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母后,您瞧瞧,这是从姐姐的遗物里寻出来的。 ”
新后宜修的声音,如三月春风,温婉和煦。
然,当那只明黄锦缎的婴孩肚兜,被内侍官托着,呈现在太后眼前时,殿内春风,瞬息化作凛冬冰刃。
肚兜一角,用细如发丝的金陵云丝,绣着两个小字。
不是纯元皇后那早夭孩儿的乳名。
而是“宜修”。
太后那双看尽了六十载风云变幻的眼,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浑身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喉头咯咯作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指尖剧颤,指向宜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随即,身子一软,向后颓然倒去。
“太后!”
惊呼声刺破了慈宁宫的死寂。
御座之侧,天子玄凌的脸,已冷如玄铁。
![]()
第一章 闻孽
紫禁城的风,是有记忆的。
它记得宫墙每一块砖石的冰冷,记得每一片琉璃瓦下压着的冤魂与枯骨。
沈辞的指尖,便常年浸在这股冰冷之中。
他是文渊阁的掌录,一个从七品的官儿,专司整理皇家故档。
说得好听,是为圣上分忧,为万世存史。
说得难听些,就是个终日与故纸堆为伴的活死人。
今日,他奉命清点的,是故纯元皇后封存了二十年的遗物。
二十年,足以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长成执剑沙场的将军。
也足以让朱颜辞镜,恩宠泛黄。
唯独纯元皇后,是帝王心口那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朱砂痣,是这深宫里一个不可触碰的名讳。
沈辞跪在落满尘埃的库房里,面前是一只紫檀木雕凤穿牡丹纹的箱笼。
箱笼上了三道锁,皆已锈迹斑斑。
随行的,是御前太监李长庚,也是皇帝跟前最得脸的近侍。
李长庚捏着嗓子,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大人,仔细着些。”
“皇上说了,纯元皇后的东西,一根丝线都不能损了。”
沈辞没有应声,只是俯下身,用特制的薄铜片,小心翼翼地剔开锁芯里的锈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指节分明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在这宫里,越是怕,手就越要稳。
心,也越要静。
三道锁,他足足开了半个时辰。
当箱盖开启的那一刻,一股沉郁的、混杂着名贵香料与岁月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内,是叠放整齐的凤袍、霞帔,珠翠首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慑人的华光。
沈辞的目光,并未在这些稀世珍宝上停留。
他按照规制,一件件取出,登记在册。
“流光回雪裙,一件。”
“东珠凤冠,一顶。”
“和田暖玉佩,一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如一泓古井,不起波澜。
李长庚站在一旁,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地瞥向库房的阴影处。
沈辞知道,那里有人。
是皇帝的眼睛,也是皇后的耳朵。
当他取到箱底时,指尖触到了一块柔软的织物。
是一件明黄色的婴孩肚兜,用的是最上等的贡品锦缎,触手温润如玉。
沈辞依例将其拿起,准备录入册中。
然而,就在他翻转肚兜,查看有无虫蛀破损时,他的动作,第一次停顿了。
肚兜的里衬一角,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刺绣。
针脚细密,看得出是女儿家的手艺。
绣的,是两个字。
沈辞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不是不识字。
他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字。
“宜修”。
当今皇后的闺名。
怎么会出现在纯元皇后早夭孩儿的贴身衣物上?
这已不是荒唐,而是……孽。
是能让这紫禁城天翻地覆的孽。
沈辞的呼吸,有那么一刻,停滞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李长庚的目光,还有阴影里那些窥探的视线,都像淬了毒的钢针,齐刷刷地扎在了他的背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长庚。
李长庚也在看他,那张惯常堆笑的脸,此刻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沈大人,”李长庚的声音压得极低,“看清了?”
沈辞没有回答。
他知道,从他看清这两个字开始,他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躲在故纸堆里苟活的沈辞了。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随时可能被碾得粉碎的棋子。
他沉默地将肚兜重新放回托盘,拿起笔,悬在半空。
这件东西,该如何入册?
写,是死。
不写,也是死。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李总管,不好了!”
“太后……太后在慈宁宫,晕过去了!”
李长庚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沈辞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抖,一滴浓墨,落在了雪白的册页上。
如同一滴,无可挽回的血。
第二章 君心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腾,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凝固如铁的寒意。
玄凌帝坐在御座上,一袭明黄常服,面沉如水。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拇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一圈,又一圈。
殿下,沈辞跪着。
他身后两步远,是同样跪着的李长庚。
自慈宁宫事发,他们便被直接带到了这里,连口水都未曾喝过。
“沈辞。”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是文渊阁的掌录?”
沈辞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回陛下,臣是。”
“入阁几年了?”
“回陛下,五年。”
“五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朕竟不知,这文渊阁里,还藏着你这样一双利眼。”
沈辞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皇帝这不是在夸他。
这是在问他,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又看懂了什么。
“臣惶恐。”沈辞的声音依旧平稳,“臣只是奉旨清点故皇后遗物,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绝口不提那个肚兜,不提那两个字。
在这种时候,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皇帝没有再问,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玉扳指在指间转动的轻微“咯咯”声,敲打在沈辞和李长庚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辞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长庚。”
“奴才在。”李长庚的身子明显一抖。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万岁爷,整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玄凌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件东西,你也看见了?”
李长庚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奴才……奴才眼拙,当时离得远,没……没看清。”
“是么?”皇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你再想想。”
李长庚的身子抖如筛糠,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知道,这是生死关。
说看见了,是窥探宫闱秘辛,死罪。
说没看见,是欺君,更是死罪。
他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与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万岁爷饶命!”
玄凌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他缓缓将目光移回沈辞身上。
“沈辞,你告诉朕,他看清了没有?”
这问题,比方才那个更毒。
这是要沈辞在皇帝和李长庚之间,选一条路。
是踩着李长庚的尸骨往上爬,还是……陪他一起死。
沈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一片清明。
“回陛下。”
“李总管忠心耿耿,当时一心只在监看库房内外,以防宵小,并未凑近细看。”
“是臣录册之时,偶一瞥见,心生疑窦,这才……这才斗胆请李总管一同过目。”
“此事,错在臣一人,是臣惊扰了李总管,还请陛下降罪。”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李长庚闻言,磕头的动作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辞的背影。
他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官,竟会在此时拉他一把。
玄凌帝也沉默了。
他盯着沈辞的后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像是在剖析他的骨,审视他的魂。
终于,他淡淡地开口。
“好一个‘错在臣一人’。”
“既然如此,朕就罚你。”
沈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传朕旨意,文渊阁掌录沈辞,办事不力,惊扰宫闱,即日起,禁足于文渊阁藏书楼,无朕手谕,不得外出一步。”
“其职暂由他人代理。”
“李长庚,监管不严,罚俸一年,戴罪立功。”
“奴才……谢主隆恩!”李长庚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沈辞也叩首谢恩。
禁足,而非下狱。
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保护。
皇帝将他从这潭浑水的正中央,挪到了一旁。
代价是,他成了皇帝一个人的棋子。
“都退下吧。”玄凌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臣,告退。”
“奴才,告退。”
沈辞与李长庚躬着身子,缓缓退出大殿。
走到殿外,李长庚快走两步,赶上沈辞,深深地对他作了一揖。
“沈大人,今日之恩,杂家记下了。”
沈辞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知道,这宫里的人情,最是廉价,也最是昂贵。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追了出来。
“沈大人,请留步。”
小太监递过来一个木牌。
“陛下口谕,着沈大人在禁足期间,整理纯元皇后在世时所有起居注、脉案、以及……内务府所有丝帛贡品的入库记录。”
“陛下说,要一字不漏,亲自过目。”
沈辞接过那块沉甸甸的木牌,入手冰凉。
他明白了。
皇帝没有信他,也没有信任何人。
皇帝要的,是真相。
而他沈辞,就是皇帝手中那把,用来挖掘真相的刀。
![]()
只是,挖出来的,究竟是陈年的伤疤,还是足以颠覆王朝的利刃,谁也说不准。
沈辞攥紧了木牌,转身,向着文渊阁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第三章 暗流
文渊阁,是整个皇宫最安静的地方。
这里没有莺声燕语,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书卷的墨香和时间的沉寂。
对于沈辞而言,这里曾是避风港。
如今,却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禁足的旨意一下,他便被“请”进了藏书楼的顶层。
一日三餐,由专人送来,门口还有两名大内侍卫,日夜看守。
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
沈辞并不在意。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皇帝交办的差事里。
纯元皇后入宫十五载,留下的起居注,堆起来足有半人高。
脉案,更是厚厚一摞。
还有内务府二十年前的丝帛贡品记录,繁杂如牛毛。
这是一项浩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史官都望而生畏的工程。
但沈辞,却做得一丝不苟。
他像是忘记了外界的风波,忘记了自身的处境,变成了一架精准而冷漠的机器。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起居注里,记录着纯元皇后每日的饮食、言行,巨细靡靡。
字里行间,满是帝王的恩宠与一个女人的幸福。
脉案里,记录着她从初孕的喜悦,到后期的体弱,再到产后血崩的凶险。
太医的用药,一日三变,触目惊心。
沈辞看得极慢,极细。
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比如,起居注上记载,纯元皇后孕晚期,酷爱酸食,尤喜青梅。
但脉案上,太医却反复叮嘱,忌食酸物,以免动了胎气。
再比如,纯元皇后临盆前三日,皇后宜修曾亲自送来一碗安神汤。
起居注上写着“姐妹情深,上甚慰”。
可那一日的脉案上,却赫然出现了“气血浮躁,隐有滑胎之兆”的字样。
这些细节,像是散落的珍珠,被沈辞一颗颗地捡拾起来。
他还无法将它们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但他知道,真相,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矛盾之中。
禁足的第五日,夜。
沈辞依旧在烛火下翻阅着卷宗。
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杜鹃啼鸣。
一声长,两声短。
这是他与外界约定好的暗号。
沈辞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檐上飘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
来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主子。”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沈辞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那轮残月。
“说。”
“皇后的人,在查您的底细。”
“从您祖上三代,到您入仕的恩师同僚,都查遍了。”
沈辞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宜修皇后能稳坐中宫二十年,绝非等闲之辈。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肚兜”有关的人。
“查出什么了?”
“明面上,一无所获。”黑衣人顿了顿,“但他们似乎对您家中那套前朝的《南华注疏》孤本,很感兴趣。”
沈辞的眸光,微微一动。
《南华注疏》,是前朝大儒为《庄子》所作的注解,早已失传。
他家中的那套,是祖上传下来的。
也是他沈家,最大的秘密。
沈家,并非世代忠良。
他的先祖,曾是前朝的太史令,掌管天下图籍。
王朝覆灭之际,先祖拼死将一部分最重要的典籍,藏匿了起来。
这其中,就包括了前朝皇室的一些……秘闻。
“她想用这个,拿捏我。”沈辞的声音,冷了几分。
“是。”黑衣人答道,“一旦坐实您是前朝余孽,私藏禁书,便是万劫不复。”
沈辞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困在网中的野兽。
皇帝用他,皇后也要用他。
只不过,皇帝递过来的是刀,而皇后递过来的,是毒。
“还有一事。”黑衣人继续道。
“说。”
“李长庚,今晚去了慈宁宫,待了足足一个时辰。”
“太后醒了?”
“醒了。但精神依旧不济,不许任何人探视。连皇上,都吃了闭门羹。”
沈辞的眉头,紧紧蹙起。
太后,是此事的关键。
她的昏厥,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另有图谋?
她与李长庚,又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了。”沈辞挥了挥手,“告诉外面的人,盯紧皇后和李长庚。另外,去查一个人。”
“主子请讲。”
“二十年前,纯元皇后宫中的贴身奶娘,崔氏。”
“是。”黑衣人应了一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辞重新关上窗。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他没有继续看卷宗,而是提笔,画下了一张关系图。
最顶端,是皇帝。
下面,是太后、皇后宜修、以及……故去的纯元。
他用朱砂笔,在纯元和宜修之间,画上了一条线,又打上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然后,他又从太后那里,引出一条线,指向李长庚。
最后,他看着图正中那个代表自己的圆圈,苦笑了一声。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汇集到了他这里。
他就是那个风暴的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了那堆积如山的内务府记录。
丝帛贡品。
金陵云丝。
那肚兜上绣着“宜修”二字的丝线,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
他必须找到,当年那批金陵云丝的去向。
究竟是只赏赐给了纯元,还是……另有其人。
沈辞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光。
那是猎人,在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光。
第四章 丝引
内务府的库房记录,是一笔烂账。
陈年的纸张散发着霉味,上面的字迹也多有模糊。
沈辞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从数千卷记录中,找到了纯元皇后怀孕那一年,所有贡品的清单。
他看得眼角发酸,头脑发胀。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终于,在宣和二十三年,秋。
他找到了。
“贡品:金陵云丝,两匹。一匹色如月白,一匹色若秋水。”
记录后面,有领用人的朱笔签名。
“皇后,纯元。”
沈辞的心,跳得漏了一拍。
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两匹云丝,都由纯元皇后领走了。
那宜修,又是从何处得来的云丝,去绣那个肚兜?
难道……是纯元赠予她的?
沈辞皱起了眉。
这说不通。
金陵云丝何其珍贵,乃是御用之物。
纯元即便再大度,也不可能将此等贡品,私相授受。
这不合宫里的规矩。
沈辞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往下翻。
他一页一页地核对,不放过任何与“丝”“线”有关的记录。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在一卷不起眼的“内造司用料录”的末尾,发现了一行小字。
“宣和二十三年冬,奉皇后(纯元)懿旨,取月白金陵云丝三尺,送往……钟粹宫。”
钟粹宫。
沈辞的呼吸,骤然一紧。
二十年前,住在钟粹宫的,正是彼时还只是个小小贵嫔的,宜修。
找到了。
线索,对上了。
是纯元皇后,主动将金陵云丝,送给了宜修。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姐妹情深?
沈辞绝不相信,在深宫之中,会有如此纯粹的感情。
更何况,是在怀有龙裔,恩宠最盛的时候。
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交易,或者……秘密。
沈辞将那行小字,用指尖反复摩挲。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三尺云丝,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线头。
只要顺着它,就能把整个真相,从二十年的尘埃中,拉出来。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辞立刻将卷宗合上,恢复了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神情。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小太监,而是李长庚。
他屏退了左右的侍卫,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沈大人。”李长庚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笑容。
“李总管。”沈辞起身,微微拱手。
“咱家是奉太后懿旨,来探望探望沈大人。”李长庚开门见山。
“不敢当。臣乃戴罪之身,怎敢劳太后挂念。”
“沈大人不必过谦。”李长庚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卷宗,“皇上交办的差事,可还顺利?”
“史海浩瀚,臣愚钝,进展缓慢。”沈辞答得滴水不漏。
李长庚笑了笑,不再兜圈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太后让咱家,给大人送些点心来。”
沈辞的目光,落在那纸包上,没有动。
“无功不受禄。还请总管代臣谢过太后美意。”
“沈大人。”李长庚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不是点心,是药。”
“也是……活路。”
他将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五个字。
“去问崔奶娘。”
![]()
沈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崔奶娘。
正是他派人去查的那个,纯元皇后的贴身奶娘。
太后,竟然也知道此人。
而且,她通过李长庚,将这个名字,送到了自己面前。
她是什么意思?
是提点?是警告?还是……试探?
“崔奶娘早在二十年前,纯元皇后薨逝后不久,便染了恶疾,死了。”沈辞看着李长庚,缓缓说道。
这是明面上的说法,记录在案,人尽皆知。
李长庚却摇了摇头。
“有些人,死了,其实还活着。”
“有些人,活着,其实已经死了。”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
“太后的意思是,有些事,不能只看卷宗。”
“卷宗,是写给活人看的。”
“而真相,往往藏在死人嘴里。”
说完,他将那张字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话,咱家带到了。”
“怎么做,就看沈大人自己的了。”
李长庚深深地看了沈辞一眼,转身离去。
沈辞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着那撮灰烬,心中翻江倒海。
太后的介入,让这盘棋,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她显然知道一些内情,但她不肯说。
她只是抛出了“崔奶娘”这个诱饵。
她在等。
等自己这条鱼,去咬这个钩。
可这钩上,究竟是能钓出真相的甘甜,还是能瞬间致命的剧毒?
沈辞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去。
因为,就在李长庚来的前一刻,他派出去的人,已经传回了消息。
崔奶娘,没有死。
她化名“静尘”,在京郊三十里外的甘露寺,带发修行,一待,就是二十年。
沈辞走到窗边,望着皇宫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座囚笼。
哪怕只有一天。
第五章 甘露
要离开文渊阁,比登天还难。
门口的侍卫,是皇帝的眼睛,寸步不离。
但沈辞,自有他的办法。
他不是莽夫,从不做没有准备的事。
在被禁足的这些天里,他早已摸清了侍卫换岗的规律,以及送饭太监的路线。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李长庚欠下的人情。
这个人情,现在该用了。
他写了一封密信,借着倒夜香的机会,塞给了那个与他相熟的小太监。
信是给李长庚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欲知云丝事,需出紫禁城。”
他赌李长庚会看懂。
他赌李长庚会将此事,捅到太后那里去。
他更赌,太后与皇帝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为了二十年前的那个秘密,太后一定会想办法,为他创造一个出去的机会。
他赌对了。
第二天黄昏,李长庚亲自来了。
他带来了一道皇帝的口谕。
“着沈辞前往西山皇家陵园,核对纯元皇后陵寝图纸,不得有误。”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
名正言顺。
门口的侍卫,不敢阻拦。
沈辞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在两名大内侍卫的“护送”下,坐上了前往西山的马车。
马车驶出紫禁城的那一刻,沈辞隔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他知道,此行凶险。
皇后的人,一定在暗中盯着他。
甚至,皇帝的人,也在看着他。
他此去,名为核对图纸,实为探寻真相。
一旦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马车行至半路,天色已晚。
前方,一棵倒下的大树,拦住了去路。
“护送”他的两名侍卫,立刻警觉起来,拔刀护在车前。
“什么人?”
林中,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沈辞知道,危险,已经来了。
他没有慌乱,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
突然,数支冷箭,从林中深处射出,直奔两名侍卫的要害。
侍卫挥刀格挡,叮当作响。
紧接着,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从林中杀出,与侍卫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杀气四溢。
这是皇后的人。
她们不想让他活着见到崔奶娘。
沈辞没有动。
他在等。
等另一拨人。
果不其然,就在两名侍卫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另一批黑衣人,从道路的另一侧杀出,加入了战团。
但这批人,不是帮着侍卫,而是……直接攻向那群蒙面人。
两伙杀手,竟自己打了起来。
沈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皇后想杀他灭口。
皇帝,却想让他活着,把真相带回去。
而他,就是那只蝉。
趁着两方人马混战之际,沈辞悄无声息地掀开车帘的后角,如狸猫般,钻了出去,闪身没入了路边的密林。
他没有去西山。
而是辨明方向,朝着东南方的甘露寺,疾行而去。
一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了甘露寺的门前。
这是一座破败的小庙,隐在山坳里,香火稀疏。
沈辞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年老的女尼。
“施主,天色已晚,本寺已不留宿客。”
“贫僧,求见静尘师太。”沈辞双手合十,沉声道。
老尼姑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
“师姐早已入定,不见外客。”
“烦请通报一声。”沈辞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丝帕,“就说,故人托我,带来了一缕金陵云丝。”
老尼姑看到那丝帕上用云丝绣成的一朵小小的梅花,脸色骤变。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匆匆走进了院内。
片刻之后,她走了出来。
“师姐,请您进去。”
沈辞跟着她,穿过幽暗的庭院,来到一间简陋的禅房前。
房内,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身形枯槁的老尼,背对着门,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她,就是崔奶娘。
“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我来了。”
沈辞走了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想问什么?”崔奶娘没有回头。
“二十年前,纯元皇后与宜修皇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个肚兜,又是怎么回事?”
崔奶娘捻动佛珠的手,停住了。
禅房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纯元皇后当年,生下的,是位公主,还是皇子?”
沈辞一愣。
“史书记载,是位皇子,出生便夭折了。”
崔奶娘发出了一声干枯的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凉与嘲讽。
“史书……”
“史书,是人写的。”
“它想让你看见什么,你便只能看见什么。”
她慢慢地转过身。
沈辞这才看清她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了皱纹与伤疤的脸,而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灰白一片。
她是个瞎子。
“他们,为了让我闭嘴,弄瞎了我的眼,毒哑了我的喉咙。”
“我能活到今日,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沈辞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即将听到的,会是一个何等惊世骇俗的秘密。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凭记忆画下的肚兜样式,以及那个“宜修”的绣字。
“奶娘,请看。”
他将纸,递到崔奶娘面前。
崔奶娘伸出枯枝般的手,接过了那张纸。
她虽然眼瞎,但她的指尖,却异常敏锐。
她用指腹,在那两个绣字的轮廓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触摸着。
就像是在抚摸一件,尘封了二十年的珍宝。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
浑浊的眼眶里,竟滚出了两行血泪。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神情癫狂。
“这肚兜,是信物……是保命符……”
“纯元娘娘,她……她是在救人啊!”
沈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救谁?”
崔奶娘的手,死死攥着那张纸,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沈辞。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似乎是想喊出一个名字。
一个被湮没了二十年,足以让天地变色,让皇权动摇的名字。
崔奶娘那双空洞的眼中,流淌着血与泪,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被毒坏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破碎而清晰的音节。
然而,那声音所拼凑出的,并非纯元,亦非宜修,更不是当今天子的名讳。
那是一个本该被彻底抹去,永远埋葬在二十年前那场血腥的“清君侧”之乱中的名字。
一个代表着禁忌与谋逆的名字。
她颤抖着,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是……诚王……玄阙……”
第六章 易储
诚王,玄阙。
当今天子玄凌的同母胞弟。
二十年前,因谋逆大罪,被赐三尺白绫,阖府上下,尽数伏诛。
这个名字,早已是史书上的一笔血债,是皇室中一个禁忌的符号。
沈辞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所有的推测,所有的设想,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纯元皇后的遗物,为何会牵扯上一个死去的乱臣贼子?
“这……这不可能。”沈辞的声音,有些干涩。
崔奶娘却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笑声,像是夜枭啼哭。
“不可能?”
“这世上,最大的不可能,就发生在了这深宫里!”
她枯槁的手,死死抓住沈辞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你以为,纯元皇后当年生下的是什么?”
“是皇子?”
“错!是大错特错!”
“娘娘她……她生下的是一位公主!一位刚出生就没了气息的,死婴!”
沈辞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冻结。
史书记载,纯元皇后诞下皇子,帝心大悦,欲立为太子。然皇子体弱,三日后夭折,皇后悲恸而亡。
这桩人尽皆知的悲剧,竟是假的?
“那……那夭折的皇子……”
“是换来的!”崔奶娘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纯元娘娘生产那日,血崩不止,太医束手无策。娘娘自知不久于人世,可她放心不下皇上,更放心不下她的家族。”
“一个生下死胎的皇后,一个绝了后嗣的家族,在这宫里,会有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沈辞当然清楚。
那是万劫不复。
“就在那时,宜修娘娘……当时的宜嫔,她给纯元娘娘出了一个主意。”
“一个……偷天换日的主意。”
崔奶娘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与挣扎。
“诚王玄阙,彼时正被圈禁于宗人府,他的王妃,恰好也在那几日,临盆了。”
“宜嫔买通了宗人府的看守,又用秘药,催动了诚王妃的产期。”
“就在纯元娘娘生下死婴的同一个时辰,诚王妃,诞下了一名男婴。”
“那个孩子,被偷偷抱进了产房,换走了死去的公主。”
“他,就成了纯元皇后的‘皇子’!”
沈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住身旁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皇室血脉,竟被如此轻易地偷换。
这已不是宫闱秘闻,这是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罪!
“纯元皇后,为何要同意?”沈辞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没得选。”崔奶娘惨然一笑,“她要为家族留一条后路。而宜嫔,也借此,卖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件肚兜,就是她们之间的信物。”
“纯元娘娘亲手将金陵云丝送给宜嫔,让她在肚兜上绣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意思是,若将来东窗事发,宜嫔可凭此物,向皇上证明,她是从犯,而非主谋。她是受了姐姐的胁迫,才出此下策。”
“同时,这也是纯元留给宜嫔的一道保命符。”
“她希望,宜嫔能看在这份情上,在她死后,照拂那个无辜的孩子。”
沈辞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那不是一件罪证。
那是一份托孤的契约,一个绝望的母亲,为自己的孩子,也为自己的妹妹,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
“可……可为何那孩子,还是死了?”
“因为,皇上太爱那个孩子了。”崔奶娘的语气,充满了讽刺。
“孩子一生下来,皇上便日夜守着,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立为储君。”
“这,就碍了别人的眼。”
“是谁?”
崔奶娘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孩子出生的第三日,喂过奶后,便开始发热,抽搐,不到半个时辰,就……就去了。”
“太医查不出任何问题,只说是先天体弱。”
“但纯元娘娘知道,是有人下毒了。”
“她看着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孩子,就这么没了,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
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沈辞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太后为何会当场昏厥。
她昏厥,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恐惧!
她一定也参与了此事,甚至,她就是那个幕后推手!
她怕这件肚兜的重现,会将二十年前的真相,彻底揭开!
而宜修皇后,这些年来,一直背负着“害死姐姐孩儿”的嫌疑,却百口莫辩。
因为她不能说。
一旦说出真相,她自己,连同整个家族,都会被诚王谋逆案牵连,死无葬身之地。
她只能默默地忍受着皇帝的冷落与猜忌,在皇后的宝座上,如坐针毡。
“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崔奶娘的声音,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疲惫。
“拿着这个秘密,离开这里。”
“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京城。”
沈辞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从我看到那个肚兜开始,我就已经在这盘棋里了。”
“现在,我想做的,不是逃。”
“而是……执棋。”
崔奶娘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许久,才叹了口气。
“痴儿。”
第七章 棋手
沈辞回到京城时,已是三日之后。
他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在城中的一处秘宅,停了下来。
那两拨在林中厮杀的杀手,最终两败俱伤,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
这给了沈辞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布局。
他知道,他不能将崔奶娘告知他的全部真相,直接呈给皇帝。
那不是在解谜,那是在催命。
催所有人的命,包括他自己。
他必须给皇帝一个“真相”。
一个皇帝能够接受,并且愿意相信的“真相”。
他铺开纸,提起笔,开始写奏折。
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时而停顿,时而疾书。
他在构建一个全新的故事。
一个关于姐妹情深,也关于宫闱无奈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纯元皇后与宜修,姐妹情笃。
纯元孕期体弱,自知时日无多。
她怕自己死后,妹妹宜修在宫中无所依靠。
于是,她将皇帝赏赐的金陵云丝,分赠宜修。
并让宜修,在未来孩儿的肚兜上,绣上自己的名字。
其意,是想告诉皇帝,她与妹妹,情同母女,希望皇帝在她走后,能善待宜修,视宜修之子,如己出。
这是一个充满了温情与哀伤的故事。
它完美地解释了肚兜上为何会有“宜修”二字。
它将一场可能颠覆朝堂的弥天大罪,变成了一段令人唏嘘的后宫秘闻。
最重要的是,它给了皇帝一个台阶下。
一个可以让他从对宜修的猜忌中解脱出来,同时又能保全纯元皇后完美形象的台阶。
写完奏折,沈辞将其封好。
他知道,这封奏折递上去,他就不再是棋子了。
他将成为一个,有资格与皇帝、太后、皇后博弈的,棋手。
他通过秘密渠道,将奏折,送进了宫中。
不是送给皇帝。
而是送到了御前太监,李长庚的手里。
他相信,李长庚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第二日,皇帝的旨意便到了。
“文渊阁掌录沈辞,核对陵寝图纸有功,查证故后遗物得力,即刻官复原职。另,擢升为文渊阁侍读,入值南书房。”
从七品掌录,到从六品侍读。
连升两级。
更重要的,是“入值南书房”。
这意味着,他成了天子近臣。
成了那个,可以随时在皇帝耳边说话的人。
当沈辞重新踏入文渊阁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从前的漠视,变成了如今的敬畏与探究。
他依旧是那个沈辞,穿着同样的官服,走在同样的回廊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
他平静地走回自己的书房,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另外两位棋手。
皇后。
以及,太后。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钟粹宫的小太监,便来了。
“沈大人,皇后娘娘有请。”
第八章 联盟
钟粹宫内,檀香袅袅。
宜修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一袭正红色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却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清冷。
她没有看沈辞,只是低头,用银签,拨弄着手炉里的香灰。
沈辞跪在殿下,沉默不语。
他知道,皇后在等他开口。
但他偏不。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里,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半分气势。
良久,宜修终于抬起了眼。
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眼波流转间,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
“沈大人,真是好手段。”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听不懂娘娘的话。”沈辞垂着头,恭敬地回答。
“听不懂?”宜修冷笑一声,“你给皇上编的那个故事,连本宫听了,都差点信了。”
“姐妹情深,托付遗愿。真是感人肺腑。”
“若非本宫就是当事人,怕是也要为你这生花妙笔,落几滴眼泪了。”
沈辞依旧跪着,身形稳如磐石。
“娘娘谬赞。臣只是将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加以整理,呈报圣上。”
“至于圣上如何判断,非臣所能左右。”
“好一个‘非你所能左右’!”宜修猛地将手中的银签,掷入香炉,发出一声脆响。
“沈辞,你当本宫是傻子吗?”
“你去了甘露寺,见了崔氏那个老虔婆!”
“你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与委屈。
沈辞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宜修的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
“是,臣都知道了。”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在宜修这样的聪明人面前,任何狡辩,都只会显得愚蠢。
宜修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死死地盯着沈辞,眼神里,杀机毕露。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文官,竟有如此胆量。
“你就不怕,本宫现在就杀了你灭口?”
“娘娘不会。”沈辞的声音,依旧平稳。
“为何?”
“因为杀了臣,对娘娘没有任何好处。”
“这个秘密,就像是一根毒刺,扎在娘娘心里二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能帮您把它拔出来,您又怎会自断臂膀?”
“更何况……”沈辞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臣,知道诚王玄阙的那个孩子,并没有死在宫里。”
轰!
宜修的脑中,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
她猛地从凤座上站起,脸上血色尽失。
“你……你说什么?”
“崔奶娘告诉我,当年那个孩子,被喂下的,不是致命的毒药,而是一种能造成假死之状的西域奇药。”
“有人,在纯元皇后和您的眼皮子底下,用一个真正的死婴,换走了那个孩子。”
“而那个孩子,如今,就活在这京城的某个角落。”
沈辞看着宜修,缓缓说出了他此行,最大的筹码。
这是崔奶娘告诉他的,最后一个秘密。
也是他敢于回来,与这些人博弈的,最大底牌。
宜修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跌坐回凤座上。
她的眼中,充满了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喜。
那个孩子,还活着?
那个她名义上的“儿子”,那个她背负了二十年罪名的根源,还活着?
“你……此话当真?”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千真万确。”
宜修看着沈辞,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寻找同盟的目光。
她知道,沈辞没有骗她。
也知道,沈辞将这个秘密告诉她,意味着什么。
“你想要什么?”她终于冷静了下来。
“臣,想要的,和娘娘一样。”
沈辞站起身,直视着她。
“臣要,活下去。”
“在这吃人的宫里,好好地活下去。”
“而娘娘,想要摆脱过去的梦魇,想要真正坐稳这中宫之位,您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能帮您找到那个孩子,能帮您揭开二十年前下毒真凶的,盟友。”
殿内,檀香幽幽。
宜修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明明穿着文弱的官服,身上却透着一股,与这宫里所有人都不同的,悍然之气。
许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宫的人。”
第九章 君疑
南书房内,一片静谧。
玄凌帝批阅着奏折,朱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辞侍立在一旁,垂手默立,为皇帝磨墨。
自从那封奏折之后,皇帝对他的态度,亲近了许多。
时常会召他来南书房,垂询一些经史典故,或是让他品评一些前朝的诗词文章。
君臣之间,看似融洽。
但沈辞知道,这只是表象。
皇帝,从未真正相信过他。
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目,总是在不经意间,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欣赏,但更多的是,审视与猜疑。
“沈爱卿。”
皇帝忽然开口。
“臣在。”
“你家中那套《南华注疏》,朕听闻,是前朝孤本?”
沈辞的心,咯噔一下。
来了。
皇帝的试探,终于来了。
“回陛下,确是先祖遗物。”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哦?”皇帝放下朱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前朝的孤本,能流传至今,实属不易。”
“不知,令先祖,在前朝担任何职啊?”
这话,问得极轻,却重如泰山。
这是在挖他的根,在查他的底。
沈辞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面上,却依旧平静。
“回陛下,臣之先祖,不过是前朝一介教书先生,酷爱藏书罢了。王朝更迭,兵荒马乱,十亭书已去了九亭,唯独这套注疏,因藏于夹壁之中,才侥幸得以保全。”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滴水不漏。
皇帝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
“朕近来,也对庄周之学,颇感兴趣。改日,你可将那套书,送入宫中,让朕也品鉴品鉴。”
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沈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皇帝要看书是假,要查验书中是否藏有前朝秘辛,才是真。
一旦被他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沈家,便是万劫不复。
“臣,遵旨。”
他躬身领命,心中却在飞速地思索着对策。
就在这时,李长庚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万岁爷,太后娘娘,凤体已大安,想请您去慈宁宫,说说话。”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皱。
自那日昏厥之后,太后便一直称病,拒不见任何人。
今日,怎么主动邀约了?
“知道了。”皇帝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
李长庚退下后,皇帝的目光,又落回了沈辞身上。
“沈辞,你觉得,太后为何会在此时,见朕?”
这,又是一道考题。
沈辞知道,他每一个字的回答,都会被皇帝在心中,反复揣摩。
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太后疼爱陛下,思子心切,此乃人之常情。”
“再者,慈宁宫清冷,太后或许是……想念纯元皇后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回了纯元皇后身上。
果然,皇帝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他对纯元的思念,是这深宫之中,唯一真实的情感。
“是啊。”皇帝叹了口气,“二十年了,朕也想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天空,怔怔出神。
沈辞知道,今天的试探,暂时过去了。
但他心中的危机感,却愈发强烈。
皇帝的疑心,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孩子。
只有找到那个孩子,他才能拥有,与皇帝真正抗衡的资本。
第十章 遗珠
从南书房出来,沈辞的心,依旧悬着。
皇帝对《南华注疏》的兴趣,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
他必须在皇帝失去耐心之前,处理好这件事。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钟粹宫。
宜修皇后听闻他的来意,也蹙起了眉头。
“皇上这是,要对你动手了。”
“臣知道。”沈辞的脸色,有些苍白,“所以,我们没有时间了。”
“娘娘,您当年,可曾听纯元皇后,提起过那个孩子的去向?”
宜修陷入了沉思。
许久,她摇了摇头。
“当时事发突然,姐姐临终前,只来得及将肚兜之事托付于我,并未提及其他。”
“不过……”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当初将孩子从宗人府抱出来的,是崔奶娘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唤张三。”
“事成之后,崔奶娘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远走高飞,永不回京。”
“张三?”沈辞的眼中,精光一闪,“可有此人的画像,或相貌特征?”
“时隔二十年,本宫哪里还记得。”宜修叹了口气,“只依稀记得,崔奶娘提过一句,说她那个侄子,左手天生六指。”
六指。
这是一个极重要的特征。
“多谢娘娘。”沈辞立刻起身,“臣,知道该从何处查起了。”
离开钟粹宫,沈辞立刻动用了他安插在京城内外的人手。
他的人,大多是市井中的走卒贩夫,眼线遍布。
他下令,全城搜寻一个年约四旬,左手六指,名叫张三,或与其特征相似的男人。
这是一次大海捞针。
但沈辞,别无选择。
三日后,消息传了回来。
在城南的贫民窟里,找到了一个符合特征的人。
那人,不叫张三,而是个以修补为生的皮匠,姓刘,别人都叫他“刘六指”。
据说,二十年前,他忽然发了一笔横财,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小有家产的皮匠铺老板。
沈辞的心,狂跳起来。
就是他!
当夜,沈辞换上一身便装,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南那条昏暗的巷子。
他找到了那家皮匠铺。
铺子已经打烊,门板紧闭。
沈辞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后院,翻墙而入。
院子里,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正在月下,借着酒意,打一套不成章法的拳。
他的左手,果然有六根手指。
沈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张三?”
那男人闻声,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
他惊恐地回头,看到沈辞,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沈辞的声音,冷如冰霜,“重要的是,二十年前,你从宫里抱出来的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刘六指的牙齿,开始打颤。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么?”沈辞从怀中,摸出了一锭金子,丢在他脚下。
“崔奶娘能给你的,我能给十倍。”
“我只想知道,孩子的下落。”
刘六指看着那锭金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
“没用的……你找不到他的……”
“当年,我抱着孩子出宫,本想找个地方把他扔了。可半路上,却被一伙人给劫了。”
“他们蒙着脸,什么也没说,抢了孩子就走。”
“我怕惹祸上身,便拿着钱,隐姓埋名,躲到了这里。”
沈辞的眉头,紧紧锁起。
被人劫走了?
是谁?
是太后的人?还是当年下毒的真凶?
“那些人,有什么特征?”
“我……我想起来了!”刘六指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们当中,为首的那个人,腰间挂着一块令牌!”
“那令牌,是黑色的,上面……上面好像刻着一只……麒麟!”
麒麟!
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大玄王朝,佩戴麒麟令牌的,只有一个机构。
那便是,皇帝的亲军,专司监察百官,暗中行事的……
锦衣卫。
是皇帝!
是皇帝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了换婴之事!
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派人,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个流着谋逆之血的侄子,劫走,藏匿了起来。
这二十年来,他假装悲痛,假装思念。
实则,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将所有知情人,一网打尽的时机!
而自己,就是他抛出的那块,引蛇出洞的石头!
想通这一切,沈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位,高居御座之上的,帝王。
就在此时,寂静的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火光,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将小小的皮匠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腰间的麒麟令牌,在火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他看着院中的沈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沈大人,陛下有旨。”
“宣你……入诏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