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面的香气,与炖肉熬汤都不同。那是一种暖洋洋的、带着微醺的甜意,悄悄地,从厨房的角落弥漫开来,像个腼腆而固执的客人,不声不响地,便占满了整个屋子。
母亲发面,必得用那口养了多年的老陶盆。盆沿有一处不经意的豁口,她却总说,离了这豁口,面便发得不“亲”。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木格窗,在案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斑。母亲就在那光斑旁边,舀出雪白的面粉,在盆里堆成一座小小的、柔软的山。山尖掏一个窝,像是给某个隐秘的仪式预备的祭坛。酵母是用老面头,掰碎了,用温水化开,那水便成了浑浊的乳白色,漾着一股淡淡的、粮食腐败后又重生般的酸气。这气,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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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徐徐地注入“山窝”,母亲的手便探进去,开始和弄。起初是生疏的,粉是粉,水是水,窸窸窣窣地响,像冬夜里细雪落在枯叶上。渐渐地,声音变了,成了柔腻的、粘连的“咕啾”声。母亲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地凸着,指节却灵巧地屈伸,将那些散漫的、倔强的粉末,一点点收服,聚拢,揉合成一个光滑的、温顺的团体。那过程,看得人心里也莫名地安稳起来,仿佛世上一切纷乱,最终都能被一双手,耐心地,揉成一个圆融的“团”。
面揉好了,团在陶盆里,用一块浸湿的、印着蓝花的旧笼布盖上。母亲将它安置在灶台边最暖和的那一小块地方,拍拍手,像送一个孩子去睡一场悠长的午觉。“让它醒着去罢。”她说。这“醒”字用得好。面不是“发”,是“醒”。仿佛那团沉默的、混沌的物质里头,本就藏着一个蓬松的、喧腾的梦,只需一点温度,一点时间,它自己便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完成它自己。
家里便安静了。父亲在堂屋里修剪水仙,剪刀发出“喀嚓、喀嚓”的、清脆而寂寞的声响。我守着一本书,心思却总被厨房里那无声的变化牵着。过了一两个时辰,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揭开笼布一角。
呀。那面团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它胀大了许多,饱满地顶着笼布,表面裂开几道自然而优美的纹路,像大地春回时,解冻的泥土绽开的微笑。凑近了闻,那股微酸的、甜润的香气更浓了,还带着一丝酒酿般的、令人微眩的暖意。最奇妙的是,将手指轻轻按下去,那光滑的面皮便温柔地陷落,等你抬起手,它却又缓缓地、极有韧性地回升起来,留下一个浅浅的、随即消失的指印。这便是“醒”透了。它有呼吸,有弹性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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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时候才走过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她的意料与等候之中。她将面团重新倒在洒了薄粉的案板上,用力地揉,称之为“排气”。将那团物质在沉睡中积蓄的、过于澎湃的活力,温柔地挤压出去,让它再次变得紧实、柔韧、驯服。这第二次的揉,似乎比第一次更带了些庄严的意味,是给予它一个更妥帖的、可以承载形式的生命。
然后,便是塑形了。母亲的手巧,能做出许多花样。最简单的馒头,团得光滑圆润,用筷子头点上胭脂红,便是一张憨喜的脸。复杂些的,是枣花馍。将面团搓成细长条,盘绕,折叠,中间嵌上一颗深红的枣,那枣便成了花心,面团成了层层叠叠的花瓣。还有的,捏成小鱼,小刺猬,用绿豆点睛,活灵活现的,仿佛下一刻便能从案板上游走、跑开。做这些时,母亲是沉默而专注的。午后的光移了位置,从她的肩头滑到臂弯。那些白白胖胖的生灵,在她手中诞生,排列在案板上,静静地等待着最后一场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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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灶早已烧起,不是炖肉那般的文火,是旺旺的、噼啪作响的硬柴火。火光映着父亲沉静的脸,他专注地守着那灶膛,不时用铁钳拨弄一下,让空气进去,让那火燃得更欢实、更均匀。那口最大的铁锅,添了半锅水,此刻已开始发出“嘶嘶”的、预备着的低吟,锅盖的边缘,逸出几缕试探性的白汽。母亲将案板上的“生”物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托起,摆进早已铺好湿笼布的蒸屉里。雪白的馒头,憨态可掬的枣花馍,还有那些小鱼、小刺猬,此刻都安静地列着队,挨挨挤挤,却又互不粘连,各自守着自个儿的一方小天地,等待一场盛大的、关乎蜕变的蒸腾。屉子一层层垒上去,越垒越高,最后盖上那厚重的、杉木制的尖顶锅盖,严丝合缝。那尖顶,像一座微型的、肃穆的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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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水的低吟,渐渐成了“咕嘟咕嘟”的、滚沸的喧嚷。那声音是厚实的,带着力量,震得锅盖微微地颤。白汽不再是一丝一缕,而是成团成簇地,从锅盖与屉子的缝隙里,从杉木的纹理里,一股脑地往外冲。起初还是试探的,犹豫的,不多时,便成了奔涌的、乳白色的云雾,轰然而起,直扑向低矮的屋顶,又沿着梁木弥漫开来,将整个厨房的上半截,都笼在了一片暖湿的、带着面食原生甜香的迷雾里。人在其中走动,身影便模糊了,说话声也像是隔了一层水,闷闷的,软软的。
母亲并不离开,就坐在灶前的小凳上,与父亲隔着蒸腾的雾气对望一眼,并不说什么。火光将她的侧影投在雾气上,晃晃悠悠的,像个古老的皮影戏。她在守候,守着火,守着时辰,守着那一屉屉正在经历无形变化的、由她手创造的生命。这守候是静默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郑重。年节里许多事,热闹是给外人看的,唯有这灶前的守候,是给自己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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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小半个时辰,母亲站起身,并不掀盖,只侧耳贴近那汹涌的白汽,听里面的动静。父亲也停了添柴,让那火稳着。厨房里霎时静了许多,只有水汽在头顶无声地汇聚、凝结,又化成细小的水珠,滴落下来,“嗒”的一声,落在泥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成了。”母亲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声解令。
父亲拿过一块厚厚的湿抹布,垫着手,握住那滚烫的锅盖柄,一提,一掀——
轰!更浓烈、更蓬勃、更饱和的白色云团,裹挟着无法形容的、混合了麦芽甜与谷物醇的热香,劈头盖脸地涌出来,瞬间吞噬了眼前的一切。待那白气稍稍散开些,才看见那蒸屉里的景象:方才那些白生生的、略显紧实的“生”物,此刻一个个都胀大了足足一倍,变得无比松软、丰腴,表皮光滑紧绷,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馒头开花儿了,裂着十字或三瓣的口,笑得没心没肺;枣花馍的“花瓣”层层舒展,当中的枣儿被蒸汽熏得油亮亮的,红得像要滴下蜜来;那些小鱼小刺猬,也胖乎乎、圆滚滚的,憨拙可爱。热气还在它们身上袅袅地升腾,仿佛它们活了过来,正舒畅地吐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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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用筷子,飞快地将它们拣到早已备好的、垫着干净玉米叶的秫秸盖帘上。那动作快而稳,指尖不怕烫似的。热馒头捧在手里,软得不可思议,微微的沉,微微的弹。忍不住掰开一个,一股更浓郁的热气“噗”地冒出,里面的瓤子雪白,孔隙细密均匀,像最好的云絮。顾不得烫,咬一口,那是一种单纯的、厚实的、带着阳光与土地记忆的甘甜,瞬间盈满了口腔,什么佐菜也不需要,这本身便是圆满。
一屉又一屉,蒸汽一次次涌起,又一次次散开。盖帘上的馒头、花馍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小的、散发着无尽暖香的山。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大亮了,冷清的蓝白色,越发衬得屋里这一片丰饶的金黄与雪白,是何等的殷实,何等的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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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终于直起腰,擦了擦额角不知是汗还是蒸汽凝成的水珠,望着那满盖帘的成果,脸上是倦怠的,眼里却是亮的。父亲蹲在灶口,就着一碟酱瓜,已经吃起了第一个馒头,嚼得很慢,很用心。
这便是腊月二十八这一日的全部光景了。从一团沉默的、混沌的面,到这一屉屉暄腾腾、白胖胖的实在物,其间经历的是两次醒发,一场旺火,一灶沸水,和一家人整日的守候。年的形状,到了这一日,便被这熊熊的灶火,被这汹涌的蒸汽,给彻底地蒸了出来,夯实在了。它不再是一个飘忽的念想,它就是手中这沉甸甸的、温热的一团,是可以吃进肚里,化作力气,抵御一切寒凉的、最本分也最可靠的承诺。
屋子里,发面的甜香还未散尽,水仙的清冽幽幽地掺进来,混着灶膛里残火的暖意,酿成一种近乎神圣的安宁。那些馒头与花馍,静静地排列在盖帘上,在将暗未暗的暮色里,仿佛还在轻轻地、满足地呼吸。它们已经“醒”透了,又被蒸熟了,此刻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岁末的静好里,等着明日,等着新年,等着被再一次郑重地捧起。
这便是一年将尽时,最踏实的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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