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朴美香,是在丹东一家朝鲜餐厅的舞台上。
她穿着粉红色的民族长裙,抱着伽倻琴,低头弹奏。灯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长白山的雪。一曲终了,她站起来鞠躬,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她笑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退回后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笑,是她在中国的三年里,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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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来中国的都不是一般人
美香来中国那年23岁。
在朝鲜,能被选上来中国打工,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政审要过三关,家世清白,三代以内没有任何“污点”。本人必须是大学毕业生,肚子里有墨水。形象要好,肤白貌美。还得有才艺,唱歌跳舞弹琴,至少得会一样。
“我们那批报名的有四百多人,最后选上的只有七个。”后来熟了,美香跟我说起这些,语气里带着一点点骄傲,“选上的那天,我妈哭了整整一宿。”
她说这话时,我正在帮她收拾餐桌。她的手很巧,擦桌子的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问她,在朝鲜一个月挣多少钱。
她伸出三根手指:“300块。”
300块人民币,在朝鲜已经不算低了。普通工人只有四五百朝元,折合人民币也就两三百。
“那来这里呢?”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能拿两千多,攒三年,回家能盖房子。”
两千多,扣除各种费用,到手一千五左右。可这一千五,在朝鲜能顶上大半年的工资。
“我们每个月只花两三百。”她指了指身上的民族服装,“穿这个,不用买衣服。吃住都在店里,钱都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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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香的一天,从早上六点开始。
打扫餐厅,准备营业,端菜倒水,收拾碗筷。晚上十点打烊,集体回宿舍。不能单独外出,不能自己逛街,想买东西要由领队带着,几个人一起。
“不想出去走走吗?”我问。
她摇摇头:“规定就是这样的。”
可有一次,她悄悄跟我说,其实特别想去江边看看。鸭绿江就在旁边,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可她来了两年,一次都没去过。
“为什么不跟领队说?”
她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在围裙边上绕来绕去。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请求,是不能提的。提了,就是不满足。不满足,就是思想有问题。
她们每人都有一个中文词汇本,翻得起了毛边。美香的本子上,除了生词,还在最后一页用朝鲜文写了一行小字。我看不懂,问她写的是什么。
她脸红了,不肯说。
后来另一个朝鲜姑娘偷偷告诉我,那行字写的是:“我想去长城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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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香笑起来很好看,可我总觉得,她的笑后面藏着什么。
有一回餐厅打烊后,我去后厨找水喝。推开门,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对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她妈妈的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朝鲜妇女,站在平壤的某条街上,笑得满脸皱纹。
她没发现我进来。等我走近了,她才慌忙擦眼睛,把手机收起来。
“想家了?”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妈身体不好,我想回去看看她。”
“那就请假啊。”
她苦笑了一声:“请不了。合同三年,一天都不能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没事,没事,我就是……就是有点想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冲我挤出一个笑:“别告诉别人,好不好?”
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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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偷攒着的那张照片
美香有个秘密,是后来才告诉我的。
她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北京天安门的照片。是在网上偷偷下载的,画质不太好,有些模糊。可每天晚上熄灯后,她会躲在被窝里,悄悄翻出来看,一看就是好久。
“想去看吗?”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去不了。”
“以后有机会呢?”
她沉默了很久,说:“以后的事,不敢想。”
那张照片,她存了半年。每次看完都会删掉,因为怕被发现。可删了又想看,下次再重新下载。就这么反反复复,半年下来,同一个照片,她下载了不下五十次。
“有一次做梦,梦见自己真的去了天安门。”她说,“站在广场上,特别大,特别亮。我使劲看,想把每个地方都记住。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眼泪。”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眼眶红红的。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想去北京。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是想去北京,是想去看看,那个不用害怕说真话的地方。”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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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舍不得戴的戒指
美香回国前一个月,我去看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细细的,上面刻着一朵小花。
“好看吗?”她问。
“好看。谁送的?”
她脸红了,说是餐厅旁边小卖部的大姐送的。大姐知道她要回国了,偷偷塞给她的,还叮嘱她别告诉别人。
“我舍不得戴。”她说,“怕戴坏了,带回去给我妹妹看。”
她把戒指举到灯下,转来转去,戒指闪着细细的光。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像一个收到礼物的孩子。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戒指收起来,小心地放回盒子,塞进最贴身的衣兜里。
“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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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香走的前一天晚上,餐厅给她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
几个朝鲜姑娘轮流表演节目,唱歌跳舞弹琴,和平时一样。美香坐在角落里,笑着看,笑着鼓掌,和平常一样。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她说,“中国的歌。”
音乐响起,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的中文带着口音,有些字咬得不太准,可声音干净,像山涧里的溪水。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唱着唱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唱到一半,她停下来,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台下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她站在台上,哭得像个孩子,又笑着冲大家鞠躬。
那个晚上,我才明白,她唱的不仅仅是歌。
她唱的是这三年。是那些想家却回不去的夜晚,是那些偷偷藏着却不敢说出来的梦,是那枚舍不得戴的戒指,是那张下载了五十遍又删了五十遍的照片。
她唱的是,一个朝鲜女孩在中国,偷偷爱着这个让她害怕又让她着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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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香回国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
她的微信头像再也没亮过。我知道,这是规矩。
偶尔路过那家朝鲜餐厅,还会想起她。想起她躲在被窝里偷偷看照片的样子,想起她说“那个不用害怕说真话的地方”时眼里的光,想起她站在台上一边哭一边唱歌的样子。
有一次,我又去了那家餐厅,问领班有没有美香的消息。
领班摇摇头,说:“回国了,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手机里唯一一张和美香的合照——是在餐厅门口拍的,她穿着民族服装,笑得很好看。
看了很久,我把照片设成了私密。
有些故事,只适合藏在心里。
美香的梦
我不知道美香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用攒下的钱给家里盖新房,不知道她有没有嫁给一个好人家,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想起在中国的那些日子。
也不知道,那个“想去看看长城”的梦,还做不做了。
可我总记得她说过的那句话:
“见过阳光的种子,总会找到破土而出的方向。”
也许有一天,她会站在平壤的某条街上,跟她的孩子说:妈妈年轻的时候,去过一个很大的国家,那里的月亮,和这里是一样的。
也许她会说,那里的月亮,比这里的亮一点。
也许她什么都不会说。
但我知道,那个叫朴美香的女孩,来过,见过,偷偷爱过。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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