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协议是结婚第二年签的。
不是他逼的,也不是我提的,是我们一起从客厅茶几上拿了两张A4纸,他写一份,我写一份,然后交换签字。字迹都不太工整,像两个急着下班的人。
“双方父母各自负责,医疗费用各自承担,重大事项互不干涉。”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靠在沙发上说,这样最好,省得以后为了给你妈买个按摩仪还是给我爸换个手机吵起来。
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们那会儿刚因为“过年回谁家”冷战了两周,最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挺好的,谁都别委屈谁。AA制婚姻,从钱到情,分得清清楚楚,像两个室友搭伙过日子,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妈第一次住院是去年秋天。
脑梗,不太严重,住院一周。我没告诉他,他当时在杭州出差,回不回来都不影响什么。我请了三天年假,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去赶方案,累是真累,但想想协议上写的“各自负责”,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出差回来那天我正好接我妈出院,晚上到家他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他在餐桌对面问我,阿姨没事吧?我说没事,小问题。他点点头,没再问,我也没再说。
那会儿我真觉得这样挺好的。不拖累对方,不欠人情,各自当各自父母的孝顺孩子,挺公平。
半年后我妈第二次住院。
这次是急诊。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开会,我爸电话打过来,声音抖得厉害,说你妈突然说话不清楚,半边身子不会动了。
我冲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下着雨,打不到车,站路边等了二十分钟。那种感觉很怪,你站在那儿,看着一辆辆出租车从面前过去,每一辆都不停,你妈在家里等着你,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妈手术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着。我爸有高血压,我不敢让他一个人在家,把他留在家里等消息。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压在地板上吱吱响。我想找个人说话,翻遍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
我给我丈夫发了一条微信:我妈住院了,脑梗复发。
他没回。
六个小时之后他回了一个字:哦。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方的时区显示他在墨尔本,落地了。他上周说公司团建,去澳洲,我没细问,他也没细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朋友圈发了照片,定位在圣基尔达海滩,穿花短裤戴墨镜,配文是“南半球的夏天先到了”。只是那条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我妈在ICU住了五天。
前三天我没回家,在医院长椅上坐着,困了就靠一会儿,醒了就去ICU门口站着。门开的时候能听见里面仪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计时器。我不知道在等什么,可能是等大夫出来说“家属来一下”,也可能是等我丈夫回我一条消息。
第三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那边是忙音。隔一小时再打,还是忙音。我发了条微信:我妈在插管,你能不能回个电话。
他回了:你家的事,不是讲好了各管各吗。
我把手机扣在椅子上,没再看了。
第四天我妈情况稳定了一点,我回家洗了个澡。站在花洒下面,热水冲在身上,我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在难过什么。
协议是我自己签的。AA制是我自己同意的。“各管各父母”是我亲口说好的。他没违约,没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执行我们的约定,严格执行。
那我在难过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难过的不是他不帮我。他没义务帮我,我们讲好了的。我难过的是他执行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感情,只有一纸协议。干净得像我妈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连一句“辛苦”都不必说。
可他明明叫过她“妈”。结婚第一年春节,他提着年货上门,进门喊的那声“妈”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原来不是的。原来那声“妈”只是客套,有效期只在关系好的时候。原来我们之间有一条线,平时看不见,一到关键时刻就清清楚楚划在那儿——你的事,你的事;我的事,我的事。
不相干。
我妈出院那天他来机场接我。
车子开到小区门口,他突然开口:下周我爸妈要去体检,你有空陪一下吗。
我说没空。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拒绝。他说不是协议上说好各管各吗,我又没让你出钱,就是陪一下。
我说协议是签过,但协议没规定我不能拒绝你。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里不是愤怒,是不解。他是真的不理解。
我突然笑了。
我说你知道吗,我妈插管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那一夜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我一句“还好吗”,什么时候会说“我提前回来”。哪怕你不回来,哪怕你只是问一句,我都会觉得这些年不是白过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说你没有。你说你家的事与我无关。你说得很对,协议确实是这么写的。所以现在我告诉你,你爸妈体检是你家的事,与我无关。协议怎么写的,咱们就怎么执行。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变了。
我说:不,是你教会了我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室友。
那之后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住着。
一起交房贷,一起点外卖,周末轮流用客厅看电视。他把朋友圈对我解了锁,我看到了他在墨尔本海滩的照片,阳光很好,笑得挺开心的。
我也没什么恨意。恨是需要力气的,我的力气都在医院长椅上耗完了。
只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一件事——
如果那天躺在ICU的是他妈,他会不会也希望有人问一句“还好吗”?还是说他也能像对我一样,冷静地提醒自己:这是她家的事,与我无关,我可以继续在海边晒太阳。
我不知道答案。
可能这就是AA制婚姻最讽刺的地方。你以为你在保护自己,其实你在给对方发一张免责牌。他拿了这张牌,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在你最难的时候转身走掉,还不用承担任何道德压力。
毕竟,是你自己签的字。
我妈现在恢复得不错,说话还有点不利索,每天在小区里扶着助行器慢慢走。我去看她,她老念叨你对象怎么不一起来。我说他忙。她说忙也要注意身体,你让他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我没告诉她我丈夫在南半球晒太阳。
我也没告诉她,那个她当成半个儿子的人,在她插管那几天只给我发过一个字:哦。
有些话说不出口。说出来像是在告状,可我不知道该告谁。告他不讲人情?可人情这东西,当初是我俩一起,亲手从这婚姻里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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