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有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识人,是一门贯穿古今的大学问。
有的人,观其言,听其行,便可知其心性;而有的人,则需深入其里,观其家,察其境,方能窥其根本。
家,不仅仅是栖身之所,更是一个人内心世界的真实映照,是其家风家教最直观的体现。一个人的品行如何,往往不用多言,去他家里看一看,便能知晓七八分。
所谓“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屋舍之内,藏着一个家庭最真实的气数与命运。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物件,那些不经意的陈设,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品性与格局。
正如那些经验老到的匠人,他们不仅能分辨木材的优劣,更能从细微处洞察人心的纹理。因为他们深知,物与人,气韵相通,表里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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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雪霁镇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子清冽的木香。这香气,多半是从镇东头陆家木坊里飘出来的。
坊主陆承化,年过花甲,一双手布满老茧,却能将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雕琢成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或是气韵生动的松鹤延年。
镇上的人都说,陆老木匠有双神仙手,更有双识人眼。谁家要办红白喜事,请他打一套家具,他不仅看木料,更要“看”主家。
看过之后,他若是点头,那这门亲事、这份家业,便如他手中的黄花梨木,坚实稳固,代代相传。他若是摇头,哪怕你出再高的价钱,他也不会动一分一毫的斧凿。
久而久之,请陆承化做家具,倒成了雪霁镇乃至周边府县一种不成文的“验身石”。
这日,陆家木坊来了一队不寻常的客人。
为首的是城里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堂”的钱老爷,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大少爷钱文彬,二少爷钱文昊,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红漆礼盒的仆人。
钱老爷一进门,便满脸堆笑,拱手道:“陆师傅,久仰大名,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桩大喜事,想请您老出山。”
陆承化的儿子陆明远,赶忙迎上去,端茶倒水。他跟了父亲二十年,手艺学了十成十,但父亲那份看人的静气,却始终学不来。
陆承化正用一块旧棉布擦拭着手里的鲁班尺,头也没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钱老爷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原来,他家大少爷钱文彬与城南书香门第的李家小姐定了亲,婚期就在三月后。他想请陆承化打造一套顶级的紫檀木“嫁妆十里”,包括拔步床、顶箱柜、梳妆台、八仙桌等等,务求精美绝伦,好让钱家风风光光地把新媳妇迎进门。
“陆师傅,价钱您随便开,只要东西好,钱家绝不还价!”钱老爷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陆明远听得心头火热。这可是一笔天大的生意,做下来,陆家木坊三五年都不用愁了。他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衣角,示意他赶紧答应。
陆承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钱老爷,又在他两个儿子身上停了片刻。
大少爷钱文彬,相貌堂堂,一直微笑着,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二少爷钱文昊,则稍显局促,眼神里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飘忽。
半晌,陆承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钱老爷,生意可以做。但老朽有个规矩。”
钱老爷大喜过望:“您说,您说!什么规矩我们都认!”
陆承化伸出三根布满褶皱的手指:“在动工之前,我要不打招呼,去府上拜访三次。”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陆明远更是急得差点跳起来,哪有这样做生意的?这不是明摆着要去窥探人家隐私,得罪大主顾吗?
钱老爷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身后的钱文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笑着打圆场:“爹,陆师傅是前辈高人,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想必是想看看我们府上的格局,好让这套家具与之相得益彰。我们家随时欢迎陆师傅大驾光临。”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陆承化台阶,又显出了钱家的坦荡大度。
钱老爷听了,也连连点头:“对对对,犬子说的是。陆师傅,您随时来,随时来!”
陆承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重新低下头去擦拭他的鲁班尺,仿佛这笔天大的生意,还不如他手中这把用了几十年的旧尺子重要。
送走了钱家人,陆明远立刻关上坊门,急切地问:“爹,您这是做什么?哪有上门三次才决定做不做活的道理?您到底要看什么?万一惹恼了钱家,这生意不就黄了吗?”
陆承化将鲁班尺小心翼翼地放回工具架上,转过身,拍了拍儿子肩膀上的木屑,眼神深邃。
“明远,你记住,我们做木匠的,手上活是根基,但心里眼才是根本。”
“一套家具,做得再好,若是给了一户德行有亏的人家,那便不是传家宝,而是遮羞布。它不仅不能光耀门楣,反而会加速败坏这家的气运。”
“我这三次登门,不为看金,不为看银,只为看他家风水人情。我要看的,是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陆明远听得云里雾里,还是不解:“那……那您到底要看什么?”
陆承化摇了摇头,走到一块待开的木料前,用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良木,纹理必顺,内里必实。人家,家风必正,人心必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尤其是,当一个家里出现了三样东西的时候,那这家的根子,多半已经开始烂了。这样的人家,纵有金山银山,也不可深交,更不能为他们造传世之物。”
陆明远心中一凛,他从未听父亲说过如此严重的话。那传说中的“三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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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七日后,一个落着蒙蒙细雨的午后,陆承化放下了手中的刻刀,对陆明远说:“走,去钱家。”
陆明远心里“咯噔”一下,这是第一次登门,还是不打招呼的。
父子二人,一身布衣,脚踩着青石板路上的湿滑,来到了城中富丽堂皇的钱府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在雨中被冲刷得油光发亮,显得威严而冷漠。
陆承化上前,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谁啊?不知道老爷在午休吗?”
当他看清是两个布衣匠人时,脸上更添了几分鄙夷。
陆明远刚要开口,陆承化却抢先一步,递上一张拜帖,声音平和:“我们是陆家木坊的,与你家老爷有约。”
那门房一听“陆家木坊”,态度立刻变了,睡意全无,连忙拉开大门,点头哈腰地将他们迎了进去:“哎哟,是陆师傅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快请进!”
穿过几重回廊,绕过假山花园,钱府的奢华尽收眼底。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陆明远暗暗咋舌,心想这样的人家,能有什么问题?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赶来,将他们引至正厅。
钱老爷果然是在午休,被叫醒后,披着外衣就出来了,脸上虽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热情不减:“哎呀,陆师傅,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扫榻相迎啊!”
陆承化只是笑了笑:“不请自来,叨扰了。”
大少爷钱文彬也很快赶到,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亲自为父子二人沏茶。
“陆师傅,父亲常说,您是真正的匠人风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钱文彬的言语中,满是恰到好处的恭维。
茶是顶好的雨前龙井,香气清冽。点心是精致的四色糕点,入口即化。
厅堂里,摆着一套名贵的红木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古董瓷器,处处都透着富贵和品味。
陆明远四下打量,心中愈发觉得父亲是多此一举。这钱家,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家底厚实,长子谦和有礼,简直是顶好的人家。
然而,陆承化的目光,却不在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上,也不在那热气腾腾的香茶上。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靠近门口的一个花几,上面摆着一盆名贵的兰花,开得正好。但在那光亮可鉴的花几腿边,却散落着几片碎裂的青瓷片。
那瓷片的釉色极好,显然不是凡品,看样子,像是一个茶杯的碎片。碎片旁,还有几滴早已干涸的茶渍。
似乎是有人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匆忙间只收拾了大的碎片,却遗漏了这几片小的。
一个丫鬟端着果盘进来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几片碎瓷,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惊恐地看了一眼钱文彬,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脚步都乱了。
钱文彬的笑容依旧温和,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陆明远甚至没有注意到。
但陆承化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作声,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又闲聊了几句,无非是问问木料的选材,谈谈婚事的筹备,气氛始终融洽。
临走时,钱老爷和大少爷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再三叮嘱,下次来千万要提前知会一声。
走在回木坊的路上,雨已经停了。
陆明远终于忍不住了:“爹,您看出了什么?我觉得钱家挺好的啊,待人客气,家里也整洁气派。”
陆承化走得很慢,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明远,你看那厅堂,可比我们木坊干净?”
“那当然,人家天天有下人打扫,光可鉴人。”陆明远不假思索地回答。
“可我却在那花几底下,看到了几片碎瓷。”陆承化淡淡地说。
陆明远一愣:“碎瓷?许是下人不小心打碎了,没收拾干净吧。这有什么?”
“寻常人家,打碎个碗碟,是常事。可钱家是什么人家?是仆妇成群的富贵门庭。正厅是待客的脸面,打碎了东西,为何不立刻收拾干净?而且,我观那碎瓷釉色,应是上好的汝窑茶具,价值不菲。”
陆承化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家的规矩已经松散到了极点,下人怠慢至此,主人也视而不见。但这与钱家表现出的体面不符。”
“那第二种呢?”陆明远追问。
陆承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第二种可能,是这杯子,不是下人打碎的,而是主人自己。并且,是在一种极度愤怒且需要掩饰的情绪下打碎的。所以才会收拾得如此匆忙,以至于留下了痕迹。”
“一个能在待客的厅堂里,因为怒气而失手砸掉贵重茶具,事后又极力粉饰太平的人……”
陆承化没有再说下去,但陆明远已经听得脊背发凉。
他想起那个丫鬟惊恐的眼神,和钱文彬那看似温和的笑容下,微微泛白的指节。
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背后竟会是这样?
“爹,您的意思是,那大少爷钱文彬……”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陆承化打断了他,“我只看到了几片碎瓷。这才第一次,不急。”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声音在湿润的空气中飘来,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份量。
“明远,记住,越是光鲜的袍子,上面的虱子,可能就藏得越深。真正的好人家,不在于陈设多华贵,而在于气顺。气不顺,家必乱。”
陆明远跟在父亲身后,望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这看似简单的木工活计里,竟藏着如此深奥的人心道理。
而那神秘的“三样东西”,他连第一样的影子都还没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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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次登门,陆承化选在了一个黄昏。
晚霞将雪霁镇的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炊烟袅袅,正是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时辰。
陆承化说,这个时辰,是一家人最放松,也最真实的时候。白日的伪装和客套,都会在饭桌的热气和家常的琐碎中,褪去几分。
这一次,陆明远的心情比上次沉重了许多。他不再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而是带着一丝探究和紧张。
钱府的门房显然是得了吩咐,一见是他们,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将他们引了进去。
还未到正厅,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隐隐约约地从一处偏院传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亭阁假山,钻进了他们的耳朵。
声音的来源,正是钱家兄弟的院子。
“……凭什么!凭什么给大哥办婚事,库房的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当初我想要置办一处别院,爹却说要勤俭持家!这不公平!”
这是二少爷钱文昊的声音,尖利,充满了不甘和怨愤。
“二弟,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哥成家是头等大事,是为我们钱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你那点玩乐的心思,怎能与此相提并论?”
这是大少爷钱文彬的声音,虽然依旧努力保持着平和,但语调中的训斥和压制,已经毫不掩饰。
“光耀门楣?说得好听!不过是拿钱家的钱,去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你娶了李家的千金,以后这锦绣堂,还有我的份吗?爹的心早就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你……你简直是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紧接着是钱文昊压抑的呜咽和钱文彬气急败坏的喘息。
“我打醒你这个混账东西!你再敢胡说八道,败坏门风,看我怎么收拾你!”
争吵声戛然而止。
陆承化和陆明远站在通往偏院的月亮门外,面面相觑。带路的下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明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一直以为,上次的碎瓷只是一个偶然的猜测。但此刻亲耳听到的这一切,却像一道惊雷,将钱家那“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华美外衣,撕得粉碎。
原来,那温文尔雅的钱大少爷,竟会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
原来,这看似和睦的兄弟之间,早已因为家产和地位,生出了如此巨大的嫌隙。
这时,钱文彬似乎察觉到了院外的动静,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那下人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道:“大……大少爷,是……是陆家木坊的陆师傅来了。”
院内瞬间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院门才被拉开。
钱文彬站在门口,脸色还有些涨红,但已经迅速整理好了衣衫,脸上竭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师傅,明远兄弟,实在抱歉,让你们见笑了。家弟不懂事,我们兄弟间闹了点小别扭,一点小事,小事。”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想挡住院内的情形。
但陆承化和陆明远还是看到了。
二少爷钱文昊正狼狈地站在院中,左边脸颊上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他看着门口的陆承化父子,眼神里充满了屈辱、怨毒,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求助?
那眼神,看得陆明远心里发毛。
陆承化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他只是对钱文彬点了点头,说:“我们只是路过,想来看看府上的尺寸,既然不方便,改日再来便是。”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陆明远也赶忙跟上,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了钱府的大门,陆明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爹,这……这也太……”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意料之中。”陆承化却异常平静。
“上次的碎瓷,是‘果’。今日的耳光,也是‘果’。而它们的‘因’,都藏在这座宅子里。”
陆承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叹了口气。
“明远,一个家,不怕穷,不怕难,就怕人心不齐,兄弟阋墙。为了钱财名利,手足之间都能反目成仇,甚至大打出手,这样的家,家风何在?道义何存?”
“那钱文彬,人前君子,人后却是这般模样。那钱文昊,看似懦弱,心中却埋着仇恨的种子。这样的两个人,将来如何撑起一个家?”
“更可悲的是,钱老爷对此,似乎是默许,甚至是纵容的。他只求表面的太平,却任由内里的脓疮溃烂。这才是最可怕的。”
陆明远彻底沉默了。
他现在完全明白了父亲的苦心。这已经不是做不做一套家具的问题了,这关系到一个无辜女子的终身幸福,关系到陆家木坊百年的声誉。
他看着父亲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老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道:“爹,您之前说,家有三样东西,便家风不正,不宜深交。我们今天看到的……算是其中一样吗?”
陆承化停下脚步,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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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陆承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陆明远的心上。
“明远,你今天看到的兄弟不睦,听到的巴掌声,还有上次看到的碎瓷片,这些都只是表象,是病症,而不是病根。”
他抬起手,指了指钱府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真正的病根,是长在人心里的,是融在骨血里的。它会通过一些看似寻常,实则无比凶险的东西,显现在一个家庭之中。这些东西,就像毒树的果实,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这棵大树的根,已经烂透了。”
陆明远的呼吸都停滞了,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秘密的门口。
“我在钱家,已经看到了其中两样。”陆承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悲悯与决绝。
“这两样东西,一样藏在明处,人人可见,却人人不以为意;一样藏在暗处,隐秘至极,却是败坏人伦的根源。它们比兄弟反目更可怕,比当面伪善更阴毒。”
陆承化看着儿子震惊而渴求的眼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几十年来积累的识人智慧,倾囊相授。
“这第一样东西,便是……”
04
“这第一样东西,叫‘颠倒的香火’。”
陆承化的声音,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显得异常清晰。
“明远,你看到钱家正厅里挂的名家字画,摆的古董瓷器了吗?”
“看到了,价值连城。”陆明远答道。
“那你看到他家供奉祖先牌位的祠堂了吗?”
陆明远一愣,摇了摇头。他们两次登门,都是在正厅、花园这些待客的地方,从未见过钱家的祠堂。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借口要去净手,在府里绕了半圈。”陆承化说,“他家的祠堂,设在后院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小,而且暗。”
“那祠堂的门楣上,积着一层薄灰。堂内的祖宗牌位,虽然也擦拭了,但其中一块,竟是歪的。香炉里,是冷的,只有几根烧了一半的残香,歪七扭八地插着。”
陆明远不解:“这……或许是下人疏忽了?”
“疏忽?”陆承化冷笑一声,“明远,一个家族的根在哪里?就在这祠堂里,在这香火里!钱家将万贯家财堆在人前显贵,却将列祖列宗弃于冷壁残香。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们心里,祖宗的荫庇,不如外人的吹捧;家族的根本,不如眼前的富贵。”
“那块歪了的牌位,更是大凶之兆!它不是不小心碰歪的,而是长久以来,都无人用心去扶正它。心不正,看什么都是歪的。根歪了,这棵大树长得再高,也终有倾倒的一日。”
“这,就是我说的第一样东西。它摆在明处,谁都能去看,但人心被浮华蒙蔽,便视而不见。一个连根都忘了的家,谈何家风?谈何传承?”
陆明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明白了。
那富丽堂皇的正厅,和那阴冷偏僻的祠堂,形成了多么讽刺的对比。钱家敬的不是祖宗,是财神。他们求的不是家宅安宁,是虚荣浮华。
“那……那第二样呢?”陆明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承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屋檐。
“第二样东西,藏得更深。它不在厅堂,不在祠堂,而在一个家的‘内里’。”
“我们还需再去一次。这一次,我要为那李家小姐,讨一个公道。”陆承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明远,备好我们的家伙。明日一早,我们去‘量床’。”
陆明远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口中的“量床”,绝不仅仅是量尺寸那么简单。
这是最后的审判。
那把跟随了父亲一辈子的鲁班尺,将要量出的,不是木材的宽窄,而是一个家族人心的尺寸,道德的厚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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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次登门,是在一个晴朗的上午。
陆承化和陆明远背着工具箱,再次来到钱府。这一次,他们是“奉旨而来”,钱老爷和钱文彬早已在门口笑脸相迎。
“陆师傅,您可算来了!快请进,新房都给您备好了,您看怎么量,怎么设计,都听您的!”钱老爷热情得几乎要亲自来背工具箱。
陆承化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钱老爷客气了。老朽做家具,有个习惯,拔步床要安放在新房,得看看屋里的光线、风向,还要沾一沾主家的‘人气’。不知……可否去看看未来大少奶奶要住的院子?”
这要求合情合理。钱文彬立刻笑着应允:“当然可以,陆师傅想得周到。我这就带您二位过去。”
钱文彬亲自引路,穿过层层院落。一路上,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钱家为这场婚事做的准备,言语间满是对未来妻子的期待和爱护。
若不是亲耳听过那场争吵,亲眼见过那记耳光,陆明远几乎又要被他这副完美的假象所迷惑。
他们来到一处极为精致幽静的跨院,这里显然是精心修缮过的,花木扶疏,窗明几净,是准备给新媳妇的居所。
陆承化走进主屋,拿出鲁班尺,煞有介事地在屋里比划起来。他量了量窗户的尺寸,又看了看房梁的高度,嘴里念念有词。
钱文彬陪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就在这时,陆承化忽然“哎哟”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后腰,身子一晃,靠在了陆明远身上。
“爹,您怎么了?”陆明远大惊,连忙扶住他。
“老毛病了,人老了,不中用了。”陆承化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明远,扶我到旁边椅子上歇歇。钱大少爷,实在抱歉,能不能……讨一碗热茶水喝?”
“应该的,应该的!”钱文彬见状,不敢怠慢,立刻对候在门口的丫鬟道,“快去,沏最好的碧螺春来!”
“不,不用。”陆承化虚弱地摆了摆手,“老朽肠胃不好,喝不惯好茶。就要一碗寻常的白水,热的就行。”
钱文彬一愣,随即笑道:“陆师傅真是简朴。行,那就一碗热水。”
他吩咐完丫鬟,又对陆承化父子二人说:“陆师傅您先歇着,我去前院看看茶水备得怎么样了,免得下人怠慢。”
说完,他便转身匆匆离去,似乎想在未来岳家的“使者”面前,表现出自己治家有方的一面。
钱文彬一走,陆承化立刻直起了身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病容。
他目光如电,对陆明远低声道:“走,跟我来!”
陆明远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跟上。
陆承化没有走向院门,而是径直穿过主屋,推开了通往后罩房的一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味。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紧闭的房间。
陆承化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更浓重的、混杂着污浊之气的寒意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得与这座豪宅格格不入。一张老旧的木床靠在墙角,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干枯,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陆明远定睛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那碗里,盛着半碗已经冷透、结成了硬块的白米饭,上面零星地撒着几条黑乎乎的咸菜干。
在屋外金碧辉煌、宾客盈门的喧嚣映衬下,这碗冷饭,显得如此的触目惊心。
陆承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碗沿,冰冷刺骨。他又看了看床上老妇人干裂的嘴唇,和那双深陷的眼窝。
他转过身,看着早已目瞪口呆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明远,这就是我要你看的第二样东西——‘暗处的冷饭’。”
“《孝经》有云,‘夫孝,德之本也’。一个家,无论多富贵,若没了孝道,就等于没了人伦的根本。这位老太太,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钱老爷的亲生母亲。”
“他们将万贯家财用来装点门面,取悦外人,却让自己的母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食冷饭,受薄待。这种人家,心,早已经烂了。他们的富贵,是建立在不仁不孝的沙土之上,风一吹,就散了。”
陆明远的心,像是被这碗冰冷的饭给冻住了。
他想起了那对为了家产而大打出手的兄弟,想起了那个在人前温文尔雅、人后暴戾恣睢的钱文彬。
现在,他全明白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钱老爷自己就是个不孝之子,又怎么能指望他教出懂得友恭孝悌的儿子?
这个家,从根上,就已经烂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钱文彬端着一个托盘,去而复返。
当他看到屋内的景象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一片煞白。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声音颤抖,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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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陆承化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脸色煞白的钱文彬,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钱大少爷,这碗饭,太冷了。”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钱文彬的心上。
他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温文尔雅的面具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臭木匠,也敢管我钱家的家事!”他面目狰狞,再无半分谦谦君子的模样。
“生意我们不做了!”他指着门口,厉声嘶吼,“拿着你们的破烂工具,马上给我滚出去!”
陆承化摇了摇头,俯身捡起地上的鲁班尺,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
“钱大少爷,你说错了。不是你们不做,是老朽,做不了你们这笔生意。”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钱文彬,字字清晰。
“我这双手,是为新人做嫁妆,为家庭造传家宝的。它做的拔步床,要承载夫妻恩爱,子孙满堂;它做的顶箱柜,要收藏家族荣耀,岁月静好。”
“可你们钱家的这套家具,是用来做什么的?”
陆承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我听闻,锦绣堂近来生意不顺,资金周转困难。而李家,不仅是书香门第,更是城中隐富,家底殷实。这场婚事,与其说是联姻,不如说是一场交易。”
“你们用一场盛大的婚礼,一套体面的家具,去‘借’李家的势,‘借’李家的钱。那位还未过门的李家小姐,在你们眼中,不过是一件可以利用的‘物’,一个可以暂时缓解你们危机的‘玩具’。”
“这,就是我要找的第三样东西——‘借来的玩物’。”
“一个家,忘了祖宗,是断了根;没了孝道,是烂了心;而把婚姻当成交易,把人伦当成筹码,那就是彻底没了魂!”
“这样的家,气数已尽。老朽的木头,是有灵性的,它不愿进一个没了魂的家门,去沾染那份败落腐朽的气息。这笔生意,恕难从命。”
陆承化说完,拉起早已被这惊天内幕震得说不出话的陆明远,转身就走。
“站住!”钱文彬彻底疯狂了,他几步上前,想要拦住他们。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大哥,怎么?被人拆穿了,就想动手打人了吗?”
二少爷钱文昊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斜眼看着自己的兄长,“爹不是常教我们,要做个体面人吗?你看你现在这样子,多不体面啊。”
“你……”钱文彬气得浑身发抖。
兄弟二人的对峙,彻底引爆了钱府的混乱。下人们惊慌失措,钱老爷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气得几欲昏厥。
一场精心策划的豪门盛宴,瞬间变成了一地鸡毛的闹剧。
陆承化和陆明远没有回头,他们穿过那片奢华而虚假的亭台楼阁,走出了钱府的朱红大门。
身后的争吵声、哭喊声、咒骂声,被厚重的大门隔绝。
门外,阳光正好,空气清新。
陆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所有的污浊都吐了出去。
他看着父亲虽然佝偻、却无比坚实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与明悟。
原来,真正的匠心,不仅是雕琢木石,更是洞察人心。
“爹,”他轻声开口,“我懂了。”
陆承化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雪霁镇的木香,似乎比来时更加清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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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听说那场轰动全城的婚事告吹了。李家在得知内情后,连夜派人上门,退还了所有聘礼,态度决绝。没过半年,锦绣堂资金链断裂,偌大的家业轰然倒塌,钱老爷一病不起,钱家兄弟为了争夺仅剩的家产,闹上了公堂,成了全城的笑柄。
陆家木坊,依旧日复一日地飘着木香。陆明远的手艺日益精进,但他花更多的时间,是跟在父亲身后,静静地看着他如何选料,如何与主家交谈。他渐渐明白,父亲那双识人眼,看的不是贫富,不是贵贱,而是人心向背,是德行根本。
那把沾染了岁月光泽的鲁班尺,不仅量着尺寸,也量着良心。一个匠人,最大的成就,不是造出多少传世名作,而是在一生之中,守住了自己的规矩,守住了手艺人的那份本真与风骨。
正如陆承化常说的那句话:“木有人性,器有魂灵。我们给它一个好去处,它便能佑护一个家;若所托非人,便是对木、对器、对人,三重的辜负。”这门手艺,传到陆明远手上时,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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