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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 刘彦君 摄影报道
2月14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七,距离除夕仅剩两天。清晨六点,天还黑着,刘高华醒得比闹钟早。
他摸黑穿上工作服,把保温杯灌满热水,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把领口紧了紧。从四川剑阁县下寺镇到翠云廊景区大门,要开半小时车。路上没什么人,车灯照着前面的路,白雾蒙蒙。
7点50分,刘高华把车停在景区门口。袁富海已经到了,站在门口搓手。“刘叔,早。”
“走。”
两个人推开景区门,两边古柏静默伫立,枝桠伸向天空。刘高华在一棵歪脖子柏树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裂纹。露水打湿了手心。
这林子里头的活,细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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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高华和袁富海一起巡护
“林子里的活,细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翠云廊的301棵古柏,长在刘高华脑子里。不用翻本子,哪棵歪了,哪棵冒了新枝,哪棵的树皮又裂了一道口子,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早上八点是上班时间。刘高华说,那是“正常情况”。春节期间,他和搭档袁富海每天五点就得爬起来,六点天还没透亮就得进林子。
每天都得来,“游客没到,我们先走一遍。看看树枝有没有被风刮断,台阶滑不滑,防火隔离带有没有被人踩坏。”
说是搭档,其实是徒弟,袁富海2023年底才来。这之前,整片林子就刘高华一个人守着,守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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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富海查看松动的栅栏
“最开始压力大得很,天天悬着心。”刘高华走在前面,脚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后来,两个人就一起扎在林子里。
巡一趟林,正常天气一个多钟头。遇上刮风下雨,三四个小时打不住。走到一棵古柏下,刘高华蹲下身,用手扒开落叶,露出潮湿的泥土。他盯着树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积水。
袁富海走在后面,眼睛也没闲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刚落下的柏树叶,凑到眼前端详。叶片深绿,边缘有一点点干枯的痕迹。他把叶子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碾了碾。
“咋样?”刘高华回头。
“应该没事,自然落的。”袁富海把叶子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随手扔回树根底下,“要是发黄或者有虫眼,就得拍下来问问专家。”
再往前走,袁富海在一棵古柏前停住。他双手握住护栏的柱子,用力晃了几下。栏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松动的铁件磕在石头上,闷闷地响。他掏出手机,退后两步,对着拍了三张——远景、近景、特写。
“这个得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松动不算大,但时间长了怕出问题。万一游客靠着拍照,栏杆倒了,把人摔着。”
刘高华走过来,伸手晃了晃那根柱子,点点头,“记下来,回去就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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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富海查看掉落的柏叶
“剥树皮,跟撕我们身上的肉一样”
刘高华今年59岁。来翠云廊之前,他在机关搞运输。袁富海33岁,以前做设备,来的时候两眼一抹黑,从零开始。
都不是学林业的。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半个专家”。不懂就问。加专家微信,拍照片,问这是啥病虫害,那棵树咋救。几年下来,手机里存满树的各种角度。
刘高华划拉着相册,95%都是翠云廊。“从2019年来的那天就开始拍。春天拍发芽,夏天拍长叶,秋天拍落叶,冬天拍雪压枝。哪棵树今年叶子黄得早,哪棵树去年这时候还绿着,照片一翻就晓得。”
比病虫害更让人心疼的,是人。
有人觉得古树有灵气,爬上去骑在树枝上拍照。有人掰树枝,剥树皮,说是拿回去泡酒、当药引。还有人往树上钉钉子,挂红布条。
刘高华见了就上去拦。钉子一颗颗拔掉,红布一条条扯下来。保护设施从最早的七处,增加到现在的二十多处,警示牌、围栏、监控探头,能上的都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相处久了,有人剥树皮,跟撕我们身上的肉一样。”
走到景区中段,刘高华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棵歪斜的古柏,眼睛亮了一下。“这棵,我最喜欢。”
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皮皴裂,沟壑纵横。最打眼的是,树干上有大片焦黑的疤痕,从根部一直蔓延到半腰,像被火烧过。可焦黑之上,枝桠繁茂,绿叶葱茏。
“它叫阿斗柏。传说三国时候,刘阿斗路过这里,在这棵树下歇过脚。”刘高华伸手摸了摸那片焦黑的树皮,动作很轻,“相传,有一年林子里着火,旁边的庙都烧没了,这棵树被火燎过,大家都以为它活不成。结果第二年春天,它又发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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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高华和他最爱的阿斗柏
他仰起头,看着伸向天空的枝桠,眯起眼睛。
“你看它,烧成那样,还活得这么好。生命力顽强得很。”刘高华顿了顿,“我每次巡到这儿,都要站一会儿,就那么待着,静静看着。”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阿斗柏按了一张。“我存了好多张阿斗柏。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翻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像又走到它跟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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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高华手机里的翠云廊照片
“我们就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往回走的路上,刘高华走得慢。他看看左边的树,又看看右边的树,时不时伸手摸一下树干。
走到一棵柏树前,他停下来,指着一旁牌子上的二维码说,“现在每棵树都有身份证,11位数字,前六位510823,跟咱们剑阁人身份证一样。”
刘高华掏出手机扫了扫,屏幕上跳出这棵树的信息:树高、树径、品种、位置经纬度,一清二楚。
“以前哪敢想这些。”刘高华收起手机,“专家说这叫‘一树一档’,哪棵树长势不好,马上就能‘一树一策’制定保护方案。”
袁富海在一旁点头,“我刚来的时候,刘叔就教我,这些树不是树,是活化石。现在我也慢慢懂了。”
刘高华突然说起另一件事:“你知道为啥这片古柏能留到今天不?从明朝开始,官员离任交接,不光交印,还得交树。清点清楚,一棵不能少。”
刘高华指了指自己和袁富海,古时候是点树交印,现在是四级林长加护林员的责任体系。“咱们这也算另一种点树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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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富海在办公室写台账记录巡林数据
“我把这些经验全交给袁富海,让他接着守。我呢,就当个编外的,天天来转转,看看它们。”刘高华笑了笑,“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别给后人留遗憾。明年退休了,我还是天天走这条路。”
袁富海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又一片落叶,看了看,随手放回树根底下。
早上十点半,太阳已经完全高悬。刘高华走到景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斗柏站在晨光里,焦黑的疤痕泛着光,风吹过,绿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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