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72年的那个春日清晨,长安城的深宫大内静得有些出奇。
二十九岁的北周天子宇文邕,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特意去请他的大堂兄、晋国公宇文护过来。
小皇帝一脸愁容地诉苦,说太后叱奴氏这两天身子骨不太爽利,可偏偏贪杯,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既然堂兄威望高,能不能受累去给老太太读读《酒诰》——那是当年周文王劝诫臣下戒酒的文章,希望能以此感化太后。
宇文护压根没往心里去。
作为把持北周朝政的实际操盘手,这十几个年头里,龙椅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给太后读读书这种家长里短的小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可这回,他把如意算盘打错了。
当他大摇大摆迈进内殿,刚把帛书捧在手里准备念词儿的时候,一直唯唯诺诺站在身后的宇文邕,突然抡起手里那块象征皇权的玉珽,照着堂兄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史书上记下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玉板击碎头盖骨发出的闷响,竟然把殿外屋檐下歇脚的麻雀都给吓飞了。
宇文护身子一歪,踉踉跄跄栽倒在地,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卷没念完的《酒诰》。
早就埋伏在暗处的卫士们蜂拥而上,对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师”就是一顿乱刀,活活将其砍成了肉泥。
那一年,宇文护刚好六十岁。
单看这份履历,此人绝对是个狠角色:短短三年里,接连送走了三位皇帝(西魏恭帝、北周孝闵帝、北周明帝),还顺手宰了三位“八柱国”级别的顶级大佬(赵贵、独孤信、侯莫陈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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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细琢磨他这辈子的流水账,你会发现一件极其怪诞的事儿:这么一个把皇帝当韭菜割、把托孤重臣当鸡杀的权臣,手里的权柄握了整整十五年,怎么直到咽气,都没敢迈出那临门一脚,自己坐上龙椅?
是因为他对宇文家忠心耿耿?
那简直是笑话。
是因为他自己不想当皇帝?
更不可能。
真正锁住他手脚的,其实是北周这个帝国娘胎里带出来的“基因”。
第一笔账:谁才是真正的东家?
想搞懂宇文护的尴尬处境,得先把北周这家“大公司”的股权分配摸透。
北周和隔壁冤家北齐,虽说都是从北魏那个烂摊子上分出来的,但起家的路数那是天差地别。
北齐的高欢家族,那属于典型的“独资企业”。
高欢靠着六镇起义拉起队伍,真刀真枪地把尔朱荣家族干趴下,那是实打实拼出来的江山。
在北齐地界,高家就是说一不二的大老板,其他人顶多算高级打工仔。
可北周的宇文家,情况就复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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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宇文泰能上位,纯属是个意外。
老领导贺拔岳在关中莫名其妙被人暗算了,队伍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贺拔岳留下的那帮骄兵悍将——也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关陇集团”元老们,凑一块儿开了个碰头会,这才把宇文泰推举出来当带头大哥。
说穿了,北周更像是个“股份制集团”。
宇文泰是大家伙儿公推出来的董事长,至于其他的柱国大将军,像赵贵、独孤信、李虎这些人,与其说是下属,倒不如说是带着兵马入股的“原始股东”。
宇文泰在世的时候,靠着过人的手腕和威望,还能镇得住这帮老弟兄。
可坏就坏在宇文泰走得太急,接班人的问题一下子成了大雷。
临终前,宇文泰把这摊子事儿托付给了侄子宇文护。
理由也挺无奈:自己那几个儿子还是穿开裆裤的年纪,而宇文护只比叔叔小六岁,一直在身边帮衬着打理家务,算是知根知底的“大管家”。
宇文护接手的第一天,就发现这账没法算。
门外站着一排战功累累的叔叔伯伯,屋里坐着几个还在玩泥巴的皇室堂弟。
他这个“职业经理人”想号令天下,谁能服气?
为了把屁股坐稳,宇文护走了一步险棋:找个“带头大哥”来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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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上了当时资历最老、已经六十四岁的于谨。
于谨是宇文泰的铁杆心腹,也是八柱国之一。
在决定权力归属的关键会议上,于谨带头给宇文护跪下磕头,这才逼得其他大佬不得不捏着鼻子认账。
这一跪,虽说帮宇文护确立了江湖地位,但也把他的死穴暴露无遗:他手里的权,不是打出来的,是“借”来的。
第二笔账:杀人立威的隐形亏损
既然权力是借来的,根基自然就不稳。
正式掌权后,宇文护很快发现,那些元老重臣们并不是真心听喝。
甚至有人想借着傀儡西魏恭帝的名头搞小动作。
咋办?
宇文护的法子简单粗暴:杀。
557年,他逼着西魏恭帝卷铺盖走人,把宇文泰的世子宇文觉扶上台,挂牌成立了北周。
没过多久,赵贵和独孤信这两个“大股东”对他指手画脚,宇文护随便找了个由头,把这两人都送上了西天。
紧接着,小皇帝宇文觉想夺权,宇文护也没客气,废了之后直接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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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自己的位子显得合法,他必须再立一个宇文泰的种。
于是,他把宇文泰的庶长子宇文毓推到了前台。
這一通操作猛如虎,宇文护看着已经有了曹操当年的架势。
甚至比曹操手更黑,毕竟曹孟德还没敢直接对皇帝动刀子。
但这中间有一笔隐形亏损,宇文护估计没算明白:
翻翻史书,凡是能篡位成功的权臣,像司马炎、刘裕、萧道成这些狠人,都有个共同点——不光要控制朝廷,手里还得有震慑天下的“硬通货”,通常就是泼天的军功。
宇文护有啥?
搞内政、管家务他是一把好手,可真到了战场上,他基本就是个“送人头”的水平。
乱世里,人心最是现实。
你杀人,大家是怕你;可你想当皇帝,大家得服你。
一个从来没打过胜仗的人想坐龙椅,底下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丘八们,谁心里能没点想法?
于是,宇文护掉进了一个死循环:想篡位 -> 威望不够 -> 杀人立威 -> 名声更臭(成了残暴之徒) -> 更不敢轻易篡位。
到了560年,这种焦虑感爆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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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皇帝宇文毓表面上对他言听计从,实际上极有主见。
宇文护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派人下毒弄死了宇文毓。
宇文毓临死前,玩了一招极高明的“回马枪”。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他不想把皇位传给儿子——因为幼主继位,肯定会被宇文护当成傀儡甚至斩草除根。
他在遗诏里写得明明白白:“鲁国公邕,是朕的亲弟弟,宽仁大度…
能把咱们周家发扬光大的,非此人莫属。”
他把皇位传给了已经十七岁、马上就要成年的弟弟宇文邕。
这一手,直接把宇文护的算盘珠子拨乱了。
面对一个即将成年的新君,宇文护只要不想立马撕破脸造反,就只能先忍着。
而宇文邕更是个奥斯卡级别的影帝,为了让堂兄放松警惕,他韬光养晦,甚至不敢过问朝政,这一装孙子就是十二年。
第三笔账:拿人命换选票
宇文护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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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靠杀人杀不出合法性,也明白宇文邕是在装傻充愣。
他太需要一样东西来打破僵局了:一场史诗级的军事大胜。
只要能把东边的北齐灭了,或者把南边的陈朝吞了,这份盖世奇功足够让他压住所有的反对声浪,名正言顺地穿上龙袍。
于是,他开启了一场豪赌。
563年,宇文护凑了二十万大军,又拉上突厥人入伙,对北齐发动了全面进攻。
目标很明确:直捣北齐重镇洛阳。
这本该是他的一战封神时刻。
可战场这地方不认职位,只认拳头。
周军主力推到邙山脚下,迎面撞上了北齐的一代战神段韶和兰陵王高长恭。
段韶一眼就看穿了周军步兵仰攻吃力的软肋,使出了“以骑制步”的杀招。
《北齐书》里记录了那场惨烈的溃败:段韶亲自带着精锐骑兵从邙山上冲下来,配合高长恭的中军,像一把尖刀插进周军的阵地。
周军在谷水河边全线崩盘,大将王雄当场被砍了脑袋。
这一仗输得有多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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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说是“丢盔弃甲三十多里”。
连突厥人都看傻眼了,觉得宇文护实在是太菜,二话不说撤兵回了草原。
一次失败不够,565年,宇文护又想从南边的陈朝身上找回场子。
他发动淮南战役,派宇文宪带着精锐从长安东出。
结果,陈国大将吴明彻利用水军优势,一把切断了周军的粮道。
据《周书》记载,这一仗周军“辎重丢了个精光,淹死的士兵不计其数”,最后被迫退守钟离,狼狈到了极点。
这两次惨败,彻底把宇文护的底裤都给输没了。
邙山之战后,“六军离心,三辅怨谤”。
原本依附他的十二大将军里,有五个开始暗地里跟反对派眉来眼去;就连突厥可汗都在公开场合嘲笑他的军事水平。
在那个靠拳头说话的年代,一个屡战屡败的权臣,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他依然可以咆哮,可以咬人,但他已经失去了统御群兽的资格。
结局:躲不掉的清算
把目光拉回到572年的那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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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宇文邕手里的玉珽砸下去的那一刻,他赌的不光是自己的命,更是看准了宇文护已经是强弩之末。
宇文护倒下后,当天中午,他的长子宇文训就在家里被乱刀砍死;三天后,十二名宇文护的亲信宗室在渭水边被沉了江。
他的老母亲阎氏,虽说被宇文邕奉养送终,但史书里写道,这位老太太“每回看见儿子穿过的旧衣服,眼泪就把衣襟湿透了”。
回头再看宇文护这一辈子,他其实是个悲剧色彩浓厚的“职业经理人”。
他有行政手腕,把北周的内政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对家族也算忠诚,在宇文泰死后的危局中硬是撑住了场面。
但他始终没想明白一件事:在创业初期的公司里,只有带头打下市场的“业务骨干”才有资格谈股权分配。
他弄死了三个皇帝,却始终不敢坐上那个位置。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心里的那本账,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他一生都在等一个证明自己资格的机会,可直到头骨碎裂的那一瞬间,那个机会也没能等来。
信息来源:
《周书·卷十一·列传第三》《北齐书·卷十六·列传第八》《北史·卷五十七·列传第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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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治通鉴·陈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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