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的花，开不败｜故乡里的中国

记者 刘颖

腊月二十七，年关的脚步踏得愈发急促，鲁地的街巷里满是宰鸡赶大集的烟火气。民间那句“二十七宰公鸡，洗福禄”的老话，被家家户户的忙碌揉进了新春的风里。

而今年的这一天，又恰逢情人节，小单早早告诉我，为我准备了一份“惊喜”，再三叮嘱，让我一定要来淄博！

抵达她家时，桌上摆着各式水果，还有一大捧玫瑰花，我笑着打趣说：“情人节，老公都没送我花，反倒让你给安排上了。”

小单没多说，只是笑着转身走进厨房。一不留神，她蹑手蹑脚地绕到我背后，一手端着奶皮子蛋糕，一手抱着一大束精心包装的花。我接过时才恍然，这不是寻常鲜花，而是一捧陶瓷花。

裹着一层半透的米白棉纸，纸上印着细碎的朱砂纹样，像落了点年画上的小梅花，系着几缕粉缎带，轻轻打了个蝴蝶结，温柔得不像话。

每一朵都独一无二：有蓝的瓷玫瑰，花瓣层层叠叠，釉色亮得像刚出窑；有粉的瓷芍药，边缘微微翻卷，摸上去细腻如凝脂；还有雏菊、玉兰、山茶、小菊…… 黄的、绿的、白的、橙的，挤得满满当当，像把一整个春天的颜色都封进了窑火里。花蕊也各藏巧思：有的是描金的细点，有的是深褐的瓷珠，有的是立体的小瓷粒，连叶片都是瓷做的，叶脉清晰，带着一点半透明的釉光，手一碰，瓷瓣轻碰，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花开的声音。

小单望着我说：“我送你的，是一束开不败的花。”

博山瓷源

博山的花，开不败。

博山区是山东省淄博市的一个辖区，位于淄博市南部。这座扇状盆地里的小城，东、南、西三面环山，孝妇河与范河穿城交汇，山泉密布的旧貌让这里素有“小泉城”之称，而更刻入骨血的，是流淌了上千年的陶瓷基因。

陶瓷是博山的支柱产业之一，当地人称为窑业。窑业的发展同炭业密切联系，一方面靠近煤层的粘土是制造陶瓷坯胎的重要原料，另一方面煤炭又是烧造陶瓷器的核心燃料。

唐朝以后，随着煤炭日渐广泛地应用，博山先民由制陶向制瓷发展。至宋朝，博山地区成为我国北方重要的陶瓷产地之一，其代表性作品“宋三彩”享誉全国，因此博山又有“北方瓷都”之誉。

关于博山陶瓷的起源，曾因史料缺失蒙着一层神秘面纱，民国《续修博山县志》仅载“邑窑业之起时无考，相传自宋代即有用煤炭下层之土制粗罐碗盆”，八陡《薛氏世谱》中“始祖讳德祥，陶于八陡，故于宋仁宗六年（1028）”的记载，才为宋代的陶瓷生产留下了文字佐证。

20世纪80年代起，城市改造让孝妇河与范河两岸的古窑址次第现世，几乎遍布整座老城，其中包含大街、北岭、城里、城西、五龙五大核心窑址，八陡、山头、万山、福山西河等地的窑场也是各显特色。

公开资料显示，博山陶瓷有20余种、400多类。最为世人熟悉的，便是雨点釉、茶叶末釉和大鱼盘。雨点釉烧制技术始于宋、金、元时期。茶叶末釉瓷始于宋代，中间断绝，后清末民初，艺人陈希龄恢复其生产。

千年来，博山匠人以本地陶土为基，揉泥、拉坯、上釉、立粉、彩绘，煤火与窑火相融，既烧出烟火日用之器，也烧出艺术匠心之作，让陶瓷成为这座城最鲜明的底色。

小单说，当地人对陶瓷有一种特殊情感。家家户户的碗、盘、罐、香炉等，全都是本地窑火烧出来的。过去博山人过年，先办年货添瓷器，新年用新碗，寓意“添丁添福，岁岁平安。”

一元捡瓷

一些民间爱好者不仅喜爱收藏瓷器，也会出于对陶瓷艺术的喜爱、对历史文化的追寻，或是出于实用目的，在陶瓷生产区域或历史遗址附近寻找有价值的瓷片与残件，因此，“捡瓷”成为人们与陶瓷文化互动的独特方式。

近年来，这种文化互动方式也被诸多陶瓷生产厂家们“包装”成一种更接地气的体验。

谁也不会想到，在博山一片寻常的厂区街巷里，藏着“民间窑市”。没有气派门楼，没有精致招牌。车子拐进小路，若不是门口停满车辆、隐约传来人声，很容易就擦肩而过。

腊月二十八，年味正浓。我与小单一行人，循着社交媒体上刷屏的“一元捡瓷”的帖子，来到了淄博金煊陶瓷厂。比起城市里精心包装的网红打卡地，这里更像一座藏在烟火里的老厂房 。外观朴素，灰墙平顶，门脸简单，甚至有些破旧和不起眼。

斑驳墙面上，一块红底黄字的“游客须知”格外醒目，像一份来自老窑厂的直白邀约：

“此处拣瓷每人免费限拣一公斤，超出的按（2元/kg）收费。”

“请各位游客负责好自己和家人的安全，本厂概不负责。（未成年的孩子严禁进入）”

“正规拣瓷场地，请向前30米。”

顺着指示向前，真正的“捡瓷”厂房豁然开朗。

厂房面积大约800平方米，瓷品分区摆放。水泥地面上，纸箱堆成了小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碗碟、盘盏。头顶的钢梁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把原本空旷的厂房衬得年味十足。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瓷堆前，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有的仔细摩挲着瓷面，还有的提着小筐，把挑好的碗碟往里塞。

这里没有精致的货架，没有导购的推销，只有直白的价格和满屋子的瓷光。人们在纸箱间穿行，像在寻宝，又像在赶一场属于陶瓷的年集。

小单扫货似的“捡”了一大筐，大概十几件，花费不足100元。

工厂的一位工作人员说，节假日是他们最忙碌的日子，特别是过年期间，每天有五六百人过来“捡瓷”。这些人里，有本地的老主顾，也有从外地特意赶来的年轻人。

“仓库里卖的瓷器几乎都是尾货。”上述工作人员说，他们之所以推出“捡瓷”活动，背后的原因也很实在。在博山，陶瓷厂家很多，常年积累下大量尾货与微瑕品，大家都希望趁节假日集中盘活库存，在带火人气的同时清仓，2025年国庆期间，他们所在的工厂最高人流量曾达到3000人/天。

流量从哪来？

上述工作人员说，在社交媒体平台，“一元捡瓷”的帖子很火爆，很多人也是通过社交媒体被“种草”。工厂老板的儿子专门负责运营社交媒体账号，靠图文等方式线上揽客，把传统陶瓷厂做成“网红打卡地”。老板则负责整个工厂的运营，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让老厂在这个时代有了新面貌。

“捡瓷”，捡起的不只是文化的传承，也是老厂焕新的希望。

如今的博山，更把“捡瓷”与文旅、非遗深度融合。搭配琉璃吹制、手工陶绘体验，还有文创市集，把捡来的瓷片做成创意饰品。千年老技艺，遇上新时代审美，重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