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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年聚餐调侃厂长当老婆,转天凌晨妈摇醒:媳妇喊你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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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跟疯了似的叫,叫得人心烦意乱。陆建平蹲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半根没舍得抽完的“大前门”,眼睛盯着厂门口那块掉了漆的牌子——红旗机械厂。

二十一岁,进厂三年,车工,三级工。



“建平!”有人喊他。

他扭头,是食堂的老王头骑着三轮车过来,车上摞着两筐西红柿,“愣着干啥?帮把手!”

陆建平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过去帮忙抬筐。西红柿是厂里自己种的,下午要给食堂送去做夜班饭。

“晚上聚餐你知道不?”老王头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厂长请客。”

陆建平手一顿,“哪个厂长?”

“还能有哪个?宋厂长呗。”

宋厂长叫宋德福,四十五六岁,山东人,转业军人,来厂里三年,把个半死不活的机械厂硬是盘活了。厂里人都服他,但也怕他——那张脸常年板着,跟谁欠他八百块钱似的。

“他请啥客?”陆建平不解。

“厂里上半年任务完成了,超额百分之二十!”老王头咂咂嘴,“宋厂长说了,自掏腰包,请全厂职工去食堂吃一顿,一人一份红烧肉,再加一瓶啤酒。”

陆建平咽了口唾沫。

那时候,一瓶啤酒,一份红烧肉,顶得上他小半个月的伙食标准。

“几点?”

“下班以后,六点半。”

下午四点,车间里的温度起码有三十八度。

陆建平光着膀子,只穿了条蓝色工装裤,后背被汗浸得油亮。他面前的车床还在转,铁屑打着卷儿往下掉,落在脚边的铁皮盒子里。

“建平,差不多了,收拾收拾。”隔壁床子的李师傅喊他。

李师傅叫李国栋,四十出头,是车间的老人儿,带过陆建平半年。他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压低声音说:“晚上喝酒,机灵点,别像去年似的,一杯就倒。”

陆建平不好意思地笑笑。

去年过年聚餐,他喝了二两白酒,当场吐在车间主任脚上。

“知道了李师傅。”

五点四十,车间里的人开始往外走。陆建平关了车床,去水龙头那儿洗了把脸,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套上。衬衫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

食堂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十几张圆桌拼成两排,上面铺着一次性的塑料布,塑料布上摆着搪瓷缸子和筷子。最前面那张桌上,摆着几瓶白酒,一看就是给领导准备的。

陆建平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是李师傅和几个车间里的年轻人。

六点半,宋厂长准时出现。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卷到小臂,大步流星走进来。身后跟着厂办主任和几个车间主任。

“都坐,都坐!”宋厂长摆手,制止了要站起来的人,“今天是犒劳大家,不是开大会,都放松点。”

食堂大师傅推着小车出来,车上是一盆盆红烧肉,油汪汪的,冒着热气。每人一份,外加一瓶啤酒。

陆建平端着搪瓷缸子,看着里面的红烧肉,三块,肥的多瘦的少,酱红色的肉皮在灯光下泛着光。他咽了口唾沫,没舍得马上吃。

“吃啊!”李师傅推他,“傻愣着干啥?”

陆建平这才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酱香味在舌尖炸开。他眯起眼睛,觉得这一个月没白熬。

啤酒一人一瓶,用牙咬开瓶盖,对着瓶口喝。陆建平抿了一口,有点苦,但比白酒好接受。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宋厂长开始挨桌敬酒。他端着个小搪瓷缸子,里面是白酒,走到哪桌都先干为敬。厂里的人都知道他酒量好,但今天明显控制着,每桌只喝一小口。

敬到陆建平这桌时,宋厂长拍了拍李师傅的肩膀:“老李,辛苦了。”

李师傅赶紧站起来:“厂长辛苦,厂长辛苦。”

宋厂长又看向陆建平:“小陆是吧?车工?”

陆建平没想到厂长记得自己,有点慌,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凳子带倒:“是、是,厂长。”

“好好干。”宋厂长拍拍他肩膀,转身去了下一桌。

陆建平坐下,心还在跳。

旁边坐的是小刘,机修车间的,比他大两岁,是个话痨。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不,宋厂长有个闺女。”

陆建平正吃肉,随口应了一声:“嗯?”

“真的,比他小二十岁,前妻生的,一直在老家跟着姥姥过,今年刚接过来。”小刘挤眉弄眼,“听说长得挺好看。”

陆建平嚼着肉,没当回事:“关我啥事?”

“你不是没对象吗?”

“我没对象也不惦记厂长的闺女。”陆建平白他一眼,“你喝多了吧?”

小刘嘿嘿笑,又去跟别人嘀咕了。

陆建平继续吃肉,没把这事放心上。厂长闺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陆建平算什么?三级工,一个月工资七十二块五,家里三间土坯房,爹妈种地为生。人家厂长闺女,再怎么着也是城里户口,吃商品粮的。

酒喝到八点多,有人开始起哄。

“厂长,唱个歌!”

“对,唱个歌!”

宋厂长难得露出点笑模样,摆摆手:“唱什么歌,五音不全。”

“唱一个嘛!”

架不住大家起哄,宋厂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智取威虎山》——“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嗓子确实不怎么样,但气势足。唱完,掌声一片。

陆建平也跟着拍手,啤酒喝了大半瓶,脑袋有点晕乎。

旁边的小刘又开始嘀咕:“哎,你看那边。”

陆建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食堂门口,站着个年轻姑娘,穿着件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裙子,扎着马尾辫,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往这边看。

“谁啊?”

“厂长闺女。”小刘压低声音,“刚才进来的,跟厂办主任说了几句话。”

陆建平多看了两眼。姑娘长得确实不难看,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跟厂里那些灰扑扑的女工不太一样。

“怎么样?”小刘碰碰他胳膊。

“什么怎么样?”陆建平收回目光,“别瞎想,喝酒。”

他又灌了一口啤酒。

酒喝多了,人就容易飘。

八点半左右,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啤酒也见了底。宋厂长那边被人围着敬酒,有点应接不暇。小刘不知从哪儿又搞来一瓶白酒,非要跟陆建平喝。

“我不喝白的。”陆建平摆手。

“怂了?”小刘激他。

陆建平年轻,经不起激,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辣,呛嗓子,但咽下去以后,胃里热乎乎的,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又喝了几口,脑袋更晕了。

那边有人开始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的声音此起彼伏。陆建平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有点恍惚。

小刘又凑过来,这回声音更低了:“哎,你说,厂长那闺女,要是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

陆建平酒劲上来,脑子不太清醒,随口说:“给当老婆?人家看得上我?”

“万一呢?万一人家就看上你了呢?”

陆建平嘿嘿笑了两声:“那我肯定要啊,厂长当老丈人,以后谁还敢惹我?”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小刘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声音突然停了。

陆建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宋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脸上看不出表情。

陆建平的酒醒了一半。

“厂长……”他结结巴巴地站起来。

宋厂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陆建平站在原地,心砰砰跳。

“完了完了,”小刘也慌了,“他听见了?”

“你说呢?”陆建平欲哭无泪。

李师傅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没事,厂长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他要是生气,当场就骂你了。”

陆建平想想也是,稍微安了点心。

九点,聚餐结束。

陆建平帮着收拾桌子,又去水房洗了把脸,凉水一激,酒醒了不少。回家的路上,他还在琢磨这事,越想越觉得不安。

万一厂长记仇呢?

万一给他小鞋穿呢?

走到家门口,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算了,明天再说。

陆建平家住的是厂里的家属院,一排排的红砖平房,一家一间,厨房在门口搭个小棚子。他爹妈都是农民,前几年才从乡下搬来,他爹在建筑队干活,他妈在街上摆摊卖菜。

他进屋的时候,他妈正坐在床边纳鞋底,见他回来,闻了闻:“又喝酒了?”

“厂里聚餐。”陆建平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他妈唠叨了几句,无非是少喝酒,攒钱娶媳妇之类的话。陆建平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好像又回到食堂,宋厂长站在他面前,板着脸说:“你刚才说什么?”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然后画面一转,他穿着新郎的衣服,旁边站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看不清脸。有人喊:“拜堂!”他一扭头,宋厂长坐在上首,脸还是板着。

他被吓醒了。

窗外还黑着,蝉不叫了,安静得有点瘆人。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建平!建平!”

是他妈的声音,带着点焦急。

陆建平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快起来!”他妈推他,“外头有人喊你!”

陆建平愣了愣,坐起来。窗外还是黑的,他摸索着找到床头的手表,凑到眼前看——凌晨四点十分。

“谁喊我?”

“我也不知道,听着是个女的,喊你名字呢。”他妈把衣服递给他,“快去看看。”

陆建平穿上衣服,趿拉着鞋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人。

借着路灯的光,他看清了——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裙子,马尾辫,白净的脸。

厂长闺女。

陆建平的脑子嗡的一下,彻底醒了。

“你、你……”他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

姑娘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开口说:“陆建平?我爸让你去厂里。”

“啊?”陆建平愣住。

“车床出了点问题,我爸说你技术好,让你去看看。”姑娘顿了顿,补充道,“我爸说,让你快点。”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陆建平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夜色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谁啊?”他妈从屋里探出头。

陆建平机械地扭头,看着他妈:“厂长闺女。”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厂长闺女?来喊你上班?”

“嗯。”

他妈一拍大腿:“哎呦喂!”

陆建平不知道他妈哎呦什么,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厂长闺女来喊他上班?凌晨四点?厂长怎么知道他住哪儿?不对,关键是——厂长什么意思?

他想起昨晚喝酒时说的那句话——“给当老婆?那我肯定要啊”。

完了,这是来找他算账的?

陆建平一路小跑到厂门口。

门卫老张头正打瞌睡,被他拍玻璃拍醒,吓了一跳。

“小陆?这么早?”

“厂长叫我来的。”陆建平喘着气说。

老张头给他开门,嘀咕道:“厂长也来了,刚才进去,带着他闺女。”

陆建平心里更没底了。

他往车间走,远远就看见车间的灯亮着。走近了,听见里头有声音。

推门进去,宋厂长站在他的车床旁边,旁边还站着车间主任老马。厂长闺女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个手电筒。

“厂长,马主任。”陆建平硬着头皮走过去。

宋厂长看了他一眼:“来了?”

“来了。”

“这台床子,你平时用的?”

陆建平看了看车床:“是,我用的。”

“刚才夜班的人说,车床声音不对,我让闺女来喊你,你是负责这台床子的,你最清楚。”宋厂长指着车床,“看看,什么问题。”

陆建平这才明白,叫他来是修车床的。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奇怪——修车床,喊他一个车工来干什么?这不是维修车间的事吗?

但厂长发话,他不敢问,只能上前检查。

车床还热着,夜班的人刚走。他打开防护罩,用手电筒照了照,又摇了摇卡盘,听了听声音。

“轴承。”他说,“主轴轴承磨损了,有间隙,转起来声音不对。”

宋厂长点点头:“能修吗?”

陆建平想了想:“能修,但要换轴承,得去库房领。拆装得半天工夫。”

“那就修。”宋厂长看了看表,“现在是四点半,七点半上班之前,能修好吗?”

陆建平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我一个人够呛,得有人搭把手。”

“我给你搭。”厂长闺女突然开口。

陆建平一愣,看向她。

姑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爸让我跟你学学,以后夜班要是出问题,我也能看看。”

宋厂长在一旁说:“这是我闺女,宋小娥,高中毕业,准备让她进厂,先从学徒干起。”

陆建平脑子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厂长这是让他带徒弟?带他闺女?

“怎么?不愿意?”宋厂长问。

“愿意,愿意。”陆建平赶紧点头。

宋厂长嗯了一声,对马主任说:“老马,你去库房拿轴承,我带小娥在这儿看着。”

马主任应了一声走了。

陆建平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厂长在旁边看着,他怎么干活?

宋厂长看出他的心思,往后退了两步:“你干你的,我们看着。”

陆建平深吸一口气,开始拆车床。

拆车床不是个轻省活。

主轴箱里几十个零件,拆的时候得记住顺序,装的时候不能错一个。陆建平干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拆,但今天不一样——厂长在旁边看着,厂长闺女还在旁边举着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稳稳当当,一直照在他手的位置。

“往左一点。”他说。

光往左挪了挪。

“再往右一点。”

光又往右挪了挪。

陆建平手上不停,余光瞥了一眼姑娘。她低着头,眼睛盯着他的手,神情专注,一句话不说。

“你叫宋小娥?”他忍不住问。

“嗯。”

“以前干过车工吗?”

“没有,刚学。”

陆建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继续干活。

拆到一半,马主任拿着新轴承回来了。他把轴承递给陆建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我回办公室眯一会儿,有事喊我。”

马主任走了,车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宋厂长站在三米开外,背着手看墙上的安全生产标语。陆建平蹲在车床前,宋小娥蹲在旁边,手电筒的光照着拆开的零件。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陆建平手上沾满了机油,黑乎乎的。他去拿抹布擦手,宋小娥突然说:“你手上的疤,怎么弄的?”

陆建平低头看自己手背上的疤,好几年了,都淡了:“刚进厂那会儿,学徒,毛手毛脚,让铁屑烫的。”

“疼吗?”

“当时疼,后来就不疼了。”

宋小娥没再说话。

陆建平继续装轴承。装轴承是个细致活,得对得准,敲得巧,力气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他拿着小榔头,一下一下地敲,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宋小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陆建平愣了愣,接过来擦了擦汗。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跟他妈用的那种一样。

“谢谢。”他把手帕还回去。

宋小娥接过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六点半,车床装好了。

陆建平擦了擦手,对宋厂长说:“厂长,好了。”

宋厂长走过来,看了看车床,又看了看陆建平,点点头:“不错,七点半之前能干完,不影响上班。”

陆建平松了口气。

宋厂长看看表,对宋小娥说:“走吧,回去吃饭,一会儿上班。”

宋小娥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陆建平一眼。

陆建平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出去。

“愣着干啥?”宋厂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块儿吃早饭。”

厂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

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热气。宋厂长找了个位置坐下,对摊主说:“三碗豆浆,三根油条。”

陆建平坐在小马扎上,浑身不自在。他跟厂长一起吃早饭?这事传出去,车间里的人怎么看他?

宋厂长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问陆建平:“你进厂几年了?”

“三年。”

“三年,三级工,技术不错。”宋厂长说,“我听老马说过你,踏实,肯学。”

陆建平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喝豆浆。

“小娥刚来,什么都不懂,你先带带她。”宋厂长说,“不用特殊照顾,该骂就骂,该打就打。”

“不敢不敢。”陆建平赶紧说。

宋小娥在旁边噗嗤笑了一声。

陆建平抬头看她,她正咬着油条,眼睛弯弯的。

“笑什么?”宋厂长问她。

“没什么。”宋小娥说,“就是想起昨晚聚餐,有人说……”她顿住了。

陆建平心里咯噔一下。

宋厂长也看向闺女:“说什么?”

宋小娥看了陆建平一眼,慢悠悠地说:“有人说,要是给我当老婆,他肯定要。”

陆建平的脸腾地红了。

宋厂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是陆建平第一次见宋厂长笑成这样,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行啊小子,”宋厂长拍着桌子,“胆子不小。”

陆建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爸,你别笑人家。”宋小娥说。

宋厂长收了笑,但眼里还有笑意,看着陆建平:“小子,我那话听见了?”

陆建平硬着头皮点头。

“听见了就行。”宋厂长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桌上,“走了,上班。”

陆建平看着他和宋小娥走远,愣愣地坐着。

摊主过来收碗,看见他的表情,笑着说:“小伙子,愣啥?厂长请吃早饭,还不高兴?”

陆建平回过神来,站起来往厂里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早点摊上的人多了起来,油烟升腾,人声嘈杂。一九九一年的夏天,热得邪乎,但这一刻,他觉得天还挺蓝的。

一上午,陆建平心神不宁。

车床修好了,运转正常,但他总是走神。一闭眼,就是宋小娥举着手电筒的样子,还有那句“有人说,要是给我当老婆,他肯定要”。

她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中午吃饭,小刘凑过来,一脸八卦:“听说早上厂长闺女去你家喊你了?”

陆建平咬着馒头:“你怎么知道?”

“门卫老张说的。”小刘压低声音,“还有人说,你跟厂长他们一块儿吃的早饭?”

陆建平不说话。

“行啊建平,”小刘拍他肩膀,“你这步走得高,直接走到厂长家里去了。”

“别瞎说。”陆建平皱眉,“人家闺女是来学技术的,厂长让我带带她。”

“带带她?”小刘笑得意味深长,“厂里那么多老师傅,怎么偏偏让你带?还不是因为你那句——”

“闭嘴。”陆建平打断他。

小刘识趣地不说了,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下午两点,宋小娥出现在车间门口。

她换了身工作服,蓝色的,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头发塞进帽子里,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着个本子和一支笔,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陆建平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来了?”

“嗯。”宋小娥走过来,站在车床旁边,“我爸让我下午开始学。”

陆建平看看四周,车间里的人都在偷偷往这边看。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常点:“那个,你先看看我怎么操作,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宋小娥点点头,站在他旁边,打开本子。

陆建平开始干活。他干的是个轴类零件,要车外圆。手放在手柄上,一点点进刀,铁屑打着卷儿掉下来。他一边干一边说:“这个是车外圆,进刀量不能太大,太大容易打刀,太小效率低。一般粗车的时候,进刀量可以大一点,精车的时候要小。”

宋小娥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还有,卡盘要卡紧,不然工件飞出来就麻烦了。”陆建平说着,指了指卡盘,“你试试?”

宋小娥伸手去摸,陆建平赶紧拦住她:“别摸,烫。”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又飞快地缩回来。

宋小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建平的脸有点热,转身去拿量具:“这个是卡尺,用来量尺寸的。你看,这个读数……”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是因为陆建平总觉得车间里的人都在看他们,浑身不自在。快是因为宋小娥在旁边,他不知不觉就讲了很多,从车外圆讲到车螺纹,从卡尺讲到千分尺。

五点四十,下班铃响。

宋小娥合上本子,对陆建平说:“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陆建平说。

宋小娥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明天我还来。”

她走了。

陆建平站在车床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李师傅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小子,好好干。”

陆建平回过神来:“李师傅,你说什么?”

李师傅笑了笑,没说话,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小娥天天下午来车间。

她话不多,但学得快,问得细。有时候陆建平讲一遍她就懂了,有时候要问好几遍。陆建平也不烦,一遍遍讲,讲完还让她上手试试。

宋厂长来过几次,站在远处看一会儿,然后走开。有几次正好赶上陆建平在教宋小娥,他也不打扰,背着手看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车间里的人从一开始的好奇、八卦,慢慢变得习惯了。偶尔有人开陆建平的玩笑,他也只是笑笑,不接话。

小刘私下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

陆建平摇头:“没怎么想。”

“真没想?”

陆建平不说话。

他有想过,但不敢深想。宋小娥是厂长闺女,他是什么?一个三级工,家里三间土坯房,爹妈摆摊卖菜。两个人,隔着不止一条街。

可有时候,他又忍不住想。

想她举着手电筒的样子,想她掏出手帕给他擦汗的样子,想她站在车间门口,穿着蓝色工作服,露出光洁额头的样子的样子。

想她在早点摊上笑着说“有人说,要是给我当老婆,他肯定要”的样子。

那句话,到底是帮他,还是害他?

他不知道。

八月下旬,厂里接了个大活。

一批出口的零件,精度要求高,交货期紧。全厂动员,三班倒,连轴转。陆建平被安排上夜班,从晚上十二点到早上八点。

宋小娥还是天天来,不过改成了上午。她上午跟着另一个师傅学钳工,下午自己练车床。

有天早上八点,陆建平刚下班,在车间门口碰见她。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提着个饭盒。

“给你。”她把饭盒递过来。

陆建平愣了愣:“什么?”

“我妈包的饺子。”她说,“我爸说你这阵子辛苦,让我带点给你。”

陆建平接过饭盒,打开一看,满满一盒饺子,还冒着热气。

“替我谢谢你妈。”他说。

宋小娥点点头,转身要走。

“哎——”陆建平喊住她。

她回头。

陆建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小娥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晚上我请你看电影。”

陆建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晚上,八点,厂门口的电影院。”宋小娥说完,转身走了。

陆建平站在原地,捧着饭盒,半天没动。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太阳升起来了,八月的早晨,热浪已经开始翻涌。陆建平站在那儿,觉得手里的饺子很烫,烫得他手心出汗。

十一

晚上七点五十,陆建平站在电影院门口。

他换了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白色的,领子有点硬。头发用水抿过,服服帖帖地趴在脑袋上。脚上是双新布鞋,有点夹脚,但他忍着。

电影院的霓虹灯闪着光,门口人来人往。有卖瓜子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着“五香瓜子,一毛一包”。

七点五十五,宋小娥来了。

她也换了身衣服,白底碎花的裙子,跟他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条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陆建平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得有点快。

“来了?”他说。

“嗯。”她站定,看了看他,“进去吧。”

电影票是她买的,两块一张,她掏的钱。陆建平想抢着付,被她拦住了:“我请你看的。”

电影是《焦裕禄》,李雪健演的。陆建平看得认真,但心思总跑偏。余光里,宋小娥坐在旁边,眼睛盯着银幕,偶尔抓一把瓜子,递过来。

他接过瓜子,一颗一颗嗑。

电影放到一半,宋小娥突然说:“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让我跟你学吗?”

陆建平愣了愣:“因为你爸说我技术好?”

宋小娥摇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回答。

电影继续放着,银幕上的焦裕禄在说话,周围的人都在看。陆建平却什么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她那句“不是”。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他们走出电影院,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送你回去。”陆建平说。

宋小娥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到厂门口,宋小娥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陆建平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小娥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就不想问问我,我爸为什么让我跟你学?”

陆建平看着她。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因为我跟他说,我喜欢你。”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厂门。

陆建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很久,他才回过神来。

头顶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蛾绕着灯飞。远处传来狗叫声,不知道是谁家的。

他站在那儿,傻笑起来。

十二

一九九一年秋天,陆建平和宋小娥结了婚。

婚礼在厂里的食堂办的,宋厂长亲自主持。他站在台上,板着脸说:“我这闺女,从小跟着她姥姥,我没怎么管过。现在她要嫁人了,我别的不说,就一条——陆建平,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底下人哄笑。

陆建平站在台上,穿着借来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宋小娥站在他旁边,穿着红裙子,头上别着一朵红绒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爸,他不会欺负我。”她说。

宋厂长看了她一眼,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酒席摆了几十桌,全厂的人都来了。小刘端着酒杯过来,非要跟陆建平喝一个。

“建平,你行啊,”他压低声音说,“那天晚上喝酒,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还真把厂长闺女娶回家了。”

陆建平想起那天晚上的事,笑了。

“那得谢谢你。”他说。

“谢我啥?”

“谢你让我说的那句话。”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晚上,客人散了,陆建平扶着宋小娥回他们的新房。新房是厂里分的,一间平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宋小娥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什么?”他问。

“看你。”她说,“看你以后敢不敢欺负我。”

陆建平笑了,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窗外,月亮很圆,照着这间小小的平房。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拉得很长。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就这么过去了。

尾声

很多年后,陆建平还经常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食堂里的红烧肉,想起凌晨四点被摇醒的早晨,想起站在门口穿着碎花裙子的姑娘。

想起宋厂长站在车间里哈哈大笑的样子,想起早点摊上的豆浆油条,想起电影院的霓虹灯,想起那句“我喜欢你”。

他有时候会跟儿子讲这些事。

儿子在城里念大学,放假回来,听他讲完,笑着说:“爸,你这是捡到宝了。”

陆建平也笑:“可不是。”

窗外,又是一年夏天。

蝉叫得厉害,热得邪乎。

他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着屋里忙碌的宋小娥。她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在他眼里,还是当年那个站在门口,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姑娘。

“看什么?”她端着西瓜出来,问。

“看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

一九九一年的那个夏天,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但又好像,就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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