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笔,磨出一手江湖气?朋友,你那不叫学魏碑,叫拜错了码头。
这事我见得太多。昨天还有个兄弟,把他临的《始平公》发我看,墨色焦黑,笔画像斧子劈出来的。他很得意,问我这“碑味”够不够纯正。我没说话,让他把手机拿远点,屏幕亮度调暗再看。过了半晌,他回了一句:“老师,这字……怎么看着这么躁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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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出在这儿。现在一提起魏碑,九成的人都直奔龙门石窟那堵石墙去了,以为把毛笔当凿子使,写出钢凿铁铸的痕迹,就叫得了魏碑真传。这简直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你想过没有,一千五百年前,在洛阳伊水边上,那些留下题记的供养人是什么心态?普通百姓、乡绅小吏,捐了点钱凿个佛龛,求个平安富贵。刻字的工匠呢?大多是民间手艺人,甚至是不识字的石工,照着书丹的痕迹,叮叮当当就凿了上去。工具简陋,时间仓促,环境嘈杂。凿歪了、凿崩了、漏笔画了,太正常了。这叫“情境中的工艺”,它的价值在于那份未经雕饰的天真和率直,是那个时代、那个场景下的特殊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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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今天,在明窗净几的书房里,拿着精制的笔墨,非要去刻意模仿一千多年前石匠在荒山野岭的急就之作,还美其名曰“追求金石气”,这不是刻舟求剑是什么?你学到的,很可能只是那份“仓促”和“粗糙”,却丢掉了书法最核心的“书写性”与“文气”。
那么,魏碑的“文雅派”在哪里?在那些埋入地下的墓志里。
尤其是北魏迁都洛阳之后,那些元姓皇族、豪门贵胄的墓志,才是当时顶级书法艺术的真实体现。比如《元倪墓志》,那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雅化魏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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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仔细看它的用笔,起笔处常有露锋,显得神采飞扬,但行笔立即转为中锋,线条圆浑饱满,收笔又自然含蓄。一个点画之中,就有方有圆,有露有藏。再看它的结构,平正宽博为主,但绝不死板,常有微妙的高低、欹侧变化,像一位端正的君子,偶尔流露出洒脱的一笑。通篇气息静穆典雅,疏朗从容。
这哪里是山野石匠的手笔?这分明是深受汉文化熏陶的宫廷书家或高级文人,带着恭敬与哀思,为逝者书写的“最后颜面”。每一笔都深思熟虑,每一划都法度谨严。这才是北魏上层社会审美趣味的标杆,是那个时代书法艺术的“高定款”。
很多人迷信“方笔”就是魏碑的灵魂,拼命用毛笔去“切”出刀刻的棱角。这又走入另一个误区。毛笔是柔软的,它的魅力在于弹性和使转。古人书丹(用朱笔在石头上写),用的也是毛笔,呈现的也是毛笔的圆润特性。后来的刀刻,是对毛笔痕迹的“二次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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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的魏碑书法,应该是透过刀锋看笔锋,去还原和体会毛笔书写时的提拔、转折、疾涩。我们临习时,是用毛笔去表现一种“有金石意趣的书写”,而不是用毛笔去“模仿刻刀”。前者是艺术创造,后者是工艺复制。
你看《张黑女墓志》,它的点画形态,哪里是呆板的三角形?分明是毛笔凌空取势、顺势落纸形成的丰富姿态。它的线条质感,是绵里裹铁,外似柔美,内蕴刚强。何绍基一辈子痴迷它,临了一遍又一遍,学的是什么?学的就是这种“化刚劲于婀娜”的绝世本领。
所以说,真正的“不怒自威”,不是龇牙咧嘴的凶猛,而是胸有丘壑的沉稳。不是剑拔弩张的张扬,而是不露锋芒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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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学好魏碑,别只盯着《始平公》那一类造像记的“猛男”风格。那只是魏碑江湖里的一个门派,而且是比较“野”的路子。你要去看看《张黑女》《元倪》《元怀》《崔敬邕》这些墓志,感受一下什么叫“庙堂之气”,什么叫“文质彬彬”。
把眼界打开,你会发现,魏碑的世界宽广得很。有摩崖的浑朴苍茫,有造像的天真奇崛,更有墓志的典雅精严。它们共同构成了北魏书法的壮丽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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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送你一句话:学魏碑,手上要有石工的力气,心里要有文人的气息。用笔可以追求刀刻的爽利,但行气务必保持书写的流畅。当你不再满足于表面的“刀劈斧凿”,开始琢磨笔画之间的呼应、字里行间的气韵时,你才算真正摸到了魏碑艺术的门槛。
这条路,是从“形似”走向“神似”,从“摹刻”回归“书写”。沉下心来,跟那些地下的北魏贵族们对对话,你的字,自然会褪去火气,生出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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