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年:当我成为仪式本身》
姥姥的发间,藏着年的第一个秘密。
那是儿时岁月里,腊月二十三的黄昏,灶糖的甜酥还腻在舌尖。7岁的我倚在她膝间,数着煤油灯投在糊着旧报纸土墙上的影子。
姥姥的手拂过我的发间,我调皮的,揪下一根她头发里的白发,姥姥眯着眼睛,接过我手里的白发,在指腹间,反复捻着这一丝极细的亮,我看着它融进昏黄的光里。“年啊,就是个小贼。”她声音轻轻的飘进我的耳朵,“偷走黑发,还给你记忆。”
当时我不懂。只知道每过一年,姥姥的头发越来越白,像冬天里的枯燥附着白白的一层雪。可村口大集里,喧腾的锣鼓秧歌,房梁篮子里满满当当的花生、毛嗑、大虾酥糖,补了不知多少次的铝盆里胀鼓鼓的发面,还有那件压在箱底、总有樟脑丸气味的红彤彤的新衣,却如旧如昨。
年的味道,是反复的,复杂的。
蒸锅揭盖时热滚滚的湿润,爆竹炸开后辛辣刺鼻的烟雾,供桌上发面馒头沉稳的麦香,以及舅舅们用冻红的手写春联时,墨汁清苦的香气。
这些气味被姥姥用满是皱纹和斑痕的手,一点点塞满家的每个缝隙。
许多个“年”就这样,年复一年的被安然收进了记忆那只日渐沉实的樟木箱里。
直到我自己,来到不惑之年的腊月,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我在镜前整理鬓发,一道刺目的银光闪过——一小簇,倔强地藏在黑发深处。
我默然将那抹白色掩起。直至深夜,玩闹的疲倦的,小皮猴子,蜷在我怀里,小嘴巴轻轻呢喃着,妈妈。
看着皮猴子俏皮的模样,一滴温热的泪,滑落鼻尖,顺着唇跌落在孩子的额头,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皮猴子睁开眼,伸手触摸我下颌上未擦净的水痕,好奇的尝了尝:“妈妈的眼泪,是咸的,涩的…” 他眼里闪着不解的目光。
我笑着,拂过自己的脸,抹干了泪痕,年味里便混进了这一丝咸涩。
这一刻,我才模糊感到,年收走的,不止是旧日历。
窗外孩子们的嬉闹声渐弱,电视里依旧说着腊月里的种种旧俗,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簇银白闪现时,轰然调转了位置。
不经意间,我成了那个在灶间忙碌至深夜的人,计算着开支与人情;成了那个在子夜钟声里默默祈祷的人,心愿里装满了别人的平安;成了那个在团圆饭桌上不动声色咽下疲惫、挤出笑容的人。
我将那根白发捻在指间,动作与当年的姥姥重叠时,它轻得如同虚无,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一扇沉重的门。
“年,再也不见你了。”我在心里轻声说。
不是年不见了。
而是当年那个需要仰头看对联、需要踮脚够灯笼、需要捂住耳朵躲鞭炮的孩子,已经变成了贴对联的人,挂灯笼的人,点燃鞭炮引线的人。
我成了童年记忆里,那个仿佛无所不能、撑起整个节日的大人。
所有的仪式依旧:春联还是红的,饺子还是元宝形,年前的日子依然忙碌滚烫。
可我不再是那个纯粹的接收者。我成为了这些仪式本身,变成了“年”流淌过这个家的顶梁。
姥姥、父母……他们曾站的位置,如今站着我。而更小的身影,正在我膝边,用我曾有过的眼神,打量这个由我构筑起来的世界。
镜子前,我将那根白发轻轻放在窗台。夕阳给它镀上金色的、转瞬即逝的光,像极了多年前那盏煤油灯的火苗。
我终于听懂了姥姥的话。
年不是贼,它是温柔的接力,是把黑发染成白雪的时光,是让我们在某个措手不及的时刻猛然发现:我们深深爱着的、并最终成为的,正是我们当初仰望的背影。
而每一个这样顿悟的瞬间,都是年,在我们生命里盖下的、看不见却永存的轮回。
![]()
年,在日历上嬉戏
我偷偷拔掉发间的白色印记
笑着,将零碎的年味收起
鼻尖划过一行握不住的泪滴
咸涩的味道冲刷着儿时的记忆
自从我成为了记忆中的你
年,再也不见你
我是鹅,一只超级喜欢写诗的东北酸菜鹅。如若你愿意,请留下你的故事,我来成诗,留下你的故事。鹅起笔,书你忆,你我皆可『寄难平』『存往思』『散执念』『与君绝』『盼卿书』……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