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我迷迷糊糊感觉儿子在轻轻发抖。
十八岁的大小伙子,蜷得像只虾米,脚趾头抵着我小腿肚。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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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他嗓子有点哑,“我睡不着。”
我清醒了大半。手搭上他后背,少年的脊梁骨节分明。多久没这样搂着他睡了?上次还是他发烧,小脸红扑扑贴在我胸口。
“说吧,憋着难受。”
他沉默了几分钟。空调低声嗡鸣,街上偶尔有车滑过去。
“我们球队输了决赛。最后一个球……是我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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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忽然想起他六岁那年,拼图拼不好,也是这样把脸埋进沙发垫。时光是个循环,孩子长大,烦恼也跟着升级。
“队友没怪我,教练还拍我肩膀。可我一闭眼就是那个球,唰一声进网的声音。”他翻个身,平躺着看天花板,“爸,我是不是特没用?”
我笑了。黑暗中他看不见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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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出生那天,我抱着你,手抖得像筛糠。那么小一团,我怕碰坏了。”我慢慢说,“护士教我换尿布,我折腾十五分钟,你哭得震天响。那时候我也想,我是不是特没用?”
儿子没吭声。
“后来你会走路了,摔跟头磕破膝盖。你妈心疼得掉眼泪,我蹲着给你擦碘伏。你眼泪在眼眶打转,愣是没掉下来。”我拍拍他胳膊,“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儿子是条汉子。”
他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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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多好的年纪。输个球算什么?你爸我当年追你妈,被拒绝了三次。”我故意压低声音,“第四次才成功。要是一开始就认输,哪来的你?”
儿子噗嗤笑出声,肩膀松弛下来。
“真的?”
“骗你是小狗。”我趁热打铁,“人生啊,就像打游戏。允许卡关,允许存档重来。那个漏掉的球,已经存档了。明天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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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来,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爸。”
“嗯?”
“其实……我还怕去外地上大学。”这话说得飞快,像怕后悔,“离家一千多公里,什么都得自己来。”
原来这才是今晚的主线任务。球赛只是引子。
“我像你这么大时,扛着编织袋去省城打工。绿皮火车晃荡八小时,口袋里只有二百块钱。”我回忆着,“现在不也把你养这么大了?你的起点,可比老爸当年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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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不说话。夜更深了,能听见彼此呼吸。
“睡吧。”最后我说,“记住,家永远是你的复活点。血条空了就回来补补,加满buff再出发。”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均匀。搭在我身上的手臂沉甸甸的,充满年轻的重量。
我睁着眼躺了很久。想起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我在后面扶着跑;想起他中考前熬夜复习,我假装起夜给他热牛奶。那些他以为我不知道的忐忑,其实都落在我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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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孩子就是这样。你得看着他跌跌撞撞向前走,不能总伸手去扶,但永远要站在他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天快亮时,儿子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轻轻把他踢开的被子拉好。
十八岁的烦恼,在四十岁的父亲眼里都是珍贵的。因为他愿意说,我愿意听。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新的副本。而我的男孩,正在慢慢攒够经验值,准备单挑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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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心里那盏灯亮堂堂的。这大概就是当父亲最幸福的时刻——你知道他终将远行,但此刻,他还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需要你,也信任你。
这就够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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