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滨江市梅雨季的空气里总裹挟着一股发霉的墙皮味,像极了此刻包厢里令人窒息的氛围。
那瓶“岩台特供”见底的时候,苏晓曼的眼神已经涣散了,像一条被扔在岸上太久的鱼。
周围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哄笑,那是权力场特有的、油腻的伴奏。
我坐在角落,手里攥着那杯没动过的白水,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一只胖手即将搭上苏晓曼肩膀的那一秒,我站了起来。
这一战不仅打破了那场名为“劝酒”的围猎,也无意间推倒了命运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醉眼朦胧的女孩,裙摆下藏着怎样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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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01
滨江市的四月,雨水多得让人心里长毛。
市政府接待处的“梅园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桌上那股子热火朝天的躁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原本端庄的圆桌此刻像是一个微缩的战场,杯盘狼藉是战壍,推杯换盏是厮杀。
我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次席,是这场饭局里最不起眼的角色市政府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副处长,一个主要负责写材料、搞协调的“笔杆子”。
在这种场合,我的任务很简单:当好背景板,必要时给领导挡挡酒,或者在那群商业巨贾们喝高了的时候,负责把他们安全送进早已等候在楼下的黑色轿车里。
今晚的主角是钱大勇,滨江市建设集团的董事长。
这人身形壮硕,一脸横肉,却总爱穿一身修身的意大利西装,像根被强行塞进紧身袜里的火腿肠。
他刚拿下了滨江新城的一块黄金地块,今晚这顿饭,名义上是感谢市领导关怀,实际上是来“拜码头”的。
“来来来,苏秘书,这杯是敬意!钱董的项目,以后还得麻烦您多通融通融啊!”
说话的是建设局的副局长赵刚,他是今晚的组局者。
他手里举着满满一杯高度白酒,那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满脸通红,眼神却贼亮,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主位左侧的苏晓曼。
苏晓曼是接待处新调来的科员,入职刚满三个月。
她人如其名,长得清清秀秀,平时话不多,做事却极有条理,一来二去就成了接待处的“门面”。
但今晚,这“门面”却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猎物。
苏晓曼的脸已经煞白。
她不胜酒力,前面已经被迫连干了两杯,此刻正紧紧抿着嘴唇,一只手死死抓着桌布的边缘,指节惨白。
“赵局,我真的……不能喝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哎!苏秘书这话就不对了!”
钱大勇那张油腻的脸凑了过来,酒气喷得老远,“在咱们滨江地界,哪有‘不能’二字?只有给不给面子!这杯酒,是我敬您的,我要是带回去,那就是打我钱某人的脸!”
说着,他那只肥硕的手掌竟直接搭在了苏晓曼的椅背上,半个身子几乎要贴上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一刻。
按照惯例,这个点该有人出来收场了。
但扫视一圈,我发现几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领导,此刻都默契地把目光移向了别处,有的夹菜,有的低头看手机,甚至有人嘴角还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是一种无声的纵容,甚至是合谋。
在酒精和权力的双重催化下,某些底线变得模糊不清。
我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来。
“钱董,赵局。”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个瞬间足够清晰。
我走到苏晓曼身边,挡住了钱大勇那充满侵略性的视线。
“苏秘书今天有些感冒,吃了头孢。这杯酒,我替她喝了。但我以茶代酒,算是给二位赔罪。”
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钱大勇愣了一下,眯起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他不认识我,但他认得我胸前挂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工牌。
“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嗤笑一声,并没有打算给我面子,“我们要喝的是苏秘书的酒,你一个写材料的,凑什么热闹?”
赵刚在一旁打圆场,但那圆场打得阴阳怪气:“哎,老钱,这是综合二处的方处长,笔杆子。不过方处啊,这酒桌上的规矩……替酒可是要双倍的。而且,你看苏秘书这兴致正高……”
“啪!”
一声脆响。
我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不是那种摔杯子的暴躁,而是那种把重物稳稳放下的、沉闷的撞击声。
“钱董,赵局。”
我直视着钱大勇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红头文件,“苏秘书喝不了了。谁再逼她喝,这顿饭,我看也就没必要吃下去了。”
空气凝固了三秒。
钱大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在滨江还没被人这么扫过面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怎么着?你这小处长还想教我做事?信不信我……”
“钱董。”
苏晓曼突然站了起来,身体晃晃悠悠,却死死抓住了我的袖子。
她抬起头,眼神迷离中透着一股决绝,“我不喝了。我要回家。”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我这边倒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是一片滚烫。
她醉了,彻底醉了。
“我送她回去。”
我对赵刚说了一句,没等他回应,便扶着苏晓曼往外走。
身后传来钱大勇气急败坏的骂骂咧咧声:“什么玩意儿!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刚,你这手下的人不懂规矩啊!”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今晚这事儿,算是彻底得罪人了。
但闻着苏晓曼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酒精的洗衣液味道,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有些底线,总得有人守。
哪怕代价是碰得头破血流。
02
四月的雨夜,滨江的街道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倒映着霓虹的碎片。
我把苏晓曼扶进了我的那辆老款帕萨特里。
这车跟了我六年,车漆有些地方已经泛白,和停车场里那些崭新的奥迪、别克比起来,显得寒酸而落魄。
就像我在单位里的处境一样实用,但不起眼,随时可以被替代。
苏晓曼缩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得她有些不舒服,她哼哼了两声,把头歪向一边。
雨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将那个充满了推杯换盏的喧嚣世界隔绝在外。
“方处……对不起……”
过了好一会儿,副驾驶传来一声微弱的呢喃。
我以为她醉睡着了,没想到她还醒着。
“没事。”
我发动了车子,暖风缓缓吹出,“那种场合,不想喝就不喝,没人能逼你。”
“可是……赵局会不高兴的……”苏晓曼的声音带着哭腔,“钱董是纳税大户……要是惹恼了他……”
“那是他们的事。”
我打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目视前方,“你在接待处是代表政府形象的,不是陪酒女。他们要是真有本事,应该去跟纪委比划比划,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
苏晓曼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车子驶过滨江大桥,城市的灯火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我知道苏晓曼住在哪里,但我没有直接送她回去。
她现在这副样子,独自回去我不放心,送回父母家又免不了一顿盘问。
我想了想,把车开到了市医院急诊门口。
“下车,挂个号。”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醒醒酒,再送你回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那个晚上,我陪她在急诊室挂了一瓶葡萄糖。
那是个嘈杂的夜晚,隔壁有喝醉打架缝针的,有小孩发烧哭闹的。
苏晓曼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方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她突然问。
我正在翻看手机里的工作群消息,头也没抬:“怎么会?接待处那么多事,没你早乱套了。”
“可是……他们都把我当花瓶。”
她苦笑了一下,“觉得我是女的,长得还行,就该在酒桌上当摆设。今天要不是你……”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打断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体制内,流言蜚语比病毒厉害。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你若行得正,他们最多也就是过过嘴瘾。”
这话说得有些冷硬,但我必须这么说。
在这个圈子里,温情脉脉往往是最廉价的毒药。
她得学会自己穿好铠甲。
凌晨一点,我把她送到了她租住的小区门口。
“到了,上去吧。”
我熄了火,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苏晓曼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转过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认真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拘谨和客气,多了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方处,谢谢你。”
她说,“真的。”
“快上去吧,晚了不安全。”
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简短的信息:“方处,到了。晚安。PS:我叫苏晓曼,不叫苏秘书。”
我看着屏幕,哑然失笑,随手回了个“早点休息”。
回家的路上,雨下得更大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拼命摆动,发出单调的刮擦声。
我想起钱大勇那张愤怒的脸,还有赵刚阴沉的眼神,心里明白,这事儿肯定没完。
滨江的官场圈子很小,小到打个喷嚏都能传遍全城。
今晚我当众拂了钱大勇的面子,明天不知道会有什么脏水泼过来。
但我并不后悔。
要是连这点血性都没了,这身皮穿着也没什么意思。
回到家,妻子林梅已经睡了。
桌上留着一盏小灯,扣着一碗温热的面条。
我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坐在桌前大口吃着面条。
面条有点坨了,但胃里暖和起来。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总是回放着苏晓曼那个眼神,还有钱大勇最后那句威胁。
“信不信我……”
他后面想说什么?
信不信我让你滚蛋?
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忌惮三分。
毕竟,建设集团是纳税大户,赵刚又是实权副局长,而我只是一个负责文字工作的边缘副处长。
在利益交换的潜规则面前,所谓的“原则”往往脆弱得像张纸。
但今晚,不知为何,我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
这场风波,也许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来到单位。
市政府大楼依旧庄严肃穆,国旗在雨后的微风中飘扬。
刚走进办公室,综合处的老李就神色古怪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老方,听说昨晚你在梅园厅跟钱大勇干起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放包一边说:“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替苏晓曼挡了两杯酒,钱董喝多了,嗓门大点而已。”
“哎呦,我的大处长诶!”
老李急得直拍大腿,“那钱大勇是什么人?那是咱市里的财神爷!听说赵刚昨晚连夜给钱大勇赔罪去了。今早一上班,赵刚就去了秘书长办公室,我看那架势,怕是告状去了。”
我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爱告就告吧,我就不信,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升起一股寒意。
赵刚动作这么快,显然是想先下手为强,给我扣个“破坏营商环境”、“不尊重客商”的帽子。
这招数虽然老套,但在官场上却屡试不爽。
果然,不到半小时,我就接到了办公厅主任的电话。
“方远,你来一下秘书长办公室。”
电话里,主任的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放下手中的红头文件,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该来的,总会来。
03
秘书长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那是一间朝南的大房间,终年阳光充足。
但此刻,站在门口,我却感觉到一股寒意。
秘书长吴德海是个老官场了,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人是个典型的“笑面虎”。
“进来。”
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应答。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烟味扑面而来。
赵刚正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见我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却故意把头扭向一边,看也不看我。
“秘书长,您找我?”
我站在办公桌前,身姿挺拔。
吴德海没有立刻抬头,依旧在批阅文件,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是官场上的惯用伎俩先用沉默给下属施压,让你在等待中自乱阵脚。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才缓缓放下笔,抬起头,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方远同志,听说昨晚你很‘英勇’啊?”
吴德海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秘书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该做的事?”
吴德海冷哼一声,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你是怎么做事的?钱大勇是什么身份?他是来我市投资的客商!是市里重点服务的对象!你倒好,在酒桌上公然顶撞人家,还把人晾在一边,带着女秘书扬长而去!你知道这造成了多恶劣的影响吗?”
赵刚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话道:“是啊方处,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喝两杯酒怎么了?苏晓曼也是,既然在接待处,这点觉悟都没有?我看啊,某些人就是借题发挥,想英雄救美,结果是鸡飞蛋打,把财神爷都得罪了!”
我转头看向赵刚,目光如炬:“赵局长,喝酒是工作吗?强行劝酒是工作吗?苏晓曼同志身体不适,钱大勇不仅不体谅,还言语侮辱,动手动脚。这种行为,就是所谓的‘服务对象’?如果是你的女儿或者妹妹在那儿,你也会让她‘喝两杯’吗?”
“你!”
赵刚被噎得脸红脖子粗,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方远!你少给我扣帽子!我看你就是存心找茬!”
“好了!”
吴德海一拍桌子,打断了我们的争执。
他盯着我,语气变得更加严厉,“方远,我不跟你辩论这些细节。我只看结果。现在钱大勇很有意见,刚才还给市长打了电话,投诉我们政府办事人员态度恶劣,说我们滨江的投资环境不好。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我知道,这种投诉在很多时候比法律还管用。
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安抚一个商人,牺牲一个干部是常有的事。
“秘书长,如果维护投资环境就是要在酒桌上出卖尊严,那这种环境不要也罢。”
我沉声说道。
“荒谬!”
吴德海厉声喝道,“这是大局意识淡薄!这是政治上不成熟!方远,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先回去写份检讨,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至于怎么处理,等党组会研究。”
走出秘书长办公室的时候,我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但我却感觉自己走进了一条漆黑的隧道。
回到办公室,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老李凑过来想安慰两句,却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默默给我倒了一杯水。
整个上午,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幸灾乐祸。
我知道,我已经成了那个“得罪了财神爷”的倒霉蛋,成了被边缘化甚至即将被牺牲的弃子。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特意避开了人群,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餐盘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是苏晓曼。
她看起来比昨晚好多了,化了淡妆,但眼底依旧有些红肿。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了我的碗里。
“别这样。”
我低声说,“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苏晓曼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大不了我不干了。方处,我知道上午的事了。我不该连累你。”
“说什么傻话。”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忍了。再说了,我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是……赵刚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苏晓曼咬着嘴唇,“钱大勇在市里势力很大,听说跟省里都有关系……”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苏晓曼,你记住,在体制内,有时候站得直比跪得久更难,但只有站直了,才像个人。”
这顿饭吃得很沉闷。
吃完后,我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是方远同志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陈刚。请你下午两点,到部里来一趟。不要告诉任何人。”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大脑一片空白。
省委组织部?
干部二处?
那个负责省管干部考察与任免的核心部门?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一般来说,这种电话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你要升迁了,进行考察谈话;要么是你摊上大事了,要进行组织审查。
以我现在的处境,升迁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是……审查?
可是,审查为什么是省委组织部直接打电话?
按照属地管理原则,应该是市纪委或者市委组织部找我啊。
一种巨大的不安和莫名的期待交织在一起,让我这个在机关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手心也渗出了汗水。
下午一点五十,我准时站在了省委组织部那栋灰色的大楼前。
这里比市政府更加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按照指引,我来到了五楼的一间会议室门前。
门虚掩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
推开门,我愣住了。
坐在主位上的,不是我想象中的处长或者副部长,而是一个头发花白、气度不凡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朴素的夹克,正拿着一副老花镜在擦。
我认得这张脸,曾在电视和报纸上无数次见过。
他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吴建国。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赫然是市委书记李为民和秘书长吴德海。
吴德海看到我进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个不可一世的“笑面虎”,此刻额头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远同志,来,坐。”
吴建国摘下眼镜,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一丝和煦的微笑,“我们刚才,还在谈论你昨晚的那场‘英雄救美’呢。”
04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市委书记李为民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而吴德海则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我。
我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走到椅子前,并未完全坐实,只是虚靠着,这是体制内下级面对上级时的基本规矩。
“吴部长,李书记,吴秘书长。”
我一一打过招呼。
“方远同志,不用紧张。”
吴建国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今天是个非正式的见面,主要是想听听你对一些事情的看法。”
他顿了顿,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听说,昨晚你为了维护一位女同事的尊严,得罪了滨江的‘财神爷’钱大勇?今天上午,你们市的秘书长还亲自向你‘施压’了?”
这话一出,吴德海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汗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一道送命题。
如果我说得太委屈,显得格局小;如果我说得太冠冕堂皇,又显得虚伪。
而且,当着市委书记的面,直言不讳地揭短,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但我更知道,能在这种场合说出来的话,往往已经不是我在说了,而是上面的风向在说了。
“吴部长,事情确实有。”
我稳了稳心神,声音平稳,“昨晚的情况,赵刚局长和钱董都在场。苏晓曼同志身体不适,无法饮酒,且当时场面确实有些……过火。作为一名党员干部,我认为我有责任提醒在座的各位同志,注意党员形象和纪律底线。至于上午的事,秘书长也是为了维护单位的团结和招商引资的大局,对我进行批评教育,也是出于公心。”
这番话,既承认了事实,又给吴德海留了点面子,没把“得罪”两个字说死。
这就是官场话术,得饶人处且饶人,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还得过得去。
吴建国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嗯,‘出于公心’。好一个出于公心。”
他转头看向李为民,“为民书记,你们市的干部,觉悟很高嘛。在原则问题面前,不卑不亢,还能顾全大局,难得啊。”
李为民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风向不对,立马接话道:“是啊,方远同志平时工作就很扎实,笔杆子硬,人品也没得说。看来,是我们下面的同志有时候工作方法太急躁了,误解了好同志。”
他转头瞪了一眼吴德海,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老吴,回头你们办公厅要好好总结一下,既要抓招商引资,也要抓干部作风建设。不能为了几个钱,就把党性原则都丢了!”
吴德海哪里还敢辩解,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书记批评得对,我一定检讨,深刻检讨。”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份文件。
我抬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是苏晓曼。
但她此刻的气质与平时截然不同。
那种在接待处时的唯唯诺诺、小心翼翼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淡定,甚至带着几分冷傲。
她径直走到吴建国身边,把文件放下,声音清冷:“吴部长,这是您要的资料。”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已经彻底石化的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方处,好久不见。”
我脑子“嗡”的一声。
吴部长……苏晓曼……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吴建国看着苏晓曼,眼里的严厉瞬间化为了慈祥,甚至带着几分宠溺。
“小曼啊,这就是你跟我提起的那位方远同志?”
苏晓曼点了点头,目光看向我,眼神复杂:“是的,叔叔。就是他。昨晚要不是方处,我可能……”
我彻底懵了。
叔叔?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吴建国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声响。
“方远同志,有些事情,我想你也猜到了几分。苏晓曼同志,是我的侄女。她从小在省委大院长大,但性子倔,非要下基层锻炼,还隐瞒了身份。昨晚的事,我都听她说了。”
此言一出,李为民和吴德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尤其是吴德海,那表情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平时被他呼来喝去、甚至想当花瓶对待的小科员,竟然是组织部长的亲侄女!
如果昨晚钱大勇真的对苏晓曼做了什么,或者我选择了袖手旁观,那么今天,恐怕滨江官场就要来一场大地震了。
“方远同志。”
吴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我从震惊中拉回来,“昨晚,小曼跟我说,在那个环境下,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和纵容,只有你站了出来。她说,你是个可以托付重任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跳得厉害。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在体制内,被省委组织部长评价为“可以托付重任”,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吴部长,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我不求什么回报,只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好啊。”
吴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现在的干部,聪明人太多,肯做傻事、肯守底线的人太少。方远,组织不会让老实人吃亏。滨江市近期有个‘棚户区改造’的硬骨头项目,一直没人敢啃。我觉得,你可以去试一试。”
我猛地抬头。
棚户区改造?
那可是滨江出了名的“火坑”,几任领导都在那里栽了跟头,涉及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甚至还有黑恶势力的影子。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吴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站起身,斩钉截铁地回答。
吴建国转过身,目光如炬:“好!去了那里,别给我丢人。记住,腰杆子要硬,步子要稳。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说完,他看了一眼李为民:“为民书记,你们市委的意见呢?”
李为民立刻表态:“完全同意!方远同志能力突出,作风过硬,去棚改一线正合适!我们市委全力支持!”
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一片金光。
我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身后传来了高跟鞋踩水的声音。
苏晓曼追了出来。
“方处。”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秘书,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女,只是一个单纯的女孩。
“谢谢你。”
她说,“还有,对不起。之前瞒着你。”
我笑了笑:“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在体制内,隐藏身份也是一种保护。不过,以后你可以不用那么累了。”
苏晓曼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坚定:“不,我不回省委。我要留在滨江,留在接待处。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不能变得更好。还有……”
她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方处,那个钱大勇,不简单。他跟市里的某些领导关系很深。你去棚改,肯定会动到他的蛋糕。你要小心。”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冰冷的权力场里,还有这样一份真诚的关心,实属难得。
“放心吧。”
我指了指头顶的太阳,“天已经亮了,魑魅魍魉,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05
从省委回来的第二天,市委的红头文件就下来了。
方远同志任滨江市人民政府副秘书长,兼任市棚户区改造指挥部总指挥。
一纸调令,全城震动。
在体制内,副秘书长是个尴尬的位置,说是领导,其实更多是服务协调;但加上“棚改总指挥”这个头衔,性质就完全变了。
棚改是滨江的一号工程,也是最大的雷区。
市委把我也提到了正处级,显然是为了让我在这个位置上放手一搏。
原来的综合二处办公室里,同事们围着我道贺。
老李拍着我的肩膀,眼里满是羡慕,又带着一丝担忧:“老方,这回你是高升了,但这把椅子不好坐啊。前面两任指挥,一个进了医院,一个进了局子。你可千万悠着点。”
我笑着给他递了根烟:“老哥放心,我这人命硬。”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特意把桌上那盆仙人掌带走了。
这是林梅送我的,说防辐射,其实我想带的是那股子刺劲儿。
离开市政府大楼时,我特意绕道去了趟接待处。
苏晓曼不在,听说是被赵刚叫去谈话了。
我不便插手,只能在心里默默为她祈祷。
既然她已经亮明了身份,赵刚那个老狐狸应该不敢再把她怎么样。
但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也低估了赵刚和钱大勇的疯狂。
上任后的第一次指挥部会议,我就给了个下马威。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分管副局长和街道办主任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甚至没人站起来。
“人都到齐了吗?”
我走到主位,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的人才稀稀拉拉地动了动,嘴里敷衍地喊着“方指挥”。
“既然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我没理会他们的怠慢,直接打开笔记本,“青山片区那三百户钉子户,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拆了两年还没动静?”
负责拆迁的副局长王强是个老油条,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漫不经心地说:“方指挥,这您就不懂了。那地方都是老户,关系盘根错节。有的拿了钱不搬家,有的根本就不签。我们也没办法啊,总不能去抢吧?”
“没法子?”
我冷笑一声,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甩在桌子上,“那这是什么?昨天有人拍到,你们拆迁办的钩机,故意把还没搬走的老人院墙给推了,这就是你们的‘没法子’?”
王强脸色一变,眼神闪烁:“这……这是误会!操作失误!”
“失误?”
我猛地拍案而起,“我看是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王强,我不跟你玩虚的。给你三天时间,把青山片区的问题给我解决了。解决不了,你就自己去纪委解释为什么暴力拆迁!”
王强被我的气势震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方指挥,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别太绝。青山片区那是钱董的工地,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不然,这滨江的路,可不好走。”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换做以前,我或许会犹豫。
但现在,我的背后站着的是组织的信任,还有那个雨夜里苏晓曼无助的眼神。
我盯着王强,一字一顿地说:“我的路好不好走,不用你操心。但你的路,要是再敢乱来,我保证让你无路可走!散会!”
我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
是林梅。
“老方,你……你快回来吧。”
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咱家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还有……还有人在楼下放鞭炮……”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钱大勇的反击,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还要下作。
我握紧手机,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们这是想逼我妥协,想用我的家人来压我。
“别怕,报警。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滨江。
阳光依旧灿烂,但我知道,在这光鲜亮丽的表皮下,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一次,我没有退路。
06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
红色的油漆像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顺着防盗门蜿蜒而下,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凝结成暗红色的斑块。
林梅站在楼道里,怀里紧紧抱着刚放学的女儿,脸色苍白如纸。
女儿显然被吓坏了,把头埋在妈妈的颈窝里,小声地抽泣着。
看到这一幕,我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烧得胸口生疼。
但我不能发作,在这个时候,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果我乱了,这个家就塌了。
我快步走过去,把娘俩护在身后,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楼下的鞭炮碎屑满地都是,红彤彤的一片,像是某种恶毒的嘲讽。
“别怕,没事。”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爸爸在呢。”
派出所的民警来得很快,两个年轻的小伙子看了看现场,又问了问情况,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方处……这事儿吧,证据不好找。没有监控,也没人看见。我们只能先登记一下,加强巡逻。”
年长点的民警一边做笔录一边说,眼神里透着股“你懂的”意味。
在滨江,谁不知道钱大勇的手眼通天?
这种恶心人的手段,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不需要亲自出面,只要一声招呼,自然有地痞流氓来替他办事。
送走警察后,我一边安抚林梅,一边拿起抹布开始清理门上的油漆。
油漆已经干了,擦起来很费劲,那红色的痕迹怎么也擦不干净,像极了洗不掉的污点。
“老方,要不……咱们找领导说说,换个位置吧?”
林梅一边帮我递水桶,一边红着眼眶劝道,“为了个官,把孩子吓成这样,值得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担忧和疲惫的眼睛,心里一阵愧疚。
但我更知道,这不仅仅是换个位置的问题。
“林梅,这不是换不换位置的事。”
我叹了口气,把抹布扔进桶里,“这是底线。如果我现在退缩了,以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而且,如果连我都在他们面前低头了,那这滨江的百姓,还有谁能替他们说话?”
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了苏晓曼在雨夜里的无助,想起了吴建国部长信任的目光,也想起了自己当初入党时举起右拳的誓言。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指挥部上班。
但我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青山片区。
那是钱大勇的一块心病,也是我破局的关键。
青山片区是滨江最大的棚户区,巷弄狭窄,房屋破败。
钱大勇的建设集团虽然拿下了开发权,但因为拆迁问题僵持不下,项目已经烂尾了两年。
我带着两个工作人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巷子里。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和霉味,墙角堆满了垃圾。
“方指挥,小心点,这地方乱。”
随行的小张提醒道。
正说着,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身穿黑色夹克、满脸横肉的男人带着几个混混挡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新来的方指挥吗?”
那男人嘴里叼着烟,歪着头打量我,“怎么,大清早的来这儿视察民情?也不怕踩了狗屎?”
我认得这个人,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头蛇”,叫李麻子,平时专门替钱大勇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让开。”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是来找李大爷他们了解情况的,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李大爷?”
李麻子嗤笑一声,“那个老不死还在医院躺着呢。方指挥,我劝你一句,这儿没你什么事。想拆迁,先把钱赔够了再说。不然,别说油漆了,哪天出点啥意外,可别怪兄弟没提醒。”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恐吓了。
我身后的两个工作人员有些瑟缩,但我却往前迈了一步,直视着李麻子的眼睛。
“李麻子,你记住。我是政府派来的指挥,代表的是国法。你那套江湖规矩,在我这儿行不通。李大爷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李麻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硬”的机关干部。
他眼里的凶光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动手,只是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走着瞧!”
他一挥手,带着混混们让开了一条路。
穿过这片阴暗的巷子,我来到了片区的最深处一座破败的小院前。
这里住着李大爷,那个在拆迁办档案里被标注为“最难缠钉子户”的老人。
但我查过资料,李大爷并非贪得无厌。
他的儿子几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索赔款一直没到位,他守着这破屋,就是为了等个公道。
推开虚掩的院门,我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看到我进来,她警惕地站了起来。
“你们是谁?又是来赶我们走的?”
“大姐,我是棚改指挥部的方远。”
我走上前,语气诚恳,“我听说李大爷住院了,特意来看看。关于赔偿的事,我想跟你们好好聊聊。”
那妇女愣了一下,眼中的警惕慢慢变成了绝望的愤怒:“聊?有什么好聊的!你们政府和那个姓钱的都是一伙的!老头子去工地讨说法,被人打成那样,到现在还在里躺着!你们这时候来,是不是想逼死我们啊!”
说着,她歇斯底里地推搡我,我却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
等她哭累了,瘫坐在地上,我才蹲下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卡。
“大姐,这里面有三万块钱,是我个人的积蓄。先拿去给大爷交住院费。至于打人的事,我方远对天发誓,三天之内,一定给大爷一个交代!如果做不到,我这个指挥不干了!”
那妇女呆呆地看着我,手里捏着那张卡,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这么多年,她见惯了推诿扯皮的官老爷,却从未见过这种“自掏腰包”还要“发毒誓”的干部。
“你……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颤抖着。
“真的。”
我站起身,目光坚定,“政府里有害群之马,但更多的是想为百姓做点事的人。大姐,信我一次。”
走出小院时,我的心里沉甸甸的。
那三万块钱,是我和林梅存着给孩子报补习班的。
回家怎么交代是个问题,但此刻,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想起了苏晓曼的提醒,想起了钱大勇的嚣张。
这不仅仅是一场拆迁战,更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
回到指挥部,我立刻拨通了市公安局局长赵铁军的电话。
这是我上任前,李为民书记特意留给我的“尚方宝剑”。
“赵局长,我是方远。青山片区李大爷被打一案,我要请求市局挂牌督办。不管牵扯到谁,必须一查到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赵铁军沉稳有力的声音:“好!方指挥,只要你敢捅,我就敢查!市局全力配合!”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
雨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这片灰暗的大地。
我知道,反击的号角,正式吹响了。
07
有了市公安局的强力介入,青山片区的案件侦破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第二天晚上,李麻子就被“请”进了派出所。
这小子虽然嘴硬,但在铁证如山的监控录像面前,还是不得不低下了头。
他供出了指使他打人的幕后主使建设集团安保部的经理,也就是钱大勇的亲信。
这原本是个好消息,但我心里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钱大勇那个老狐狸,绝不会留下把柄让自己直接牵扯进去。
要动他,必须找到更核心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住在了指挥部。
白天跑现场、协调纠纷,晚上研究资料、分析线索。
苏晓曼来看过我一次。
她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只是手里多了一个保温饭盒。
“方处,嫂子说你好几天没回家了,让我给你送点饺子。”
她把饭盒放在堆满文件的桌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你也太拼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打开饭盒,一股韭菜鸡蛋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是林梅做的,她虽然嘴上抱怨,但心里还是支持我的。
“谢谢。对了,你在接待处怎么样?赵刚没为难你吧?”
我一边吃饺子,一边问道。
苏晓曼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现在躲我都来不及。知道我是吴部长的侄女后,他恨不得把接待处的地板都舔干净。不过,我也不是来享福的。方处,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复印件和银行流水单。
“这是钱大勇名下几个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记录。”
苏晓曼压低声音,“我不懂财务,但我看这些数字,好像每一笔拆迁款拨下来之前,都会先流进这几个空壳公司转一圈,然后再流出来。虽然做账做得天衣无缝,但痕迹还是很明显。”
我心中一惊,迅速翻阅着这些资料。
虽然我不懂专业的财务审计,但凭借着多年写材料积累的逻辑分析能力,我也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这哪里是空壳公司,分明就是洗钱的工具!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她。
“我有我的渠道。”
苏晓曼神秘地笑了笑,“别忘了,我在省委大院可不是白混的。有些人,有些事,总得有人盯着。”
那一刻,我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肃然起敬。
她不仅有着显赫的背景,更有着一颗惩恶扬善的心。
“苏晓曼,这份情我记下了。”
我把资料小心翼翼地收好,“有了这个,钱大勇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别客气。”
苏晓曼转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方处,其实那天晚上……我很害怕。但我现在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有些力量,比权力更强大。”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升腾。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了这份关键证据,我立刻联系了市审计局局长老张。
老张是个“老黄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业务能力极强。
我们俩连夜突击,终于从那一堆乱账中,理出了一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条。
证据确凿,收网在即。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向市委汇报的前一天晚上,意外发生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开车回家。
车子刚驶出指挥部大门,后面突然跟上来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
起初我没在意,以为只是顺路。
但随着车子驶入一段偏僻的沿江公路,那辆越野车突然加速,猛地撞向我的车尾!
“砰!”
一声巨响,我的身体猛地向前冲去,安全带勒得我胸口剧痛。
方向盘失去控制,车子像喝醉了酒一样在公路上画着S形。
我拼命稳住方向盘,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哪里是交通事故,分明就是谋杀!
那辆越野车没有停下,再次倒车,准备进行第二次撞击。
此时我的车已经受损严重,发动机盖冒起了白烟。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一辆巡逻警车呼啸而至。
那辆越野车见势不妙,猛打方向盘,窜入旁边的辅路,消失在夜色中。
我瘫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剧烈跳动。
如果那辆警车再晚来一分钟,我可能就已经在这冰冷江水里喂鱼了。
处理完事故现场,赵铁军局长亲自赶到了。
“老方,你没事吧?”
他看着我那辆几乎报废的帕萨特,脸色铁青,“这帮畜生,真是疯了!你放心,不管是谁,我赵铁军一定把他揪出来!”
我拍了拍赵铁军的肩膀,虽然还有些后怕,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老赵,看来我们是真动到他们的命根子了。他们急了,这正好说明,我们做对了。”
这一夜,我住在单位的值班室里。
躺在那张狭窄的硬板床上,我辗转反侧。
我想起了林梅和女儿,想起了那一抹刺眼的红油漆。
恐惧是有的,那是人的本能。
但更多的是愤怒,是那种要把黑暗撕碎的决绝。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市委书记李为民的办公室。
我把所有的证据材料,连同昨晚的遭遇,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李为民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足足走了五分钟。
“方远,这些证据,确凿吗?”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绝对确凿。审计局张局长亲自核对的。”
我回答。
李为民点了点头,狠狠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好得很!”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喂,纪委吗?我是李为民。马上召开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滨江建设集团的问题。还有,通知市纪委和公安局,立刻控制钱大勇及其集团主要骨干!”
走出书记办公室时,阳光正好洒在走廊上。
我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仗,终于要打赢了。
08
钱大勇落网的那天,滨江下了一场暴雨。
抓捕行动是在凌晨进行的。
据说警察冲进他在城郊的别墅时,他正准备带着情妇和几箱现金从后门溜走。
随着钱大勇的落网,这张盘踞在滨江多年的巨大关系网也随之浮出水面。
建设局副局长赵刚、拆迁办主任王强……一个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字,如今都成了审查名单上的一行行铅字。
他们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寻衅滋事等多项罪名,证据链完整得让人无法辩驳。
审查过程中,赵刚曾试图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但在苏晓曼提供的那份资金流水单面前,他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赵铁军打来了电话。
“老方,赵刚招了。他还供出了钱大勇给市里某位领导送礼的清单。这回,网收大了。”
我心里明白,那位“某位领导”,很可能就是之前一直在暗中护着钱大勇的那只大手。
虽然赵铁军没说名字,但我能感觉到,这次滨江的官场,真的要来一场大换血了。
一周后,市委召开全市干部大会。
省委组织部吴建国部长亲自出席。
会上宣布了市委的决定:免去吴德海市政府秘书长职务,立案审查;对在拆迁工作中存在失职渎职行为的几名干部给予党纪政务处分。
同时,任命我为滨江市政府秘书长,兼任棚户区改造指挥部总指挥。
当李为民书记在台上宣布这个决定时,台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中有敬畏,有羡慕,也有忌惮。
但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升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散会后,我特意去了一趟青山片区。
雨后的青山,空气格外清新。
那片曾经破败不堪的棚户区,如今已经拆了一大半,红色的“拆”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来到了李大爷的新家。
那是一套位于安置小区二楼的两居室,虽然不大,但宽敞明亮。
李大爷已经出院了,正坐在轮椅上,由儿媳妇推着在小区里晒太阳。
看到我走来,老人家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我快步上前按住了。
“方指挥……不,方秘书长!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李大爷握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要是没有您,我这把老骨头早就烂在泥里了……”
“大爷,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扶着老人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这里就是您的家,谁也别想再欺负您。”
从李大爷家出来,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晓曼。
“喂,方秘书长,恭喜高升啊。”
电话那头,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得了吧,还不都是托你的福。”
我笑着回答,“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申请去下面的乡镇挂职了,下周就走。”
她说,“我想去基层看看,那里才是最真实的世界。”
我愣了一下,随即释然。
她是吴部长的侄女,本来可以留在省里或者市里享清福,但她却选择了去最艰苦的地方。
这股子心气,真像我。
“好,去吧。好好干,别给咱们丢人。”
“放心吧。方远同志,咱们后会有期。”
挂断电话,我站在街头,看着车水马龙的滨江。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着一场蜕变。
那些阴暗角落里的霉菌正在被清除,新的生机正在发芽。
但我更知道,反腐败斗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今天抓了一个钱大勇,明天可能还会冒出个李大勇、王大勇。
权力的诱惑,永远考验着人性。
09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深秋。
滨江的棚改项目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我也逐渐适应了秘书长的角色。
每天面对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开不完的会,但我依然坚持每周去一趟现场。
只有脚踩在泥土里,心里才踏实。
那天,我正在批阅文件,老李敲门走了进来。
现在的他,见了我客气多了,甚至有些拘谨。
“秘书长,纪委那边有个消息,想跟您汇报一下。”
“什么事?说吧。”
“吴德海被双开了。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听说,他在里面痛哭流涕,写了几万字的悔过书。”
老李叹了口气,“唉,老吴啊,聪明反被聪明误。要是当初不那么贪,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心里并没有多少报复的快感,反而有些唏嘘。
吴德海是个有能力的人,但他把能力用错了地方。
在权力的跑道上,他迷失了方向,最终跌入深渊。
“老李,通知办公厅全体干部,明天下午开会,观看警示教育片。”
我转过身,语气平静,“用身边事教育身边人,这是最好的教材。”
“好的,我这就去办。”
老李点头应道。
晚上回到家,林梅早已做好了饭菜。
女儿正在客厅里写作业,看到我回来,欢快地扑了上来。
“爸爸,爸爸!你看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我抱起女儿,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一天的疲惫瞬间消散。
“真棒!爸爸真为你骄傲。”
林梅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笑着看着我们爷俩。
那场油漆风波后,她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对我的工作更加支持了。
她知道,她的丈夫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吃饭的时候,林梅突然说:“对了,今天那个苏晓曼来看我了。”
“哦?她不是去挂职了吗?”
我有些惊讶。
“她是回省里办事,顺路来看看。给你带了两瓶好酒,说是赔你那瓶那天没喝成的酒。”
林梅笑了笑,“我看这姑娘对你挺上心的啊。”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别瞎说。人家是省领导的亲戚,咱们可高攀不起。再说了,她是那种有抱负的人,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是清白的战友关系。”
林梅白了我一眼,“不过她确实不错,有股子韧劲。对了,她还跟我说,让我管好你的嘴,别乱吃东西,也别乱收东西。说是吴部长特意交代的。”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震。
吴建国部长虽然位高权重,但依然在背后默默地关注着我,敲打着我。
这份良苦用心,让我既感动又惶恐。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守好这个家的。”
那一晚,我睡得很香。
梦里,不再是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也不是那个充满了烟酒味的包厢,而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旷野,我在上面种下了一颗种子,看着它慢慢发芽、长大。
10
三年后。
滨江市的棚户区改造工程全面竣工。
曾经破败的青山片区,如今已是一片现代化的高层住宅小区,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我作为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出席了剪彩仪式。
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搬进新居的百姓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比任何升迁都来得真实,来得踏实。
仪式结束后,我拒绝了随行人员的陪同,独自一人走在小区的花园里。
“方市长!”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干练职业装的女性,正微笑着向我走来。
是苏晓曼。
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
皮肤晒黑了些,眼神更加坚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成熟干部的气质。
“苏晓曼?你回来了?”
我惊喜地迎上去。
“是啊,挂职期满,调回市委了,任团市委书记。”
她笑着伸出手,“方市长,以后请多关照。”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一股力量:“恭喜你,成长得很快。”
“那是跟您学的。”
苏晓曼收回手,目光看向远处的新楼房,“方市长,您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晚上吗?如果不是您站出来,我现在可能……”
“都过去了。”
我打断了她,“那些经历,都是财富。你现在独当一面了,更要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我明白。”
苏晓曼点了点头,“对了,吴部长退休了,但他还经常提起您。他说,您是他见过的最‘硬’的干部。”
听到吴部长退休的消息,我心里有些失落。
那座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大山,终于还是休息了。
但我知道,他留下的精神遗产,会一直影响着我们。
“走吧,方市长,我请您吃饭。”
苏晓曼笑着说,“这次不喝酒,咱们喝茶。”
“好,喝茶。”
我们并肩走在秋日的暖阳下,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想起这几年的风风雨雨,从那个充满酒气的包厢,到今晚的茶香四溢,我走过了漫长的路。
这路途中,有陷阱,有诱惑,有恐惧,但也有温暖,有正义,有坚守。
我方远,只是这庞大体制内的一颗螺丝钉。
但这颗螺丝钉,钉得正,钉得稳。
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我心里已无迷茫。
因为我知道,只要心中有光,脚下就有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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