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一号文件里提出的“森林食品和生物农业”是什么？

春节将至，浙江绍兴柯桥一款名为“榧氧”的香榧特饮植物饮料，成了当地走亲访友囤货的热门伴手礼。

与此同时，杭州的实验室里，一块在培养皿中“种”出的大黄鱼肉，与天然肉质别无二致。它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人们对食物的认知新境界。

这两幅看似不相关的画面，共同指向了近年来中央一号文件中一个持续升温的“热词”——森林食品与生物农业。

细胞培养肉。图源：视觉中国

从2024年“开发森林食品”首次写入，到2025年新增“培育发展生物农业”，再到2026年明确提出“积极发展森林食品和生物农业”，这个热词不断进阶，分量逐年加重，构筑起国家粮食安全战略中一道前瞻性“防线”。

那么，瞄准森林食品与生物农业，浙江正如何把握发展机会？又有哪些独门绝技？

01

森林粮库

浙江“七山一水两分田”，森林覆盖率达58.61%，居全国前列。森林资源如此之丰富，山里自然蕴藏着不少宝贝。

“事实上，人类从来没有脱离过森林食品的怀抱。”浙江省林业局有关专家对涌金君说。原始社会，人类就靠树林间采集的果子为生。而今，与其说是森林食品的兴起，不如说是一种回归。

湖州发展林下经济风头正盛的“大球盖菇”。受访者供图

这种回归，是从过去被动、粗放无序的“靠天吃饭”，到主动、可持续发展的“复合经营”——

这几年，湖州利用林下空间“种”出亩均收入近5万元的大球盖菇产业；淳安则通过深挖竹笋精深加工潜能，创新竹子酿酒等一系列衍生产品，让林农赚得盆满钵满……

“森林食品的附加值很高，上不封顶。”有业内人士认为，风头日盛的森林食品产业，能让农民获得远高于传统粮食生产的收益。事实证明，森林食品是“林业大省”浙江实现“山区奔共富”的有力抓手。

2025年，森林食品领域发生了一件里程碑式的事——

凭借全国领先的科研创新和产业发展优势，浙江启动建设“森林食物资源挖掘与利用全国重点实验室”，由浙江农林大学牵头，是森林食品领域全国唯一的重点实验室。“我国有超过2000种可食用森林植物，每年提供近2.3亿吨森林食物，产业年产值达3.4万亿元，是山区和林区农民的重要经济来源。”实验室常务副主任吴家胜告诉涌金君。

聚焦森林食品挖掘利用率低、高产功能性品种匮乏、高值化产品稀缺等产业瓶颈，该实验室正紧锣密鼓开展原创性研究。

浙江香榧产业的“逆袭”，是这场“科技复兴”最生动的剧本。

这种原产和主产于浙江会稽山脉、被称为“千年果”的珍稀树种，传统种植下需要苦等10至15年才能结果。森林食物资源挖掘与利用全国重点实验室团队通过硬核科技，成功选育出“嵊珠”“小籽象牙榧”等10个优良品种，创新嫁接技术，将初果期大幅缩短至3至4年，嫁接成活率达95.7%。

在加工端，团队首创复合后熟工艺，后熟时间缩短一半，劳动力成本降低76.5%；激光微开口技术实现96%的完美开口率，让“好吃难剥”成为历史。

更值得一提的是，研究团队从香榧中提取金松酸、角鲨烯等功能成分，开发出精油、纯露、保健品等20多种衍生品，实现了果蒲100%利用，产业附加值提升超过50%。

如今，浙江香榧“南扩西进”，全国种植面积从不足4万亩增至160万亩，年产值突破百亿元。

“广袤森林不仅是食品开发的富矿，也是奔向共富的引擎。”吴家胜透露，实验室未来将在十年内支撑森林食物产量提升20%，品质提升50%以上，带动产业规模突破5万亿元。

02

科技突围

如果说森林食品是“向外拓展边界”，那么生物农业则是“向内重塑逻辑”。

湘湖实验室，浙江省唯一的农业领域省重点实验室，主要围绕生物育种、生态高效农业两大方向进行科技攻关。中国工程院院士、湘湖实验室主任李培武告诉涌金君，这两大领域都与“生物农业”紧密相关。

生物农业，是指通过现代生物技术手段，遵循生态原理，从品种、肥料、饲料、农药等环节入手，提升农产品性能。

浙江杭州萧山区鲜食大豆应用ARC收获期ARC促进结瘤效果。受访者供图

目前，李培武团队在生物农业领域的一项重要技术突破，是“ARC生物耦合技术与配套微生物菌剂”。这项成果是2025年中关村论坛发布的农业、食品、环境领域唯一的国家重大科技成果，由国务院七部委联合评选。

ARC，是“A-黄曲霉毒素控制、R-根瘤菌促结瘤固氮、C-耦合”三者的缩写。

“大豆、豌豆、花生等豆科植物的根瘤，天生就是固氮高手。”李培武院士形象地比喻，“它们就像植物给自己建造的一座座微型氮肥加工厂。”

而ARC生物耦合技术的魔力在于，激活土壤中根瘤菌的活力，引导植物长出更多的“小工厂”。在业内，这堪称一场静默的 “肥料革命”。

数据最有说服力——

在全国270多个试验示范点，该技术让大豆平均增产15%以上，花生增产19%以上；植物自身制造的氮肥当季吸收率可达70%，还能留存30%滋养土壤，实现“肥田不伤地”；每亩地可因此少施3至5公斤尿素等化学氮肥，减少约20公斤二氧化碳排放。

更可贵的是，它还扮演着“食品安全卫士”的角色，能有效抑制黄曲霉等有害微生物的滋长。

“它能跨越豆科的范畴，在禾本科等作物身上生效吗？”涌金君问。

“这也是我们持续攻关的目标，未来一定可以。”李培武院士透露，湘湖实验室正与崖州湾实验室联合攻关，借助分子育种技术，让玉米、水稻等主粮作物也能拥有自主固氮能力。如果实现，这将是颠覆性的突破。

越来越多的浙江企业开始涉足生物农业这个新兴领域。

浙江新安化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是全球农用化学品销售前20强企业，在国内市场长期占据行业前十地位。“在农药领域，生物制造的优势越来越明显。”新安化工技术中心主任秦龙说。

目前，新安化工正以国际领先的生物酶多酶组合催化替代纯化学合成，不仅大幅削减了生产过程中的污染排放，且制造成本更低。

“对于农户来说，同等剂量下，生物制造的农药药效更强，可以实现农药减量，降低生产成本，且保护耕地，市场反馈很好。”秦龙说，2026年预计该种农药总产量将同比翻倍，达近万吨。

此外，浙江花园营养科技有限公司、嵊州陌桑高科股份有限公司等生物农业相关科技型企业，都成功入选“新小龙”。

03

组合出道

森林食品与生物农业，中央一号文件为何将两者并列组合？这绝非偶然。

我们正处在一个对“吃”要求越来越高的时代。“吃得饱”已成为过去式，“吃得好、吃得健康、吃得可持续”成为刚需。

今年春节期间正加快出货的“榧氧”的香榧特饮植物饮料。受访者供图

有专家指出，日益升级的消费需求与传统农业的生产供给之间，正产生一种“结构性的错配”。对此，不久前召开的浙江省农业农村局长会议中，将“提升多元化食物供给能力” 列为新一年工作重点之一。

简而言之，森林食品做的是“增量文章”，把食物供给的边界向山林拓展；生物农业做的是“存量文章”，把现有耕地的产出效能向极限提升。

一个向外一个向内，两者互为补充，缺一不可。

但故事不止于此。涌金君在采访浙江大学长三角智慧绿洲创新中心未来食品实验室主任刘东红时发现，对方正在研究如何利用生物技术，创新创造更多更好的食物来源。

她带领团队，陆续打造出与自然动物肉在质地和风味“别无二致”的人造三文鱼肉、人造大黄鱼肉等“细胞培养肉”。这是一种有望为人类可持续的动物蛋白供应提供全新解决方案的全新技术。

她还透露，浙江大学长三角智慧绿洲创新中心未来食品实验室有专家团队已经攻克了特定功能性稀缺蛋白的生物合成难题，成功研发合成两种人源胶原蛋白，能够改善肌肉韧性、弹性，展现了生物农业向大健康领域延伸的巨大潜力。

图源：视觉中国

这些技术让森林食品更充满想象——

如果用细胞培养技术生产林蛙、林麝等珍稀森林动物的可食用蛋白；如果用生物合成技术提取森林植物中的高价值功能成分；如果用微生物发酵技术将林下废弃的枝枝叶叶转化为优质蛋白原料……

据涌金君了解，有浙江的校企团队正研究从稻米中提取乳铁蛋白，以拉近奶粉与母乳的距离；湖北武汉则有企业实现从稻米胚芽中提取白蛋白，为医疗用人血白蛋白提供补充。

这意味着，森林食品与生物农业完全有可能“融合”，创造更多可能性。

从实验室到山林田野，从企业车间到百姓餐桌——一条“未来食物”供应链，正在浙江这片创新热土上加速成形。

来源：涌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