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越浓,心就越慌。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越是临近除夕,那颗心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拼命地往一个方向拽。那个方向,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地铁轰鸣,只有一条或许已经修成了柏油路的老街,和一扇或许已经落了锁的老门。
车开进村口的时候,天都快擦黑了。路上整整五个小时,后半程几乎是一个人咬着牙开下来的。副驾空着,后座堆满了给并不存在的“家人”买的年货——一些城里买的坚果点心,还有两瓶好酒。其实没人喝,但总觉得,得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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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就在村子的最东头。把车停下,引擎熄火,世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敲得耳膜疼。推开那扇熟悉的铁门,吱呀一声,在暮色里传得老远。院子里,荒草早就淹没了小时候母亲种月季的花坛,快有半人高。堂屋的门虚掩着,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胡乱缠着。
解开铁丝,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旧木头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猛地呛了一口,却莫名让人心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划过。沙发上盖着的旧床单落满了灰,桌子上,我中学时用的那个搪瓷杯还倒扣在那儿,旁边是结得很艺术的蜘蛛网。墙角,雨水渗进来的痕迹像一幅暗淡的地图。
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我没有开灯,就这么摸着黑,走到大门口。门槛石被岁月磨得光滑冰凉。我坐下来,点了一支烟。火星在浓稠的黑暗里一明一灭。
就是这儿。就为了回来,在这冰凉的门槛上坐这么十分钟。
好像只要坐在这儿,时空就能错位。左边厨房里,立刻会传来母亲哐当哐当炒菜的声音,还有她惯常的唠叨:“别在门口坐着,有风,快进来!”右边院子里,仿佛下一秒父亲就会推着他的二八大杠进来,车把上挂着一条肉,笑着喊我的小名。而我,好像还是那个因为考试不及格,不敢进门,蹲在门口哭鼻子的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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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实是,厨房冷锅冷灶,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烟抽完了,屁股也坐得冰凉。那十分钟里,前半程是回忆,后半程是发呆。脑子里的电影放完了,屏幕暗下来,只剩下眼前这片实实在在的、荒芜的漆黑。
但你说怪不怪,就这十分钟,心里那块一年到头都悬着、堵着、无处安放的大石头,咣当一声,好像就落到了实处。哪怕落下的地方,是一片废墟。
网上有个话题,叫“为什么过年非要回那个破老家”。底下成千上万的留言,故事各不相同,底子却一模一样。一个网友说,他老家房子塌了一半,每年回去,就站在那片断壁残垣前抽根烟,觉得那才是真正的“站直了”。另一个女孩说,父母走了以后,她把老屋租了出去,但每年除夕下午,她总会找个理由去租户那里“看看”,其实就是为了摸一摸自己小时候刻在门框上的那道身高线。
老家是什么?它早就不是一套房子,几间瓦屋。它是你所有安全感最初的形状。是在外面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之后,潜意识里唯一想撤回的“出生点”。哪怕这个“点”已经荒草丛生,破败不堪,但它给你的坐标是确定的。你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这就像船知道了锚在哪儿,哪怕风浪再大,心里不那么怕。
坐在老家门口发呆的那一会儿,是我们成年人独有的“系统重置”时间。摘掉“某某经理”、“某某总监”的工牌,卸下“妻子”、“丈夫”、“父母”的角色,甚至暂时忘掉“房贷”、“车贷”、“KPI”这些词。就做回那个很多年前,一无所有,却也轻松无比的自己。吹一吹家乡冬天冷冽又干净的风,闻一闻空气里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秸秆燃烧的味道,感觉灵魂上那层厚厚的、名为“社会人”的包浆,被轻轻地刮掉了一层。
有句话流传很广,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其实,即便父母不在了,那个“来处”依然在。它就砌在那每一块斑驳的砖里,藏在每一缕熟悉的风中。回去坐一坐,不是沉溺过去,而是给现在的自己充电。你知道你的根,还深深地扎在那片土地里,这让你无论在外面飘得多高、多远,都能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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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能回去,就回去看看吧。别管房子是不是旧了,别管村里是不是只剩老人了。回去,安静地坐一会儿。在那片专属于你的寂静里,把这一年的疲惫、委屈、得意、失落,统统拿出来,让故乡的风晾一晾。然后,你会带着一种被洗礼过的平静,重新推开门,走进外面那个喧嚣而又必须奋斗的世界。
那扇门,永远为你留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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