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八四年正月,洛阳宫城深处,钟鼓声依旧,却压不住城外隐隐传来的骚动。负责值宿的小黄门悄悄嘀咕了一句:“京师这么乱,莫非真要变天?”这句不合规矩的小话,很快被喝止,却恰好点破了当时的气氛——天子在上,天下已乱,东汉王朝走到了最危险的关口。
此时的皇帝,是刘宏,也就是史书上那个备受诟病的汉灵帝。朝堂之上,名义还在,架子还在,礼仪也在,可真正支撑这个摇摇欲坠帝国的,却慢慢不再是皇权,而是几个还能打、肯出力的将领。皇甫嵩,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根“柱子”。
有意思的是,后来很多人谈东汉末年,只记得董卓、曹操、袁绍这些名字,却往往忽略了一个事实:没有一八四年那几场硬仗,东汉可能连群雄割据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黄巾大潮冲垮了。而在那几场关键战役背后,皇甫嵩几乎处处站在第一线。
一、黄巾起于草野,根却烂在宫中
如果单看一八四年那场突如其来的黄巾起义,会觉得仿佛是民间信众一夜之间发狂。但往前多看几十年,线索就清晰了许多:土地兼并严重,灾荒不断,加上党锢之祸打击士人,朝廷上下被宦官把持,整个东汉已经在慢慢透支自己的根基。
汉灵帝刘宏即位于一六八年,在位期间一件事特别扎眼——爱钱。卖官这种做法,汉武帝时代也出现过,只不过汉武帝那时是为了筹集军费打仗,有点“硬着头皮搞财政”的意味。等到了刘宏手里,就彻底变了味,大量的卖官钱直接流入内库,成了皇帝个人的巨大财富来源。
更荒唐的是,他还在宫中搞“内廷市”,自己扮成商人做买卖,玩得不亦乐乎。有人在意吗?有人不满,却没人敢真拦。至于那种专为取乐而设的场所,史书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淫乐无度”,实际荒诞程度,可想而知。
皇帝一味向内抓财、向下搜刮,官场风气可想而知。郡县官吏纷纷把官职当成投资回本的途径,基层百姓则不断被盘剥,求医无门、救济无望。这样的大背景下,只要有一个人能提供一点“希望的说法”,哪怕只是精神寄托,也足以迅速聚拢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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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鹿人张角,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站了出来。他所创立、宣传的太平道本身并不复杂,核心不过是“黄老之术”加上一套符水治病、口授咒语的仪式。但不得不说,在那个时刻,他抓准了老百姓的情绪——穷极无援,又对现实官府彻底失望的人,很容易投向这种似乎能“改天换命”的信仰。
张角从一七〇年代起便向外传教,十几年持续发展,信众从几十人到数十万人。他把门徒分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人,各有渠帅,组织松散却数量惊人。史书上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正是这场大规模社会动员的统一口号。
值得一提的是,太平道所谓的符水,按常理根本不可能治好大病,但很多信众却深信不疑,甚至声称“喝水见效”。这背后,更多是心理暗示成分。对一个连吃饱都成问题的人来说,只要相信自己能活下去,那杯水就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最后的希望。
问题是,宗教情绪一旦和对现实的不满结合,就很容易从“救命信仰”变成“起兵旗号”。一八四年,张角正式发动黄巾起义,三十六方齐动,号称百万,遍及冀、青、幽、徐等地,东汉境内多处同时起火,局面瞬间失控。
而更棘手的是,黄巾势力并不只是存在于乡间。他们已渗透到京师,甚至有官员暗中投靠,准备里应外合。若不是张角阵营内部有人泄露计划,洛阳当年很可能就要直接失守。
这种上下俱烂的局面,让原本还沉浸在宫中玩乐的汉灵帝突然意识到——再不出手,皇位说不定明天就不姓刘了。
二、皇甫嵩火烧长社,一战挽回局势
面对全国性暴动,汉灵帝这一次罕见地做了一个相对正确的决定:把能打的将领全都调出来应对。皇甫嵩、卢植、朱儁等人被任命为主将,分镇各地,负责镇压黄巾。
皇甫嵩本是出身陇西的武人,家族有军功传统,早年便在边郡历练,懂兵法,也敢用兵。乱起之时,他被拜为车骑将军,统军讨伐黄巾,是朝廷手中为数不多的“硬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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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费钱,这是千古不变的事实。但此时国库已经空虚,郡国也被黄巾搅得七零八落。皇甫嵩上疏要求军费、军粮,还有战马。汉灵帝没有退路,只能打开内藏库,拿出多年来通过卖官积攒的财富,又放出皇家马厩中的好马,支撑这场关系国运的大战。
一八四年春,朝廷军队约四万人出征,分为两路,一路由皇甫嵩统领,一路由朱儁统领。朱儁率军先与黄巾军交锋,却被对方大规模人海战术冲得节节败退,只得求援。
朝廷军队退守到颍川长社一带(约在今河南长葛东北),面对的是黄巾将领波才所部。波才兵多势盛,将皇甫嵩、朱儁压缩在狭小空间内,几乎形成半围攻。军中不少人心里发虚,觉得“贼势太盛,难以抵挡”。
有趣的是,在这种紧张时刻,皇甫嵩的态度却非常平静。他观察一圈黄巾营地布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当众他说了一句大意是:“打仗胜负不只看人多,眼下贼营倚草扎寨,非常怕火。若夜里顺风放火,他们必乱。”
黄巾军多是农民起义队伍,虽然人数众多,但军事素养参差不齐。波才在长社一带扎营时,没有严肃考虑地形与隐患,把营地设在大片枯草附近,这在经验丰富的将领眼里简直就是“自备火药桶”。
皇甫嵩整顿军心,命人严守城池,同时静待时机。等到夜里风向转为有利,他挑选精锐数队,悄然从小径出城,在黄巾营地侧翼点燃草丛。干草遇风即燃,大火迅速蔓延,营中人马一片惊慌。
火光冲天之时,皇甫嵩趁势开城出击,鼓声震耳,旗帜密布,制造出“援军无数”的气势。黄巾军在猝不及防之间队形尽乱,从最前线到后方都出现了溃退征兆。这种时候,再多的人也难以组织反冲锋。
朱儁、时任骑都尉的曹操也就近合兵,形成夹击态势。黄巾军节节崩散,死伤无数,首级累积成堆。这一战下来,朝廷军队以少胜多,彻底稳住了局面。
不得不说,长社火攻一战,让皇甫嵩在朝野中的名声陡然拔高。很多地方官听闻捷报,才敢硬着头皮继续抵抗本地起义军。如果没有这一役,黄巾军的声势极有可能继续膨胀,朝廷的“震慑力”几乎会被耗尽。
不过,长社之胜,只能算是第一道防线被顶住。黄巾主力首领张角三兄弟,还在北方大范围活动。真正决定性的一战,还在后面等着皇甫嵩。
三、夜击张梁,斩首万级
黄巾起义爆发后,朝廷在北方也安排了兵力。北中郎将卢植率军对付张角本部,东中郎将董卓则在另一线出击。起初战事绵持不决,卢植虽为名儒出身,作战并不怯懦,但面对数量庞大的黄巾军,也难以在短期内取胜。
战事拖延,对朝廷非常不利。汉灵帝见到皇甫嵩在颍川大胜,便急忙再次调动,让他北上支援,转而主责剿灭张角弟弟张梁。
张梁在黄巾军中名声不小,作战勇猛,也颇得部众信任。他所部兵马在冀州一带活动,给地方官府造成极大压力。皇甫嵩与其交锋后,发现正面硬打难以迅速拿下,便选择主动退回城中守势。
这一退并非畏战,而是刻意为之后的反击做铺垫。兵法中讲“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面对正处于上升期、士气旺盛的敌军,正面硬拼往往损失巨大。皇甫嵩深知这一点,于是暂避锋芒,一边固守城池,一边让自家士兵轮流休整。
连续几日,张梁军在城下叫阵不止,见皇甫嵩不出,渐渐松懈下来。军士以为敌方畏惧,守城者疲惫,警戒也相对放松。在这种心理落差之下,皇甫嵩等来的,就是那一个最适合出击的黎明。
凌晨时分,人最疲劳,警戒最松。天色微亮时,皇甫嵩突然下令开门,大军排成厚实阵列,借着晨雾冲出城外,直扑黄巾营盘最薄弱的点位。黄巾军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前队尚在整队,后队还未起身,阵型被生生撕开一个大口。
战争一旦乱作一团,再想恢复秩序极难。皇甫嵩抓住机会,不断推进,将张梁军分割围歼。战斗持续到傍晚才告一段落,战场血流漂杵。史载斩首三万余,被逼入黄河溺亡的甚至超过五万。张梁势力遭到毁灭性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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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时间里,张角本人已经因病去世。皇甫嵩夺得其所在地区后,开棺验尸,确认首级无误后,将其头颅送往洛阳,作为平乱的象征性战果。对崇信“天公将军”的黄巾信众来说,首领死讯本身就是沉重打击。
张梁之后,皇甫嵩又追击张角的另一弟弟张宝。张宝号称“地公将军”,在河北曲阳一带聚众数十万。皇甫嵩采取连战连追的方式,打乱其布防,最终在曲阳一战中大破其军,再斩首十余万,残部四散而逃。
黄巾起义从谋划到爆发,前后酝酿了十年有余。可真正大规模起事到主力被击溃,只用了短短一年。一八四年这一年里,皇甫嵩几乎一直在战场上奔走,在各地救火。到岁末时,朝廷能够向外宣布“黄巾余党虽存,已成散乱之势”,皇甫嵩的作用无可替代。
有一点颇耐人寻味。这样一位握重兵、立大功的名将,在战后并没有借机扩张个人势力,更没有趁着黄巾余波未平之际“挟军自重”。朝廷对他有赏封,他照收;遇到诏命,他照办。对比后来董卓入京、袁绍割据、曹操挟天子令诸侯,就能看出皇甫嵩的选择有多稀罕。
四、立功一时,难挽半世颓局
如果只看数据——剿杀黄巾军几十万人,打垮张角三兄弟,平定多地叛乱——皇甫嵩完全配得上“东汉最后的柱石”这个评价。但问题在于,一个人再能打,也只能解决“当下的火”,却很难填补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大裂缝。
黄巾起义被镇压,并不意味着矛盾被解决。很多被打散的黄巾军转投地方豪强或军阀手下,变成其他势力的兵源。朝廷内部,宦官与外戚的斗争继续存在,卖官、贪墨等陋习也没有因为这一年战事而消失。
更令人遗憾的是,皇甫嵩这样的人,并不受当权宦官集团真正信任。虽然有战功,但政治上始终被防备。朝堂上的权力分配,是另一套逻辑:谁更听话,谁更愿意与宦官结盟,谁的位置就更稳。忠诚于国家、却不愿参与宫廷勾结的人,往往只能退居二线。
一八九年,汉灵帝去世,少帝即位,引发的却是一连串更大的动荡。何进被宦官所杀,董卓入洛阳挟天子,群雄并起,中原彻底陷入军阀割据的局面。此时再回头看一八四年的黄巾之乱,不得不承认,那一年更像是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
在这种大势之下,皇甫嵩的身影逐渐淡出核心舞台。他虽仍被朝廷起用,但已难以左右全局。那些在黄巾战场边缘露脸的年轻人——比如曹操、刘备、孙坚——却在之后几十年里陆续崛起,成为新的主角。
站在纯粹军事层面看,皇甫嵩的用兵思路并不花哨。他善于观察地形,能敏锐抓住敌军疏漏,喜欢在关键时刻用奇招,比如长社火攻、黎明突袭张梁等。但这一切操作背后,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前提:他相信自己在为朝廷作战,也相信胜利可以换来国家局面的缓和。
现实给出的答案很冷硬。黄巾军被剿灭了,东汉却没有恢复到光武中兴那种状态,而是滑得更快。财政依旧困难,军阀开始坐大,地方不再真正听命于中央,皇帝的权威不断被削弱。皇甫嵩这样的“柱石”,再坚固,也挡不住整个屋子往下塌。
从某个角度看,他算得上那种典型的“制度时代的忠诚武人”。面对起义军,他毫不手软;面对诏命,他尽力执行;面对个人权力扩张的机会,他反而保持克制。这种选择对于个人名节而言,固然干净,但放进东汉末年的大局中,却显得有些孤立无援。
一八四年的那几场大战,让东汉多撑了几十年,也给后来三国格局留下了空间。没有皇甫嵩的挺身而出,黄巾很可能进一步占据更多州郡,使得东汉在更短时间内土崩瓦解。到那时,所谓“群雄并起”的舞台,都未必能以同样的方式出现。
东汉末年,真正还想守住旧秩序的人并不多了。士大夫多有怨气,豪强各自盘算,皇权羸弱,百姓困苦。皇甫嵩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那种“为国用命”的思路,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正因为有这样的人,东汉的崩坏不是“忽然熄灭”,而是多了一段缓冲。那些后来被无数人熟悉的三国英雄,很多都是在黄巾之乱后的人才流动中被看见、被吸纳。换句话说,皇甫嵩用刀兵挡住的,不只是黄巾军,也是更早到来的全面崩溃。
东汉历史在这一点上颇有讽刺意味:一位能以一人之力剿杀数十万黄巾军、连破张角三兄弟的名将,最终没有改变王朝的命运,却实实在在影响了此后几代人的格局。朝廷记住他的是战功,后人记住他的,是那段火光与血战里短暂亮起的一块坚硬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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