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蒲州赌坊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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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三载的蒲州赌坊,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混杂着汗臭。骰子在粗瓷碗里疯狂旋转,叮当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杨钊的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击——这是他在赌桌上养成的习惯,每次下大注前都这样。桌上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铜钱,庄家是个独眼汉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杨兄弟,还跟吗?”
杨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已经连输七把,身上最后五十文钱刚刚押了上去。借来的羊皮袄早在三天前就抵给了当铺,妻子陪嫁的银簪子此刻正别在对面胖商人的帽子上。
“跟。”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独眼汉子嘿嘿一笑,手腕一抖,骰子飞入碗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三个红点朝天。
满堂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杨钊盯着那三枚骰子,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他忽然想起出门时妻子抱着三岁儿子站在门口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看懂了。那是对一个人的彻底死心。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杨钊走出赌坊时,坊门已经关了。他沿着城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积水没过脚踝,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灌进衣领。
路过土地庙时,他看见庙檐下蜷着几个乞丐。其中一个老乞丐睁眼看了他一下,嘟囔道:“又是个输光的。”
杨钊没停步。他走到城西的渭河边,对着黑沉沉的河水站了很久。河对岸有几点渔火,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第二天清晨,守城兵丁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从晨雾中走来,背着一个瘪瘪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南门。
那是蒲州人最后一次见到杨钊。
二、蜀道难·青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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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南节度使府的车马棚里,杨钊正在刷马。
这是他在成都的第三年。从蒲州到成都,他走了两个月——混在商队里当过脚夫,在驿道上帮人写过家书,最饿的时候吃过庙里的施粥。
现在他有正经营生了:节度使府的马夫。月钱三百文,管吃住。
“杨钊!”管事的在门口喊,“鲜于大人叫你去账房!”
杨钊放下马刷,在粗布衣服上擦了擦手。鲜于仲通是节度使的幕僚,半个月前发现这个新来的马夫能写会算,就常叫他去帮忙整理文书。
账房里堆满了卷宗。鲜于仲通指着西南角那堆:“这些是去岁军粮的出入账,三日之内理清。”
杨钊翻开最上面一卷。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人所书。他点了灯,在案前坐下,一笔一笔对起来。
这一对就是三天三夜。第三天天亮时,他拿着整理好的账目去见鲜于仲通。
“大人,账目有疑。”
“哦?”
“去岁报损的陈粮比往年多三成,但守仓军士的炭火钱比往年多了五成。”杨钊的声音很平静,“按常理,陈粮多,翻晒的次数就多,炭火该少才是。”
鲜于仲通的眼神变了。他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忽然笑了:“你以前做过账房?”
“在赌坊里,看人算账看多了。”
那天下值后,鲜于仲通把杨钊叫到后堂,亲自给他斟了杯酒:“有个机会。长安杨贵妃得宠,杨家正在用人。你姓杨,可愿去?”
酒杯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杨钊看着那光,看了很久。他想起蒲州的雨,想起渭河的黑水,想起妻子最后看他的眼神。
“愿去。”
三、长安局:四十枚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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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七载的长安,杨钊已经改名叫杨国忠了。
赐名那天的情形他还记得——兴庆宫沉香亭,玄宗醉眼朦胧地拍着他的肩:“杨钊……不好听。朕赐你一名,就叫国忠。精忠报国的国忠。”
他跪下谢恩,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从那天起,他不再是蒲州赌坊里的杨钊,是大唐宰相杨国忠。
此刻他坐在吏部衙门的正堂,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四十多枚官印。从御史中丞到度支郎中,从兵部侍郎到京兆尹,金印、银印、铜印,在烛光下泛着不同层次的光。
门被轻轻推开,老仆端着参汤进来:“相爷,三更了。”
杨国忠没抬头,手里正在批一份度支奏折。笔是紫毫笔,墨是李廷珪墨,纸是澄心堂纸——都是御赐的,整个大唐没几人用得起的物件。
“放下吧。”他顿了顿笔,“今日还有谁递了帖子?”
“陇右节度使的,安西节度使的,还有……”老仆迟疑了一下,“范阳安节度使的。”
杨国忠的笔停了。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朵黑色的花。
“安禄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
这个胡人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李林甫在时,安禄山见宰相如鼠见猫。李林甫死后,这胡人越来越不安分——截留赋税,私蓄甲兵,在范阳修小长安城。
更可恨的是,陛下信他。信这个满脸横肉、说话憨笑的胡人,胜过信自己这个“国忠”。
“帖子烧了。”杨国忠重新蘸墨,“传话出去,就说本相抱恙,今日不见客。”
老仆退下了。杨国忠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城,更远处是长安的万家灯火。每盏灯下,都可能有人在算计他,就像他在算计别人。
他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批奏折批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快断了。
但弦不能断。一断,这四十枚官印,这滔天权势,这用半生赌来的一切,就全没了。
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笔。笔很重,重得他手在抖。
四、南诏白骨·捷报红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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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于仲通的战报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杨国忠在政事堂拆开火漆时,手很稳。但看完战报,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八万人……折了六万……”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在确认什么。
堂下站着兵部侍郎,汗已经湿了后背的衣裳:“相爷,这……这该如何禀报陛下?”
杨国忠没说话。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唐坤舆全图》。他的手指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南,划过剑南道,停在南诏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小,小到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墨点。但就是这个墨点,吞了大唐六万精锐。
“重新写。”他转身,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写斩首三万,俘获五万,南诏王遣使乞降。”
“可、可是阵亡将士的名册……”
“阵亡?”杨国忠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令人胆寒的东西,“谁阵亡了?那六万人是迷路了,是水土不服,是……染了瘴气。对,染瘴气病亡的。按病亡报抚恤,能省一半钱粮。”
兵部侍郎的脸白了。他想说什么,但看见杨国忠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他见过——在赌坊里,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就是这种眼神。不管不顾,不计后果,眼里只有下一把,只想翻本。
三天后,新的“捷报”送到了兴庆宫。玄宗正在听《霓裳羽衣曲》,看罢捷报大笑:“国忠知朕!朕就知道,南诏小丑,不堪一击!”
他当场下令,赐杨国忠金鱼袋,加封卫国公。
领旨谢恩时,杨国忠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蒲州赌坊,他连输七把后押上最后五十文钱的样子。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他人生最大的一场赌。
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五、渔阳鼙鼓动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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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范阳下了一场大雪。
安禄山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十五万大军。雪落在铁甲上,很快化了,变成水,又结成冰。将士们的眉毛胡子上都结了霜,但没人动,像十五万尊铁铸的雕像。
“儿郎们!”安禄山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长安城里有个奸臣,叫杨国忠!他蒙蔽圣听,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今日,咱们就要去长安——”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
“清君侧!”
“清君侧!清君侧!清君侧!”
十五万人的吼声震落了校场周围树上的积雪。战鼓擂响,一声比一声急,像催命的符。
中军帐里,安禄山正在穿甲。这副明光铠是去年陛下赐的,重六十八斤,穿在身上,连弯腰都困难。
“父帅,”安庆绪在一旁小声说,“真要走这一步?”
安禄山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臃肿的、被铁甲包裹的身影。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很红,不是哭红的,是杀意染红的。
“李林甫在时,我不敢。”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因为李林甫是狐,狐吃人,还知道擦嘴。杨国忠是猪,猪吃人,连骨头都不吐。”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猪要拱倒房子的时侯,你不杀猪,房子就塌了。”
帐外传来号角声。是先锋开拔了。
安禄山最后看了一眼铜镜,然后掀帐而出。风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望向西南方向。
长安就在那个方向。一千二百里,快马七日可到。
“杨国忠,”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咱们长安见。”
六、马嵬驿·雨夜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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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马嵬驿的驿丞半夜被雷声惊醒,点灯一看,院里已经积了水。他披衣起来,想去看看马棚漏不漏雨,刚推开门,就看见一队禁军举着火把冲进驿馆。
火把在雨里滋滋作响,光跳得厉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狰狞可怖。
“陈将军有令!”为首的校尉吼道,“所有人回房!擅出者斩!”
驿丞连滚爬爬退回屋,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看见宰相杨国忠被几个军士从东厢房“请”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鞋也只趿拉着一只。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杨国忠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没人回答。军士们推搡着他往驿门外走。雨很大,很快就把所有人的衣服浇透了。
驿门外有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岁了。军士们把杨国忠推到树下,校尉抽出刀。
刀光在雨夜里一闪。
驿丞闭上了眼。他听见噗嗤一声,很闷,像劈开一个熟透的西瓜。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他数到十七下时,声音停了。
他再睁眼时,看见校尉正在擦刀。刀上的血混着雨水,在火把光下黑红黑红的。树下那摊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割块肉。”校尉对身边人说,“听说吃了奸臣的肉,能辟邪。”
一个年轻军士颤巍巍上前,割了巴掌大一块肉。肉在手里还温着,他看了一眼,忽然弯腰呕吐起来。
呕吐声里,驿丞听见西厢房传来女人的哭声。是杨贵妃在哭。哭声很细,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一直没停,像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天亮时雨停了。驿丞大着胆子出门,看见老槐树下已经空了。只有一大滩暗红色的水渍,在泥地里慢慢渗开。
几只乌鸦落在枝头,呀呀地叫。
七、他死后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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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长安光复。
肃宗李亨回銮那天,长安万人空巷。但站在明德门城楼上往下看,肃宗眼里没有欣喜,只有疲惫。
这座他离开了三年的都城,已经认不出来了。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枯死了一大半,原本鳞次栉比的坊墙塌得到处都是缺口。最刺眼的是兴庆宫——那座父皇曾经宴饮歌舞的宫殿,现在焦黑一片,只剩几根烧剩的柱子,孤零零地指着天。
“陛下,”宦官小声请示,“逆臣杨国忠的宅邸……已经抄没了。宅子怎么处置?”
肃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马嵬驿那个雨夜,想起禁军送来那块还温热的肉,想起自己当时背过身去,吐了。
“拆了吧。”最后他说,“砖石木料,分给受灾百姓盖房。那块地……种上槐树。”
“那坟……”
“坟留着。”肃宗望向城南方向,“让他看着,看他毁掉的长安,是怎么一点一点重建起来的。让他看着,他赌输的江山,还要传下去,千年万年地传下去。”
他转身下城楼,脚步很慢,很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三年逃难路的碎石上。
走到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问身后的太子:“你说,杨国忠临死前,在想什么?”
太子李豫想了想:“可能在后悔。”
“后悔?”肃宗笑了,笑容苦得像黄连,“赌徒输光的时候,从来不后悔赌,只后悔押得不够大,赢得不够多。”
他抬头看天。长安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琉璃。有鸟飞过,是燕子,在忙着衔泥筑巢。
春天又要来了。可有些东西,春天也带不回来了。
就像这场用江山下的赌局,庄家赢了,赌徒死了,可押进去的千万条人命,押进去的盛世气象,押进去的一个民族的精气神——
再也回不来了。
而这样的赌局,历史上从不缺人开。今天有,明天还会有。只要权力还能被私心驾驭,只要国运还能被拿来下注,只要还有人相信,输了可以重来。
所以,记住杨国忠。记住这场用整个大唐做赌注的豪赌。
记住这个教训。
因为赌徒永远相信下一把能翻本,而历史,从不给人翻本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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