除了练武,他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整日将自己关在院中,无人知晓他在做些什么。
秦琼看在眼里,心中那份忧虑,也随着秦理的成长,与日俱增。
他像一柄被藏在鞘中的绝世名刃,锋芒尽敛,却也因此,更显危险。
这一日,一份来自宫中的请柬,打破了翼国公府的平静。
皇后长孙氏将在立政殿举办一场牡丹花会,遍邀朝中重臣的家眷及子弟入宫赏花。
秦家的请柬上,指名要秦理随行。
秦琼拿着请柬,枯坐了半晌。
他一直极力避免让秦理接触到庙堂,接触到那个天底下最复杂,也最肮脏的权力漩涡。
可如今,君命难违。
“理儿。”
他将秦理叫到书房。
“明日,随你母亲,入宫赴宴。”
秦理接过请柬,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
“宫中不比府里,规矩繁多,你要谨言慎行,万不可惹是生非。”秦琼不放心地叮嘱道。
“孙儿明白。”
秦理的回答,永远是这般简洁,听不出任何情绪。
秦琼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叹了口气。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以这孩子如今沉稳的性子,想来也惹不出什么乱子。
次日,秦理换上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少了几分武人的锐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雅致。
他跟在母亲身后,第一次踏入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太极宫。
雕栏玉砌,琼楼玉宇。
皇家的威严与富贵,扑面而来。
秦理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眼中没有丝毫的惊叹或艳羡,仿佛这人间至极的繁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寻常景致。
立政殿前的御花园,早已是人头攒动,锦衣云集。
皇子公主,国公侯爵,才子佳人,汇聚一堂。
空气中,弥漫着牡丹的馥郁花香与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
秦理的到来,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那便是翼国公的孙儿,秦理?”
“听闻他武艺超群,曾在曲江文会上,一人独斗三名金吾卫,不落下风。”
“可惜了,只是个武夫,不通文墨,难成大器。”
窃窃的议论声,传入耳中,秦理恍若未闻。
他寻了个不显眼的角落,自顾自地观赏着一株名为“姚黄”的牡丹,对周遭的热闹,全无兴趣。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几位衣着华贵的皇子,正众星捧月般地走来。
为首的,正是当朝太子,李承乾。
他因有足疾,走路微跛,但神态倨傲,眉宇间自有一股储君的威仪。
紧随其后的,是魏王李泰。
他身形肥胖,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偶尔眼底闪过的一丝精光,却暴露了他的城府。
再后面,便是年岁尚幼的晋王李治,他神情怯懦,总是跟在两位兄长身后,显得有些不起眼。
太子李承乾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角落里的秦理身上。
“你,就是秦叔宝的孙子?”他开口问道,语气带着一丝审视。
秦理转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草民秦理,见过太子殿下,魏王殿下,晋王殿下。”
李承乾上下打量着他,点了点头:“不错,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风采。听闻你枪法了得?”
“略懂皮毛。”秦理答道。
一旁的魏王李泰笑着插话:“太子哥哥,何止是略懂皮毛。我听闻,秦公子一手秦家枪,在长安年轻一辈中,已是难逢敌手了。”
他这话,看似是夸赞,实则却是在暗中挑拨。
太子生性多疑,最忌惮的,便是这些手握兵权的将门之后。
果然,李承乾的脸色微微一变,看向秦理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
“哦?既如此,孤倒是想见识见识。”
李承乾话音刚落,一名随行的宦官便捧来一柄木枪。
“秦理,你便与孤的侍卫统领,切磋一番,如何?”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太子的侍卫统领,是从千军万马中挑选出来的顶尖高手,让他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比试,分明就是刻意刁难。
这是太子在试探,试探秦家的态度。
若秦理胜了,便是锋芒太露,不知收敛。
若秦理败了,秦家的脸面也荡然无存。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理身上。
秦理的母亲,秦夫人在远处急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上前求情。
秦理却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他接过木枪,掂了掂,然后看向那位身材魁梧,满脸杀气的侍卫统领。
“请。”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统领冷哼一声,也不客气,手中木枪一抖,挽出数个枪花,如毒蛇出洞,直刺秦理面门。
这一招,又快又狠,显然是想给秦理一个下马威。
众人皆发出一声惊呼。
秦理却不闪不避,就在枪尖即将及面的一刹那,他的手腕猛地一沉。
手中木枪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轻轻一搭。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那统领志在必得的一枪,竟被他轻而易举地荡开。
紧接着,秦理手腕再一翻,木枪顺势前送,枪尖稳稳地停在了那统领的喉咙前。
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快!
太快了!
从出手到制敌,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众人甚至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做到的。
全场,鸦雀无声。
那侍卫统领额上冷汗直流,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若是实战,自己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李承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魏王李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笑容掩盖。
晋王李治则是不安地向后缩了缩。
秦理缓缓收回木枪,对着那统领微微颔首。
“承让。”
然后,他转向李承乾,躬身道:“殿下,草民枪法疏漏,侥幸得胜,献丑了。”
他的话,谦恭至极。
可这“侥幸得胜”四个字,听在李承乾耳中,却比任何嘲讽都来得刺耳。
李承乾死死地盯着秦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秦家,果然名不虚传。”
他拂袖而去,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魏王李泰走上前来,亲热地拍了拍秦理的肩膀。
“秦公子好身手,本王佩服。日后若有闲暇,可常来我府中坐坐。”
他递过来一个橄榄枝。
秦理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谢魏王殿下抬爱。”
态度不远不近,让人捉摸不透。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秦理知道,从他接下那杆枪开始,秦家,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名为“夺嫡”的漩涡。
他看着太子和魏王离去的背影,目光深处,一道无人能懂的寒芒,一闪而逝。
第四章 棋盘落子
牡丹花会的一场切磋,让秦理的名字,在长安的权力中心,彻底传开。
有人说他少年英雄,不堕祖上威名。
也有人说他锋芒太露,不知韬光养晦,迟早要惹来祸事。
翼国公府内,气氛一连几日都有些压抑。
秦琼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他心中充满了悔恨与不安。
他不该让秦理入宫,不该让他出现在那几位皇子面前。
如今,秦家被太子忌惮,又被魏王盯上,已是骑虎难下。
这天晚上,秦琼终于将秦理叫到了书房。
“你可知罪?”
他劈头盖脸地问道。
秦理跪在地上,神色平静。
“孙儿不知。”
“不知?”秦琼一拍桌子,怒道,“你当着众人的面,驳了太子的脸面,让秦家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你还说不知?”
“祖父。”秦理抬起头,直视着秦琼的眼睛,“若孙儿那一枪不递出去,输了,丢的是秦家的颜面,太子殿下同样不会高兴,他会认为我秦家无人,不堪大用。”
“若孙儿不战而怯,更是懦弱无能,不仅太子看不起,魏王也会轻视。”
“那一局,从太子殿下开口的那一刻起,便已是死局。”
“孙儿能做的,只是在死局之中,寻一线生机。”
秦琼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秦理说的是对的。
当时的情形,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秦理的选择,虽然冒险,却也是唯一能保住秦家尊严,并展现出自身价值的选择。
可这,也正是秦琼最害怕的地方。
这份冷静到可怕的判断力,这份在绝境中寻找机会的狠辣,都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恐惧。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那你为何要应下魏王的邀约?”秦琼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花会之后,魏王李泰果然派人送来请柬,邀秦理过府一叙,秦理没有请示秦琼,便自作主张地应下了。
“太子已与我秦家生了嫌隙,我们不能再将魏王推开。”秦理缓缓说道。
![]()
“如今朝中局势,太子与魏王相争,已是人尽皆知。陛下春秋鼎盛,乐见其成,以作平衡之术。”
“我秦家手握兵权,是他们任何一方都想拉拢,却又不敢轻易拉拢的力量。”
“我们若想自保,便不能明确站队,只能游走于二者之间,让他们都觉得有机会,又都不敢逼迫太甚。”
“孙儿此去魏王府,便是要做这样一篇文章。”
秦琼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孙儿。
这些纵横捭阖的权谋之术,这些对朝堂局势的精准剖析,是谁教他的?
府中所有经史子集早已被他封存,秦理又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
一个从未接触过政治,终日与刀枪为伴的少年,怎会有如此老辣的见地?
他心中那根紧绷了十四年的弦,终于“嗡”的一声,发出了断裂前的哀鸣。
“你……”他指着秦理,嘴唇颤抖,“你究竟是谁?”
秦理看着祖父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怀疑,沉默了片刻。
“祖父,我还是您的孙儿,秦理。”
“只是,孙儿不想让秦家的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中。”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秦琼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那头被他用武力禁锢了十四年的“龙”,终究是要破笼而出了。
几日后,秦理如约来到魏王府。
李泰对他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热情,不但引他参观自己府中那座号称藏书冠绝天下的“崇文馆”,更是与他抵足而坐,从兵法韬略谈到天下大势。
秦理应对得体,时而展露锋芒,时而藏拙守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既让李泰感受到了他的价值,又没有流露出任何投靠的意图。
一场会面,宾主尽欢。
可就在秦理离开魏王府后不久,一则流言,却如风一般,在长安城中传开。
“听说了吗?翼国公府的小公爷,成了魏王殿下的座上宾!”
“何止是座上宾,听闻魏王殿下已许诺,将来若能登临大宝,便封他为兵马大元帅!”
流言愈演愈烈,传到最后,竟变成了秦家已经暗中投靠了魏王。
消息传入东宫,太子李承乾勃然大怒,当场摔碎了一只心爱的琉璃盏。
“好个秦叔宝!好个秦家!”
“孤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背弃孤,投靠那个胖子!”
他身边的谋士,炻侯承,连忙劝道:“殿下息怒,此事尚无定论,或许只是魏王故意放出的风声,意在离间殿下与秦家的关系。”
“离间?”李承乾冷笑一声,“无风不起浪!若那秦理不是个朝三暮四之徒,魏王又岂会有机可乘?”
“传我将令,命羽林卫暗中监视翼国公府,一有异动,格杀勿论!”
一场针对秦家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翼国公府内,秦琼听闻流言,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立刻找到秦理,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一趟魏王府回来,便闹出这等事端?”
秦理依旧是那副镇定的模样。
“祖父,这流言,并非从魏王府传出。”
“那是从何而来?”
“是从我们自己府里,传出去的。”秦理语出惊人。
秦琼大骇:“你说什么?是你自己散播的流言?”
“是。”秦理点头。
“你疯了!”秦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么做,是想把整个秦家都推到火坑里去吗?太子殿下如今已对我们动了杀心!”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秦理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智慧之光。
“太子生性多疑,本就对我秦家不信任。无论我们做什么,他都会猜忌。”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孙儿故意放出这则流言,就是要激怒太子,让他对我们产生必杀之心。”
“他越是想杀我们,便越会露出破绽。”
“而我们,便可借此机会,找到他的破绽,一击致命。”
秦琼听得心胆俱裂。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地布局,甚至不惜以整个家族为棋子来引诱对手犯错的孙儿,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已经不是权谋了。
这是在玩火。
是在刀尖上跳舞。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在拿秦家满门的性命做赌注!”他嘶吼道。
“不。”秦理摇了摇头,“孙儿是在为秦家,赌一个未来。”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君王的猜忌慢慢蚕食殆尽,不如主动入局,将命运,重新夺回自己手中。”
“祖父,这盘棋,从孙儿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了。”
“如今,棋子已落,再无回头之路。”
秦琼无力地瘫坐在地。
他望着窗外,天色渐晚,一轮弯月挂在梢头,清冷如霜。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袁天罡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此子,当以兵戈之气,镇其戾气。”
他自以为做到了。
他将秦理变成了一柄锋利的枪。
可他忘了,枪,不仅能杀敌。
也能弑主。
第五章 翼国公的密匣
长安城的空气,一日比一日紧张。
东宫的羽林卫,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狼群,将翼国公府盯得密不透风。
府中的下人,连出门采买,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一道道如芒在刺的目光。
秦琼终日称病,闭门不出。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军,如今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苍老而无力。
他想阻止秦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孙儿,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诡谲,早已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家这艘大船,被秦理驾驭着,驶向一片充满未知风暴的深海。
这一夜,秦琼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玄武门。
梦见了那漫天的血光,和昔日太子李建成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了十几年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草,疯狂地在他脑中滋生。
袁天罡……
当年,袁天罡在说完那段谶语之后,临走前,还曾单独对他说过几句话。
“国公爷,贫道知你忠义。”
“今日之言,非为诅咒,实为示警。”
“令孙命格之奇,贫道生平未见,其根源,恐非天定,而是人和。”
“贫道这里,有一物,乃是故人所托。”
“此物,或许能解国公爷今日之惑。”
“但,亦可能为秦家招来灭顶之灾。”
“何时开启,全在国公爷一念之间。”
说完,袁天天罡交给了他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并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打开。
这些年,秦琼一直将那个木匣锁在书房的暗格里,几乎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可今夜这个梦,却让那段记忆,重新变得清晰。
“根源,恐非天定,而是人和……”
秦琼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一个荒唐而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豁然起身,点亮烛火,走到书房最内侧的一面墙壁前。
摸索着,转动了墙上一幅猛虎下山图的画轴。
“轧轧——”
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墙壁上,一个暗格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个紫檀木匣。
木匣上,落满了灰尘,一把铜锁,早已锈迹斑斑。
秦琼颤抖着手,将木匣取了出来。
他盯着那把铜锁,犹豫了。
他不知道,打开这个潘多拉的魔盒,究竟会放出希望,还是会放出更深的绝望。
可一想到秦理那双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一想到秦家如今岌岌可危的处境,他心中的那份迟疑,便被一股决绝所取代。
他要知道真相。
无论这真相有多么残酷,他都必须要知道。
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琼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匣盖。
匣中,没有他想象中的神兵利器,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
只有一卷泛黄的丝帛,和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先是拿起了那卷丝帛。
展开一看,上面是一幅婴孩的画像。
画中婴孩,眉眼之间,竟与幼时的秦理,有七八分相似。
而在画像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印。
印上的两个字,让秦琼的瞳孔,骤然收缩。
“建成”。
秦琼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丝帛“哗”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的鬼魅。
建成……
隐太子,李建成!
那个在玄武门之变中,死于当今陛下箭下的前朝太子!
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弯腰捡起丝帛,目光又落在了那个油布包裹上。
他颤巍着,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
里面露出的,是一块令牌。
一块通体用玄铁打造,正面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东”字的令牌。
前朝东宫,太子亲卫的最高信物。
“天策令”。
见到这块令牌,秦琼脑中“轰”的一声,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袁天罡说的“根源在人和”,是什么意思。
秦理命格中那“九五至尊的根骨”,是从何而来。
他那与生俱来的,对权力的渴望和对李唐皇室的……恨意,又是源自何处。
秦理……
他的孙儿秦理……
根本就不是他秦家的种!
他是隐太子李建成的遗腹子!
是前朝储君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秦琼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着桌子,大口地喘息着,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养了十四年的孙儿,竟然是当今陛下最大的仇人之子!
他秦家,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窝藏了前朝余孽十四年!
这是一个足以让秦家满门抄斩,诛灭九族的弥天大罪!
怪不得……
怪不得袁天罡会说,这孩子要断送秦家的香火。
这哪里是谶语。
这分明就是一个早已注定的,血淋淋的结局!
窗外,风声鹤唳。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祖父,夜深了,您为何还不歇息?”
秦理的声音,幽幽地从门口传来。
秦琼猛地回头,只见秦理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越过秦琼的肩膀,落在了那张摊开的婴孩画像,和那块黑色的“天策令”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诡异的微笑。
秦琼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眼神,那微笑,都在告诉他一个让他血液冻结的事实。
秦理,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秦琼的声音干涩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秦理缓步走进书房,将门轻轻关上。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块冰冷的玄铁令牌,放在手中摩挲着,眼神幽深。
“从孙儿七岁那年,看懂的第一本书开始。”
秦琼骇然:“什么书?”
秦理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唐创业起居注》。”
第六章 玄武遗恨
《大唐创业起居注》。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秦琼的脑海中炸响。
那是记录太上皇李渊和当今陛下李世民如何起兵反隋,建立大唐的史书。
其中,对于玄武门之变,虽然语焉不详,多有粉饰,但字里行间,依旧能窥见当年那场手足相残的血腥与惨烈。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满府都是兵器谱和武经的环境下,是如何找到这本禁书的?
又是如何从那些佶屈聱牙的文字中,读出自己的身世之谜的?
秦琼不敢想,也不愿想。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复仇。”
秦理平静地吐出两个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李世民杀我父亲,囚我叔父,屠我东宫满门,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声音里,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我,李承道,是父亲唯一的血脉。”
“这笔血债,自然要由我来讨还。”
李承道。
原来,这才是他的本名。
秦琼给他取的“秦理”,反而成了一个笑话。
秦琼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有被欺骗的愤怒,有被牵连的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一个从七岁起,就背负着如此沉重血海深仇的孩子,他的童年,该是何等的黑暗与压抑。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秦琼问道。
以秦理的心机,他完全可以继续伪装下去,直到他认为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秦理放下令牌,深深地看了秦琼一眼。
“因为,我需要祖父的帮助。”
“或者说,我需要翼国公府的帮助。”
“我需要秦家在军中的声望,需要您那些遍布朝野的门生故旧。”
“更重要的,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一个能让我站在这盘棋上,与李世民对弈的身份。”
他说得如此坦白,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秦家上下数百口的性命,都只是他复仇计划中,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秦琼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我秦琼一生忠于陛下,忠于大唐,岂会助你一个前朝余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就凭这个。”
秦理将那卷婴孩画像,推到秦琼面前。
“祖父可曾想过,这幅画像,这块令牌,为何会出现在袁天罡手中?”
“又为何,他要将此物,交给你?”
秦琼一愣。
秦理继续说道:“当年玄武门事变,我母亲身怀六甲,自知在劫难逃。是她拼死买通了一名宫中稳婆,在我出生之后,将我与当晚翼国公府刚出生的死婴,进行了调换。”
“而负责接应,并将信物送出宫的人,正是当年东宫的旧人,如今的钦天监正,袁天罡。”
“他将我送到秦家,并非偶然。”
“因为他知道,满朝文武,只有您,翼国公秦琼,是当年唯一一个,受过我父亲大恩,却在玄武门之变中,保持中立的人。”
秦琼的身体,猛地一震。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他初投瓦岗,被李密猜忌,险些丧命,是当时身为唐王的李建成,力排众议,将他救下,并委以重任。
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于心。
也正因如此,在玄武门之变前,当秦王李世民与太子李建成同时向他抛出橄榄枝时,他选择了称病不出,两不相帮。
他以为,这是他作为臣子,能做到的,最好的选择。
却没想到,当年的一个“中立”,竟在十几年后,为自己埋下了如此一颗足以毁家灭族的巨雷。
“袁天罡将我托付给您,便是在赌。”
“赌您的仁义,赌您的旧情。”
“如今,您知道了真相,秦家,便已经和我绑在了一起。”
“您若告发我,陛下会信吗?”
“他只会认为,这是您秦琼在走投无路之下,为了保全家族,编造出的谎言。”
“他会认为,您从一开始,就是东宫的死党,这十四年来,一直包藏祸心,意图谋反。”
“届时,秦家,依旧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秦理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刀,剖开现实,将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秦琼面前。
进,是万劫不复的谋逆。
退,是粉身碎骨的冤屈。
秦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秦琼瘫坐在椅子上,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那烛火下,少年挺拔的背影,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袁天罡那句谶语的真正含义。
“断送秦家香火”。
不是因为秦理是妖星。
而是因为,他姓李。
从他被换入秦家的那一刻起,秦家的香火,就已经断了。
第七章 局中之局
书房里的对峙,终究是在黎明的微光中,以秦琼的沉默而告终。
他没有答应秦理,也没有拒绝。
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因为他别无选择。
秦理似乎也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离开书房前,将那块“天策令”留在了桌上。
“祖父,这是东宫旧部的信物。”
“当年,父亲麾下,尚有一支精锐,在玄武门之变后,化整为零,潜伏于京畿内外。”
“他们,只认此令。”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秦琼一人,对着那块象征着无尽麻烦的令牌,枯坐了一整天。
接下来的日子,翼国公府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秦琼继续称病,秦理也恢复了往日的深居简出。
但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却在悄然张开。
秦理开始频繁地以各种理由,接触秦琼那些手握实权的门生故旧。
他从不谈论朝政,也从不表露野心。
他只是以一个晚辈的身份,虚心求教,或是嘘寒问暖。
他凭借着自己过人的才智和远超年龄的沉稳,很快便赢得了那些骄兵悍将的好感。
他们只当这是老国公在为自己的孙儿铺路,并未多想。
与此同时,秦理利用秦家在长安城中的各种产业,悄悄地与那些潜伏的东宫旧部,取得了联系。
这些人,有的是市井中的屠夫,有的是商铺里的掌柜,有的是青楼里的护院。
他们蛰伏了十四年,心中的火焰,从未熄灭。
如今,“天策令”重现,少主归来,他们积蓄了十四年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切,都在秦理的计划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东宫那边,太子李承乾在最初的愤怒过后,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派去监视翼国公府的羽林卫,回报的消息都是一切如常。
秦家,就像一头沉睡的狮子,没有任何异动。
这让李承乾开始怀疑,之前的流言,或许真的只是魏王李泰的离间之计。
他对秦家的戒心,稍稍放下了些。
这正是秦理想要的结果。
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他先是故意激怒太子,让太子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秦家身上。
然后,他又迅速让秦家沉寂下去,制造出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假象,让太子放松警惕。
这一张一弛之间,他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去联络旧部,积蓄力量。
然而,棋盘之上,并非只有他一个棋手。
魏王李泰,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雍容王爷,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这日,李泰再次派人,给秦理送来了一份请柬。
名义是,请他去府中鉴赏一幅新得的前朝顾恺之的画作。
秦琼得知后,立刻警惕起来。
“这个魏王,心思深沉,绝非善类。这个时候找你,定然没安好心。”
秦理却笑了笑。
“他不是没安好心,他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我这颗棋子,到底有没有倒向他的对手。”
“那你要去?”
“当然要去。”秦理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还要送他一份大礼。”
魏王府。
李泰屏退左右,与秦理在书房中对坐品茶。
“秦公子,近来长安城中,流言蜚语,对你,对翼国公府,可是大大的不利啊。”李泰一脸关切地说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流言,何足挂齿。”秦理淡淡地回应。
“哦?”李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可我听说,太子哥哥,对你可是动了杀心啊。”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仁德宽厚,想来不会因这点小事,与我一个晚辈计较。”
“哈哈哈哈,”李泰大笑起来,“秦公子,你我之间,又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你我都清楚,太子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你得罪了他,他迟早会报复。”
“如今,这长安城里,能保住你秦家的,只有我。”
他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秦理闻言,却是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王爷说笑了。我秦家世代忠良,陛下圣明,想来不会无故降罪。”
“忠良?”李泰冷笑一声,“玄武门前,保持中立,也叫忠良吗?”
秦理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李泰,竟然连这件事都知道。
看来,他对秦家的调查,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入。
“秦公子,你是个聪明人。”李泰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太子无道,早已失了圣心。这大唐的江山,未来是谁的,还未可知。”
“你若肯助我,我保证,秦家未来的荣华富贵,将远胜今日。”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也是最后的通牒。
秦理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泰,一字一句地问道。
“王爷,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李泰笑了。
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就凭……”他凑到秦理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不是秦琼的孙子。”
第八章 借刀杀人
那一瞬间,秦理的心跳,漏了半拍。
尽管他的脸上,依旧维持着近乎完美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李泰,他怎么会知道?
这个秘密,除了自己和秦琼,以及早已失踪的袁天罡,理应再无第四人知晓。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秦理脑中闪过。
李泰看着秦理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满意地笑了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秦公子,不必紧张。”
“我没有恶意。”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既然知道你最大的秘密,便有足够的能力,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也同样有能力,让你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胁。
秦理迅速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慌乱,都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王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选择装傻。
“不明白?”李泰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一点。”
“隐太子,李建成。”
当这五个字从李泰口中吐出时,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秦理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终于确定,李泰,是真的知道了。
可是,为什么?
他没有去告发自己,反而选择在这里,与自己摊牌?
“你想做什么?”秦理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李泰说道。
“你帮我,对付太子。”
“事成之后,我登基为帝,便下旨,为你父亲平反昭雪,恢复他太子之名,让他以天子之礼,重新安葬。”
“如何?”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为父报仇,为父平反,这正是秦理十几年来的夙愿。
可是,他能信吗?
帝王心术,最是难测。
今日的盟友,或许就是明日的死敌。
更何况,李泰是如何知道这个秘密的,他还没有搞清楚。
与一个掌握了自己致命把柄,却又底细不明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秦理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看着李泰那张志在必得的笑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泰,或许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
他可能只是通过某些蛛丝马迹,猜测到了自己的身份,但并没有确实的证据。
他今天说出这一切,是一场豪赌。
赌自己会因为身份暴露而惊慌失措,从而选择与他合作。
想通了这一点,秦理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王爷的条件,很吸引人。”他缓缓开口。
“只是,我如何能保证,王爷将来,会兑现承诺?”
李泰见他松口,心中一喜。
“我李泰,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秦理笑了,笑意中带着一丝嘲讽,“王爷,誓言这种东西,对你我这样的人来说,有意义吗?”
李泰的脸色,微微一沉。
“那你想怎样?”
“我需要一个投名状。”秦理说道。
“一个能让我,也让王爷,都无法回头的投名状。”
李泰的眼睛眯了起来:“说下去。”
“太子豢养私兵,意图谋反,此事,王爷想必比我更清楚。”
“我要王爷,将太子谋反的全部证据,都交给我。”
“由我,亲自递到陛下面前。”
李泰闻言,脸色大变。
“你疯了?你要亲自去告发太子?”
“这么做,你不仅会彻底得罪东宫,更会让你自己,暴露在陛下的视线之下!”
“这对你我,有何好处?”
“好处就是,”秦理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太子一倒,东宫之位,自然非王爷您莫属。”
“而我,则可借此‘护驾’之功,彻底打消陛下对我秦家的猜忌,名正言顺地,掌握更大的权力。”
“这,就是我的投名状。”
“我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了王爷您的身上。”
“王爷,敢不敢,陪我赌这一把?”
李泰死死地盯着秦理。
他被秦理这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给震惊了。
这个计划,风险极大。
一旦失败,他们两人,都将粉身碎骨。
可一旦成功,收益,也是巨大的。
他可以一举扳倒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
而秦理,则可以从一个被猜忌的对象,一跃成为皇帝眼中的“忠臣”。
这是一招险棋。
一招足以改变整个棋局的险棋。
李泰的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权力的欲望,压倒了理智的谨慎。
“好!”他一拍桌子,“我便陪你,赌这一把!”
他从书房的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交到秦理手中。
“这里面,是太子与他心腹之间来往的密信,以及他私造兵甲的账本。”
“足够,让他死一百次了。”
秦理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多谢王爷。”
“从此,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离开魏王府,秦理没有回家,而是直接策马,奔向了皇城。
他没有去求见皇帝,而是去了宗正寺,找到了宗正卿,李道宗。
李道宗是皇室宗亲,为人刚正不阿,最是痛恨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之事。
更重要的是,他与太子和魏王,都没有任何瓜葛。
由他来揭发此事,最是公正,也最能让皇帝信服。
秦理将锦盒交给了李道宗,只说这是自己无意中截获,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李道宗看到锦盒里的东西,大惊失色,当即便带着秦理,一同入宫,面呈圣上。
太极殿。
当李世民看到那些熟悉的字迹,看到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账目时,他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最疼爱的儿子,他悉心培养的储君,竟然真的,走上了这条谋逆之路。
“传朕旨意!”
“即刻查封东宫!将太子李承乾,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打入天牢,听候审问!”
一道旨意,如晴天霹雳,震动了整个长安。
太子,谋反了。
那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一夜之间,沦为了阶下之囚。
而揭发此事的,竟然是翼国公府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秦理。
一时间,秦理的名字,传遍了朝野。
他成了大唐最大的忠臣。
魏王府内,李泰听闻消息,畅快大笑。
他赢了。
他终于搬开了那块压在他头上,最大的绊脚石。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顶储君的冠冕,正在向他招手。
然而,他没有看到。
在翼国公府,那个被他当做棋子的少年,正站在窗前,遥望着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借刀杀人……”
“魏王殿下,你这把刀,很好用。”
“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金殿对峙
太子谋反案,如同一场巨大的地震,撼动了整个大唐的朝堂。
无数与东宫有牵连的官员,被下狱,被罢免,被流放。
朝堂之上,一时间人人自危。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魏王李泰,却迎来了他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
他每日入宫,协助皇帝处理政务,安抚百官,俨然已经有了副君的架势。
所有人都认为,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李泰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他等了半个月,皇帝却迟迟没有下旨,册立新太子。
这让他心中,开始有了一丝不安。
而另一边,作为揭发谋反案的最大功臣,秦理,却在风暴过后,再次选择了沉寂。
皇帝召见了他一次,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并加封他为“云麾将军”,却没有给他任何实际的兵权。
秦理谢恩之后,便又回到了翼国公府,每日除了练武,便是闭门读书,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这种态度,让很多人都看不懂。
也让李世民,更加看不懂。
太极殿的御书房内,李世民看着密探呈上来的,关于秦理这半个月来的动向报告,眉头紧锁。
“这个秦理,你们怎么看?”他问身边的心腹,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沉吟了片刻,说道:“陛下,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揭发太子,时机、手段,都堪称完美。事后,又不骄不躁,不贪权位,这份心性,远非常人能及。”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太完美了。”长孙无忌缓缓说道,“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未涉足朝堂,却能有如此手段,如此城府。臣总觉得,此事背后,没有那么简单。”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秦理的表现,不像是一个忠臣,更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
“去查。”李世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把这个秦理,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给朕,查个底朝天。”
“朕要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
“是魏王的,还是……别人的。”
一张针对秦理的调查大网,在皇帝的授意下,悄然撒开。
而此时的秦理,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过着自己平静的生活。
直到这一天,一份来自宫中的圣旨,再次打破了翼国公府的宁静。
皇帝要在大殿之上,公开审理太子谋反一案。
所有宗室王公,三品以上的大员,都必须列席旁听。
而秦理,作为此案的关键人物,也被点名,必须到场。
秦琼得知消息后,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理儿,这……这是鸿门宴啊。”他忧心忡忡地说道。
“陛下这是不相信你,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你进行盘问。”
“你若有半句答错,便是欺君之罪!”
秦理的神色,却依旧平静。
“祖父,该来的,总会来。”
“有些事,也该到了,做一个了断的时候了。”
金殿之上,庄严肃穆。
李世民高坐龙椅,面沉如水。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废太子李承乾,被卸去冠冕,穿着一身囚服,形容枯槁地跪在殿下。
审问的过程,并没有太多波澜。
人证物证俱在,李承乾对自己的罪行,也供认不讳。
很快,议罪的环节便结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世民身上,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判决。
李世民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群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武将队列前方的秦理身上。
“秦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秦理出列,跪倒在地。
“臣在。”
“你揭发太子谋逆,有大功于社稷。”
“朕,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得知太子要谋反的?”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也是他们最想知道的。
秦理是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拿到那些致命的证据的?
秦理抬起头,迎着李世民那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回陛下,臣,是猜的。”
“猜的?”李世民的眉毛,挑了一下。
满朝文武,也是一片哗然。
如此惊天大案,岂能用一个“猜”字来解释?
“是的,陛下。”秦理继续说道。
“臣自幼习武,对军国大事,颇为留心。”
“臣发现,东宫的用度,近半年来,远超往常。且多有兵甲、铁器等违禁之物,被运入东宫。”
“臣心生怀疑,便斗胆,派人暗中查探。”
“这才侥幸,截获了那些书信和账本。”
这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既合情,又合理。
但李世民,显然不信。
“哦?你派人查探?”他冷笑一声,“你可知,东宫内外,皆是朕的耳目。你的人,是如何避开他们的?”
“又是如何,能从守卫森严的东宫,拿到那些核心的罪证?”
“秦理,你当朕是三岁的孩童吗?”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
一股磅礴的帝王威压,如山一般,朝着秦理压了过去。
大殿之上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秦琼站在队列中,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秦理却依旧跪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陛下圣明,臣,不敢欺瞒。”
“臣能拿到那些罪证,并非臣一人之功。”
“而是,有人相助。”
“谁?”李世民追问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以为,秦理会供出魏王李泰。
然而,秦理的回答,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没有看李泰,而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块黑色的玄铁令牌。
他将令牌高高举起,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助臣之人,乃是前朝太子,李建成麾下,东宫旧部!”
第十章 长安雪落
“轰!”
整个金銮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所有人都被秦理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给震得目瞪口呆。
李建成?
那个已经死了十四年,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名字,竟然在今天,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被重新提起。
魏王李泰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秦理竟然会在这里,抛出这么一个……王炸。
高坐龙椅之上的李世民,身体也是猛地一震。
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目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杀意。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
秦理却毫无惧色,他将那块“天策令”放在地上,对着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没有说谎。”
“臣的真实身份,并非翼国公秦琼之孙。”
“臣,乃是隐太子李建成之子,李承道!”
说完,他便伏在地上,不再言语。
死寂。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给惊得魂飞魄散。
秦琼的孙子,竟然是李建成的儿子?
这……这简直是本朝最大的秘闻,最大的丑闻!
秦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陛下,老臣……老臣有罪啊!”
李世民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剑,死死地钉在秦理的身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有愤怒,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想起了十四年前,玄武门那个血腥的清晨。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兄长,倒在血泊中,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他以为,他已经斩草除根。
却没想到,他最大的仇人,竟然留下了一丝血脉。
而且,这丝血脉,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长了整整十五年。
甚至,还刚刚为他,立下了“不世之功”。
这是何等的讽刺!
“证据。”
许久,李世民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秦理直起身,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卷丝帛。
正是那幅婴孩画像。
“此乃家母遗物,上有父亲印鉴。”
“另,当年负责将臣调包出宫之人,便是钦天监正,袁天罡。”
“陛下若不信,可召袁天师前来对质。”
李世民的拳头,在龙袍之下,死死地攥紧。
他知道,秦理没有说谎。
那块令牌,那幅画像,都做不了假。
更何况,他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必然是有着十足的把握。
“好,好,好!”
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脸上却是一片冰霜。
“真是朕的好侄儿啊!”
“潜伏十五年,一朝出手,便搅得我大唐天翻地覆。”
“你先是借魏王之手,搜集太子罪证。”
“再借朕之手,废黜太子。”
“如今,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曝身世。”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世民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你是不是想告诉朕,告诉这满朝文武,朕这个皇位,来路不正?”
“你是不是想为你父亲,翻案?”
“你是不是,也想坐上朕这个位子?”
这诛心三问,如三柄利剑,直刺秦理的要害。
大殿之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秦理的回答。
只要他有半句说错,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秦理却笑了。
他迎着李世民那足以杀死人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陛下,您错了。”
“草民从未想过,要为父亲翻案。”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玄武门之事,早已尘埃落定,对错,已无意义。”
“草民,也从未想过,要坐上您的位子。”
“因为草民知道,论治国安邦,论雄才大略,草民,远不及陛下万一。”
“陛下,是万古难遇的圣君。”
“这一点,草民,心服口服。”
这番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李世民也是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你今日,所为何来?”
“草民今日,只为求一个‘公道’,求一个‘安心’。”秦理的声音,变得恳切。
“求陛下,给当年枉死的东宫数百冤魂,一个公道。”
“求陛下,给草民,也给那些至今仍在暗处,为草民奔走的东宫旧部,一个安心。”
“草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陛下肯放下旧怨,赦免我等,我等,愿从此解甲归田,永不再涉足朝堂,为陛下,看守这大唐江山,再无二心。”
说完,他再次,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求陛下,恩准!”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秦理的这番话,给震撼了。
他没有选择复仇。
他选择了……和解。
在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手握着足以撬动朝局的力量之后,他却选择了,放下屠刀。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秦理会矢口否认,会狗急跳墙,甚至会挟持百官,发动兵变。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秦理会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结束这场持续了十四年的恩怨。
他将一个天大的难题,抛给了自己。
杀了他?
他刚刚才立下大功,又是前朝遗孤,自己若杀了他,必将背上一个“残害忠良,屠戮亲侄”的千古骂名。
不杀他?
留着这么一个心腹大患在京城,自己如何能够心安?
许久,许久。
李世民缓缓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秦理面前。
他弯下腰,亲手,将秦理扶了起来。
“好孩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欣赏。
“你的心意,朕,明白了。”
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传朕旨意。”
“废太子李承乾,贬为庶人,流放黔州。”
“魏王李泰,骄奢淫逸,图谋储位,降为东莱郡王,即日离京,之国就藩。”
“晋王李治,仁孝谦和,册为皇太子。”
“至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秦理身上。
“李承道,念其揭发太子谋逆有功,赦其无罪。然其身份特殊,不宜留于京中。”
“封其为,安西都护。”
“即日启程,赶赴西域,替朕,镇守国门。”
“无朕诏令,终身,不得回京。”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谁也没想到,最后的赢家,竟然是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晋王,李治。
而秦理,则被远远地发配到了帝国最遥远的边疆。
这是一个看似荣耀,实则残酷的流放。
但秦理,却笑了。
他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臣,李承道,领旨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日后,长安城外,长亭古道。
秦琼一身布衣,前来为自己的“孙儿”送行。
祖孙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秦琼才开口:“此去西域,山高路远,万事,小心。”
秦理点了点头。
“祖父,保重。”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就在他即将策马离去之时,秦琼忽然又叫住了他。
“承道!”
秦理勒住缰绳,回头望去。
只见那位戎马一生的老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当年,你祖父……不,你父亲,为你取名‘承道’,是希望你能承继大道,泽被苍生。”
“今日,陛下封你为‘安西都护’,是希望你能安定西陲,护我大唐。”
“记住,无论你姓李,还是姓秦,你骨子里流的,都是炎黄的血。”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秦理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看着这位养育了自己十五年的老人,终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对着秦琼,重重地抱了抱拳。
然后,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夕阳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何时,开始落下。
长安,又迎来了一个冬天。
只是,无人知晓。
那头被放逐到西域的“龙”,究竟会就此沉寂,还是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更为猛烈的风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