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丹东,江风吹得人直缩脖子。
我站在鸭绿江断桥上,望着对岸的朝鲜。那边灰蒙蒙的,偶尔能看到几个小黑点在移动。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回头一看,是几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灰色外套,正用手机拍照。
其中一个姑娘注意到我在看她们,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冲我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个点头,让我认识了金贞雅。
后来我才知道,在朝鲜,陌生人之间是不轻易点头的。那天她对我的那一下,是她在中国两年里,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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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贞雅工作的餐厅,在丹东市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朝鲜风格的装修,墙上是白头山的油画,角落里摆着伽倻琴。服务员都穿着民族服装,走路轻得像踩在云上。
贞雅是这里的领班,27岁,来中国两年了。
“能来中国,在我们那儿是特别大的荣耀。”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慢慢说,“政审要过三关,家世要清白,本人要大学毕业,长相要好,还要有才艺。”
她给我看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那是她离开平壤前,全家人的合影。她站在中间,穿着借来的漂亮衣服,笑得一脸灿烂。两边的父母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可仔细看,袖口都有点磨破了。
“我妈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女儿能去中国。”贞雅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告诉我,在朝鲜,能出国打工的人,回国后街坊邻居都会高看一眼。相亲的时候,对方家里会专门打听:是不是出过国?见过世面的姑娘,嫁人都更有底气。
“我妹妹今年20岁,她的目标就是像我一样,来中国。”贞雅说,“每次打电话回家,她都让我多讲讲中国的事。”
“讲什么?”
她想了想:“讲这里的高楼,讲这里的夜市,讲这里的人走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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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雅的工资,在朝鲜人眼里是天文数字。
每月基本工资4000元,加上小费能到5000多。但要交大使馆费、签证费,还要给国家上缴一部分,最后到手2000左右。
“那也比朝鲜多得多。”她说,“在朝鲜,我当老师,一个月也就400块。”
可我问她攒了多少钱,她犹豫了一下,说:“没算过。”
后来另一个朝鲜姑娘悄悄告诉我,贞雅的妈妈生病了,需要做手术。贞雅把大部分钱都寄回去了,自己只留一点点。
“她不舍得花。”那个姑娘说,“有一次我们逛街,她看中一条围巾,三十块钱,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没买。”
我问贞雅为什么不买。
她笑了笑,说:“围巾有什么用?我妈的病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个笑,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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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雅的生活很简单。
每天六点起床,打扫餐厅,准备营业。客人来了端茶倒水,客人走了收拾碗筷。晚上十点打烊,集体回宿舍。不能单独外出,不能自己逛街,想买东西要由领队带着。
“不想出去走走吗?”我问。
她摇摇头:“规定就是这样的。”
可有一次,她悄悄跟我说,其实特别想去江边看看。鸭绿江就在旁边,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可她来了两年,一次都没去过。
“为什么不去?”
“不敢。”她说,“万一被发现了,会说我不守纪律。不守纪律的人,下次就不能来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还想再来。虽然这里规矩多,可至少……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东西。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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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雅每个月可以给家里打一次电话。
每次十分钟,由领队统一安排。通话内容不能太私密,因为“旁边有人听着”。
可就是这十分钟,是她一个月里最期待的时刻。
有一次,她打完电话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后来另一个姑娘告诉我,那天她妈妈在电话里说,邻居家的姑娘结婚了,嫁了个军官,家里办了三桌酒席。
“她妈说,要是她在,也能找个好人家。”那个姑娘说,“贞雅听了,挂了电话就哭了。”
我问贞雅,想不想结婚。
她摇摇头:“想。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现在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她说,“我想再多待一年,多攒点钱,多看看这个世界。”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丹东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这些走在街上的人,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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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雅回国前一天,我去看她。
餐厅给她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几个朝鲜姑娘轮流表演节目,唱歌跳舞,和平时一样。贞雅坐在角落里,笑着看,笑着鼓掌,和平常一样。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我给大家唱一首歌,”她说,“中国的歌。”
音乐响起,是《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她的中文带着口音,有些字咬得不太准。可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
唱到一半,她停下来,捂着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台下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有人开始鼓掌。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她站在台上,哭得像个孩子,又笑着冲大家鞠躬。
那个晚上,我才明白,她唱的不是歌。
她唱的是这三年。是那些想家却回不去的夜晚,是那些偷偷藏着却不敢说出来的梦,是那两百次下载又删掉的北京照片,是那个只有十分钟却要等一个月的电话。
她唱的是,一个朝鲜女孩在中国,偷偷爱着这个让她又怕又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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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贞雅悄悄约我出来。
她站在餐厅后门,穿着便装,头发披着。我差点没认出来——两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没穿工作服的样子。
“陪我去江边走走。”她说。
我愣了一下:“能去吗?”
“明天就走了,我不怕了。”
我们走到鸭绿江边。凌晨四点,江面雾气蒙蒙,对岸的朝鲜若隐若现。
她站在那里,望着对岸,很久没说话。
“那边就是我家。”她指着对岸,“看得到吗?”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
“看不太清。”
“我也看不清。”她说,“来了两年,每次想家的时候就站在这儿看。看了两年,还是看不清。”
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
“你说,那边的人,知不知道这边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笑了笑,没再问。
太阳慢慢升起来,江面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去。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能看到山,能看到房子,能看到炊烟袅袅升起。
“该回去了。”她说。
临走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她自己洗的。照片上是鸭绿江断桥,夕阳西下,桥的影子拉得很长。背面用朝鲜文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她笑了笑:“‘谢谢你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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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我又去了那家朝鲜餐厅。
领班换了一个新来的姑娘,比贞雅年轻,笑起来也好看。我点了杯茶,坐了很久。
临走时,那个新来的姑娘突然叫住我。
“请问,您是不是认识金贞雅?”
我愣了一下:“认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她让我转交的,说如果有中国人来找她,就给。我等了半年,您是第一个。”
信很薄,只有一页纸。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几行字:
“我很好。妈妈手术成功。我结婚了,嫁了一个好人。他还是会对我说,别想太多。我还是会想。但我知道,想也没用。谢谢你还记得我。丹东的月亮,比我家乡的圆。”
信的最后,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抬头看,月亮很圆,很亮。
丹东的月亮,确实挺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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