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的第四次
包厢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却觉得闷。
“小周啊,你知道小雅那个前男友吗?”岳母张秀兰放下筷子,笑容满面地看向我,“人家现在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生了,上周还在电视上看到,做科普讲座,那谈吐,啧啧。”
这是今晚第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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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开场。岳母拉着我的手,对满桌亲戚说:“咱们雅雅从小眼光就好,挑男朋友都优秀。小周也不错,公司中层嘛。”——不错,中层。她前男友是“主治医生”。
第二次是敬酒。岳母端着酒杯,对邻桌的大舅说:“老周家那孩子你还记得吧?就是以前常来咱家的那个,戴眼镜,话不多。现在可了不得,协和医院的骨干了。”
第三次是上菜。服务员端上清蒸鲈鱼,岳母指着鱼说:“这鱼蒸得嫩,像小周以前给雅雅做的——哦不对,是小周,我记错了。”
她没记错。
妻子苏雅坐在我身边,低头剥虾,指甲几乎掐进虾壳里。岳父苏建国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面前的酒杯空了,他也没添。
我给他倒满。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第四次,就是现在。
“听说他在北三环买了房,一百八十平。”岳母的声音像菜里的姜丝,细细碎碎,无处不在,“他妈妈上周来我们家楼下超市买菜,碰上了,亲家长亲家短的,我都不好意思。我说,孩子的事过去就过去了,现在各过各的。她说,也是,也是,就是觉得可惜,两个孩子当初感情那么好。”
感情那么好。
我把筷子放下。
苏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哀求。她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明白她的意思:忍一忍,今天是她妈六十大寿。
我已经忍了三忍,从主治医生忍到三甲医院,从电视科普忍到北三环一百三十平。每一次岳母提起那个人,苏雅就低下头。她不敢看我,不敢反驳母亲,不敢在这个家为她丈夫说一句话。
我不是怪她。
结婚三年,我知道她的处境。她是独生女,岳母强势了一辈子,岳父沉默了一辈子。她从小被安排,读什么学校,考什么专业,进什么单位,甚至和谁恋爱——除了最后没成的那个主治医生,还有我这个成了的普通产品经理。
她是这个家里最没有话语权的人。
可她是我妻子。
“妈。”我叫了一声。
岳母没听见,继续跟大姨聊那个人的年终奖。
“妈。”我提高了音量。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岳母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笑:“小周,你说,是不是很优秀?”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我转向主位,看向岳父苏建国。
他六十岁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从开席到现在,除了举杯时说了句“谢谢大家”,他再没开过口。他就坐在那里,像这个包厢里一件沉默的家具。
“爸,”我问,“二十年前,您和妈结婚的时候,妈心里是不是也有个没嫁成的前男友?”
包厢炸了。
筷子掉在骨碟上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刺耳声。大姨倒抽一口冷气。表妹捂住了嘴。
岳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霜,慢慢龟裂。
苏雅愣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只剥了一半的虾。
只有岳父,慢慢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
他不是沉默。他是忍了二十多年。
岳母姓周,叫周慧敏。
我认识她第一天,就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她说话,岳父就听着。她吩咐,岳父就去做。她从不当面驳岳父,也从不当面夸他。
结婚第一年,我在饭桌上听到岳母提过三次那个人。
第一次是过年,她说:“小雅,你还记得小周(另一个周)吗?听说考了研究生。”
第二次是清明扫墓,她说:“人家小周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说话做事就是不一样。”
第三次是去年中秋,她说:“可惜了,要是当初没分,现在孩子都该上幼儿园了。”
那个“小周”叫周正,苏雅的大学初恋,谈了一年多。后来因为岳母嫌他家不是本地人,硬拆了。
我认识苏雅时,他们已经分手五年。
我从不知道,岳母原来这么“可惜”。
结婚三年,我从没在岳母嘴里听过一句满意的话。
我做项目经理,她说“项目经理就是个高级销售”;我们贷款买房,她说“还是全款有底气”;我给苏雅买包,她说“花这冤枉钱不如存着”;我不买包,她说“结婚纪念日连个礼物都没有”。
她不是针对我。
她是对“女婿”这个身份不满意。
我恰好是这个身份目前的持有者。
我曾经试图讨好。过年送烟酒,她说老周不抽烟不喝酒,你送的什么;端午送粽子,她说还是小周家做的嘉兴肉粽好吃;中秋送月饼,她说去年小周家送的那盒冰皮不错——等等,去年?
小周家年年送?
我问苏雅。
苏雅沉默了很久,说:“我妈跟他妈还有联系,老同事。”
“他知道吗?”
“谁?”
“周正。”
苏雅别过脸:“我不知道。”
我没有再问。
有些事,不问是体面,问是自取其辱。
我没想到的是,真正的答案,不在苏雅那里。
在岳父那里。
我认识苏建国有十年了。
他退休前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巧,话少,能一个人修好整条流水线的机器,也能一整天坐在阳台发呆。
第一次上门,他递给我一支烟。我说不抽。他点点头,自己点上了,继续看电视。全程没跟我说第二句话。
岳母在旁边解释:“老苏就这样,闷葫芦,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对我不热情。他对所有人都不热情。包括苏雅。包括岳母。包括他自己。
苏雅说他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我妈说他以前话很多,还会唱歌。我出生后没多久,他就变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以为是工作累的。厂里三班倒,机器昼夜不停,人像零件一样被磨损。
现在我知道,不是的。
他是从某一天开始不说话的。
某一天。
某个他发现了什么的
那一天。
岳母还在说。
她没听见我的问题,或者说,她拒绝听见。
“小周啊,我说这些不是那个意思。”她扯着嘴角,努力恢复寿宴主人应有的从容,“人家优秀是人家的事,你现在也不错嘛,只是起步晚一点,慢慢来。”
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妈,我没问那个。我问的是我爸。”
包厢安静了。
岳母的脸色变了。她看向岳父,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慌张,还有一点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心虚。
“老苏,”她的声音尖起来,“你倒是说句话啊!”
岳父慢慢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目光不是沉默,是审慎。
他在看我值不值得。
二十三年,他守着这个秘密,看着妻子一年年在女儿面前怀念女儿的前男友,看着妻子把家里每一个男人都比下去——他前夫,我,甚至他自己。
他从未反驳。
从未解释。
从未说过一句“够了”。
他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
但此刻,在这间包厢,在他妻子的六十大寿上,我替他问了。
“爸,”我看着他,“您这辈子,后悔过吗?”
他开口了。
“后悔。”
岳母霍然站起来。
“老苏!你喝多了!”
岳父没有看她。
他看着我,声音像
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干涩,平静,每一个字都磨过了二十三年。
“后悔没早带你妈走。”
大姨的筷子掉在地上。
苏雅捂住嘴。
岳母扶着桌沿,脸色煞白。
岳父继续说。
“你妈当年嫁给小周家之前,跟我处过半年。她嫌我家穷,嫁了别人。离婚后带着小雅回来,我收留了她。她说感激,说这辈子对我好。”
他顿了顿。
“她是对我好。给我做饭,给我洗衣,给我生了小雅。可她心里头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岳母
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二十年了,”岳父看着面前的酒杯,“每次她提小周家儿子,我知道她不是在夸那孩子。她是惦记孩子的爹。”
包厢静得像坟墓。
苏雅的手在发抖。
我握住她的手。
“爸,”我说,“您当年为什么不走?”
岳父沉默了很久。
“走了,小雅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她才三岁。不能让她没妈,也不能让她没爸。”
“可是您苦了二十年。”
“苦习惯了。”
苏雅终于哭出声来。
“爸...”
她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他。
岳父僵硬地拍着她的背。
岳母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大姨小声叫服务员买单。表妹低头刷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
没有人敢看岳母。
也没有人敢问她——
二十三年,她真的不知道丈夫什么都知道吗?
还是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散席的时候,岳母一个人先走了。
大姨追出去,表妹跟在后面。岳父站在包厢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像看一场与他无关的雨。
苏雅挽着他的胳膊。
“爸,今晚住我们家。”
岳父点点头。
我开车。
后视镜里,岳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苏雅握着他的手。
没人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过。
我想起结婚那天,岳父在台上站了很久,话筒递给他,他只说了一句:“对小雅好。”
台下稀稀落落的掌声,岳母在旁边小声抱怨“一辈子上不了台面”。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会说。
他只是攒了二十年,等我问。
那晚,苏雅陪岳父在客厅坐到很晚。
我从卧室门缝看出去,她靠在父亲肩上,像小时候一样。岳父的手放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缓慢,生疏,却固执。
二十三年了。他还是不习惯做父亲。
可他在做。
我轻轻关上门。
凌晨,苏雅回到卧室。她躺下,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从后面抱住她。
“我
不知道,”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嗯。”
“我以为他们感情不好,只是性格不合。我从没想过...”
“别想了。”我说,“都过去了。”
“可是我爸呢?”她翻过身,眼睛红肿,“他二十三年,怎么过的?”
我没有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有些问题,问了,就是答案。
第二天,岳母来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身紫红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妆。可再厚的粉也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老苏在吗?”
苏雅堵在门口。
“我爸不想见你。”
岳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站了很久。
我隔着门缝看
见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
“这是...这二十年我攒的。”她的声音很低,“给他。给小雅。都行。”
苏雅没接。
“妈,”她叫了一声,嗓子哑的,“我爸要的不是钱。”
岳母的手悬在半空。
“他要什么?”她声音尖了,“我嫁给他二十年,给他做饭洗衣,给他生了女儿,照顾他父母送终。我还要给他什么?”
“你从来没爱过他。”
岳母愣住了。
“你心里头那个人,从来不是我爸。”苏雅说,“你知道他知道。你假装他不知道。你让他配合你演了二十年夫妻。”
“我...”
“我妈,”苏雅看着她,“你放过我爸吧。”
岳母的手垂下来。
存折落在地垫上。
她转身离开。
高跟鞋声渐渐远了。
苏雅扶着门框,肩膀一抽一抽。
我抱住她。
岳父从卧室出来。
他看着地上那张存折,弯腰捡起来。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楼下,岳母的背影正穿过小区花园。
她的旗袍在初冬的风里,颜色很淡,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岳父把存折放在窗台上。
没扔。
也没收。
他只是放
在那里,像放下一件不属于他的行李。
那天之后,岳母搬去了大姨家。
岳父住在我们家。
他没说要不要回去,我们也
没问。
他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帮我们收快递,晚上和苏雅一起看电视。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对着某个新闻评论一两句。
他养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天天浇水。
苏雅说,他以前在家从不养花,说浪费时间。
现在他有很多时间。
岳母来过几次电话。苏雅接的,话很短。
“爸在吃饭。”
“爸在睡觉。”
“爸在看电视。”
岳父在旁边听着,不接电话。
有一天,岳母又打来。
苏雅按了免提。
“老苏,”电话那头,岳母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小周家...老周走了。心梗。”
岳父没说话。
“他走得突然,我都没见着最后一面。”岳母顿了顿,“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嗯。”
岳父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向阳台。
绿萝的叶子新长出一片,嫩绿,在午后的光里透明。
他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苏雅问我:“你说我爸恨我妈吗?”
我想了想。
“不恨。”
“那他...”
“他爱过你妈,”我说,“二十年前,现在,大概还会继续爱下去。”
苏雅沉默。
“但他不会再跟她过了。”我说,“爱和过,是两件事。”
她看着我,眼
睛又红了。
“你呢?”她问。
“什么?”
“你恨我妈吗?”
我想了想。
“不恨。”
“那你还愿意...”
“愿意。”
我握住她的手。
“我娶的是你,不是你妈。你妈心里有谁,是她的事。我心里有谁,是我的事。”
“你心里有谁?”
“三年前嫁给
我的那个傻子。”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两周后,岳母来了一趟。
她瘦了很多,旗袍空荡荡的。
苏雅开了门。
“我想...看看你爸。”
岳父坐在阳台,对着那盆绿萝。
岳母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老苏。”
“嗯。”
“老周走了。”
“嗯。”
“他走之前,我去医院看过他。”
岳父没说话。
岳母声音很低:“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阳台很安静。
风把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
“他说当年是他怂,他妈嫌我家穷,他不敢争。他以为我会等他,我没等。”岳母顿了顿,“他说,你比我勇敢。”
岳父终于转过头。
“我不是勇敢。”他说,“我是没别的路了。”
岳母看着他。
“这些年...对不起。”
岳父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不怪你。”他说,“人的心,自己说了也不算。”
他走回客厅。
岳母站在原地。
她脸上的妆花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老了。
那个在寿宴上四次夸赞女儿前男友的女人,此刻
只是
一个失去爱过的人
也在被爱的人失去的
老太太。
“老苏,”她对着他的背影说,“我还能来看看小雅吗?”
岳父没回头。
“这是小雅的家。”
苏雅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每周六下午可以来。”
岳母点点头。
她走了。
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远。
这一次,很慢,很轻。
周六下午,岳母来了。
她带了一兜水果,一盒点心。
点心是岳父年轻时爱吃的枣泥酥。
苏雅收下了。
“爸在午睡。”
“那我等下再来。”岳母顿了顿,“让他睡。”
她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转身要走。
“妈。”苏雅叫住她。
岳母回头。
“我爸说,点心他收了。”
岳母眼睛红了。
“诶。”
她走了。
苏雅关上门。
岳父从卧室出来,走到茶几边。
他打开点心盒,拿了一块枣泥酥。
咬了一口。
没说话。
那天晚上,苏雅靠在我肩上。
“周至,”她说,“我们以后会变成这样吗?”
“哪样?”
“相看两厌,各怀心事,凑合过一辈子。”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话就说。”我看着她,“你妈
等了二十年,也没等到你爸问她那句‘你心里是不是还有他’。我替你爸问了。有些话,问出口,就没那么多遗憾了。”
她沉默了很久。
“周至,”她说,“我其实...之前见过周正几次。”
我看着她。
“不是单独见,是同学聚会。他加过我微信,聊过几次。没别的。”她低着头,“但我不敢告诉你。”
“为什么?”
“怕你多想。”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她抬起
头,眼眶红了。
“因为不想等到二十年后再后悔。”
我把她拉进怀里。
“苏雅。”
“嗯。”
“我不在乎你认识我之前见过谁。我在乎的是,认识我之后,你选了我。”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所以以后,不管什么事,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吃醋的,怀疑的,都告诉我。”
“你也是。”
“好。”
窗外夜色漫上来。
阳台上,岳父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日子继续过。
岳母每周六下午来,坐一两个小时,和苏雅聊聊家常,和岳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岳父的话还是不多,但不再躲着她。
有一次,岳母带来一盆新的绿萝,说在花市看到,觉得家里那盆太孤单了。
岳父收下了。
两盆绿萝并排放在阳台上。
一个开白花,一个开绿花。
他给它们浇同样的水。
岳母看着,没说话。
临走时,她在门口站了站。
“下周六,我带肉馅来,咱们包饺子。”
岳父在阳台浇水。
没应。
岳母等了两秒,推门走了。
苏雅追出去送她。
我站在客厅,看见岳父放下水壶。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
嘴角动了一下。
没出声。
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好。”
年三十,我们一家人吃年夜饭。
岳母包的饺子,岳父调的馅——他年轻时在东北当过兵,调的酸菜猪肉馅,一绝。
电视里播着春晚,岳母坐在沙发上看,岳父坐在阳台,对着那两盆绿萝。
苏雅把饺子端过去。
“爸,吃饺子。”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酸菜太酸了。”他说。
岳母在客厅扬声:“老周家的酸菜,就是这个味!你不爱吃,我自己吃!”
岳父没应。
他慢慢吃完那一盘。
那天夜里零点,窗外烟花漫天。
岳父站在阳台,看了很久。
岳母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好看吗?”
“嗯。”
“比咱们那会儿的烟花亮。”
“嗯。”
“老苏,”她说,“明年这时候,还能一起看不?”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
“看。”
岳母笑了。
烟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老了。
他也老了。
可这一刻,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像二十多年前那个秋天,她抱着三岁的苏雅,站在厂区门口等他下班。
他走过来。
她说:“老苏,我回来了。”
他说:“回来就好。”
那之后的所有沉默、隔阂、隐忍,都没能抹掉这一瞬。
原来有些爱,不是没了。
是藏了。
藏在酸菜馅饺子里,藏在阳台上两盆绿萝间,藏在每个周六下午那袋枣泥糕里。
藏了二十三年。
才肯承认。
初七那天,岳母搬了回来。
苏雅帮她收拾行李,岳父在阳台浇花。
岳母带的箱子很轻,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床用了二十年的旧棉被。
“那床被该换了。”岳父说。
“不换,盖惯了。”
他没再说什么。
晚上吃饭,岳母给岳父夹了块鱼。
岳父吃了。
苏雅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我反握回去。
窗台上的两盆绿萝,长出了新的叶子。
一个攀上另一个的藤。
春天来的时候,岳母报了老年大学的绘画班。
第一幅画,是一盆绿萝。
她画了很久,勾线,上色,反复改。
拿给岳父看。
岳父看了很久。
“叶子画多了。”
“哪里多了?”
“这盆就九片叶,你画了十三片。”
“十三
吉利。”
“数不对。”
岳母把画收起来:“不给你看了。”
第二天,画裱好,挂在客厅。
岳父坐在对面,对着它看了整个下午。
苏雅悄悄问我:“你说我爸在看什么?”
我想了想。
“在数叶子。”
她愣
了。
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
五月,苏雅生日。
岳母包了一个红包,厚厚的。
“给你和孩子。”
苏雅打开,里面是那张存折。
“妈,这...”
“你爸没要,给你吧。”岳母说,“这些年攒的,不多,给孩子买奶粉。”
苏雅握着存折,说不出话。
岳父从旁边经过。
“收着。”他说。
苏雅看看他,又看看岳母。
“谢谢妈。”
岳母“嗯”了一声,低头择菜。
她没抬头。
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晚苏雅跟我说:
“我妈这辈子,第一次给
我钱,没说我应该怎么花。”
“人老了,会变的。”
“我爸也是。”
“嗯。”
“周至,”她看着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问了那一句。”
我想了想。
“不是我替你爸问的。”
“那是什么?”
“是他替我
——替我们所有不会在二十年内问出口的人——问的。”
她不懂。
我也没解释。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二十三年前那晚,岳父一个人站在阳台,看着同一轮月亮。
那时候他决定忍。
现在他终于不用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岳母和岳父第一次一起在厨房忙活。
苏雅坐在沙发上,肚子已经很显了。
电视里播着中秋晚会,主持人说: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岳母探出头来:“老苏,葱切好了吗?”
“好了。”
“姜呢?”
“也好了。”
“那你怎么不拿过来?”
“等你问。”
岳母愣了一下。
然后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样笑,不是应酬的笑,不是客气的笑,是
二十三年前那个秋天,她站在厂区门口,看着
这个沉默的男人向她走来。
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也知道他选择了留下。
她等的,
就是他亲口说一句——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没说。
但她
从他那句“等你问”里,听到了。
我端起酒杯。
苏雅也端起茶杯。
岳父、岳母,一起举杯。
窗外明月千里。
窗内一家人。
电视里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我想,
青天答不答,不重要了。
答案,都在人间。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所有涉及的人物名称、地域信息均为虚构设定,切勿与现实情况混淆;素材中部分图片取自网络,仅用于辅助内容呈现,特此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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