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之战（上）：后金军队胜在哪里

1615年的日本大坂之战后，德川家康彻底毁灭丰臣家族，德川幕府的统治根基从此不可动摇。同一时期，明王朝却遭遇了建朝以来最大的挑战，并最终因此走向灭亡。挑战者，正是努尔哈赤和他建立的后金政权。

大坂之战结束的同一年，努尔哈赤在东北正式组建了完整的八旗军体系。第二年，他在赫图阿拉建立了后金政权。又过两年，1618年，努尔哈赤正式举兵反明。

努尔哈赤

面对努尔哈赤的挑战，明王朝决定组建大军进行征讨。

1619年农历三月，双方在赫图阿拉以西的萨尔浒山展开决战。这一战明军集中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精锐部队和最优秀的一批指挥官，可结果却是一败涂地，努尔哈赤以轻微损失，歼灭明军精锐近五万人，后金从此完全掌握了东北战场的主动权。

为什么新兴的后金能打败精锐的明朝军队？今天就来说说这个问题。

对于这一战，传统观点认为，后金之所以取胜，是因为明朝采取了错误的打法。

明军的计划是以后金的统治中心赫图阿拉城为目标，兵分四路，从不同方向分道进兵，最终在赫图阿拉会师，一举歼灭后金的高层和主力部队。

其中，总指挥是杨镐，他参加过抗日援朝战争，作战经验丰富。其余四路，北路由马林指挥、西路由杜松指挥、南路由李如柏指挥、东路由刘綎指挥。除了南路的李如柏能力比较差，其他三个都是能力很强的将领。

但传统观点认为，将领再优秀，也无法弥补四路分兵的战略失误。按照这种观点，四路分兵分散了明朝兵力，而努尔哈赤则“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兵力将明朝军队逐个击破。同时，四路大军没有同时出发，东路的刘綎最早出发，和其他三路大军的距离也最远，导致孤军深入。

但是，问题真的出在这里吗？恐怕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分兵本身说不上错误。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是由四个因素决定的：

第一，古代运输能力低下，大部分时候，粮食要靠沿途缴获来保障。这就是《孙子兵法》里说的，因粮于敌。如果把军队都集中在一条道路上，必然导致沿途征集粮食的压力过大。

第二，古代的交通往往非常落后，可以让大部队行军的道路很少。把军队集中在一个方向上，常常会过于拥堵。军队会被拉伸成过长的行军纵队，从而容易遭到敌军的伏击和袭击。

第三，古代远程火力有限，只有与敌军直接接触的部队才能发挥战斗力。这就意味着，过多军队集中在一个方向，必然导致大量兵力无法投入战斗。

第四，你把兵力都集中在一个点上，敌军同样可以集中在一个点上进行防御。反而是分兵进攻，可以让防御中的敌军陷入防御困境，难以兼顾各个方向。

所以，分兵前进是当时的标准做法。无论是中国，还是同时期的欧洲、日本，进攻的时候都极少会把所有军队集中在一条道路上前进。

此外，刘綎的孤军深入，不仅不是败笔，反而是明军这一战中少有的指挥亮点。

因为明军的目的是要刘綎当诱饵，吸引敌军前来进攻，从而为其他三路军队的前进创造战机。所以，东路军行军非常谨慎，稳扎稳打，士兵还携带了大量便携式防御器材，可以迅速组成防线。

一旦刘綎吸引了敌军主力，其他三路大军就可以快速前进，直捣赫图阿拉。如果后金军队转移主力对付这三路明军，刘綎就会偷袭赫图阿拉。这样敌军就陷入了典型的防御困境。

分兵前进、孤军深入，这两点明朝做得都没有问题。这就说明，传统观点只是看到了表面现象，并没有触达战争背后的底层逻辑。

那么，真正影响战斗结局的是什么？

从后金的角度看，有五个常被忽视的关键因素，正是它们奠定了后金的胜利：

第一，努尔哈赤是一个组织天才。

这一战，明军受到后勤的限制，真正投入战斗的兵力只有八万多人。而后金军队实际投入战斗的也是八万多人，双方兵力大致相当。

这本身就是一个反常现象，要知道，作为一个新兴的边缘政权，后金能够动员如此规模的军队，充分说明努尔哈赤的组织动员能力非常强。

第二，努尔哈赤非常注重情报战。

他既注重战前通过间谍获取信息，也注重在开战后，用骑兵不断侦察敌军动向。

这一战，明军对外号称大军四十七万，对内则宣称二十多万。如果按照这两个数字，明军任何一路的兵力，都非常强大。

但努尔哈赤却很早就意识到，这两个数据都是骗人的。他精准掌握了明军的实际兵力规模，知道敌军实际只有八万多人参战。他还完全掌握了明军的作战计划，知道刘綎是诱饵部队。

所以，努尔哈赤决定将计就计，用少数兵力伪装成大部队，牵制刘綎。自己则率领主力军团，先打击其他三路明军。尤其注重先消灭战斗力最强的、由杜松率领的西路军。

第三，努尔哈赤对地形有深刻理解。

萨尔浒及其周边以山地为主，双方的交战区域是一片山区。这就意味着，四路明朝军队之间，各有一片大部队难以通行的山地，导致明军互相难以支援，这就给了努尔哈赤集中兵力、逐个击破的机会。

站在明军的立场上，要消除这个威胁，就要快速前进到赫图阿拉外围的开阔地带。一旦进入了这个开阔地带，明军就可以从不同方向威胁赫图阿拉，还能互相之间快速支援。到时候，努尔哈赤将难以兼顾多个方向的威胁。

所以，努尔哈赤要确保计划成功，就不能让明军过早进入开阔地带。

从阻击明军会师的角度，战场上有一个关键的枢纽点，那就是浑河与其支流苏子河（满语为苏克素护河）的交汇区域，这两条河流形成了一个T字形的交汇。

在这个T字的两个夹角里，各有一座山：西岸是萨尔浒山，东岸是界凡山。明朝的西路军要向赫图阿拉会师，一定会经过萨尔浒山和界凡山，明朝的北路军要和其他几路会师，一定会经过界凡山。所以，如何利用这两条河和两座山，阻碍明军的前进，就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

如果后金军队沿着河流防御，就会极大分散自己的兵力。守山则可以居高临下，还可以让敌军背水列阵。但问题在于，山有两座，而且在河的两岸。如果后金军同时守两座山，就会导致自己的军队分在河流的两侧，反而让敌军可以把自己逐个击破。于是，努尔哈赤决定，只守界凡山，不守萨尔浒山。因为界凡山正好在北路的马林和西路的杜松之间，可以有效阻碍双方的会师。但萨尔浒山则只能阻碍杜松，不能阻碍马林。

于是，努尔哈赤决定在这个地区设置一个巨大的陷阱。他提前在界凡山上修筑坚固工事，从而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障碍，让明军难以前进。当明军进攻这个据点时，就会陷入浑河与苏子河的夹角里。努尔哈赤就可以集中兵力，全力反击，从而把明军的主力部队全歼在这个地理陷阱里。

第四，后金军队指挥体系灵活，给前线将领留下了较大的主动空间。

虽然努尔哈赤制定了精妙的计划，但是，杜松军团进军速度很快，超出后金军队的预判。

结果，当杜松军团跨过浑河与苏子河，攻击界凡山的时候，后金军的防御工事还没有修筑完成。并且遭到围攻的军队，大部分是建筑工人，几乎没有战斗力。与此同时，努尔哈赤的主力军团还在进军途中。

此时战场附近，只有努尔哈赤的儿子代善和皇太极的先头部队。按照原计划，他们要等努尔哈赤的主力抵达后，一起进攻。但现实情况明显已经发生变化，如果坐等努尔哈赤，就有可能导致界凡山过早失守，到时候努尔哈赤的整个计划就会彻底失败。

于是，皇太极建议立即行动，增援界凡山。代善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这才避免了全局崩溃。

第五，努尔哈赤的战场指挥能力非常强。

努尔哈赤抵达前线时，杜松军团分散在苏子河两岸。西岸是后勤部队，驻扎在萨尔浒山上，东岸是战斗部队，正在攻击界凡山。

努尔哈赤集中兵力，先灭掉战斗力弱的西岸军队，夺取萨尔浒山。这样不仅切断了杜松的退路，还夺取了杜松的后勤物资，控制了制高点。接着努尔哈赤全面包围西路军，歼灭了杜松。

打完杜松之后，努尔哈赤快速转移兵力，又重击了北路的马林军团。之所以打马林，是因为马林军团的距离最近，最好打。同时也是因为马林这个时候已经快要走出山区，进入开阔地带，绝对不能放任他自由行动。

打完马林，剩下的就是南路的李如柏和东路的刘綎了。这两路里，刘綎作为诱饵部队，军队规模小，但战斗力非常强。李如柏的军队规模较大，但战斗力很弱。

很多人会觉得先打弱的，再打强的，成功概率高。但努尔哈赤反其道而行之，决定先打强敌。

努尔哈赤的想法是：第一，消灭强敌的战果大；第二，刘綎已经推进到距离赫图阿拉不到四十公里的位置，威胁太大；第三，打弱的，强的会来增援。打强的，弱的大概率不敢来增援。

于是，努尔哈赤把主力兵团从北战场快速移动到东南战场，又歼灭了刘綎军团。而李如柏果然没有增援。

强大的动员能力、精准的情报掌控、巧妙的地形利用、灵活的指挥体系、高超的战场决策。正是这五大优势的综合发挥，让后金军在萨尔浒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这就是萨尔浒之战后金胜利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