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一念人心

明嘉靖年间，保定府南，有村曰刘家营。

村中富户赵厚，年少贩药，走南闯北，积下殷实家业 —— 镇上两开药铺，村东一座三进青砖大院。只是天命无嗣，两房妻室皆先他而去。头房张氏，过门三载病亡；二房钱氏，相伴十余载，前年冬日亦撒手人寰。偌大宅院，从此只剩他一人，深院寂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年开春，赵厚忽托媒人说亲，要娶邻村周木匠十八岁之女周玉莲。

消息一出，四邻哗然。

“赵厚已是五十八岁，娶一十八岁少女，岂不是造孽？”

“周木匠欠了一屁股债，房子都抵押了，赵厚一出三百两聘礼，他当即就应了。”

“那周玉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俏，怎肯嫁一老翁？”

“愿与不愿，父命如山，她娘去得早，还不是由她爹做主……”

三月十六，黄道吉日。赵家大院张灯结彩，八抬大轿迎新人入门，流水席从晌午摆到日落。村人皆道，赵厚老来艳福，好福气。

日暮，宾客散尽，赵厚送走最后一人，缓步往后院行去。

洞房之内，红烛高燃，映得一室暖红。周玉莲端坐床沿，红盖头遮面，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听得门响，身子微不可察一颤。

赵厚关门，走到桌边，斟了两杯酒，却不急掀盖头，只执杯静坐，望着摇曳烛火，沉默许久。

“玉莲，” 他声音微哑，“我知你心中委屈。”

盖头之下，无人应声。

赵厚轻叹：“我赵厚活了五十余载，什么事没经过？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语似平淡，周玉莲的手却攥得更紧。

赵厚起身，行至床边，抬手掀去红盖头。

烛光之下，周玉莲容颜清丽，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含泪，不知是惊是怕。她垂首，不敢抬眼望他。

赵厚凝视她片刻，忽道：“你袖中藏了何物？”

周玉莲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

“不必藏了。” 赵厚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我活这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自进门，袖手未松，里头藏着东西，我看得一清二楚。”

周玉莲脸色瞬间惨白。

“拿出来。”

她咬着唇，颤巍巍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赵厚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小撮白色粉末。

“蒙汗药。” 他淡淡开口，“分量不轻，足以放倒一头壮牛。”

周玉莲 “扑通” 跪地，泪如雨下：“老爷饶命！我…… 我是被逼的！”

赵厚不语，将药包搁在桌上，回身坐回椅中：“说，谁逼你？”

她伏在地上，哭得语不成声。赵厚亦不催促，只静静等候。烛火噼啪，窗外月光透窗而入，在地上铺成一片清辉。

许久，周玉莲才哽咽开口。

其父周木匠，三年前与人合伙经商，被骗欠下二百两银子，利滚利，至今年已滚至三百余两。年前债主逼门，扬言不还便送官。周木匠走投无路，向镇上刘三爷借了高利贷，哪知刘三爷心狠手辣，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便要拿人抵债。

刘三爷早看中周玉莲，要强纳她为妾。周木匠不肯，刘三爷便日日逼债，扬言再不还钱，便将她卖入娼门。

恰在此时，赵厚托媒提亲。

刘三爷闻讯，连夜召周木匠，说这是天赐良机。令他应下婚事，让周玉莲新婚之夜下药迷倒赵厚，他带人闯入，伪作赵厚 “暴病而亡”，赵家家产便会落在周玉莲手中，一个年轻寡妇，届时任由他拿捏。

周木匠不敢不从，归家哭跪求女儿。周玉莲无奈，只得应下。她心中恨，恨父亲无能，恨刘三爷歹毒，更恨自己命苦。本想事成还债，便一死了之。

只是她万万没料到，尚未动手，便被赵厚一眼看穿。

赵厚听完，久久沉默。他望着桌上那包蒙汗药，烛光将他脸上皱纹拉得格外深长。

“你可知这是什么？” 他忽然问。

周玉莲茫然抬头。

“是蒙汗药，不是砒霜。” 赵厚道，“你若真心害我，带的便该是毒药，而非此物。”

周玉莲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赵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携着青草泥土之气涌入。院中老槐，是其父年轻时所植，已近四十年，月光下影影绰绰。

“我年轻时走南闯北，什么肮脏龌龊没见过？” 他背对着她，“人心隔肚皮，可有些时候，也隔不了那么厚。你那点心思，我一进门便看出来了，却不点破，只想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回身，望着跪地的周玉莲：“你带的是蒙汗药，不是毒药。这说明你心中尚存一丝善念，不曾真想取我性命。就这一丝善念，救了你。”

周玉莲伏身在地，哭得浑身颤抖。

赵厚上前，弯腰扶起她：“起来吧，地上凉。”

她扶着桌沿站定，泪眼朦胧望着他。

赵厚轻叹：“你爹所欠之债，我替他还。刘三爷那边，我来处置。今夜你便睡在此处，我去西厢房。”

周玉莲怔住：“老爷，您……”

“莫叫我老爷。” 赵厚摆手，“你若愿意，便叫我一声叔。我赵厚一生无儿无女，你若看得起我，往后便做我干闺女。”

周玉莲泪再落，这一次，不是惊惧，而是心头翻涌的温热。

次日一早，赵厚便令管家持银票去镇上，将周木匠欠债连本带利还清。又让人往县衙递状，告刘三爷高利贷逼良为妾。刘三爷本有些势力，可赵厚多年交游广阔，与县太爷亦有交情。刘三爷被传讯两次，知遇上硬茬，灰溜溜避往外地。

风波平息，赵厚正式认周玉莲为义女，又将周木匠接入大院，在后院收拾一间屋舍安顿。周木匠见了赵厚，羞愧难当，赵厚却不追究，只嘱他往后好好过日子。

一年后，周玉莲嫁与镇上私塾孙秀才。这门亲事，是赵厚亲自做媒。孙秀才年少有才，人品端正，家世清白。成婚那日，赵厚高坐堂上，周玉莲与夫双双叩拜，他笑得满脸皱纹舒展，比当年自己娶妻还要欢喜。

数年之后，周玉莲生下一儿一女，常携孩子归来探望赵厚。赵厚抱着两个孩子，一口一个 “外孙”“外孙女”，疼爱不已。

赵厚七十三岁那年寿终正寝，睡梦中安然离去。周玉莲与夫为他操办后事，哭得如同丧了亲生父亲。下葬之日，十里八乡之人皆来相送，都说赵厚一生，年少闯荡，中年无妻，晚年无嗣，到头来却得儿女绕膝，天伦送终，正是善有善报。

后来有人问起当年之事，周玉莲从不隐瞒，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听者皆叹，赵老爷子眼光当真毒辣。

周玉莲却轻轻摇头：“不是眼光毒，是人心。他若只凭眼见，那晚便将我送官了。可他没有，他往深处想了一想，想我为何带的是蒙汗药，不是毒药。”

她顿了顿，轻声道：

“人心这东西，往往就差这么一想。他多想了一下，救了我，也成全了他自己。”

这话传开，渐渐成了一句老话：

遇事多思量一念，人心虽隔肚皮，却也隔不了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