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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现代中国的浪潮里,有太多振聋发聩的名字被镌刻在丰碑上,也有一些身影,曾在乱世中撑起一片晴空,却在岁月流转中渐渐淡出大众视野。金仲华,便是这样一位被时光轻放,却值得我们反复回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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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金仲华出生在浙江桐乡梧桐镇的一个书香小院,祖屋“静远堂”里,父亲开设的私塾常年飘着墨香。两三岁的他不恋孩童嬉闹,总爱蹲在私塾角落,听先生讲学、看学子读书,四岁时便能流畅背诵《千字文》,那份沉静与聪慧,在邻里间成了美谈。父亲满心欢喜,特意带他去镇上唯一的照相馆留影,照片里的幼童身着灰色长袍,一手紧攥着《千字文》,一手轻轻牵着父亲的衣角,眼神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反倒藏着一份超越年龄的笃定与温和——这份沉静,往后便是他一生的底色。
金仲华的少年时光,没有锦衣玉食,却有着读不完的书和一颗不肯盲从的心。十岁那年,他在父亲的书房里翻到《幼学琼林》,当读到“命之修短有数,人之富贵在天”时,小小年纪的他竟皱起眉头,悄悄拿起毛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大错特错”四个工整的小字。彼时的他,或许还不能完整诠释“人定胜天”的深意,却已本能地拒绝向宿命低头,这份不信命、靠自己的韧劲,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贯穿了他的一生。
13岁,金仲华第一次离开家乡,独自登上开往嘉兴的小火轮,前往嘉兴县立第一中学求学。远离亲人的孤寂,没有让他消沉,反而让他更加珍惜读书的机会。课余时间,同学们忙着嬉戏打闹,他却一头扎进图书馆,尤其偏爱英文和地理书籍,一本《瀛寰志略》被他翻得卷边褪色,每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从山川地貌到各国风土,从政治格局到人文风情,无一不细致琢磨。有人嘲笑他,一个乡下出来的少年,学这些“洋学问”“远方事”毫无用处,他却不卑不亢,淡淡回应:“中国之外有世界,唯有读懂世界,才能真正读懂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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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江大学网图
16岁,金仲华考入杭州之江大学攻读文科。之江大学坐落于六和塔西侧,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这般景致,却没有消磨他的斗志。那时的他,深知自己没有出国深造的机会,想要读懂世界,学好英文便是必经之路。于是,每天清晨天还未亮,当同学们还在睡梦中时,他就悄悄爬上宿舍楼后的山坡,迎着晨曦大声朗读英文,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也只是喝一口凉水,稍作歇息便继续坚持。没有外教指导,没有先进的学习工具,他就靠着课本、词典,靠着日复一日的勤勉,一点点夯实英文基础,为日后驰骋国际舆论场、深耕国际问题研究,埋下了最初的种子。
在之江大学的几年里,金仲华不再局限于书本上的知识,开始接触进步思想,也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旧中国的积贫积弱,看清了国际局势的波谲云诡。他渐渐明白,读书从来不是为了独善其身,不是为了谋取一官半职,而是为了兼济天下,为了找到拯救中国的道路。这份觉醒,让这个从乡野走出的少年,心中多了一份家国担当,也让他更加坚定了“以知识报国、以笔墨醒民”的信念。
回望金仲华的少年时光,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处处藏着不卑不亢、不盲从、敢坚守的力量。很多人总以为,国际视野只能靠海外留学培养,可金仲华用自己的经历打破了这份偏见。真正的视野,从来不是靠环境堆砌,而是靠内心的渴望与坚守;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而是主动选择奔赴心中的远方。这个乡野少年,用勤勉与热爱,打破了出身与环境的桎梏,在年少时便种下了寰宇之心,而后,便要用一生去浇灌、去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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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20岁的金仲华从之江大学毕业,凭借扎实的学识和出色的英文能力,顺利考入上海商务印书馆,担任《妇女杂志》助理编辑,正式开启了他的新闻生涯。谁也不曾想到,这个从乡下走出来的年轻人,会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用一支笔搅动中国的新闻舆论场,用笔墨唤醒民众,用专业解读世界,成为影响海内外的新闻巨擘与国际问题专家。
初入商务印书馆,金仲华做的都是最琐碎、最基础的工作——校对稿件、整理资料、回复读者来信,每天重复着枯燥乏味的流程,却没有丝毫敷衍。他始终坚信,每一份琐碎的工作,都是成长的积累,每一篇稿件,都承载着传递信息、启迪人心的责任。有一次,他在整理读者来信时发现,杂志上的文章大多晦涩难懂,满是生硬的书面语,普通女性读者根本无法理解,很多来信都表达了“想看懂却读不懂”的困惑。
看着这些真挚的来信,金仲华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杂志上增设通俗专栏,用简单易懂、贴近生活的语言,讲解妇女权益、家庭生活,同时加入国际见闻,让普通女性也能开阔眼界、了解世界。彼时,杂志的编辑理念保守,很多人认为“通俗化”会降低杂志的格调,反对他的提议。但金仲华没有放弃,他反复向领导阐述自己的想法,甚至主动撰写专栏稿件,用鲜活的案例、朴实的语言,呈现最真实的内容。没想到,这个看似“不合时宜”的提议,一经实施便大获成功,《妇女杂志》的发行量大幅提升,越来越多的普通女性成为杂志的读者,金仲华也凭借这份认真与担当,得到了领导和读者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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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25岁的金仲华进入塔斯社上海分社担任电讯翻译,这是他第一次系统接触国际问题研究。那时的塔斯社,每天都会传来大量来自世界各地的电讯,涵盖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领域,这些新鲜的信息,让痴迷于国际问题的金仲华如获至宝。他每天熬夜翻译电讯,不仅练就了娴熟的中英文互译能力,更积累了丰富的国际问题知识,对世界格局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在翻译电讯的过程中,金仲华发现了一个令人痛心的现象:当时的中国,信息闭塞,大多数人对国际局势一无所知,很多报纸要么避谈国际问题,要么报道片面失真,误导民众。尤其是在抗战前夕,法西斯势力日益猖獗,国际局势愈发紧张,中国人却因不了解世界,陷入了盲目与迷茫。看着这一切,金仲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萌生了一个念头:用通俗的语言,向中国人解读国际局势,让中国人看清世界的真相,也让世界看清中国的困境,唤醒民众的爱国情怀,凝聚起抗日救亡的力量。
1934年,《世界知识》创刊,金仲华成为核心撰稿人;1935年底,他正式担任杂志主编,从此肩负起“向国人解读世界、向世界介绍中国”的使命。杂志创办之初,条件极其艰苦,没有充足的资金,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甚至没有足够的编辑人员,很多工作都要金仲华亲力亲为。他既是主编,又是撰稿人,还是校对员、发行员,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常常熬夜到凌晨,有时实在太累,就趴在书桌上小憩片刻,醒来后继续投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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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艰难的是,当时的国民党当局对进步舆论严加管控,《世界知识》因宣传抗日救亡主张、揭露法西斯暴行,多次面临被查禁的风险,甚至有特务上门威胁、恐吓。但金仲华没有退缩,他始终坚守“客观、公正、通俗”的原则,顶着压力,用犀利而温暖的笔锋,解读国际局势,传递抗日信念。为了让普通读者能看懂复杂的国际问题,他独创了“国际政治形势图解”专栏——亲自绘制时政地图,略去无关的山河地名,用简单的图案、符号,将复杂的国际关系、战争局势,直观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这种图文结合的方式,在当时是前所未有的。有读者回忆,那时的《世界知识》,几乎是家家户户的必备读物,很多人靠着杂志上的文章和地图,了解抗战局势,看清世界真相,坚定了抗日的信心。1936年,金仲华与沈振黄合作出版的《国际政治参考地图》,更是成为当时研究国际形势者的必备书籍,就连八路军、新四军的指挥员,都靠这本书了解国际局势,制定作战策略。这份坚守与付出,让《世界知识》从最初发行量只有几千份的小众杂志,迅速风靡全国,发行量飙升到几万份,成为抗战时期中国人了解世界的“窗口”,成为金仲华以笔为刃、以文救国的最好见证。
在深耕新闻事业的同时,金仲华还协助邹韬奋创办了《大众生活》《生活日报》《永生》等进步报刊,成为邹韬奋最得力的助手。两人志同道合,并肩作战,在新闻战场上,用文字唤醒民众,用舆论支援抗战,成为乱世中最坚定的战友。那些年,金仲华用一支笔,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精神长城,让迷茫中的中国人看到了希望,让漂泊的心灵找到了归宿,也用自己的坚守,诠释了文人的良知与家国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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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青年时期的金仲华,是新闻战场上的战士,用笔墨唤醒民众、支援抗战,那么中年时期的他,便是隐蔽战线的英雄、人民外交的开拓者,是宋庆龄最信赖的助手,用真诚与专业,搭建起中国与世界沟通的桥梁。而晚年的他,身居高位却初心不改,即便遭受迫害,也始终坚守信念,用生命诠释了文人的风骨与担当。
1938年,金仲华受宋庆龄邀请赴香港,担任《星岛日报》总编辑,同时加入宋庆龄主持的保卫中国同盟,担任中央委员。彼时的香港,是国际舆论的交汇点,也是抗日救亡的重要阵地,金仲华深知自己身上的责任重大,他一边主持《星岛日报》,传播进步舆论,揭露法西斯暴行,一边协助宋庆龄开展保盟工作,负责华语通讯,向海外华侨、国际友好团体募捐,为解放区筹集药品、粮食、医疗器械等急需物资。
那时,国民党当局对解放区实行严密封锁,物资运输异常困难,稍有不慎,便会有生命危险。但金仲华没有退缩,他凭借自己在新闻界、外交界积累的人脉,冒着生命危险,秘密联络海外华侨和国际友人,开辟隐蔽的运输渠道,将募捐到的物资,一点点运往解放区,送到军民手中。他常对身边的人说:“宋庆龄先生信任我,解放区的军民需要我,我不能退缩,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完成这份责任。”这份赤诚与担当,让他成为宋庆龄最信赖的人,两人的情谊,跨越了三十年,不离不弃,并肩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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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事变网图
"皖南事变"发生后,国民党当局严密封锁消息,歪曲事实,污蔑我党。金仲华在香港得知真相后,悲愤交加,他不顾国民党反动当局的禁令,不顾个人安危,利用《星岛日报》的阵地,将周恩来在《新华日报》发表的亲笔题词“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制成锌版,刊登在报纸上,同时冲破封锁,刊登皖南事变的真相报道,让海内外读者了解到事件的本来面目。这份正义与勇气,在当时的乱世中,显得尤为珍贵,也为中国共产党争取到了广泛的国际同情与支持。
金仲华与宋庆龄的默契,早已超越了上下级,成为生死与共的战友。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他陪同宋庆龄会见毛主席、周总理,搭建起沟通的桥梁;1949年,中共中央邀请宋庆龄北上参加新政协,特意嘱咐由金仲华这位“最信任、最可靠的人”转达邀请。这份双重信任,是对他人品与担当的最好认可,也见证了他在隐蔽战线做出的巨大贡献。
抗战胜利后,保卫中国同盟更名为中国福利基金会(后更名为中国福利会),金仲华始终担任领导职务,协助宋庆龄开展福利工作,关心妇女儿童的生活,助力中国福利事业的发展。应宋庆龄邀请,他参与创办新中国唯一面向海外的英文月刊《中国建设》(今《今日中国》),并担任社长。为了办好这份杂志,金仲华亲自审阅稿件、打磨译文,坚决拒绝空洞的宣传,坚持“真实、客观、生动”的原则,用鲜活的案例、朴实的语言,向世界介绍真实的中国,让这份杂志成为世界了解新中国的重要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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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金仲华的才华得到了充分发挥,他身兼数职,担任上海市副市长、上海市政协副主席,同时兼任中国新闻社首任社长、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还负责《新闻日报》《文汇报》等报刊的工作。身居高位的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没有贪图享乐,始终保持着文人的本色,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他的住所简陋,家具陈旧,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不接受宴请,不收受礼品,对自己严苛至极,对下属却平易温和,深受下属的敬重与爱戴。
作为上海市副市长,他分管文教工作,始终把教育和文化事业放在心上,走遍了上海的各大学校与文化单位,修缮校舍、改善办学条件、扶持文艺团体、创办新闻学校,为上海文教事业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作为中国新闻社首任社长,他始终扎根新闻一线,定期听取工作汇报、审阅稿件,坚持面向华侨、客观真实的报道原则,让中新社成长为新中国对外传播的重要力量。同时,他深耕国际问题研究,培养了大批专业人才,撰写了大量国际评论,为国家外交决策提供了扎实的参考。
然而,这样一位坚守良知、默默奉献的巨匠,在“文革”中却遭到了诬陷与迫害,被强加以莫须有的罪名,遭受了无休止的批斗与折磨。即便身处绝境,他也始终坚守自己的信念,不肯屈服,不肯低头,用沉默与坚守,捍卫着文人的尊严与良知。1968年4月3日,这位一生勤勉、赤诚报国的巨匠,在自己的书房里含冤离世(上吊自尽),年仅61岁。他的离去,是中国新闻界、国际问题研究界、外交界的重大损失,也是宋庆龄心中永远的痛。多年后,宋庆龄在《怀念金仲华——中国建设的创始人之一》中深情写道:“他是我一直非常尊敬的人。在过去的爱国和进步事业中,他不遗余力地帮助了我和我的同志们。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进步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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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庆龄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1978年2月,金仲华获得彻底平反,恢复名誉;同年8月12日,上海市委为他举行骨灰安放仪式,告慰这位蒙冤的英灵。1989年4月3日,他的骨灰迁入上海万国公墓名人墓园,供后人永远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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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几十年过去,时代变迁,岁月流转,很多人已经淡忘了金仲华这个名字,淡忘了他用一支笔、一张地图,为中国做出的巨大贡献。但那些他创办的报刊,那些他绘制的地图,那些他撰写的文稿,那些他坚守的信念,却永远留在了历史的长河中,永远影响着后人。
金仲华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却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守住了自己的初心,扛起了自己的担当。他没有海外留学的履历,却凭借自己的勤奋与热爱,读懂了世界,也让世界读懂了中国;他身居高位,却始终保持着简朴的本色,默默付出,不求回报。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格局,从来不是靠履历堆砌,而是靠坚守与热爱;真正的巨匠,从来不是靠虚名彰显,而是靠实干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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