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间,汴梁城外有个柳家村。
村东头住着柳老汉,家里有个闺女叫芽儿,生得水灵,针线活还好。
村西头有个后生叫杜胜,爹娘走得早,一个人守着两间破草房。这小子打小机灵,跟着村里的老木匠学了一手好手艺,十五六岁就能打桌椅板凳挣钱糊口。
说起来,杜胜和柳芽儿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杜胜常带着柳芽儿去河里摸鱼,上树掏鸟蛋。
有一回柳芽儿摔下来磕破膝盖,杜胜背着她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掉眼泪。
柳芽儿笑:“你哭啥?又不是你摔的。”
“我心疼。”杜胜吸着鼻子说。
这一句话,把柳芽儿说得心里从此装下了这个傻小子。
转眼柳芽儿十六,杜胜十八。这年开春,杜胜托了村里的孙大娘去柳家提亲。
孙大娘能说会道,一进门就夸:“柳大哥,你家芽儿可是咱村一枝花,西头杜胜那后生,手艺好,人勤快,托我来问问,两家结个亲如何?”
柳老汉闷声闷气地说:“那后生是不错,可家里就两间破房,连件像样家什都没有,我家芽儿过去喝西北风?”
头一回,黄了。
过了俩月,杜胜攒了木料打了张八仙桌,又托孙大娘去提。
柳婶子开了口:“杜胜是实诚,可他家没个长辈帮衬,往后有了孩子连搭把手的都没有。芽儿嫁过去,日子苦哇。”
第二回,又黄了。
杜胜不死心,秋天又托人去提。
这回柳老汉干脆不见人,让婆娘回话:“县里王员外家的公子看上芽儿了,正托人说亲,你们就别惦记了。”
王员外是县里有名的富户,开着绸缎庄和粮铺。他家公子王宝生,二十出头,打小身子骨弱,得了肺病,天一凉就咳嗽。
王员外听说柳家村靠山临水空气好,就在村头租了个院子让儿子来养病。
这王宝生头回在村头溜达,正碰上柳芽儿在溪边洗衣裳。春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柳芽儿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藕似的手腕,一边捶衣裳一边哼小曲。
王宝生站在桥上看呆了,回家就跟母亲说:“娘,我相中个姑娘。”
王婆子赶紧派人打听。一打听是柳老汉家的闺女,长得周正,针线活好,心里先有了七分满意。
没几天,王家媒人上了门,带的聘礼摆了半院子:两匹绸缎,一对银镯子,二十两银子。
柳老汉两口子眼睛都看直了,当时就点了头。
这事儿一传开,村里人都说:“柳芽儿命好,要当少奶奶了。”“杜胜那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下该死心了。”
杜胜没死心。
那天晚上,他在柳芽儿家后门的槐树下等着。一直等到月亮升起来,柳芽儿才悄悄溜出来。
“芽儿,”杜胜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真要嫁那病秧子?”
柳芽儿眼圈红了:“我不愿意,可爹娘收了聘礼——”
说到这,她垂下了头。
杜胜攥紧拳头:“只要你不愿意,我就有办法。”
杜胜的办法,说出来让人发笑——他非但不是跟王宝生杠上,反而是变着法儿对这个情敌好。
![]()
头一回,他在山上采了一篓枇杷果,听郎中说能润肺,巴巴地送到王家门口,托人递进去:“给王公子尝尝鲜,自家山上摘的。”
王婆子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几个破果子也好意思拿出手?”顺手就搁一边了。
第二回,杜胜在村口卖柴,王宝生坐轿子经过。杜胜突然喊:“王公子,听说你咳嗽,我有个偏方,用枇杷叶加蜂蜜熬水,管用!”
王宝生掀开轿帘皱了皱眉:“谁要你管?”
“我是好心。”杜胜说,“你身子骨好了,才能娶媳妇生崽不是?”
这话把王宝生噎得够呛。
第三回,杜胜推着一辆独轮车上了门。
“听说王公子在这养病,我打了几件家什送来,给公子添点喜气。”
王宝生正在屋里喝药,出来一看,杜胜打的是一张小炕桌、一张椅子,做工精细还雕了花。
王婆子看那桌椅做得实在好,就留下了。王宝生坐上去一试,比自家带来的还舒服,心里对杜胜有了点改观。
另一边,柳芽儿在家里闹起了别扭,不吃不喝,整日抹眼泪。
柳婶子心疼闺女:“你到底咋了?”
柳芽儿说:“娘,我不嫁那王公子。”
“为啥?人家有钱有势,哪点不好?”
柳芽儿不说话,只是哭。
柳婶子心里明白,闺女心里还装着杜胜。可收了人家聘礼,哪能退?
她叹着气去跟柳老汉商量。
柳老汉抽着旱烟,闷了半天:“王家的聘礼咱花了二十两,退不起。再说那杜家小子有啥?能比得上王家?”
这事儿就这么僵着。
而王宝生那边,他这些天因为杜胜三番两次上门示好,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个理儿:
这乡下穷汉,明知道比不过我,还一趟趟往上凑,这不是傻,是真心。他图啥?不就图一个柳芽儿吗?
可人家不是贪图自己痛快,是掏心窝子对所有人都好——就连对自己这个情敌,也从不使绊子使坏,送来的炕桌椅子,实打实是为他身子骨着想。
这样的人,世间真是少有。
想到这里,王宝生忽然觉得自己输了。
他把这理儿跟娘一说,王婆子撇撇嘴:“真心值几个钱?咱家有的是钱。”
“娘,”王宝生说,“钱买得来媳妇,买不来人心。那柳芽儿要是心里没我,娶回来也是个摆设。”
王婆子愣了,没想到一向骄纵的儿子不过是在乡下呆了几天,就能说出这种话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吵嚷声。
王宝生出去一看,杜胜正跟自家一个下人扭打在一起,脸上挂了彩,嘴角流着血,却还死死揪着那下人的衣领不放。
“住手!”王宝生喝了一声。
两人被拉开,王宝生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那下人捂着腮帮子,恶人先告状:“公子,这穷酸上门找茬,我好心好意赶他走,他反倒动起手来!”
杜胜喘着粗气,瞪着那下人,眼睛都红了:“你问他,他嘴里喷的什么粪!”
王宝生看向下人,下人目光躲闪,支支吾吾。
旁边看热闹的长工小声嘀咕:“他骂人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说……还说柳家姑娘一个乡下村姑,能被公子看上是大造化,指不定早跟这穷小子在哪个草垛子后头……”
话没说完,王宝生已经明白了——这是要败坏人家姑娘名声啊!
杜胜攥着拳头,浑身发抖:“他骂我,我能忍。他往芽儿身上泼脏水,我忍不了。”
王宝生转身瞪了那下人一眼:“滚回屋去,这个月工钱扣一半,再敢胡咧咧,直接卷铺盖走人!”
下人灰溜溜跑了。
王宝生这才转过头,看着杜胜那狼狈样,嘴角抽了抽:“你今儿又来干啥?”
杜胜抹了把嘴角的血,往前站了一步,眼睛直直盯着王宝生:“王公子,我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得掏心窝子答我。你是真心要娶芽儿,还是就图她那张脸好看?”
王宝生一愣:“这话咋讲?”
杜胜说:“你要是真心,我杜胜无话可说,往后你对她好,我远远看着就是。可你要只是图她模样周正,那我得劝你一句——人的脸面是爹妈给的,可这脸面它能保鲜几年?今儿个她是水灵,过个十年八年,生了娃、操了心,脸上起了褶子、手上磨了茧子,到那时你还能不能拿正眼瞧她?你要是图一时新鲜,娶回去摆几天就腻了,那不是害她一辈子?她不是你在街上相中的一件摆设,是个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会疼。你要没想明白这一层,趁早放手,别耽误她,也算给自个积积德。”
王宝生听了这一大通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啊,杜胜杜兄弟,这回算是服你了。我这辈子没见过像你这么轴的人,为个姑娘连命都能豁出去,怪不得柳姑娘眼里心里只有你。就冲你这番话,我要是个姑娘,我也跟你。你是个爷们!”
这事儿传开,村里人都等着看热闹。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傻了眼。
王宝生亲自登了柳家的门,对柳老汉说:“柳伯父,这门亲事,我想退了。”
柳老汉惊得烟袋都掉了:“啥?公子你说啥?”
王宝生笑着说:“我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柳姑娘心里装着别人,我硬娶回去干啥?往后俩人一天到晚大眼瞪小眼,连个话都没得说,那不成了庙里的泥胎——光坐着不动弹?”
他本想逗个乐子,可堂屋里没一个人笑得出来。
柳老汉急得直搓手:“这、这,聘礼我们都花了——”
“聘礼不用退,”王宝生摆摆手,“就当是我给柳家添的麻烦钱,这段日子叨扰了,算是赔礼。”
柳老汉一听,搓着的手停下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这咋使得?”
这事儿传到杜胜耳朵里,他连夜赶了个药柜子出来,第二天背去了王家。
王宝生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杜胜来了,问:“又干啥?”
杜胜把药柜放下,喘着气说:“你成全了我和芽儿,我没什么谢你,就打了这个药柜子,你那些药瓶药罐,搁里头正好。还有,往后你家要啥木匠活,我包了,不要钱。”
王宝生一愣,起身来看。那药柜做得精细,一格格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刻着药名:甘草、陈皮、枇杷叶……能看出来是费了心思的。
王宝生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杜胜赶紧给他倒水拍背。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年秋天,杜胜和柳芽儿成了亲。
新房是杜胜自己盖的三间大瓦房,里头的桌椅板凳都是他亲手打的。
柳芽儿的陪嫁里,有王宝生当初送的那对银镯子,柳婶子说:“这是王公子的一片心意,留着当个念想。”
成亲那天,王宝生也来了。他身子骨好了不少,脸色红润,见人就说:“我这是让杜胜那小子给气的,气好了。”
宾客们都笑。
拜堂时,杜胜牵着柳芽儿的手,两个人在大伙儿的起哄声中拜了天地。
柳老汉站在一旁,看着闺女脸上的笑模样,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惭愧。他悄悄对婆娘说:“咱当初还瞧不上人家杜胜,这下可好,打脸了。”
柳婶子说:“可不是嘛,这后生,是真有骨气。”
晚上闹洞房的人散了,杜胜和柳芽儿坐在新房里。
柳芽儿低着头,脸红红的。
杜胜拉着她的手,半天憋出一句话:“芽儿,娘子,往后我让你过好日子。”
柳芽儿噗嗤一声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傻样儿。”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第二天一早,杜胜起来劈柴,柳芽儿在灶台前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飘过院墙,飘过村头的老槐树。
村口的老人们晒太阳,看着那炊烟,说:“杜胜那小子,熬出头了。”
“可不是嘛,这年头,真心比金子还贵。”
“这话在理,在理。”
这时候,王宝生坐着轿子从跟前过,听见这话,掀开轿帘,冲着杜胜家的方向笑了笑。
离村前,他拉着杜胜说:“我王某长这么大,从没遇着过像你这样的人物。咱俩交个朋友,往后你进城,一定来找我。”
杜胜挠挠头:“我一个乡下木匠,哪敢高攀。”
“高攀什么?”王宝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你是不知道,那些酒肉朋友,平日称兄道弟,真有事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不一样,你是真心待人。就冲这点,你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轿子走远了,王宝生还回头望了一眼。
这趟下乡养病,没白来,值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