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中国失联300年后,这群忘记汉语的明朝后裔正重新找回华夏根脉

在越南会安的嘉盛会馆里，到处都是烧香的烟雾，地上跪满了人。一个老爷爷颤颤巍巍地拿起钟槌，对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钟。

咚,

就这么一声。屋里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过了几秒钟。

咚,

又是一声。

仪式就算结束了。

三百多年来，这口钟在每次纪念祖先的时候，都得敲两下，不多也不少，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要是你问为啥，没人会长篇大论地跟你解释。那个老爷爷只会指指门口的一副对联，那对联黑底金字，写得非常有骨气，

耻作北朝臣，纲常郑重，宁为南地客，世系绵长。

这话说的很硬气。这里的北朝，指的是北边的清朝，而南地，就是他们所在的越南。这群人看起来和越南人长得差不多，越南话说得也很流利，但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是藏不住的。他们管自己叫,明乡人,。

这个故事要从1644年说起，那年北京城被攻破，崇祯皇帝在煤山自尽，大明王朝就这么结束了。然后清军的部队从北向南一路打了过来。他们打到哪里，命令就跟到哪里，那就是,剃发易服,。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要把脑袋前面的头发都剃光，后面的头发留着梳成一条辫子。而且身上穿了几百年的宽大汉服也得脱掉，换成满族的马褂。

对于一些人来说，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因为头发是父母给的，是汉人的象征，而衣服是华夏的脸面。说改就改，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当时南明的小朝廷一个接一个地被灭掉，到处都是血流成河。最后，一些人实在是没地方退了，身后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于是，一群有骨气的人，像是总兵杨彦迪和陈上川，就带着三千多个部下和家人，坐上了五十多艘船。他们把船头转向南边，一直开。

故乡的海岸线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成了一个影子。船上的人没有哭，只是不停地回头看，想把那片土地的样子深深记在脑子里，一直带进坟墓。

船队最终抵达了安南，也就是现在的越南。那个时候的安南自己也挺乱的，南北分裂，北边是郑主，南边是阮主，两边打得不可开交。

北边的郑主一看，来了一群带兵器的难民，就让他们赶紧走。

但是南边的阮主，阮福濒，却动了心思。他控制的南部有一大片地方，叫湄公河三角洲，当时那里还是一片沼泽地，环境很差，没人愿意去。于是阮主就对他们说，你们去那里吧，只要你们把那块地开垦出来，地就归你们了。

这三千多人二话不说，就卷起袖子下船干活了。他们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明香人,。这个香是香火的香，意思是他们要为大明王朝延续香火，不能让它断了。

这群人可不只是普通的农民，他们里头有士兵，有官员，还有读过书的知识分子。所以开荒种地对他们来说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当时世界上很先进的管理方法和经商的头脑。

结果那片烂泥塘在他们手里，几个月就大变样了。他们挖了水渠，平整了田地，盖起了房子。没过几年，一个叫边和的地方，还有一个叫美荻的地方，就成了整个南越最富裕的产粮区。

他们不光会种地，还特别会做生意。阮主一看，觉得这群人真能干，于是大手一挥，就把嘉定，也就是后来的西贡，现在的胡志明市，交给他们管理。

这下子可不得了，简直就是把龙放回了大海。

陈上川他们很快就把嘉定发展成了当时东南亚最大的贸易港口之一。中国的丝绸和瓷器，日本的铜，还有西洋的火枪，都在这里交易。码头上每天都停满了各国的船只，商人们的叫卖声从早到晚都没停过。他们还建了一座新城，叫河仙镇，那地方看起来就跟个,小广州,似的。城里的建筑都是明朝风格的飞檐斗拱，街上的人穿着打扮也和明朝人一样，男人梳着发髻，穿着交领右衽的长衫，女人则穿着袄裙。有时候走在街上，你会感觉自己好像还在中国。

他们不仅有钱，还有权。因为他们懂汉字，会写文章，所以参加越南的科举考试就跟玩儿似的。一批又一批的明香人考中了进士，进入越南的朝廷当上了大官。

虽然人在国外，钱也挣了，官也当了，可他们心里总有个结过不去。

因此他们建了很多会馆。会馆里供奉的不是财神爷，而是关公，妈祖，还有明朝历代皇帝的牌位。门口就挂着那副,耻作北朝臣，宁为南地客,的对联。就是为了提醒后代子孙，别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每年到了中秋节或者清明节，会安的明香人都会去秋盆河边。他们会点亮一个个小小的纸灯，放进河里。那些灯就顺着水流，摇摇晃晃地向东，朝大海的方向飘去。他们说，这是在向海那边的老祖宗报个平安。

后来清朝的康熙皇帝也听说了这群人的事，就派使者来招安。使者说，你们回来吧，过去的事我们不追究了，官位也照样给你们留着。

明香人的领袖把使者请进来，好酒好菜地招待。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们已经是南国的人了，多谢皇上的恩典。

话说得很客气，但是拒绝的意思也很坚决。

到了清朝末年，海外兴起了一股革命思潮，这个消息也传到了越南。这群明香人一听，眼睛都亮了。他们虽然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百多年，可一听到那些鼓舞人心的口号，心里的血还是热的。于是他们出钱出人，把自己辛苦攒下的家产，大把大把地捐给了那些革命者。他们也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当年自己没能做成的事，或许这帮年轻人能成功。只要能让故土有新的希望，那就足够了。

日子就这么有些矛盾地过着。

又过了几十年，越南阮朝出了个叫明命帝的皇帝，这是个厉害角色。他觉得这帮,明香人,老是念着什么大明香火，心里不踏实，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于是他下了一道圣旨。

从今天起，没有,明香人,了，你们都叫,明乡人,。

香火的,香,，被改成了家乡的,乡,。

这一个字的区别可太大了。,香火,代表的是对故国的思念，根还在中国。而,乡,的意思是，你们是越南的一个乡民，你们的家就在这里，别再想那些没用的了。

这一招，比用刀子还狠。

再后来，法国人来了。殖民者就更直接了。他们翻开户口本，直接在,明乡人,后面盖了个章，越南人。这就从法律上，把他们最后的一点念想也给断掉了。

慢慢地，他们的后代忘了怎么说中国话。街上再也看不到穿明朝衣服的人了。孩子们只会说越南话，写越南字。他们看着会馆里祖宗的牌位，上面那些方块字对他们来说就跟天书一样。

好像，这份传承真的要断了。

但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会安的嘉盛会馆，那个纪念祖先时敲两下钟的规矩，就一直没人敢改。

这个规矩一代代传了下来，父亲告诉儿子，儿子再告诉孙子。

第一声钟响，是为北边那个回不去的故国敲的。这是在告诉祖宗，我们还在这里。虽然我们忘了怎么说话，忘了怎么写字，但我们没有忘本。那里是我们的,根,。

第二声钟响，是为脚下这片土地敲的。这是为了感谢它收留了我们三百多年，给了我们食物和住所，让我们能活下来。这里是我们的,土,。

根，在北方。土，在南方。

就这么两声钟响，包含了三百多年的各种复杂情感。

几年前，中国的摄制组去越南拍纪录片，找到了一个叫,阮追,的明乡人后代。这位老人已经一句中国话都不会说了。

摄制组的人拿出了一本中国的阮氏家谱，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告诉他，这可能就是你们几百年前的祖先。

老人戴上老花镜，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虽然看不懂，但还是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家谱上那些陌生的汉字。

他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他用手指了指北方的方向。

然后，他用几个生硬的，谁也听不懂的音节，说了一句话。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翻译也愣了半天。

最后，翻译才转过头，轻声地说，

他说的是,想回家,。

【参考文献】

1. 《海外遺民：17世紀到1970年代的越南華人》.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 2021. 陳荊和.

2. 《明末清初越南的“明香社”》. 《海交史研究》. 1993年第2期. 郭梁.

3. 《越南明乡人研究》. 厦门大学出版社. 2004. 李庆新.

4. 《漂泊的“明香”——越南华人社群的变迁》. 《世界民族》. 2007年第4期. 范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