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块钱的年关舞:舞厅里的人情与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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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庄老三,土生土长的成都北门人,今年五十挂零,婆娘走得早,娃儿在外头打工,一个人守到个小杂货铺,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认识小红,是在府青路那家老舞厅,算下来也有两三个月了。
成都的老舞厅,那是我们这些中年光棍、退休老头的天堂。灯光昏暗暗的,音乐是老掉牙的慢三慢四,空气里飘到起茶水味、烟味,还有点雪花膏的香味。里头的陪舞婆娘,大多是周边区县来的,年纪不大不小,嘴巴甜,手脚麻利,跳一曲收点钱,算是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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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回进舞厅,是隔壁老王拉到起去的。一进门,眼睛都看花了,红的绿的衣服,晃悠悠的身影,音乐一响,脚杆都不自觉打闪闪。
小红就是那时候凑过来的,穿到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烫得卷卷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声音软乎乎的:“大哥,跳一曲嘛?”
我当时脸都红了,结结巴巴说要得。她牵到我的手,往舞池中间走,脚步轻得像猫,手把手教我踩拍子。
我笨手笨脚的,好几次踩到她的脚,她也不恼,只是咯咯笑:“大哥莫慌,慢慢来,跳舞就是耍个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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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来二去,我跟小红熟了。我隔三差五就往舞厅跑,每次去都点名找她跳。她跳得好,人也随和,跟她跳舞,我心里头那点孤单、寂寞,好像都被踩进音乐里头了。
我这人实诚,觉得人家陪到起跳舞,不能让人家白忙活,除了跳舞的钱,有时候还请她喝杯汽水,吃碗凉面。
有一回跳完舞,天都黑透了,我心头一热,就说:“小红,走,哥请你吃顿晚饭。”她眼睛一亮,欣然答应,跟到我去了旁边的小馆子,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都是四川人爱吃的家常菜。吃饭的时候,她跟我摆龙门阵,说她是资阳的,屋头有老的有小的,出来挣点辛苦钱,不容易。
我听了心头软乎乎的,吃完饭后,偷偷塞给她一百块钱,说算是辛苦费,她推了两下就收下了,还跟我说了好几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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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心头想,这小红,懂事,不势利,跟舞厅里其他那些尖酸刻薄的婆娘不一样。我甚至有点飘飘然,觉得我们之间,不光是跳舞的交易,还有点人情味儿。
日子就这么晃悠悠过到年边边,乙巳年的腊月廿九,后天就是除夕了。
成都的街头巷尾都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空气里都是过年的热闹气。
我把杂货铺收拾归一,揣了点零钱,高高兴兴往舞厅走——心头想,快过年了,再跟小红跳几曲,热热闹闹迎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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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舞厅,眼睛一扫就看到小红了,她正跟一个老头摆龙门阵,看到我进来,立马笑着招手:“三哥,你来了!”
我心头一暖,走过去,二话不说拉到她的手就进了舞池。音乐缓缓响起,是那首老掉牙的《甜蜜蜜》,我们踩着步子,慢慢晃,慢慢摇。
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的手搂到她的腰,软乎乎的,暖烘烘的。
我们边跳边摆,她问我铺子生意好不好,我问她过年回不回老家,摆得投机得很,跳得也畅快,浑身的骨头都像松了绑,舒服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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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心头还在想,这才叫日子嘛,有舞跳,有人摆龙门阵,比一个人守到冷清清的铺子安逸一百倍。
哪晓得,音乐一停,美梦瞬间碎成了渣。
我松开她,笑呵呵地从裤兜里头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到她面前:“小红,拿去买糖吃。”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笑着接过去,说声谢谢。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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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往后一缩,直接抄在了腰上,下巴一抬,眼睛上下把我打量了一圈,嘴角一撇,那眼神,就像看一个叫花子,冷飕飕的:“就这?”
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几桌闲坐的老头老太听到。一瞬间,那些飘过来的眼神,有看热闹的,有嘲笑的,有同情的,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臊得我脸瞬间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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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不消停,下巴朝着我手里的二十块钱点了点,声音故意扬高了半截,生怕周围的人听不到:“大哥,后天就过年了,二十一曲?这是最低价都算不上!那边穿夹克的王大爷,刚甩手就是一百,你这二十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我顺着她的话,偏都没偏一下头。我不敢看,也不想看。
我怕看到王大爷得意的脸,怕看到周围人窃窃私语的样子,更怕看到小红那张瞬间变得陌生的脸。
舞厅里嗡嗡的说话声,好像一下子就小了,下一首舞曲的前奏,叮叮咚咚的,刺耳得要命,像在敲我的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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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一句话都没说。喉咙头堵得慌,像吞了个生鸡蛋,上不上下不下。我只是默默地,从另一个裤兜里头,摸出两张十块的,叠到那二十块上头,一共四十,一言不发塞到她手里头。
她一把就攥紧了,手指节都捏白了。脸上那股子嫌弃、僵硬、不耐烦,瞬间就散了,嘴角又扯出一点笑,只是那笑,假得像纸糊的。
我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往我之前坐的座位走,没拿我的茶杯,没拿我的外套,直接转身,撩开舞厅门口那厚重的、油腻腻的门帘,一头扎进了外头的冷风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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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冬天的风,刮到脸上,像小刀子在割。刚才跳舞跳出来的那点热乎气,浑身的汗,瞬间就被吹得干干净净,从头顶凉到脚板心,连骨头缝里头都是冷的。
我走在冷清清的街上,脚步拖起,心头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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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我不是拿不出那一百块。我一个开杂货铺的,虽说发不了大财,百八十块还是拿得出来的。
我给二十,不是抠门,是觉得我们认识两三个月,经常一起跳舞,我还请她吃过饭,给过她一百块辛苦费,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点情分,不是明码实价的买卖。
结果呢?人家从头到尾,都只把我当成一个消费者,一个掏钱买舞跳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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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舞厅里头,没有三哥,没有庄老三,只有掏钱的主顾。你钱多,你就是大爷,你钱少,你就是叫花子。
管你跳得愉不愉快,管你聊得投不投机,价码,才是唯一的真理。
我蹲在街边,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我开始慢慢想,慢慢琢磨,舞厅里头这些陪舞的婆娘,她们到底是啥子心态?我们这些掏钱跳舞的老头,又是啥子心态?
先说我们这些消费者,也就是我、王大爷、老张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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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多是中年单身汉,或是退休在家的老头,儿女不在身边,婆娘要么走了,要么感情淡了。
我们缺的不是那一曲舞,是陪伴,是有人跟你说说话,是有人牵到你的手,搂到你的腰,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孤家寡人。
我们进舞厅,花点小钱,买的不是舞步,是尊严,是温暖。
我们愿意掏钱,是因为在那几分钟的跳舞时间里,我们被人尊重,被人笑脸相迎,被人喊一声大哥、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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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为,多跳几次,多给点钱,多请吃几顿饭,就能把这种交易,变成一点点人情,一点点真心。
说白了,我们都是缺爱的人,拿着一点小钱,想在冰冷的交易里头,抠出一点点人情味来。
再说说小红这些舞女,她们的心态,又是啥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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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大多是从区县来的,家里头有老有小,要养娃,要顾老,要挣钱养家。她们来舞厅,不是来耍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讨生活的。
对她们来说,舞厅就是职场,跳舞就是工作,每一曲,都是在挣血汗钱。她们每天要面对几十个、上百个老头,笑脸相迎,陪跳陪聊,累得脚杆打闪闪,腰杆都直不起来。
她们见过太多抠门的、占便宜的、想白嫖的,久而久之,心就硬了,眼就亮了——只认钱,不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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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对她们来说,更是抢钱的时候。
谁不想多挣点钱,风风光光回老家过年?谁不想给娃买新衣服,给老人包红包?王大爷一甩手就是一百,那是大客户,是财神爷,必须笑脸相迎;我只给二十,那就是小客户,甚至是穷客户,没必要给好脸色。
在她们眼里,没有熟人,只有价码;没有情分,只有生意。你觉得两三个月的交情是情分,她觉得两三个月的跳舞,只是一笔接一笔的交易。
而钱,对这些舞女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我告诉你,重要到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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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她们的底气,是她们回家的脸面,是她们屋头老小的口粮。没有钱,她们在老家抬不起头,在成都活不下去。她们在舞厅里头,陪笑陪跳,忍气吞声,受委屈,被占便宜,为的就是那几张票子。
二十块钱,在我们眼里,可能就是一碗面、一包烟;在她们眼里,那是娃的一根笔,是老人的一颗药,是回家的车票钱。过年关头,一分一厘,都要争,都要抢,没得半点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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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不是故意要羞辱我,不是故意要给我脸色看。她们是被生活逼的,被钱逼的。在生存面前,人情味,不值一提。
我抽完那支烟,风还在刮。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往家走。
舞厅里头的热闹,小红的笑脸,那一句“打发谁呢”,还有那四十块钱,都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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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想通了:
舞厅里头,从来没有爱情,没有友情,只有明码标价的交易。你出钱,她出时间出舞步,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我错就错在,把交易当成了人情,把客气当成了真心,把逢场作戏,当成了患难与共。
四十块钱,买了一曲舞,也买了一个明白。
快过年了,成都的街头依旧热闹,红灯笼依旧晃眼。我庄老三,以后再也不会去那家舞厅了。
一个人的年,虽然冷清,但至少有尊严,不用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不用在价码面前,低三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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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嘛,就是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钱的地方,就有算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舞厅那点事,不过是市井江湖里,一粒小小的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只是我再也忘不了,那天晚上的冷风,和那二十块钱,砸在地上的响声。
那响声,敲醒了一个老光棍的痴心,也道尽了底层人讨生活的,万般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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